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傅氏集團陸陸續續傳出負麵消息,先是傅氏集團涉嫌逃稅漏稅,後是傅夫人經營的多家空殼公司被曝黑幕交易、非法操控集團股票、利用古董買賣洗黑錢等。

一時間,傅氏集團麵臨巨大的公關危機,傅夫人也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澄清,而是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據傳聞,她逃去了新加坡,把爛攤子留給了自己的大兒子傅歸延。傅歸延疲於應對股東們以及新聞媒體,忙得焦頭爛額。

就在人們都以為屬於傅氏集團的時代即將一去不複返時,那個遭人輕視和不屑的不務正業的傅家二少爺回來了。傅歸粲替傅氏集團一次性還清了偷稅漏稅債務,獲得了董事會成員的信任,並以此為條件拿到了傅氏集團的絕大部分股份,成為傅氏集團最多股權的擁有者。

羅嫣已經有一個月沒見到傅歸粲了,但時常能看到他出現在新聞上的身影。羅嫣替他感到高興,這場持久而漫長的戰役終於要迎來黎明的曙光。

十年蟄伏,十年隱忍,十年臥薪嚐膽,隻為這一日的到來。

與此同時,十年前的晚舟跳樓案與傅歸粲被綁架案的真相也浮出了水麵,兩起案件的主謀線索都指向了傅夫人,警方正式徹查此事,傅夫人因為涉嫌嚴重的刑事犯罪被逮捕。在綁架案事件中,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及過羅嫣,羅嫣知道,這是傅歸粲在保護她。

別墅前的薔薇花已經盛開了,生機盎然,開得十分繁盛和熱烈,溢著濃鬱的芳香,好像在宣告勝利的到來。

可是羅嫣的心總是隱隱不安著,她常常在新聞裏看到刀疤男的照片,每次看到這張臉時,便感到渾身不適,似乎是體內羅小嫣的憤怒與痛苦在翻湧著。得知刀疤男還在逃,羅嫣心中越發不安了。

羅嫣還是沒能完全記起十年前那場綁架案的點點滴滴,自始至終,這些不堪回首的回憶都是羅小嫣在幫她承受。

羅嫣已經不需要再見Dr.Green了,現在她和羅小嫣的心意似乎是相通的,隻要她集中心思默念羅小嫣的名字,腦袋的某根神經便會隱隱發作,那或許就是羅小嫣在回應她吧。

很快到了專場拍賣會的那天,羅嫣坐在休息室裏等待著,康橋莫和筱晴晴來給她加油:“放心吧,這次你一定能把‘白手套’納入囊中的。”

羅嫣點點頭,她已經仔仔細細地確認過委托人的意願了,並且跟每位委托人簽訂了不得反悔的條約,為的就是防止出現上次的情況。

休息室的門又被輕輕地推開,羅嫣看向門口,突然眼睛一亮,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您怎麽來了?”

來的人正是“長相思在長安”玉牌的委托人爵風,雖然在拍賣會前,羅嫣和爵風聯係過很多次,但兩人一直是線上溝通,這也是繼上次羅嫣在音樂會後台見到爵風後,再一次近距離地與他接觸。

爵風雖年過半百,但看上去仍精神抖擻。長年與藝術為伴,他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有涵養,風度翩翩,他笑道:“我想親自來看看玉牌的新主人會是誰?”

作為委托人的偶像能夠出席她所主持的專場拍賣會,羅嫣激動到無以言表。這場拍賣會,她必須拿到“白手套”的榮譽。

拍賣會即將開始,穿著正裝的羅嫣神采奕奕地走入拍賣場,她嘴角微微上揚,那抹盈盈笑意為她增添了幾分平易近人的親近感。

羅嫣一改往常中規中矩的風格,她突然舉起手,拉下袖子,露出手腕處淺淺的銀帶鉤文身。

大家的目光頓時被吸引了過來,紛紛看向她的文身。

羅嫣笑道:“大家一定還記得我在去年拍賣會上拍賣出的銀帶鉤吧?‘長相思勿相忘’,由於我太喜歡這個意境了,所以將它文在了手腕上。它就像個鉤子,鉤著我和心愛人的心,鉤著一份綿延不斷的相思之情。”

台下的人都興致勃勃地聽著,羅嫣和傅歸粲在一起的事情早已眾所周知,而故事裏的男主人公,就在現場,他抬起手,手腕處是比羅嫣的顏色更深、花紋更清楚的銀帶鉤文身。

現場頓時一陣喧然。

羅嫣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又繼續說道:“今天這場拍賣會的主題,和銀帶鉤很像,也是‘長相思’。我相信每個人都有思念的人,將心裏的思念,寄托在物品上,這份思念便具象化了,不再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想,這就是今天這場由我所主持的專場拍賣會所要表達的寓意吧。”

台下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羅嫣嫣然一笑:“那麽,‘長相思’羅嫣個人專場拍賣會,正式開始!”

