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埋屍

這是個容易將大鳥誤認作轟炸機的亂年頭,人的心和腳下的田都是沒主兒的。

又聽說省長連任的勢頭不好,最終大約是要去西洋買島種菠蘿的,於是田中老農們的鋤頭,揮得也沒什麽具體的章法了。

當然,老農們也不是真熱心於省長或省長的菠蘿,要是家家鍋裏有肉有米,誰還管他媽的省長與省長的菠蘿呢?

田裏的土被老農的鋤頭揚了起來,帶出了一股人糞味兒。插冬小麥的老農們雙眼生了腳,蹬著人糞味兒的塵土,跳去了田壟另一側的臉生漢那兒。

原來那塊荒田,有主兒啊?

老農們開始慶幸,還好自己早前沒動手霸占那塊荒田,不然花了時間、氣力,乃至占旁人便宜時所需的勇氣與臉皮,到了,倒白白幫那臉生漢開了荒。

初生的與將死的,是最具勇氣的兩批人,老農們自然都不在其中。那臉生漢又長得那樣壯,那樣像牲口,老農們哪兒敢在他跟前仰起下巴、頂出一側的胯,不認自己在他田裏開荒的力氣要白出呢?

老鴇胖了。

生活的不如意與欠舒暢,全都體現在了他的腮上、肚子上與後脖頸的肉枕頭上。這叫他遠遠看著像四根油條提著個油簍。因此,他的臉就像是剛出鍋的油包子。

他愁眉不展,腦門外全是汗,腦門裏全是官司,九指下的鐵鍁揮得他渾身向外滲著憤與躁。

他的腳邊放著個麻袋,腳邊的土地已經被浸出了個人形的紅圈兒。

麻袋裏的人,已經真情實意地被殺了,可還是闊綽地往外湧著血。

老鴇想不明白,一具死透了的屍體裏,為什麽還能湧出這樣活潑的血?

還好這處的田壟這樣高,還好老鴇白日裏埋屍還能埋得那樣光明無畏與理直氣壯。

不然田壟那一側的老農們,可就真要瞧出老鴇腳下的這塊荒田不是他的,他也不是回來開荒的田主或佃農。他隻是移屍途中力氣耗盡,臨時找了個方便“卸貨”的地點埋屍。

老農們揮著鋤頭,埋下了生。老鴇揮著鐵鍁,埋下了死。但兩方的目的卻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活下去。

在這樣一致的目的與願景之下,他們揮舞的熱情此起彼伏,他們互不相看,卻又暗中互相鼓舞打氣。即便田壟兩側的麥苗與土豆苗,並不那樣相得益彰—老鴇不曉得,這個時節並不適宜種土豆,種下的土豆苗根莖大抵是要腐爛的,卻足夠叫種下它們的人都安了心。

等到太陽西沉,老農插好了麥苗,老鴇也蓋完了土豆苗。

如今現場隻剩下老鴇了。

他聽見隔壁的麥苗伸出手、頂出頭、破了土,咯咯咯地瘋長。

這聲音令他心裏有了生機,帶得他一下子也年輕了不少。

他又聽見土豆苗的腳踏在那具仍在冒血的屍體上,伸出手、頂出頭、破了土,咯咯咯地瘋長。

這聲音令他搖搖頭,寧願自己聾了。

那人被殺,意外且突然,並不是老鴇深思熟慮與運籌帷幄的成果。因此,即便如今那人已成了肥料,老鴇還是緩不過勁兒。

作移屍用的糞車還在田埂前頭。老鴇拍了拍短打上的灰,走上了田埂。

這時,一隻大鳥飛了上來。

老鴇的鼻尖指向了天,眼睛追著那隻大鳥,流下了淚。他覺得自己的青春與快活都成了羽翼,全給插在了大鳥身上,一去不複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