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將詭計視為邪惡或狡詐的智慧,當然,詭計多端的人與明智的人天差地別,差別不僅在於誠實與否,還在於他們的能力。正如有人打牌時懂得如何使詐,卻仍然玩不好牌,同樣的道理,有些人在遊說他人、派係爭鬥時遊刃有餘,卻仍不能算是強者。我曾說過,識人善辨與深諳世事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有些人雖能洞見人的脾性,卻在真正的事務處理能力上不盡如人意,因為他研究他人多過研究書本。這類人更適合執行決策而不適合諫言,他們自有其施展的空間;若要令他們麵對不同的人,他們便會立即喪失本領。而區分賢者與愚笨之人的古老規則“令二者赤條條麵對陌生人,你就能一眼明辨”,倒極少對他們適用。這些詭計多端之人就像小集市裏的男裝店店員,權且把他們的手法像商品那樣逐一呈現。
狡詐的重點之一就是在跟人交談時注意對方的一言一行,就像耶穌信徒的教義中所論的那樣。許多智慧之人心中若有秘密,神情就難以掩飾。當然,觀察時也要記得將雙眼謙卑地垂下,這也是耶穌信徒們經常做的。
另一個重點則是,當你有急事需要他人立即簽署某個文件時,要東拉西扯,這樣他就不太會頭腦清醒地反對這件事了。我就認識一位議員兼秘書,每次給伊麗莎白女王簽文件時,總是會先跟她聊聊某件別的國家大事,這樣她就沒空細想手頭的文件了。
類似的方法還有,當對方行色匆匆時,趕緊推進你想要完成的事,這樣對方就沒空仔細琢磨你所推進之事是否明智。
如若有人不讚同某件事,又生怕他人會滿懷熱情積極推動,那麽他就該假裝希望此事成功,親自主動推進,而所用推進之法則足以使此事泡湯。
越是欲言又止,好像自己不小心失言了,就越能激起聊天對象的極大興趣,想知道你到底要說什麽。
被詢問時,越是看上去像不得不答,效果就越比自己主動提出要好。可以誘人提問,比如神情和態度與往常大相徑庭,這樣他人便會問你原因了,就像尼希米所做的那樣:“我素來在王麵前沒有愁容。”
在那些難以啟齒又令人不快的話題中,最好是讓人微言輕者來捅破窗戶紙,而位高權重者則可以在之後裝作偶然進來。這樣,便可以就前者的說法向他發問。納西索斯就是這樣向克勞狄稟報梅薩利納和西利烏斯的秘密婚姻的。
至於那些人們並未親見又須討論之事,狡猾的做法就是借世人之口,比如“世人皆言”,或“外麵有種說法”……
我認識一個人,在寫信時會把最具有實質性的問題留在最後說出來,就好像這隻是他臨時想到的一樣。
我還認識另外一個人,當他做某個演講時,總會略提一句自己最想要說的事情,便繼續長篇大論別的事務,再回頭提一句,就好像他差點忘了此事一樣。
當那些想說服的人出現之時,要讓自己表現得無比意外,常常手上還拿著一封信,或是正在做一些通常並不會做的事情,這樣對方就會主動問及自己正想談論的話題。
狡黠的另一重點便是,由己之口說出某些話語,讓他人學舌使用,然後再加以利用。在伊麗莎白女王當政時,我認識兩位競爭國務秘書一職的人,他們之間的關係保持得不錯,仍然能夠就國事問題聊天。其中一人說,在帝國衰落之時擔任國務秘書頗有難處,他對這一職務並不感冒;另一個人立刻學會了這句話,在自己朋友麵前也表明自己完全沒理由渴望在帝國衰落時擔任國務秘書。前者聽到風聲後找到機會讓女王聽聞此事,女王一聽到“帝國衰落”便鳳顏大怒,自此之後再也聽不進後者的任何話語了。
在英國,我們有一種狡計被稱作是“鍋中翻貓”,也就是某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了些話,之後卻說是對方說給他聽的。的確,在這種隻有兩個人在場的情況下很難證明,到底誰起的頭,誰挑的事,外人不得而知。
另有人狡猾地故意用否定某事來證明自己的光明磊落,好放冷箭傷害他人,比如說“我就不會這麽做”。提格利努斯就是這樣暗害布魯斯:“他並不寄予太多期望,隻不過想確保吾皇的安全。”
有些人總有滿腹奇聞異事,又好像他們從未在任何事情上含沙射影,卻能將這些事裹上傳聞的外衣,既能確保自己的周全,又能令其他人欣欣然地將流言傳播開來。
用自己的措辭和觀點來引導他人形成自己想要的答案,這不失為一個妙招,因為它能讓對方不至於過分堅持。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有些人能夠繞極大的圈子、扯極多與主旨無關的事務,極其耐心地拖遝良久,才勉強說出心中所欲。這真是極考驗耐心的做法,但也確實行之有效。
一個出乎意料、直言不諱、令人措手不及的問題,在許多場合下都會令聽者大感意外,並讓他無所遁形。就像一位改名易姓之人正在聖保羅教堂散步,突然有人在他身後大聲喊他的真名,他定會回頭張望。
這些無關緊要的狡詐技巧其實無窮無盡,但將之一一羅列確有好處,因為如果誤將狡詐之徒錯認為智慧之人,對國家造成的傷害就會無法估量。
毋庸置疑,有些人雖然熟知達到其目的之各類手段,卻無法觸及事務的核心,正如一棟雖有便捷的樓梯和出入口,卻連個像樣的房間都沒有的大宅。你會看到狡詐之人能找出結論中無足輕重的漏洞,卻永遠無法真正探究、爭論事物本質。盡管如此,但他們總能從自己的無所作為中獲利,並被誤以為是治國之棟梁。一些人甚至全靠踩著他人上位,正如我們所談到的那樣玩弄詭計、投機取巧,完全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不過所羅門也曾說過:“通達人懂得自省;愚昧人靠的是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