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醫院的高層樓上鬧哄哄的,裏裏外外全都是人。平底鞋在醫院的地麵上是不會有任何聲音的,她周身保持著靜默,如鬼影般從人群中穿過停留在了風暴中間,前後看看,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開口:“外麵的壞風聲都傳到家裏去了?非得我來才能消停是麽?”

她不怒自威的氣場定在那裏,連鬧事的人都瞬間安靜了。

淩陸焱有些尷尬地看了眼她:“……連家裏都知道了?我……”

“我昨天晚上落地北市,以為你已經把該處理的處理完了。醫院的工作糾紛竟然能推到第二天……淩陸焱你真夠可以的。”

她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批評嚇得周遭圍觀的人群一愣,明顯是沒搞清楚是個什麽情況。

“不是,你個小丫頭是誰啊?你在這裏多管什麽閑事?”有一個人發聲,自然就會有無數不明所以然的其他人。

廖泉泉眉毛一挑,冷冷看著幾個地痞流氓模樣的男人,聲音冷淡:“廖泉泉,歐家新任家主。這個身份可以了麽?我歐家的人,如果真的做了什麽錯事有違道德底線的事情,也輪不著你們一個個的冒出頭來維護正義,我第一個就領人去我們歐家該去的地方知錯認罪去。”

歐家,北市歐家……

再怎麽樣的喧鬧也足以被震懾住了。作為醫院這種人流量極大的地方,歐家是什麽樣的存在卻很少會有人是不知道的。這個年紀不大氣場卻不小的丫頭,在這裏顯然是個說話做得了主算得了數的。

“醫患糾紛,上下級關係?淩陸焱你本事了?我們歐家什麽時候沾染上這些不幹不淨的事情了?”

“泉泉……”歐家家主開口,無論好話壞話都得聽著受著。淩陸焱知道她這個時候劈頭蓋臉地在這裏罵他是為了讓他有個全身而退的機會,自然配合。

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廖泉泉聽外婆念叨了一晚上,連覺都沒睡好,就為了聽些潛規則和淩陸焱工作上的瑣事?她雖然不滿,但問題終究是要去解決的。這會兒上下橫了淩陸焱兩眼,臉上寫的是“一會兒再找你算賬”,再轉而看向醫院的高級領導:“歐家從來隻管教家人,不理旁事。您也不用擔心,我不會插手您院方處理事務的過程,但是您應該清楚,淩陸焱身為住院醫在醫院裏的履曆是什麽樣子的。我十二小時前還在滬市,接到電話竟然被告知說淩陸焱出現醫患糾紛?我希望您能盡早處理清楚眼前的事情,家裏可還有家法等著呢。”

歐家家法……

淩陸焱聽到這幾個字心裏也是沒來由的一抖。如今是法治社會了,歐家家法當然也不會是棍棒伺候。可是比起棍棒伺候,這停薪停職可是要恐怖得多。雖然目前還不能確定廖泉泉到底是不是用這個在嚇唬自己外加讓醫院上層放心,可淩陸焱心裏清楚,歐家人一旦出麵說話,那絕對是一個蘿卜一個坑。這次他就算沒做錯什麽事兒,恐怕輕罰也是在所難免的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混亂當中被帶出醫院的,今天這個班顯然是上不成了。

黑色奧迪駛入歐宅大院的時候,淩陸焱才意識到自己被帶到了什麽地方:“泉泉……”

“我今天為了你,打的是歐家的名號暴露了我的身份。你這次婁子捅大了。”她相信淩陸焱不會造成醫患糾紛,也知道作為一個正式工作不到十年的醫生在醫院裏根本不會帶來多大影響。這跟他是誰,他身後都是什麽人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醫院就是醫院,雖然有潛規則有幹擾因素,但相對而言至少還是公平的。

她對他到底是因為什麽捅了大婁子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那是姥姥關心的問題。她的任務,不過是做好歐家的門麵擔當,護好歐家的犢子。

“泉泉……醫生也是人……在作為一名醫生之前,他首先是一個人。”淩陸焱歎了口氣。廖泉泉這個人,對什麽事都不好奇,也從不會主動過問,可是有些事情,他希望她能知道。“我承認,這次的事情裏我做了不該做的事,給歐家惹了麻煩,可是……”

“歐家不怕麻煩。”她定在家門口的位置,轉過頭來否定了他的話,“可是沒有必要的麻煩你為什麽要去惹?我不否認你的說法,醫生首先是一個人,所以每個醫生都會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價值觀。可是作為人類這樣的高級生物,你至少應該有些理智。淩陸焱,你家三代為醫,應該比我們任何人都知道理智這兩個字怎麽寫。就為了一個受了委屈的小護士,你覺得你做的很對是麽?你維護了小護士的安危解了她的圍,卻根本沒有意識到她是因為什麽才會被人投訴被人騷擾。淩陸焱,你的腦子呢?我不管你是在家論文寫的不順了還是在家跟媳婦兒吵架了,這都不應該影響到你對一場事故的判斷。”