“第一件物品,是綠鬆石雙鴿。在古代,日子很慢,書信也很慢,隻能用飛鴿來傳遞這份相隔千裏的相思之情。信鴿,承載著的是人們內心那份綿延不絕的心意,飛越蒼山露水,跨越人海茫茫,將那份珍重的情意,順利傳達。而在國外,綠鬆石是幸福和吉祥的象征,因此將飛鴿和綠鬆石這兩種美好的事物結合在一起,便凝成了這尊珍貴的綠鬆石雙鴿。”

在拍賣場上,口齒伶俐和善於表演是女拍賣師的兩大優勢,而羅嫣將這兩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尊綠鬆石雙鴿的起拍價是一千萬,現在開始競拍,有人要出到一千一百萬嗎?”

第一件物品的起拍價便是一千萬,可想而知後麵的拍賣品更是價值不菲。

很快,這尊綠鬆石雙鴿被一對虔誠信教的老夫婦以三千萬的價格拍下。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每件物品的拍賣都進行得頗為順利,由於加價的人和次數很多,耗費了很多時間,但拍賣台上的羅嫣絲毫不感到疲憊,反而更加精神抖擻。

“接下來這件物品是紅豆石盆景,鮮豔的紅寶石綴在綠色之間,提到紅豆,就不得不聯想到它所蘊含的相思之意。唐代詩人溫庭筠曾作詩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還有我們最熟悉的那首王維的《紅豆》: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多少男男女女的情感啊,都凝聚在這一顆顆小小的紅豆上。

“紅豆石盆景的起拍價是六千萬,現在開始競拍,有人要出到六千一百萬嗎?”羅嫣話音剛落,很快就有人舉起了拍子。

六千兩百萬、六千三百萬、六千四百萬……拍賣場上的加價拍此起彼伏,很快叫到了九千萬。

九千萬似乎已經是最高價,沒有人再舉牌子了。

“九千萬一次,九千萬兩次,九千萬……”羅嫣舉著牌子,正要落槌成交,突然她的耳麥傳來康橋莫的聲音,她停頓了會兒。

來賓們看著忽然停止的羅嫣,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心想著她該不會又像上次一樣,停止物品的拍賣吧?

坐在台下的傅歸粲有些著急地看向羅嫣,手心裏已經微微出汗了。他知道她為這場拍賣會準備了很多,知道她一直很渴望“白手套”,他害怕看見她因為失望而落寞的眼神,害怕她漸漸黯淡下去的臉。

羅嫣似乎對著耳麥說了些什麽話,然後倏地抬起頭:“我們有位海外客人,通過電話叫價到了一億!”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一片嘩然。

“還有比一億更高的價格嗎?”羅嫣的內心激動不已,但仍保持著平靜而莊重的神色。

底下的人猶豫著,還是沒有人舉牌子。

“那麽,一億一次,一億兩次,一億三次,成交!”羅嫣的聲音越來越亢奮。

整場拍賣會因為一通越洋電話而進入了**,現場的氣氛高漲到了極點。隨後,最後一件物品也出場了,便是爵風大師的“長相思在長安”玉牌。

今天有不少來賓都是奔著這塊玉牌而來的,在羅嫣介紹完玉牌的來源和起拍價後,台下的叫價接二連三,羅嫣看得應接不暇。

這個時候便是十分考驗拍賣師眼力和記憶力的時候了,羅嫣不僅要準確分辨出哪一個是最先舉手的,還要清楚地記住上一個所喊價的數額。

最終玉牌以兩億的價格成交!

而得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長相雋秀的男人,羅嫣平時很關注中國傳統文化,所以認得他,是京劇演員方嘉樹。他八歲學戲,十歲登台,十六歲便成名,拿獎拿到手軟。

羅嫣這場拍賣會自然是達到了100%的成交率!

