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皇帝口諭,龍血軍一湧而上,與燕軍戰作一團。

莊王也深陷其中,但金城衛及其手下驍勇善戰,光這點人馬根本製服不了他們。

一時打得難解難分,戰況難分高下。

龍血軍大軍駐守在幾百公裏外的北地,謝恒馳援事急,隻帶了這麽幾千人馬,卻沒想到趙子敬和金城衛籌謀如此細致,近幾年居然悄悄在京中暗藏這麽多兵馬。

謝恒看了看天色,隻要撐到天亮,就可等來城外下四衛將士的援助。

他咬了咬牙,高聲喝道:“龍血將士聽令,死守此門,護陛下周全!”

“是!”

然而金城衛及其手下存的是死誌,人雖已精疲力竭,卻個個勇猛如狼,就算砍上一刀,都會再爬起來血戰。

漸漸的,龍血軍不敵,往殿內退去。

莊王劈砍一個衝上前來的燕軍,質問謝恒,“你的援軍呢!”

此時細雨朦朦,援軍難以看到烽火信號,要到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謝恒替莊王攔住一燕軍,砍斷其手臂,他看了看天色,“快了!”

突然馬蹄聲震天,一匹黑馬闖過大明門,停在階下,馬上之人揚聲喝道:“援軍已到!”

謝恒詫異地展眸看去。

李滿禧高坐馬上,鬢發跑得散亂,臉色也被風吹得慘白,但眼神中全是堅毅冷靜,絲毫不見慌亂。

大批人馬從門外湧進來,腳步聲、嘶喊聲盤旋於禦城上空,久久不歇。

人聲鼎沸、血肉橫飛之中,謝恒站在原地與李滿禧靜靜對視,兩人眼中都有淚意。

李滿禧忽而重重一點頭,謝恒回之一笑。

他揮劍砍殺一人,再度衝入人群之中。

天色熹微,天邊浮起一絲魚肚白,滿地橫屍之間,金城衛慢慢跪倒在地。

謝恒持劍站在他身前。

“謝峰將軍因你而死,龍血軍數萬將士因你而死……”

金城衛精疲力竭,隻能勉強扯出一抹笑意,“他們殺了我兒子……罪有應得……”

謝恒猛得提劍指著他,“是你屢次挑起戰爭!你兒子的死分明是你一手造成!”

金城衛緩緩仰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恒,“身為一國將帥,開疆擴土,為百姓謀求更好的生存環境,本就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又何錯之有呢?”

謝恒手起刀落,白刃光一閃而過,金城衛應聲倒地。

謝恒抬頭看向逐漸透出亮光的天空,緩緩鬆了一口氣。

……

大明殿前滿地血汙,有燕賊的血,也有龍血軍的屍首……

空氣中都是死人的味道,聞之作嘔。

李滿禧鬢發散亂,麵容狼狽,雙手捧住謝恒的臉,一眶眼淚泫然欲泣。

謝恒接連幾日未曾休息好,又打了這樣一場艱難的仗,此時靜下來,腦中緊繃的弦徹底斷了,用力擁住李滿禧,然後靠在她的肩頭睡著了。

哪怕他睡著,也不敢將全身的力氣壓在李滿禧身上,雙腿像釘在地上一般。

李滿禧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濡濕了他的胸前的衣袍。

這一刻,謝恒還活著的事實才真正清晰起來,李滿禧一時又哭又笑,不知如何是好。

等謝恒再醒來,已是黃昏。

謝恒睜眼的刹那,入目的便是李滿禧溫柔的眉眼,她像看珍寶一般看著自己,眼中都是欣慰繾綣。

見他醒來,李滿禧慌張擦了擦眼淚,輕聲問他,“可還有哪裏不舒服嗎?我再去請太醫來瞧瞧……”

說罷,她起身欲往外走,卻被謝恒一把拉住手臂,輕輕一帶,便撲到了他身上。

李滿禧有些發懵,半晌才嗔道:“這是做什麽……小心被人瞧見……”

謝恒睡得久,嗓音有些沉啞,“謝謝你來救我。”

他是指去城外搬救兵的事。

李滿禧愣了一下,低聲道:“明明是你救了我……”

他也不反駁,繼續說,“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撐了這麽久。”

若是尋常女人,在不知道他生死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守著一家老小苦等,可謝恒的李滿禧,果真不是尋常女人。

當然,他也早猜到李滿禧是這樣一個堅韌不拔,意誌堅強之人。

李滿禧沒說話,貪婪地靠在他身上感受他的體溫和心跳,心裏從未如此熨帖過。

過了約有一炷香的功夫,正是李滿禧覺得疲乏上湧,困眼惺忪的時候,門外突然嘈雜起來,有小宮人敲了敲門,急聲道:“槐王殿下,陛下急召!”

謝恒和李滿禧一瞬睜開眼睛,心中隱隱有了些預感。

往東暖閣去的一路上都有人在奔忙著處理地上的屍體血跡,個個行色匆匆。

東暖閣外守著的是一個半大小宮人,悄悄用袖口擦著眼淚,喉嚨裏壓抑著低低的哀哭聲。

謝恒問:“出什麽事了?”

小宮人嚇得一驚,看他一眼忙跪下求饒,“槐王恕罪,槐王恕罪!”

