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心而發的疲憊,是從後脊梁開始的,像被人從背後抽走了整根脊梁骨那樣失力。要不然人世間的無力者,怎麽都彎腰曲背,駝成大蝦米呢!

眼下是拍賣師一家被滅門的前一天,蝦米老鴇才欠下十萬新賭債,剛從賭場裏出來。

回天井樓的路上,老鴇在岔路口等了許久,就是不見交通燈紅轉綠。

老鴇一開始還當是自己太心急,你要曉得他渾身上下就剩一條褲頭兒,還擠在人堆裏等交通燈,那他得多引人,多窘迫呢!

是身後的影子叫他曉得不對勁兒的。交通燈才紅時,他的影子還在身後,燈還沒綠,影子就急到身側了?

哦!這是交通警在操控交通燈的緣故。

達官貴人的別克西洋車,還在五條街開外,這邊的交通警就已遠遠瞧出達官貴人一定不愛紅燈,一直為他們控著綠燈呢!

小老百姓的日子過得真周到、秩序!交通警、交通燈,全是為他們準備的!享福是享福,就是有點兒耽誤事兒!

老鴇就因為這些耽誤而決心改道出城,先不回天井樓了。

出了城門沒幾步,有幾處墓地,其中一處就是老鴇的小腳娘的。

亂年頭裏,活人手裏的錢銀比運氣還叫人抓不住,那活人就得向死人伸手。

死人不能說話,被栽贓、被偷盜,也隻能由著活人去了。因此,城郊的墓地幾乎被人掏了個空。

隻有老鴇的小腳娘,還能給自己的棺材當家作主。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小腳娘做了死鬼還能眼觀六路、嘴罵八方,將來犯逼退。

一來,因著老兒子的好賭、家財散盡,小腳娘的墳頭兒從未建立時就不具備能夠惹人眼的硬性條件。

二來,也算老鴇雖然不多但確實有的孝心起了作用。

小腳娘的墳頭兒,老鴇早前央了城外的一個鰥夫看顧。他不願花實打實的錢勞請鰥夫,就將天井樓居民的糞便全饒給了鰥夫,做鰥夫替小腳娘守墳的費用。

鰥夫缺錢、缺人、缺心眼兒,以至於擁有不合時宜、異於常人的上進心。

隻因每周能從天井樓拖走一車人糞,他就給了老鴇的小腳娘死後不被掘的殊榮。他以苦錢、再婚、住進天井樓,為榜樣人生。

他做定了破垣邊上的小草,沾不著陽光也要自己認認真真地積攢蓄力、抽芽吐穗。

一樣的米,養出不一樣的人。與他一比,老鴇是該給灌進糞車的。

老鴇頂費力才找著小腳娘的墳頭兒。

老鴇是小腳娘與丈夫的老兒子。按瞎眼老人—那時候還是瞎眼中年人的意思,小腳娘就該命中無子,她的命才能好,不然到老,她死都死不踏實。

是老鄰裏們天天捧場小腳娘的丈夫“您這豈止硬朗啊,您這簡直該添丁啊”,才硬給捧場出的小老鴇。

小老鴇沒長到幾歲,小腳娘的丈夫就頭朝下栽死了。

小老鴇當時並不懂,小腳娘怎麽能流下那樣多的眼淚?她嘴還張得那樣大,她渴不渴啊?

人在不具備完整、成熟的情感體係,也還沒能在外邊吃上充足的苦頭兒時,頂容易對近親保持冷漠的。

等小老鴇也到了小腳娘死丈夫的年紀,他不也流下了小腳娘那樣多的眼淚?他的嘴不也張得那樣大,他不也顧不上渴?

如今,小腳娘在棺材裏,老鴇在棺材外。他坐在小腳娘的墳前,心一緊又一擰,再鬆開時已碎成了塊爛抹布。

那隻大鳥又在老鴇的腦裏各處奔走,牽線搭橋,路線亂得叫老鴇不曉得,生是如何、死又是如何。老鴇頂當真地想,要是這會兒換自己躺在棺材裏,或許他就曉得,生是如何、死又是如何了。

可曉得了又如何呢?目下十三萬的賭債,比棺材板兒還難推開,這才是貨真價實的、解不開的難題。再者說,解不開十三萬的賭債也就罷了,大不了真交付出去三根手指頭抵債嘛!他現在最解不開的,是他心中已經沒有那股要將身子躺在棺材外的力道了!