最後由ACU拍賣行的創始人,也就是羅嫣的師父辛檀嘯親自為她頒發白手套,羅嫣成為繼辛檀嘯和康橋莫之後第三個獲得白手套的人!也是第一個獲得白手套的女拍賣師!

羅嫣熱淚盈眶地接過白手套,她將白手套緩緩戴到手上,看著聖潔無比閃閃發光的白手套,她的眼淚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

鼓掌聲和歡呼聲排山倒海而來,響徹整個拍賣場。

傅歸粲看著羅嫣,看著她眼裏的光,看著那雙承載著高度認可的白手套,猛地想起他遇見羅嫣的那一天,在那條小巷子裏,她當時好像在專心致誌地背書,迎著陽光嘴裏振振有詞。那一刻的羅嫣,就這樣走進了傅歸粲的心裏。

傅歸粲旁觀過很多次羅嫣的拍賣會,他在美國的時候,一直都是托辛檀嘯給他看現場直播,他從未錯過她的任何一場拍賣會。他見過她剛開始做拍賣師時驚慌失措的樣子,到如今從容而鎮靜、端莊而優雅、幹練而精明,成為頂尖的金牌拍賣師。

拍賣會結束後,羅嫣馬不停蹄地去處理拍賣品的對接工作,剛剛拍賣下玉牌的方嘉樹正在貴賓室裏等著她。

羅嫣推開門進去:“這塊石牌的委托人爵風先生今天也來到了現場,他說想知道新的主人會是誰,所以我讓他親自來把石牌給您吧。”

方嘉樹怔了怔,似乎有些為難:“其實,這塊玉牌並不是我想拍賣下的,我是受師父所托,來替他老人家拍賣的。”

“師父?”羅嫣認得方嘉樹,當然也知道他的師父,“難道是牡丹先生?”

一提起京劇,無人不曉牡丹先生,他成名多年,一直刻苦鑽研,精益求精,自創了牡丹派風格,其代表作享譽世界各國,將京劇這門傳統文化發揚光大,還先後培養了無數個優秀的京劇人,方嘉樹便是他的一位學生。

方嘉樹點點頭:“是的,我師父跟爵風先生相識三十多年了。”

牡丹先生?羅嫣驀地想起“長相思在長安”玉牌上雕刻的花不就是牡丹花嗎?而長安,正是今天的西安,也是牡丹先生的家鄉。

羅嫣恍然間明白了這塊沒能贈送出手的玉牌,這份沒能說出口的相思之情,到底是訴說給誰聽了。

羅嫣讓爵風和方嘉樹見了麵,她走出貴賓室,將空間留給他們。

傅歸粲抱著一束花走了過來,在走廊上和羅嫣撞了個正著,他的臉上流露出明耀的歡喜,將花束遞給羅嫣:“恭喜你啊,獲得‘白手套’的美女拍賣師。”

羅嫣接過花,抿嘴一笑。

“怎麽了?”傅歸粲看她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羅嫣搖搖頭,忽然間深情款款地看向傅歸粲,像是要用力記住他的樣子,鐫刻進心裏成為永恒。

她感歎道:“我們能在一起,真美好啊!”

這個世界上,原來有那麽多相愛的人,就算拚盡全力也跨越不過那些天然存在的鴻溝,最終隻能無奈地抱憾擦肩而過。

往來光景皆是虛無,可又有誰能看透一個“情”字?從來都是亦步亦趨,為另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所牽腸掛肚。即便時間與黑夜施以鞭刑,拖入深海,又置於光亮中,使我迷亂,使我癲狂,仍徒有餘息。

“所以,我們永遠也不能放開彼此的手。”傅歸粲低頭淺笑,輕輕地握住羅嫣的手,目光堅定而柔情。

羅嫣獲得“白手套”的消息很快刷遍了各大新聞頭條,之前人們注意到羅嫣,更多的是因為她是傅歸粲的女朋友。

而如今,即便是外行人看到她優秀的履曆和獲得“白手套”的榮譽後,都忍不住嘖嘖感歎:真是郎才女貌。

康橋莫看著刷屏的新聞,眼紅地嫉妒道:“我當初得‘白手套’的時候,怎麽沒那麽大動靜?”

一旁的筱晴晴笑道:“凡事第一才是最引起轟動的,論獲得‘白手套’的拍賣師,你不是第一個,但羅嫣是第一個獲得‘白手套’的女拍賣師,而且還是個美女,還是傅歸粲公開承認的正牌女友,能不激起大水花嗎?”

