夕源抬頭,一目十行的看著英蕊的生前經曆,看了大約兩個時辰,看完之後,滿臉的恍然大悟。

英蕊的家境並不貧寒,也算是書香門第。英蕊的真名叫柳甄,家父是個舉人。她在豆蔻年華時得知,自己竟是京城第一大書香世家柳府柳老爺之子的私生女。

當時的京城因為此事,鬧了不少笑話,一時之間謠言四起。柳老爺從不是個慈善之人,當時柳府也正處在風口浪尖上,自是想要除掉英蕊這個禍患。

正所謂擒賊先擒王,柳老爺先是找人將英蕊一家告上官府。隨後又編造了個合適的理由將他們打入地牢,接著又給了衙門三百兩白銀,硬生生將英蕊一家折磨至死。但柳老爺並不知道,英蕊早已經被這家人趕了出去。

當英蕊得知爹娘逝世的消息後,悔恨不已。而就在此時,她因為相貌出眾,被柳府柳老爺之子看上。不錯,就是他的生父。

英蕊失身的那一晚,她親耳從她生父嘴裏聽到了自己爹娘的死因。恨意已經縈繞了她的身心,她已經喪失了理智,根本沒想過殺了自己的生父自己該如何出逃,她直接勒死了**的男人。

她逃跑的時候,被來到柳府上作客的太子殿下撞了個正著,太子殿下見她可憐,掩護她逃走了。之後英蕊路過明春樓的時候,被老鴇看中相貌,直接拐去了明春樓。從此化名英蕊,成了明春樓的頭牌,賣藝不賣身,亦是明春樓的一股清流。

直到有一次她看到台下的太子殿下,她第一次接了客,也是因為這一次動了心,太子殿下為了她,更是做了一個巨大的舉動。

千金買下明春樓,隻為博美人一笑。整個京城都被這件事轟動了,英蕊也從此出名了,明春樓更是成了京城第一大春樓。

此時英蕊得知柳府一夜之間被滅了滿門,大仇得報,心裏別提多高興了。而就在此時,太子殿下又冒著被廢的風險,在明春樓為英蕊許下封英蕊為側妃的承諾。英蕊覺得終於要熬到頭了。結果……英蕊換上鳳冠霞帔,在大婚前一晚被最信任的姐妹嵐音,殺害了。

翌日清晨,十裏紅妝從東宮一下子鋪到明春樓,太子殿下臉上的笑顏揮之不去。前方的迎親隊伍卻傳來了噩耗……

怨,她不得不怨。為何嵐音要如此對她?為何蒼天要如此對她?憑什麽她不能過好日子?憑什麽她這一輩子都是苦?心中的怨恨已經蒙蔽了她的雙眼,怨魂自然就產生了。

祈朗寧看向言逑:“看來這柳府,當真是該殺。”言逑冷冷地瞥了祈朗寧一眼:“我斷梓宮從不濫殺無辜。”

夕源跑到琴捷跟前:“能否探查到嵐音所在何處?”琴捷收起扇子,用扇頭指向明春樓:“怨魂能把嵐音藏到哪兒,無非就是已經被她霸占了的明春樓。”說完,扇著扇子走到了言逑旁邊:“走了。”

言逑笑著點頭:“後會有期。”琴捷頓住,用扇子拍了拍言逑的肩:“還是後會無期罷,這麽無聊的事兒也把我找來,當真是欺負我悠閑。”唰的一下打開扇子,歎著氣走了。

夕源低著頭在明春樓前繞來繞去,這當真是有些麻煩。想要解決這件事,務必得先找到嵐音,可如今嵐音被這怨魂守著……這可當真是麻煩。同樣的事,與他同行的言逑卻不這麽認為,言逑反倒覺得這事兒極為簡單了些。

冰宮的冰裂開,砰的一聲碎裂。冰在空中化作雨滴,落了下來。

言逑唰的一下打開清素玉扇,朝明春樓一揮,明春樓的結界瞬間化為烏有。言逑拉著夕源直接進去了。

黑霧瘋了似的朝言逑和夕源撲來,夕源手掌間蓄滿靈力,已經做好了保護七嫂的準備。誰知言逑一把將他拉到身後,一扇子將黑霧扇的散開。黑霧聚集後,遲遲不敢出擊,最後化為黑影,就那麽靜靜的站著。