老鴇將手裏的薏米與苦瓜先放一邊,爬坐起來,依照著自己的身形,開始在小腳娘的墳頭兒旁刨坑。

刨坑埋旁人,他有經驗。刨坑埋自己,他生疏得很。以至於到這時,他都還沒想到,一會兒等坑刨好了,還得有個人來埋他,他的“活埋自己”才能成立。

來不及等老鴇想到“成立”的那一步,他的自殺就因鰥夫的誤解而被迫終止了。鰥夫以為小腳娘的墳頭兒闖來個挖墳竊墓的,舉著糞勺就掃過來了。

老鴇從前還當鰥夫是個白蘿卜紮刀—不出血的軟玩意兒。哪裏曉得鰥夫幾糞勺掃下來,砸得老鴇真要去見他小腳娘了。

老鴇倒也甘心認下這幾糞勺的打。這幾糞勺的力道足以證明,鰥夫真是盡職盡責地給小腳娘看墳的。

老鴇摸著後腦勺:“以後遇著挖我媽的賊,你就還這麽來!”

鰥夫:“好嘞!您穿這麽少?”

老鴇:“我們城裏熱。”

“清明過了,您怎麽又來?”鰥夫瞧了眼老鴇給他自己刨的墳坑,但沒瞧懂,“您給您媽刨臉盆兒呢?”

就坡下驢,老鴇是會的:“啊對!”

墳是真不好挖。徒手也比不上鐵鍁。老鴇與自己商量了一下,那麽今兒就先不死吧!

回天井樓的路上,老鴇將自己的命徹底續在了半袋的薏米與苦瓜上,並猜測自己心與身欠活力的病,大約是能跟著濕氣走掉的。

濕氣一走,活力就來了。活力來了,好運就來了。好運來了,那手氣不得跟著好?手氣都好了,那賭債肯定也能還上了!賭債還上了,那雞屎兒子就該不拿眼瞪化他了!那可真是福星高照,喜鵲都落頭上了!

天井樓門口的這條路上,插滿了亂年頭的特產—乞丐。

天井樓的居民行走其間難如登蜀道,他們拿兩條腿當作西餐叉子,領著自己的兩隻腳挑挑揀揀地躲著乞丐與乞丐的訛詐。

這些乞丐都是老鴇的老熟人,還偶有去天井樓三樓做老鴇的老顧客呢!

乞丐們已用心地拿蠟油和了彩泥,給自己畫好了瘡、膿與斷肢。惟妙惟肖得連蒼蠅都被騙來白白繞了一圈又一圈,輕易不肯走!

這樣到位的手藝,倘若用在正途或畫布上,大略也能引起一場源自東方的文藝複興或工業革命。

可世間萬物生,不就是依照這麽個命與定嗎?全看你一開始落在哪兒了。

樹上的花要是落進詩人手裏,那就是花自飄零水自流,要是落進鰥夫的糞車裏,你說,它能是什麽?

老鴇自然想不到躺在天井樓下的乞丐們,其實都是落了草的藝術家,是轉世的拉斐爾、達·芬奇、提香、丟勒、米開朗琪羅。他隻覺著他們實在不值錢,掃到一處、捆起來、打包、上稱、約斤,卻賣不到他老鴇上賭桌輸半小時的錢!

老鴇兔死狐悲。

人命,沒意思!

乞丐們遠遠瞧見身著整整一條褲頭兒的老鴇走了過來,忙拿屁股蹭著地,給老鴇騰出個空兒:“早就算準了你早晚也得有我們這一天!來,過來坐!”

老鴇還來不及紓解他的兔死狐悲:“滾你媽!”

妓女打外邊回來,正碰上她有失體麵的老板:“先生摸牌回來啦?喲,先生今天輸得這麽精彩呀?那趕緊掛燈哎,做生意賺錢哎!”

妓女身上全是假的珠寶玉翠。人還在三百米開外,身上的五光十色就要朝你大喊大叫。

她算是天井樓三樓的頭牌了。有她周旋,樓裏旁的姑娘也不至於連累老鴇太虧損。

因此,倘若她是神女娘娘,那麽老鴇便甘願做她身後拿盤子、端果子的丫鬟。

老鴇:“馬上掛!”

乞丐:“這麽急啊?你是想錢,還是想男人?”