康橋莫不甘願地噘起嘴:“是嘍,我不是第一。”

筱晴晴捏了捏他的臉:“但在我心裏,你永遠是第一。”

“你也是我心裏的No.1。”康橋莫親了筱晴晴的臉頰一下。

看到他們這般膩歪模樣,羅嫣哭笑不得,趕緊走開。

下班後,羅嫣走到拍賣行樓下的停車場,傅歸粲在十分鍾前給她發短信說已經到了,但她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他的車。

羅嫣拿出手機撥打傅歸粲的手機號碼,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正有一個人影,悄悄地向她靠近。

突然一張手帕猛地捂住了羅嫣的口鼻,羅嫣掙紮著,腿不停地往後蹬,想要擊住後麵人的腿。她又想起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刀,正要伸手去摸時,她全身忽然癱軟,意識慢慢地模糊了起來……

羅嫣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等羅嫣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廢棄工廠裏,工廠裏雜草叢生,堆放的鐵製品鏽跡斑斑,破瓦頹垣,似乎被廢棄很久了。

羅嫣漸漸清醒,忽然反應過來這正是記憶中綁架案發生的廢棄工廠,夢境裏困住羅小嫣走不出來的地方,而她,像十年前一樣,被五花大綁著。

“小嫣?”羅嫣在心裏呼喚了幾聲,她以為自己在夢裏,咬了咬嘴唇,卻發現是有疼痛感的。

原來不是夢啊,這一切是怎麽回事?她慢慢記起她在停車場裏找傅歸粲的車,然後被人突然捂住了口鼻。

是被綁架了嗎?羅嫣頓時脊背一陣發涼。

突然,擺在羅嫣麵前的電子屏幕亮了起來,一個戴著漁夫帽,臉上一道長刀疤的男人出現在畫麵裏,漁夫帽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看不清全臉。

他歪嘴一笑:“你還記得這是哪裏嗎?”

羅嫣心裏十分慌張,可是她強忍著惶恐,故作鎮定。

“你想幹嗎?”羅嫣低聲問道,語氣裏帶著顫抖,表情卻十分冷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羅小嫣,你十年前就應該死在這裏了。”刀疤男輕笑道。

羅嫣頓時怔了怔:“你怎麽知道羅小嫣的?”

難道刀疤男連她患了人格分裂的事情都知道?她記得傅歸粲說過,這件事情隻有她、傅歸粲、師父以及Dr.Green知道。

聽到“羅小嫣”這三個字,羅嫣的身體不受控地顫抖起來,疼痛席卷著她的每一根神經,她的意識仿佛一點點被吞噬,羅嫣的眼裏溢出了淚水:“小嫣,不要,不要……”

她不能夠再在每一次即將麵臨傷害時,都由羅小嫣來啟動防禦機製為她抵抗這一切,她不能讓羅小嫣一個人再背負更多的磨難了。

她們需要同在,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小嫣,我們一起麵對,好不好?”羅嫣哽咽道,“不要一個人……”

她的身體突然僵硬了一下,疼痛感似乎慢慢消散了,刹那間又刺痛起來,有道白光在羅嫣的腦袋裏閃了下,如一道雷劈了下來,頭痛欲裂得仿佛要炸開來。

一瞬間,十年前的記憶一一浮現了。

那個明媚的午後,她和往常一樣放學後經過那條小巷回家,突然有個男孩一邊朝她跑來,一邊叫喊著“綁架”,三個黑衣人追在他身後,其中一個便是刀疤男。當時羅嫣整個人完全呆住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後來,記憶變得很模糊,她隻記得自己被捂住了嘴,然後被帶上一輛銀色的麵包車。再醒來時,便是來到了這個廢棄工廠,她被捆綁著,身邊躺著的是那個男孩兒,他眉眼俊朗,一直試圖喚醒她,安慰她不要害怕。

可是緊接著她聽到了綁匪們商量著要殺他們滅口,恐懼感瞬間包裹了她。她看到其中一個綁匪不懷好意地朝她走來,嘴裏說著肮髒的話語:“這麽漂亮的學生妹,就這麽死了豈不是太可惜了?”