“你究竟想讓嵐音告訴你什麽?我們去幫你問。”言逑就那麽冷冷的盯著那個黑影。

黑影再次發出那種詭異的空靈笑聲:“你們幫我?你們為何要幫我?無非是想快點殺死我罷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言逑一副嘲笑的神態:“柳府是我殺的,我若真想殺你,你如今還能站在這說話?”黑影再次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許久才回應:“我不想讓她告訴我什麽,我隻想要她死。”

言逑淡淡的點頭:“我答應你。隻要她說出一切,無關錯與對,必死無疑。”

黑影有些猶豫:“我憑什麽相信你?”言逑用扇子指了一下黑影:“你也並不能堅持多少時間了吧?雖然你是靠怨氣支撐,但是你死的時候已經沒有多少怨氣了。之前你隻是怨氣聚集。而這兩日你卻頻頻殺人,想必也是知道自己的怨氣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所以想借用別人的怨氣,再苦苦支撐到嵐音告訴你事實罷了。你見過自己此刻的容顏嗎?若你見了,便不會再等了。”

黑影就那麽呆呆的站著:“我的容顏?容顏如何?”

言逑不知如何形容,身後的夕源大聲告訴她:“如何?滿麵枯竭,黑咕隆咚的,無眼無嘴,形似妖怪。滿臉的蟲子都在啃你的皮膚,你卻毫不知情。”

黑影怔了一會兒:“那又如何,既無人觀賞,美與醜,又有何妨。”

言逑舉起清素玉扇:“這寶扇裏麵有我的大半修為,暫且抵在你那裏做個證如何?嵐音死,你再將這寶扇還給我。若嵐音沒死,你也可以靠裏麵的大半修為,重鑄肉身。”

黑影一瞬間站在言逑麵前,接過清素玉扇:“也好,暫且相信你們一回。”黑影消散,讓出了一條道。

言逑與夕源進入大堂,夕源便看見了坐在台子上的青衣女子:“姑娘可是嵐音?”青衣女子聞言,插上一支銀釵,淡淡的回道:“正是。”

夕源看了一眼言逑:“這……”英蕊不是極其怨恨嵐音的嗎?怎的這般好生對待……

言逑對於這一幕並沒有太多的心理活動,隻一句:果真如此。

英蕊並非如口中所說十分怨恨嵐音,她隻是想讓嵐音給她一個解釋。因為英蕊是在柳府滅門之後死的。一夜化為怨魂,並不能說明英蕊怨念極深,反而更能證明她很急切。剛成為怨魂沒多久,就因為怨氣不夠,必須要借他人的怨氣苦苦支撐。這就更能說明,英蕊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怨魂。她是死後有惑不能解,強行靠怨念,以意識造的怨魂。

言逑朝青衣女子那邊走去:“你為何傷害英蕊?”青衣女子怔住,突然一扭頭:“你們是來抓我的?也對,我殺了堂堂太子側妃,理當問斬的。”

夕源歪著頭,好奇極了:“你殺了自己最好的姐妹,為何毫無負罪感?”

嵐音站起來,衝著夕源嘲笑道:“你們隻看到我殺了她,殊不知也是我救了她。她一旦嫁給太子,朝廷紛爭,深宮內鬥。必會生不如死。小小的太子根本護不了她周全,我豈能讓她嫁給太子?如若她將來會生不如死,那倒不如讓她提前死去。一袋小小的粉末,能讓她毫無憂愁的笑著死去,就夠了。這對於她,又何嚐不是一種救贖。”

夕源睜大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本想反駁,竟也不知如何反駁。急忙回過神來,拍了拍額頭:“可是,可是……”他要說什麽來著?

言逑見夕源無法反駁,撇嘴。看著嵐音:“你怎知太子護不了她?倘若太子能護,那便是英蕊的大好日子。你一袋小小的粉末,就將英蕊的未來置於死地,這對於她又如何能是救贖?”