妓女:“那哪個曉得?你想你爸,還是想你媽?你曉得啊?”

天井樓無門檻,卻還是將妓女腳上小皮鞋的鞋尖,給磕破了皮兒。

乞丐太多、太礙路。妓女從來都是人還沒打算過去呢,就先脫下腳上的小皮鞋,以免一會兒要踩上乞丐們。

都是熟人,甚而可以勉強算作鄰居了,天井樓的乞丐們早不訛詐她了。她這樣,為的不光是她自己。她是心好,她是想著光腳踩著人,比穿鞋踩著人,能叫雙方心裏都好受些。

老鴇眼瞧著自家神女娘娘往樓裏走,她真是一路小心翼翼地,可還是踩上了一個瞎眼乞丐。

哎!她竟然將掖在絲襪裏的一塊銀元,補償給了瞎眼乞丐?這一腳,可真貴重啊!也不曉得神女娘娘還有幾個私房錢?

這是老鴇第一次打妓女私房錢的主意。時間很短,以至於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打了這個主意。

天是熱鬧的天。

妓女才回到天井樓裏,拍賣師太太也領著病兒子,打外邊回來了。

從老鴇身邊路過時,拍賣師太太未與老鴇打招呼。

拍賣師太太曉得老鴇平時依仗她丈夫賣假畫,這就可以算作是老鴇有求於她家。那麽她不主動與他打招呼,也算是上級對下級的正常禮節了。

老鴇是瞧不懂拍賣師太太的心思的,他權當她是恪守婦道。她是那麽正經,那麽,她不理他,也就不理了吧!

拍賣師太太的“正經”,還叫老鴇開始替她對她家裏那堆錢,放不下心了:

那幾次幾百萬的拍賣款,也不曉得拍賣師給自己的正經太太正經花過多少?細看看可真叫人替他太太不服氣,豆綠的旗袍,屁股那兒都叫他太太洗黃了,他也不給太太裁件新的!嗯?誰又吵起來了?

乞丐們的訛詐平地乍起。

拍賣師太太被汙蔑踩壞了人,目下已著手舌戰群丐。此刻還沒有收到新旗袍,拍賣師太太的腦子和嘴還沒給占住,她仍可以罵上半個小時詞兒都不帶重樣兒的。

在拍賣師太太身上,老鴇看到了小腳娘的魂來附體,她們以“母親”這一身份而存世的旺盛生命力,實在應於天地間無限綿延,永垂不朽。

她們以一當百、勇冠三軍、氣吞四海。可她們嘴裏罵人的話,當著孩子麵,又是那樣的衛生。

這場罵戰的尾聲,是拍賣師太太回家派遣丈夫,將家中吃剩的雞骨頭,丟到了乞丐的腳下。

由此可見,拍賣師一家的精明,可遠算不上太上老君煉的仙丹,遠不夠爐火純青。倘若到了爐火純青那一步,他們就會自動覺悟,自己是不該欺辱比老鴇還要一無所有的乞丐們的。

天曉得,貧窮比暴力,更受不得侮辱。

乞丐:“她這是比誰命賤哪!那娘們兒家住你們二樓哪戶?”

老鴇:“啊!那娘們兒家住一警察隔壁。”

說到底,老鴇不願天井樓裏出事故。

路過瞎眼乞丐跟前時,老鴇到底沒勸住自己,還是伸了手,想順走那塊銀元。

瞎眼乞丐:“滾!”

老鴇沒打算就此罷休。順不走銀元,總要順點兒旁的什麽。

天井樓的青石磚上立著幾支晾衣竿,上邊還有幾戶居民的衣物沒往家收。老鴇鑽了進去,隨手拽了件衣服就走。

旁人無所謂,但他不好就這麽鮮少遮掩地回去直麵自己的親兒子。

一樓的小和尚出來撣蒲墊,正好瞧見了老鴇對鄰裏的偷竊。

老鴇見小和尚要來勸阻自己,立即揉小了衣服,往拳頭裏塞。小和尚與雞屎兒子一邊大,老鴇能受雞屎兒子的訓,但絕不能受小和尚的訓。

老鴇:“滾滾滾!”

小和尚:“先生,還回去吧!”