“究竟出了何事?”

小宮人抽泣不已,“陛下突然倒床不起,太醫說,說……就是今夜的事了……”

說罷,他更大聲地哭起來,牽動著門前的宮人全都低低地哀哭起來。

謝恒呼吸一窒,愣在當場。

陛下,他的親生父親……撐不過今夜?

李滿禧瞧出他的不敢相信,悄悄牽住了他的手,柔聲道:“進去看看吧。”

謝恒側眸看她一眼,點了點頭。

殿內一片死寂,隻隱約聽見幾道綿長的呼吸和壓抑的抽泣聲。

謝恒突然感受到自己離死亡何其之近,哪怕是天子,也鬥不過命,命數一到,哪怕是全天下的名醫都圍聚在他的床前,也無法替他續命。

謝恒慢慢繞過屏風,皇帝的龍榻就在眼前。

崔監守在床前,肩膀不住抖動著,他的身旁跪了幾位太醫,全都垂頭肅穆,一言不發。

謝恒慢慢走近。

許是輕微的腳步聲驚動了皇帝,他慢慢睜開眼睛,蒼老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朝謝恒這裏看過來。

他的嘴唇顫動,用氣聲艱難道:“到朕身邊來……”

謝恒怔愣片刻,慢慢走了過去。

皇帝與謝恒這對父子從前日日相望卻不敢相認,到如今也有二十年未曾好好看過彼此。

如今君臣的隔閡驟然多了一層父子的身份,謝恒一時難以適應,也不知如何麵對。

他跪拜下去,遲疑道:“臣……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你怨朕?”

原先跪在窗前的崔監和太醫識相地避開半側身體,殿中一片死寂。

李滿禧就跪在不遠處,悄悄抬頭看了眼謝恒,一眼便能看出他肩膀僵硬,恐怕內心焦灼,十分局促和不知所措。

皇帝平躺著,忽而淡笑一聲,語調平穩地敘述著,“你的母親魏氏,是個絕頂聰明和溫柔的女人,在朕身邊時,又總能流露出一股嬌憨之態,讓朕以為她依賴朕,永遠離不開朕,卻原來,她是這天底下最心狠的女人,咳咳……”

皇帝氣息孱弱,剛說了幾句便覺得胸口發悶,連咳不止。

崔監跪著上前替他順了順氣,急道:“陛下,太醫說您不能多思……您先歇歇。”

“你這個老糊塗,難不成要叫朕把這些話帶進棺材裏?”

皇帝笑了一息,“瞞了二十年,總歸要說的。”

他叫崔監扶他坐起來,倚靠在床沿上,目光虛弱卻犀利地看向謝恒,“趙恒!你是我的兒子!到今天還不肯改口嗎!”

謝恒身形抖動,半晌沒有反應。

皇帝看著他,似乎在他跪伏的身姿上看出了魏氏的影子。

那年她就是這樣倔強而決絕地跪求自己放她離開,而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杳無音訊。

皇帝咳了兩聲,慌亂間捂嘴的手掌間全是血跡。

崔監瞪大了眼睛,痛呼一聲,“陛下!”

皇帝無謂地擺了擺手,仍舊對著謝恒道:“那年你母親懷著身孕離開,流落在外時遇到謝峰,我們三人自幼相識,謝峰不忍看她孤兒寡母淒苦飄零,便悄悄將她藏在城中,後來她難產去世,謝峰便將你帶回家中撫養,這些你可知道?”

謝恒點點頭,沉聲道:“這些,我都查到了。”

這些年來,謝恒從未放棄過探明自己的身世,也終於知道了真相。

從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就都有了答案。

為什麽親生母親餘氏待他並不親近?

為什麽皇帝如此信他,甚至超過信太子,還將大鄴之命脈龍血軍交到他手上……

謝恒沉沉呼了口氣,“因果循環,陛下不必糾纏於前塵往事,而該好好養著身子……”

“趙恒!朕隻問你能不能做好這大鄴的皇帝!”

崔監、幾位太醫、李滿禧全都訝然抬眸,驚恐地看向龍塌之上那道滄桑虛弱的身影。

一時之間,萬籟俱寂,隻有心跳鼓噪。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匯聚到那道跪得挺拔的身影上。

謝恒靜了半晌,緩緩跪拜下去,以頭觸地,“還請陛下三思,謝恒乃謝家之子,實在難擔大統……”

皇帝閉上眼,嘴角牽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他擺了擺手,“去吧。”

謝恒還欲再說什麽,便見皇帝側過身去,睡意沉沉。

他便不再多說,起身牽起李滿禧離開。

兩人的身影一道離開東暖閣,步出大明殿外長長的階梯,卻一路無言。

李滿禧側眸看謝恒的眉眼,知他心底糾結難過,卻隻能纂了纂他的掌心,寬慰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你不要難過……”

也就在這時,一道道悲戚的哀嚎聲從大明殿中傳出,隱約聽見崔監痛哭的聲音,一遍遍在喚,“陛下!”

殿外恭伺的小宮人全都跪伏在地,低低的嚎哭聲越聚越大,有著震耳欲聾的效果。

李滿禧驚詫地轉過頭去,不敢置信地看著大明殿那兩扇金光閃閃的大門。

昨日還奮勇殲敵的皇帝,今日便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命運何其令人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