“你別碰她!我是傅歸粲!是傅氏集團的二少爺!你們要錢的話,我爸會給你們的!但是你別傷害她!”一旁的男孩兒大喊,他竭力想往羅嫣身上靠,可是粗麻繩捆著他難以挪動,他的表情憤怒而絕望。

傅歸粲……羅嫣記住了他的名字。

這個男孩兒,羅嫣曾注意過他,他總是出現在她放學必經的那條小巷子,他總是在她路過時呆愣在原地,等她回頭時,他又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了。

羅嫣喜歡獨來獨往,可是常常在某個瞬間,她想認識這個男孩兒。

卻沒想到知道他的名字,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嗬嗬,二少爺?不過就是個快沒命的私生子罷了!還有心情管別人?”綁匪一個巴掌揮到了傅歸粲的臉上,他的臉頓時紅腫了起來,嘴裏淌出鮮血。

“別碰她!”傅歸粲一直重複著這句話,眼裏滿是怒火,直勾勾地盯著綁匪。

綁匪毫不留情地又扇了他幾個耳光,傅歸粲已是滿臉火辣辣的掌印,血肉模糊,聲音變得虛弱起來。

綁匪不再搭理傅歸粲,直接揪起羅嫣的頭發,將她拖到另一個角落裏,伸手撕扯著她的校服。她驚駭地尖叫起來,整個人瀕臨崩潰,眼前的綁匪像一頭極為惡心而粗暴的野獸,朝她張開血盆大口。

她瑟瑟發抖,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先是怒罵著,然後轉為求饒,綁匪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她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在那一瞬間想到了死亡,她的腦袋向後重重地砸去,然後神誌不清地暈了過去……

回憶起這一切的羅嫣早已是淚流滿麵,原來這就是她所忘卻的痛苦的記憶,當年被淩辱的驚恐感和無助感霎時襲來,當這血淋淋的記憶噴湧而出時,那些痛苦像是一隻隻小蟲子,啃噬著她的每一寸肌膚。

羅嫣好像又見到了羅小嫣,這次她像個旁觀者,看到羅小嫣醒了過來,搶過綁匪用來割繩子的匕首刺入了對方的身體,那樣決絕、幹脆利落,在那一瞬間積蓄了所有力量,狠狠地刺了下去。

匕首滴著血,羅小嫣愣愣地站在那裏,眼裏滿是怒火和悲傷,眼眶通紅。

“小嫣……”羅嫣緩慢地朝她走去,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羅小嫣抬頭看羅嫣,猩紅色的眼睛恐怖至極,她抿著幹裂的嘴唇,表情麻木。

“小嫣。”羅嫣流著淚走到羅小嫣麵前,她伸出手,去握羅小嫣拿著匕首的手。

羅小嫣死死地抓著那把匕首,不肯鬆開。

羅嫣輕輕地掰開她的手指,一根兩根……她的手終於鬆動了些,匕首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小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結束了。”羅嫣牽起她的手,朝廢棄工廠外走去。

羅小嫣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般,呆愣地跟在羅嫣身後。

她們一步步,走向亮著光的門口,走出困著羅小嫣的廢棄工廠,走出那堵心牆。

刺眼的白光照耀在她們的臉龐上,羅小嫣慢慢地轉過頭,衝羅嫣微微一笑。

……

“啊!”羅嫣猛地回到現實,她仍在廢棄工廠裏。

電子屏幕上的刀疤男笑道:“怎麽樣?是不是記起十年前的事情來了?”

羅嫣盯著他,莫名地不再感到害怕,她仔細地看了看刀疤男:“你不是十年前的綁匪吧?”她記得他臉上的刀疤沒這麽長。

刀疤男笑了起來,他摘掉漁夫帽,露出的竟是辛檀嘯的臉。

“師父?”羅嫣驚訝極了。

就在這時,廢棄工廠的門被打開,傅歸粲和Dr.Green從外麵走了進來。

傅歸粲連忙給羅嫣鬆綁:“怎麽樣,沒受傷吧?”