老鴇:“哎,鐵鍁,我用完還你們家門後邊了啊。”

那具浴血的屍體,到底是由老鴇好心代辦的。目下,老鴇都將話說到作案工具上了,小和尚還能菩薩入荒—老是蒙的不成?小和尚心底裏還是想勸老鴇往拾金不昧上發展,但實則已給老鴇激得嘴巴張張合合,一時出不來音兒。

小和尚還不理解“人”這回事兒呢,倘若光聽人嘮叨就能提升品行,那麽小腳娘早將老鴇嘮叨成個光耀門楣的律師、醫生或政客了!

老鴇三步並兩步躥上了樓。

行至二樓,老鴇都沒細想,已由腳尖領著兩腿往拍賣師家邁過去了。他渾身的力全集中在兩瓣兒虎口上,得掐死些什麽才好。被拍賣師嚴重克扣一事,正適宜此刻發作。

拍賣師家今天門窗緊閉,像整個屋子都套在了一顆骰子裏,該一把擲出去整個地撞碎。

老鴇在電線杆前的怒氣,在這時還未改道,他捏了拳就要搗拍賣師家的窗戶玻璃。是拍賣師家的窗簾不願受窗戶的連累,立即識時務地掀起一角兒,好叫老鴇分神,去瞧拍賣師正與他太太在屋內滿處藏金條。

那是兩根金條?

是嗎?

是吧!

是真金的嗎?

不是吧!住天井樓的人,能有真金條?

或許是真金的呢?否則他倆藏什麽呢!

老鴇的心頭血一下子全衝到了九根手指的指尖,鬧得他手上的關節癢!從此,這兩根金條就死死扒在了老鴇的腦仁兒裏,達官貴人家的馬桶都衝不走。

他渾渾噩噩的,不曉得要拿旁人家的兩根金條如何是好!

他撲朔迷離的,但也曉得自己大概終究會對旁人家的這兩根金條做些什麽。

但具體做些什麽,他得具體再想想。

兩根金條提攜著老鴇的兩條腿,快活地蹬回了三樓家門口。

老鴇低頭看看身上,想瞧瞧自己在外邊沾上的狼狽與匆忙,是否已經給及時清理掉了。他到底是個做父親的。

這一瞧,老鴇就發覺到底是偷來的衣裳,就是不合意。顏色太豔,像燈籠。袖子太小,他穿上就放不下胳膊,得像架戰鬥機似的支著倆膀子。

老鴇猶猶豫豫進了家門,眼睛躲著人,羞答答的像剛出嫁的新娘子,就缺一塊紅蓋頭。躲了半天卻發覺雞屎兒子已經閉眼睡下。可雞屎兒子睫毛抖得厲害,該是聽見老鴇回家的動靜,特意立即裝睡的。

家門將老鴇父子與外麵的世界隔絕。雞屎兒子又拿自己的眼皮將父親與自己隔絕。

後者,令老鴇很快忘了拍賣師家裏的兩根金條給他帶來的快活。

老鴇一時難住了,不曉得“兒子不待見自己”與“叫兒子瞧見自己豔如燈籠、狀如戰鬥機”,哪個才更叫自己失麵子?

頂好趁兒子閉眼,自己自覺換件體麵衣裳,趕緊再出門去,父子二人就都被成全了!

這時,雞屎兒子又朝裏翻了個身,將自己與蒼蠅父親的距離又拉遠了,從昆侖山脈一直拉遠到東海。

唉。

老鴇歎出的氣,綿延又有力,將他一把推出了家門。

這個點兒,天井樓樓上樓下的男女,都在忙一件事兒。

一樓、二樓的,靜得像耗子出洞。也是!一樓、二樓的是在造愛。他們又認定造愛太下作,不該喊勞動號子。

三樓的,實在鬧,像青蛙鬧塘。也是!三樓的是在勞動。勞動太辛苦,不適合默默地,必須得喊喊勞動號子。

三樓的廊燈也在廊上一閃一滅,多像女人飛來的媚眼兒啊。才進夜的風與這媚眼兒揉到一處,勾人哪!

可這勾人,幾乎是白搭的。倘若這時候是太平年月,天井樓三樓的嫖客,一定會一直排到一樓的青石磚上。

可惜這時候是亂年頭,吃飽的人才歎商女無知,吃不飽的人都學商女以現狀拚死討生路呢,他們才無暇這裏歎、那裏歎的呢!