嵐音低眸,沒說什麽。因為這是事實,她對於太子確實沒有過多了解……甚至太子是英蕊生前唯一一個要嫁的人,如若太子真的不好,英蕊也沒必要冒著深宮爭鬥的險嫁過去。她一包粉末就決定了這一切,對於英蕊而言又怎能是公平?若她真的做錯了,若真的錯了……若是真錯了,哪怕萬劫不複,她也不能原諒自己。

言逑給夕源使了個眼色,夕源會意,急忙接茬:“你聽過英蕊唱的《離以君深》嗎?”嵐音搖頭:“未曾。”

夕源無奈的點了點頭,清清嗓子:“手撥雲霧撕不開——”門外的黑影搶唱了下句:“奴對君愛意連連。遙想圓月逃命夜,無君奴將入黃泉。恩德奴無以為報,以身相許與君樂逍遙。君要奴生奴便生,君要奴亡奴便亡。與君悲喜與共,奴此生萬死也不枉……”

夕源點頭:“這是其中一段。但足以見其情意深重。即便太子護不了,想必英蕊也絲毫不會後悔。可你一袋粉末,就注定了悲劇,無法挽救。”

嵐音盯著黑影,她看清了黑影的臉。她不怕,因為她聽出來了,她記得英蕊的聲音。那是她英蕊妹妹的聲音,那是她護了整整六年的英蕊妹妹。是她一包毒藥釀成悲劇,導致她的英蕊妹妹再也無法回家。這一切都是她釀成的……都是她,她的英蕊妹妹才會變成這樣。

嵐音恍惚的走到黑影麵前,淚水止不住的流,但是淚水無法償還她犯下的罪。嵐音跪下:“阿蕊妹妹……都是姐姐害了你,對不起。都是姐姐太糊塗,姐姐沒想開……”

黑影臉上的蟲子全部消失了,黑影也正在消失。嵐音抽泣了一會兒,突然衝著黑影笑了一下,右手取下頭上的銀釵,毫不猶豫的刺向心口。黑影跪下,有一滴溫熱的如水一般的**從眼中滑至臉頰……英蕊知道,那是淚。

英蕊恢複了生前的容顏,柔情似水,粉脂凝香,楊枝玉露,秀而不媚,當真是如神女一般……

英蕊將嵐音抱在懷裏,眼神失去了靈性,就那麽無神的盯著嵐音心口的銀釵,盯了許久,閉上眼睛叫了句:“姐姐,謝謝。”英蕊化作一縷清風飛走了……

言逑撿起地上的清素玉扇,踏出大堂的門檻:“對了。”扭頭,用扇子指了指大堂裏的夕源,又指了指地上嵐音的屍體:“別忘了把她弄走啊。”

夕源驚訝的看著地上的嵐音,隨即又歎了口氣:“好……”不情不願。

“多謝公子。”

夕源看了看屍體旁邊的靈魄,苦笑:“別別別,分內之事,分內之事。再者說了,你若謝,也屬實不該謝我,喏!”抬頭指了一下言逑的背影:“若謝就謝他吧,如若不是他,我能否進來都是個事兒。”

嵐音的靈魄飄到言逑旁邊:“多謝公子助嵐音脫離苦海,認清罪孽。”

夕源把銀釵抽出來,聞言,不禁笑道:“他未必——”言逑點頭:“閑來無事,行樂做做好人罷了,無須致謝。”扇著扇子走了。

夕源本想說,他未必能看見你……夕源轉而一想,點點頭:“也對。天生寒冰之體,元神操控念力可冰封一棟樓的……怕是也隻有黑牌了罷。黑牌如何看不見靈?黑牌自然能看見靈。”

嵐音聞言,笑了一下,靈體化作空氣消散了……

夕源本想抱起嵐音的屍體,可最後發覺不妥,還是以死者為大的好。本想拽著嵐音的頭發直接拖回去,可轉而一想也不妥,這一路上磕磕絆絆,再把這頭給磕壞了,到時候夕源可能還成嫌疑人了。

夕源坐在那裏想了半天,最終將嵐音的屍體弄到自己背上,心想還是背回去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