“這是怎麽回事?”羅嫣一頭霧水。

Dr.Green笑著解釋:“這是治療的最後一步,用相似的創傷情景,刺激主人格回憶起無意識的部分,從而讓主人格遇見產生次人格的源頭,帶著次人格走出來。你也知道,羅小嫣一直活在記憶裏的那個廢棄工廠走不出來,隻有你,才能帶她走出來。”

這時,辛檀嘯也湊了過來,羅嫣這才看清他臉上的刀疤是畫上去的,十分逼真。

Dr.Green補充道:“其實我最開始提出這個治療方法時,傅歸粲很反對,他很擔心你,因為一旦失敗很可能對你的神經係統造成損傷。但是又不能夠讓你知道,一旦你提前知曉這是一場治療,是沒辦法刺激出你內心深處的那些傷痛的,但好在,據我整個觀察下來,這場治療非常順利。”

“那羅小嫣還在嗎?”羅嫣怔怔地問。

“當然在,人格是不會消失的,她會成為你意識的一部分,隻是你以後,可能會常常表現出兩種性格來。”Dr.Green說道。

羅嫣點點頭,突然很想念羅小嫣,她們已經融為一體了嗎?

“你放心吧,警察已經抓到那個刀疤男了。”傅歸粲見羅嫣皺著眉頭,以為她是驚嚇過度,給她喂了一顆定心丸,“還有傅夫人,也已經被遣送回國,接受審問了。”

傅歸粲扶著羅嫣站起來,羅嫣看了看廢棄工廠的四周,還有些木然。

“其實十年前的事情,我也有責任。”辛檀嘯滿臉歉意,“傅夫人早就知道我和晚舟的關係,十年前,她逼著晚舟跳樓,當時我也在場,晚舟讓我去救傅歸粲,可是我沒有,我太擔心她了,也太愛她了。我隻能待在那裏,跟傅夫人周旋著,也因此沒能趕得及救你們。”

傅歸粲搖搖頭:“你一直堅定地選擇母親,一直堅定地站在她身後,她一直都很感激。母親臨去世之前,念的名字,並不是傅彬,而是你。”

辛檀嘯瞬間紅了眼眶,顫抖地問:“真的嗎?”

傅歸粲點點頭:“母親說過,如果有下輩子,她一定會選你。”

辛檀嘯聽到這話,長歎了口氣:“有這句話我就知足了。”

羅嫣突然想起年夜飯那天在辛檀嘯的收藏室裏看到那隻馬蹄杯:“馬蹄杯,是您從傅夫人那裏拿來的嗎?”

“是我幫辛叔叔拿回來的。自從我母親死後,這隻馬蹄杯便一直交由辛叔叔保管。”傅歸粲微微一笑,“其實這一切是我和辛叔叔的一個計劃,原來的那隻馬蹄杯是曆史出土的文物,在我們得知是傅歸延拍走了之後,就將馬蹄杯換成了我母親親自做給父親的那隻,上麵刻著我母親的名字,晚舟。

“我們就是故意想讓傅夫人記起十年前的事情來,記起她當初是如何傷害我和我母親的。而生日宴那天人多嘈雜,我趁機再將馬蹄杯調換回之前的文物,然後把馬蹄杯歸還給辛叔叔。”

羅嫣點點頭,恍然大悟。

“如今這一切終於了結了,傅夫人鋃鐺入獄,而你的病,也治好了。”辛檀嘯看著羅嫣,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如父女般濃厚。

辛檀嘯的眼裏滿是不舍,而後釋然一笑:“我覺得自己好像解脫了,終於給晚舟報了仇。”

這話聽起來太像離別前的訣言,羅嫣頓時心裏一沉。

“我也該去陪晚舟了。”辛檀嘯露出苦澀的笑容。

“不!”羅嫣著急起來,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辛檀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傻丫頭,想什麽呢你?我不是追隨她而去,而是,我想去埋葬她的地方,每天看看她,給她掃掃墓前積的灰,每天送她一朵花,每天陪她說說話,就這樣安然過一生,便足夠了。”

“那拍賣行……”羅嫣的淚水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拍賣行自然就是交給你和康橋莫了。你倆都那麽優秀,都拿到了‘白手套’的榮譽,業界一定會認可你們,當然我也相信你們的能力,能夠把ACU做得越來越好。”辛檀嘯雲淡風輕地說著,表情卻是十分悲傷。

“不要!”羅嫣忍不住抱住辛檀嘯。她十年前便跟在辛檀嘯身邊,辛檀嘯早已像她無法割舍的親人一般了,一想到今後要相隔天涯,她便難過得無以複加。

“傻丫頭,我們又不是不見麵了,我還是會回國看看你和歸粲的,還有現在科技這麽發達,我們也可以通過網絡常聯係。”辛檀嘯輕輕地拍了拍羅嫣的背,露出慈父般的笑容,“你就當是師父放假了吧,師父也累了,也想享享清福啊!而且我這個年紀,已經可以退休了。”