如今還能來天井樓三樓嫖妓的,要麽是身心與明天都沒著落,立即就死了也不怕的;要麽是因出賣思想品德而掙些小而髒的錢的。

因此,老鴇的生路,是越走越窄了。

講起來,天井樓三樓這一整層,也是老鴇的小腳娘為老兒子鋪的最後一道生路。

憑借對老兒子秉性的熟識,小腳娘做出了以棺材本令這層樓歸屬老兒子但老兒子賣不出、轉不出的決策。這是個不輸項羽破釜沉舟的神算。在小腳娘眼裏,她老兒子的命運就是關乎宇宙星辰運轉的天大的事兒,那麽以她來做新一版的項羽,又有什麽不妥呢?

總之,小腳娘的老兒子,在小腳娘給他規劃的樓裏,養了一批落難的妓女,指望她們拓闊他與她們自己的生路。

“老兒子”是由此成了“老鴇”的。

妓女們指望這個壯如牲口的男人兜著她們、養著她們。可也打心底瞧不上這個已丟了全部卵蛋的男人。

但也正因為這個男人已丟了全部的卵蛋,她們才更願與他真心親近。這是一種拿老鴇當自家老嫂子的“親近”,是一種老鴇不敢細究的、對非完整男性實則具有毀滅性打擊的“親近”。

近些年,天井樓三樓陸續有妓女勇作當代鄭和,下了西洋,卻無一返還,才叫老鴇對這種“親近”,開始心存疑慮了:

她們怎麽舍得輕易舍棄親近的人?

這會兒,老鴇正坐在三樓的樓道口當門神。

媚眼兒燈下的涼拌苦瓜與薏米茶,是老鴇借某戶妓女的廚房做的。他不肯打擾與他鬧隔絕的雞屎兒子。他不及小腳娘有本事,沒法給自己的兒子鋪生路。這叫他總對雞屎兒子不好意思。

那麽雞屎兒子要裝睡,他就當雞屎兒子真睡吧。再創造個好環境,讓人家好好睡。

門神太忙了,邊當孝順爸爸,邊祛濕,邊向上樓的嫖客收費、發放召妓手牌。

門神低頭看一眼今晚的收入,心裏還怪有底兒的:

嗯!離還上那十三萬的賭債,還有一段不可想象的距離!

門神的眼緊盯著蝦米大的收入,遲遲不肯挪開,仿佛誠心誠意地“盯”,就能勸得它們替自己大量下崽兒,湊足那十三萬。

過了一會兒,終於又來了個嫖客。

那是個黑瘦漢子,渾身裹著鹹臭,睜不全的眼睛自動給他澆濕了毛發、拖長了尾巴,叫他像從下水道才上來的,以至於天井樓的媚眼兒燈都能嚇得他兩隻小眼避著光,將害人的主意一直打到地獄裏。

嫖客:“哎,我那間裏邊的,是哪個啊?”

這話放在平常,還頂平常,老鴇也願意解。可目下,老鴇正嫌手中的收入不肯替他下崽兒,嫖客就成了扒了皮的癩蛤蟆跳在了腳背上,夠他煩的。

他與債主、嫖客是天生的仇敵。

債主與嫖客,總要向他討走些什麽。可他又從不真心真意地認為,自己虧欠了債主與嫖客。

哦!我上個賭桌,下個賭桌,我吃飯似的上下個桌,我就欠你十三萬啦?哦!你給我幾塊錢,我就該給你派姑娘,叫你欺負人家姑娘啦?你們簡直講笑話!

況且,他因債主導致的錢財虧空,嫖客拿出的嫖資又無法爭氣一點兒全給還上。債主與嫖客,一個狼貪、一個無用,都該遭雷劈!

苦瓜與薏米也不爭氣!祛不掉的濕氣,叫老鴇心裏永恒地鬧蜜蜂。

老鴇自己不爭氣,瞧什麽都不順意:“裏邊是哪個?還能是你媽四書五經?倆頭都長眼,不會自己看?”

這位嫖客日常趕海、日常召妓、日常被人橫眉冷對。

他曉得自己天生醜陋,是親娘含淚也要拿草席將他裹起來,再連夜趕火車丟掉的醜陋。

他因醜陋而被人欺辱,也在被欺辱中練出了能叫眉毛吊起磨盤的好眼力。一堆人裏,他一眼就能瞧出哪個能供自己欺負,自己該供哪個欺負。

老鴇長得這樣壯,這樣像牲口,自己就是提供給老鴇狠狠欺負的。那麽,自己就永不會去欺負老鴇,自己隻會去欺負自己欺負得了的人。

他像想招來老鴇憐愛似的,對老鴇害臊一笑,才去推測妓女的門。

門裏的妓女,才是他這樣的人能欺負得了的人!