能避免的事故沒有避開反而是直接迎上了。這不是淩陸焱一貫的風格,至少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淩陸焱。

“哥……如果你覺得幹醫生這行太累了,我們可以去做別的。家裏不愁給你安排一份好的工作,眼科病房也不是少你不行。大舅也沒有說希望你一定要去他的衣缽什麽的,你沒有必要連續值好幾個大夜然後頭腦不清醒做出糊塗事。”

所有的不冷靜預判都一定是有跡可循的,她可是在做了足夠多的調查之後才敢趾高氣昂地站在醫院院長麵前把人帶走。一個被譽為眼科界明日之星的天才醫生,絕不能毀在一些有的沒的的事情上,與其等到那一刻,倒不如從這一刻直接打住。

“泉泉!”背後歐宅的大門從裏打開,淩川皺了皺眉頭,看著自己的外甥女又看了眼自己的兒子,“進來。”

值夜班碰上酒後鬧事玻璃瓶紮進眼睛的混混流氓,小護士一個不慎造成了患者傷口疼痛,偏趕上酒勁沒醒脾氣衝,再不小心趕上淩家這位少爺也來了脾氣……事趕事趕上了,有什麽辦法?這說來並不是什麽大事,這樣的事情每天在醫院會發生很多

。可這回碰上的人是自詡有點兒身份地位的,在北市還有點兒小後台小背景。

淩陸焱的脾氣廖泉泉清楚,歐家和淩家,兩個家族教導出一個稍有些傲氣的公子哥是個很正常的事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淩陸焱長這麽大,估計也是沒怕過什麽人,不然也不會這麽硬杠上。

院方那邊需要一個結果,可那個結果廖泉泉並不想如他們所願。看著舅舅站在自己麵前,索性把這個攤子丟出去:“醫院那些規矩我不懂,舅舅看著處理?”雖然退休了,可在這樣的事情上淩川還是有話語權的。

被丟了包袱過來的人一臉的不高興:“我看著處理什麽?家法處置,先禁閉半個月等院方處分結果下來的。這小子,你就不該把他給撈出來。”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其實心裏到底還是鬆了口氣,至少他是全身全影地回來了,沒有被那些地痞流氓們找的醫鬧給包圍真的是慶幸。

一個人出來,其他人聽到動靜自然也會悄悄露個腦袋出來。廖泉泉歎了口氣往屋裏走,把外套遞給迎過來的歐槿邪,一麵衝著屋裏喊:“姥姥,小淩我給您撈出來了,作為多年優秀病患,您可得好好教導一下他,這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幸虧是咱們家,要是放了別人家,豈不是要被人欺負死?”

如果不是歐家,作為北市赫赫有名的家族存在著,她今天根本不要想把淩陸焱給拉回來。以前她不屑借家族名聲做什麽事情,可如果沒有這樣的名聲,今天她闖不了醫院,也不能把淩陸焱帶出來。

醫生是個什麽樣的職業,她至今也是在一種懵懂的狀態中。白大褂,藍綠手術服,出門診時裏麵筆挺的西裝。家裏有很多醫生,卻也不耽誤她崇拜著這個職業,可到現在,她好像才更貼近地感受到這個職業的各種心酸。淩陸焱說,醫生,首先是個人,其次才是醫生。所以他們也有好惡,對待病人也會有自己的情緒。是她魯莽,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了。

“以後家裏的醫生,生活費多補些,就從在琰立集團和了事的股份利息裏麵出,你有意見嗎?”她這話是問今天恰好在家的歐煜的。她那位親大舅不在家,這種事情自然是要問歐煜的。

淩陸焱有脾氣很正常,換做是誰碰上高高在上自以為是又仗著自己是富二代可以胡作非為的地痞流氓也都不會高興。勞動和回報不成正比,還要碰上些胡作非為的。她沒有辦法跟政策抗衡,隻能從家族內部找到可以平衡的地方。

淩陸焱出事也好,被醫療投訴也罷,外麵的決定是外麵的,廖泉泉的決定是歐家內部的。這種不罰反倒還要變相提高待遇的,如果傳到外麵一定會被罵瘋,可這裏是歐家,沒有什麽事不可以的。

“老實在家帶著,等遠方處分下來了我們再做下一步安排。現在,各幹各的,我要睡覺!”廖泉泉皺著眉頭看著一屋子人,實在懶得再多說什麽,拉著歐槿邪就上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