羅嫣抽抽搭搭地哭著,淚水浸濕了辛檀嘯的衣服。

傅歸粲知道羅嫣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的突然分別,他摸了摸她的頭,安撫著她。

“看來羅小嫣真是跟你融為一塊了,你現在這麽情緒化,這麽愛哭,我記得你之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辛檀嘯笑著打趣道,盡量說些幽默的話,讓離別的氛圍不再那麽沉重。

羅嫣抽了抽鼻子,慢慢冷靜下來,淚眼婆娑地看著辛檀嘯,像個哭鼻子的小孩:“那你一定要常回國,一定要記得聯係我,不能不接我的電話,不能不回我的短信,以後每年的春節,我們還要像以前一樣,聚在一起吃年夜飯。”

“好,師父都答應你。”辛檀嘯笑著,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一年後。

羅嫣和康橋莫早已成了ACU拍賣行的掌門人,兩人把拍賣行經營得風生水起。最高一次紀錄,是羅嫣在她的專場拍賣會上,一個億底價的拍品最後以十億的價格成交,再次創下了拍賣行業的神話。據說那天來到拍賣會現場的嘉賓情緒高漲不已,僅僅是一件物品的拍賣便長達三個小時。

P市今年的秋天很短,冬天早早地就到來,傅歸粲來拍賣行接羅嫣回家時,車上已經落了些積雪,羅嫣感歎:“又一年冬天到了。”

羅嫣很喜歡冬天,她喜歡冬的蕭瑟,冬的清冷,就和她高冷的性格一般。

她平時就不喜歡穿鮮豔的衣服,冬天裏一件深色的大衣便可以搞定,在人群中也不會顯得太過莊重和嚴肅。

羅嫣拿出手機,對著車窗外拍了張雪景,然後給遠在美國的辛檀嘯發了過去。

說來也巧,當年香梨辭職選擇出國深造,去的地方正是美國。美國那麽大,辛檀嘯和香梨卻冥冥之中似有緣分牽引一般,在異國他鄉撞見了。

羅嫣原本還覺得師父一個人在國外會很孤單,但想到他身邊有嘰嘰喳喳的香梨,便放心了許多。

發完照片後,手機上方突然彈出一條推送“樊千金產下一女”。

“樊千金生了?”羅嫣驚喜地打開推送,看到各大娛樂媒體都在報道鄧啟微博的圖片,一隻小小的腳丫,旁邊擺放著樊千金結婚時的鑽戒。

羅嫣在很早之前便得知了樊千金懷孕的消息,鄧啟得知是個女兒後,興奮得合不攏嘴,更是把樊千金寵上了天。婚後的樊千金安於養胎息影了一年,這一年裏鄧啟幾乎是忙前忙後地照看老婆,生怕她和肚子裏的小公主有個什麽閃失。

羅嫣每每看到樊千金和鄧啟,便覺得這就是嫁給愛情的樣子。

羅嫣點開鄧啟的微博,看到那張小小腳丫的圖片,配字:我的小情人在聖誕節這一天來到了我的身邊。

“原來今天是聖誕節啊。”羅嫣看到“聖誕節”三個字時才反應過來。

“看來你忙工作都忙暈了,連這麽浪漫的節日都注意不到。”傅歸粲笑了笑。

羅嫣抬頭看著車窗外飄落的雪花,感歎道:“P市好像很喜歡在節日的時候下雪啊。”

去年的聖誕節、跨年和春節,都下雪了。

“今年得多買點兒食物和水備著,不然遇到大雪封山,又要上演一遍世界末日的慘景。”傅歸粲笑著打趣。

羅嫣知道他在調侃去年他們被困在別墅時,她小心翼翼不敢喝太多水和吃太多東西,想把水和食物讓給傅歸粲的事情。

糗事被重提,她又惱又羞:“討厭啦!”