月亮亮,星星新。

居住在三樓以下的老少男人,不論經曆過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依然對點了燈的天井樓三樓,飽懷想象。

一旦想象就要向往,一旦向往就想落實。落實得了的,要麽幻滅,要麽戒不了。落實不了的,要麽將之神化,要麽由衷詆毀。

有人說自己腳底板兒的雞眼是妓女傳染的,有人說貓鬧春是妓女指使的,有人說天井樓的牆皮往下掉是妓女勾引的。還有人說妓女腰上的骨頭有八百八十多節。能長八百八十多節腰骨的女人,能是真女人?是修行了千萬年的蛇精!追魂奪命,銅皮鐵骨!

如今妓女傷在**,雖然還未完全撇清自己身上的汙名傳說,但至少已證明了自己絕不是銅皮鐵骨的。

她的腳底板兒都叫那嫖客抽得沒了足弓,隻能拿倆腳幫子立著,以至於她那細長的兩腿,都因這奇怪的站姿而順勢環成了一個圓圈,還叫你能從這個圓圈裏瞧見她身後床底下擺著的尿盆與銅盆。

她起身從床下抽出銅盆,往裏倒上大半盆熱水,再將身上的褲子一扽,兩隻腳幫子分立開來,整個人騎在銅盆上,清洗下身。

老鴇、警察、小偷、拍賣師、嫖客……天井樓裏全部的成年男性,屋裏屋外的百十號,都守在這兒呢,她就這樣不拿他們當外人地清洗著自己。

不曉得是由妓女產出的還是由銅盆產出的奇異霧氣,忽然就做了天地間的鍾靈毓秀與物換星移,蒸騰、化解、凝聚了屋裏、屋外的男人們。

男人們將這一方小屋圍得密不透風。太擁擠了,喘口氣兒都像在螺螄殼裏做道場。

男人們以人數眾多與過於集中,叫天井樓的樓體產生了大大的傾斜。

男人們的心跳與呼吸,以重如捶鼓之勢,意欲震塌整座天井樓。

清洗完,她提上褲子,繞過警察,圓圈著兩條腿去了老鴇跟前,又熟門熟路地從老鴇兜兒裏掏出他今晚的全部收成,塞進了自己的褲腰裏。

妓女:“當補償了。”

老鴇:“你當時也沒喊我救你啊!”

妓女:“他一直塞著我嘴呢。”

妓女那會兒被嫖客施了虐。你看她腳底板兒的傷情就會曉得,老鴇對神女娘娘的解救,不算很及時。

老鴇為將功補過,已將嫖客當燒餅反複翻麵捶打了幾頓,也被迫甘願被妓女掏光了錢兜兒,這會兒正掐著嫖客的後頸將他拎在手裏晃**。

倘若不是二樓的警察也在場,老鴇得將手裏的嫖客當畫片兒,在地上拍拍打打成薄厚相宜的模樣,再給飛出天井樓!

嫖客自信此刻自己要是還有力氣哼唧,那麽自己一定能憑借高實力、高水準的求饒,求得老鴇放過自己。

可老鴇等不及了,抬手就將嫖客扔進了屋外的男人堆裏。

老鴇懂自己,也懂旁的男人。

狗要餓急了,也得拿比自己先吃著肉的狗撒氣。更何況,人都有向落水的瘋狗扔石頭的義務。這位嫖客以這樣為非作歹、欺負女人的形象落在天井樓,天井樓的男人們自然要比領政府救濟糧時,還不肯自己被落下,要積極獻出自己的一份拳腳!

嫖客在履行挨揍義務時,從天井樓男人們的口中曉得了一則真相:

天井樓的男人們,一到三樓點燈的點兒,就格外上心三樓妓女們的風吹草動。今天就是二樓一小偷小摸的小子,最先聽到了自己在樓上鬧出的動靜。是這小子跑去央請隔壁屋的警察,一同上的三樓,救下的妓女,製伏的自己。

於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拳腳中,嫖客罕見地睜全了雙眼,意欲瞧清舉報自己的小子,到底是哪個,到底長什麽模樣?或許是那種能提供給自己欺負的模樣呢!