傅歸粲眉開眼笑。

車子很快開到別墅前,別墅外已經落了層厚厚的積雪,在一片銀裝素裹中仿佛白色的宮殿。

傅歸粲把車停好,從車上下來,他走到羅嫣麵前,半彎下腰背對著她:“來吧,我背你。”

“就這麽點兒路,我自己走就行。”

“不行,前麵的雪太深,我怕弄髒了你的腳。”傅歸粲溫柔而寵溺地說。

羅嫣心裏一暖,伏在了傅歸粲的背上。

“走嘍,豬八戒背媳婦嘍。”傅歸粲背著羅嫣踩著雪往前走。

羅嫣雙手環在他的脖子前,笑得燦爛。

到了別墅門前,傅歸粲也沒有放羅嫣下來的意思:“小美人,請輸入密碼。”

羅嫣輸入密碼,卻顯示密碼錯誤,她以為自己輸錯了,又輸了一遍,還是不正確。

“你換密碼了?”羅嫣問。

“對啊,你猜猜密碼是什麽?”傅歸粲笑了笑。

原來的密碼是羅嫣的生日,羅嫣想了想,輸入傅歸粲的生日,結果顯示錯誤。

“密碼是今天。”傅歸粲提示道。

“今天?為什麽?因為是聖誕節嗎?”羅嫣帶著疑惑輸入今天的年月日,門被打開了。

“為什麽改成這個啊?”羅嫣趴在傅歸粲的背上,還在喋喋不休地問著。突然她抬起頭,看到客廳裏佇立著一棵特別高的聖誕樹,上麵垂著一條很長的橫幅,橫幅上紅底白字寫著:羅嫣,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心裏頓時有一陣溫暖的熱浪襲來。

“好土啊。”羅嫣忍不住吐槽,但欣喜的淚水已經從眼角滑落,濕了臉頰。

“密碼改為今天,是因為這是個特別的日子,我向你求婚的日子。”傅歸粲慢慢地將羅嫣放下,讓她站穩。

傅歸粲頓了頓,深吸了口氣,像小孩子上台前反複預演一般,從毛呢大衣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圓形的小禮盒,打開,裏麵是一枚鑽戒。戒指的設計是雪花形狀,六角形上綴滿了美麗的鑽石,散發著玲瓏剔透的光。

傅歸粲半蹲在羅嫣麵前,含情脈脈地看著她:“羅嫣,我想過無數種向你求婚的場景,從十年前,我就開始想了。我想過來場浪漫的環球之行,我想過包下所有的熱氣球、輪船、飛機……用所有我能想到的東西,宣告對你的愛意。

“可是,我記得你所說,你喜歡簡簡單單,不喜歡那些煩瑣的儀式,所以,我想在這個充滿我們愛的回憶的小屋裏,問你一句:你願意嫁給我嗎?”

羅嫣激動得不能自已,淚水簌簌地落下,她仰頭想止住淚水,卻怎麽也止不住。她平複了好大會兒情緒,然後笑著說道:“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告訴你。”

“什麽事情?”傅歸粲生怕羅嫣不接受他的求婚,緊張得屏住呼吸。

羅嫣沉默了一下,緩緩地開口:“在綁架案之前,我曾注意過你。”

“真的嗎?”傅歸粲的手因為激動而顫抖著。

羅嫣點頭:“你們模擬創傷情景那次,關於綁架案以及一些我沒有注意到的細枝末節,我全都記起來了。我記得你總是出現在我放學必經的路上,你好像一副想要認識我但又膽怯和畏縮的樣子,你長得很俊俏,可是你不敢像那些追求我的大男孩勇敢地堵住我的路。

“我向來習慣一個人走,可是在遇到你之後,我開始期待你每天都會在那兒等著我。綁架案那天,你朝我快速地奔跑過來,我以為迎接我的,是你對我的告白,卻不想卷入的,是那麽殘忍的一件事情。

“後來我康複了,忘記了綁架案,也模糊了對你的記憶。”

羅嫣哭得不能自已,吸了吸鼻子。

傅歸粲又心疼又歡喜,難怪羅小嫣久別重逢見到他時那麽熱絡,原來是因為羅嫣本來就想要認識他。這些羅嫣克製住的感性,被羅小嫣不假思索地表現了出來。

羅嫣繼續說:“傅歸粲,我們竟就這樣錯過了十年,真是天意弄人,但好在一切都不晚,我願意,願意餘生都跟你在一起。”

傅歸粲的心裏一陣陣感動,臉上溢出明耀的歡喜來:“羅嫣,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他將戒指虔誠而鄭重地戴到羅嫣的手上,她手腕處銀帶鉤的文身似乎微微發著光。

傅歸粲伸出手與她十指相扣,兩個銀帶鉤文身仿佛在親吻。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溫柔地抱住她:“羅嫣,從今開始,你是我所拍下的無價之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