瞧大家都大喘氣兒了,有點兒揍不動但又不好意思首先停下、裏外想找個台階別往下揍的意思了,警察趕緊將嫖客從人堆裏撈了出來,拎回自己手上:“這我帶回警察局。沒你們事兒了。”

老鴇立即將一張召妓手牌,鬼祟又莊重地塞進了警察的手心,並等待警察的表揚:

樓上樓下的鄰居,相互送布、送肉、送菜、送煤炭,算個什麽貼心?我送的可是個十全男人的剛需!

老鴇當然並不指望警察能替他消了那十三萬的賭債,但絕對指望警察替他擋著點兒債主。

老鴇:“樓上樓下的鄰居!這麽久了,您一向含蓄,搞得咱也跟著含蓄,不敢跟您走太近。您今天幫了咱這麽大一個忙,以後您可不能再含蓄了,一定要來咱們這裏多串串門!”

警察急忙推回召妓手牌:“我是公職人員!”

他都嚇著了,像是倘若收了這張手牌,他就要被逼與老鴇結成夫妻。

老鴇:“明白!咱小老百姓就是您天王腳底下踩著的小鬼,最老實聽話,您讓咱七點睡覺,六點五十,咱眼就不睜了!您來這兒,咱肯定不收您的錢啊!我再給您來套歡樂大酬賓?”

警察:“《國法》正在我枕頭底下放著!”

老鴇:“明白!天王枕頭低!”

警察:“我枕頭不低!牌子你趕緊拿回去!”

老鴇:“您是官運好,眼珠也跟著吊得高,還是不敢哪?您是吃官糧的,清心寡欲是理想,上行下效是現實,咱省長不也養了小樓裏的女人?您放心,您想往外傳的,咱這裏的臭蟲都能張開嘴、說人話,幫您往外招搖。您不想往外傳的,咱就都是閉嘴的蛤蜊。您別不敢哪!”

警察:“我是不想!”

警察哪裏肯再多說,燙手似的丟開老鴇,拎著嫖客就走。

老鴇也來了火氣,再不強求。

如此,將拍賣師一家滅門的人、將小偷推下樓的人、將兩根金條與《牧馬圖》拿走的人,已經全部在這個故事裏正式登場了。

至於老鴇為何沒能做成將拍賣師一家滅門的人、將小偷推下樓的人、將兩根金條與《牧馬圖》拿走的人,大概是他前半生鋪天蓋地的汙糟,還未完全醃透他那顆老良心。

警察將嫖客押走後,三樓的熱鬧就沒了。

老鴇在趕人了。樓下的女人們也已經在罵、在喊魂兒了。男人們也真就沒了還賴在三樓不回自己家的道理。

等各人回了各人的屋子,天井樓這才重新舒展了腰椎,恢複了往常的筆挺儀態。

拍賣師倒不認為自己在老鴇心目中的地位與其他人一樣。他自認是老鴇的恩公,是老鴇兒子的伯樂,是可以在三樓昂首挺胸、如元帥過境的人物。

他單獨留了下來,悄悄將老鴇拉去了三樓的一處把角兒。

把角兒外立著一棵老槐,有三個老鴇那樣粗,從一樓直鑽到三樓。你瞧它的長勢就能瞧出它的經曆與脾氣:

它被天井樓裏的孩子扯過花苞、拽過嫩芽、折過新出的小枝。作為回報,它也成心摔過爬上來的孩子,與想偷槐花蜜的饞死鬼。

它該是土地爺爺親手培植的,即便被人逼急了也會弄鬼掉猴,可到底還是肯用心愛護與自己共同紮根這片土地的小老百姓的。

它常在春秋冬夏裏聯合自己越發遮空蔽日的枝與葉,乃至時大時小的影子,合力袒護、罩管著天井樓裏的所有居民。

雖然也有個別人它罩不了,以至於落了難的,就像今晚即將要死的那四位。

老鴇被拍賣師釘在把角兒,二人整個被蓋在了老槐的影子下,各懷的鬼胎與黑色的影子一道兒貼著地。

拍賣師是講究人,談正事兒前總需寒暄幾句:“看來你這裏的生意是得看著點兒,不然還得出事兒。哪兒的生意都不好做。你都算好的,樓裏屋外走動走動就算辦成了。不像我,我那點兒錢,早給我那病兒子耗光了。”

老鴇:“我就不跟你多說了。一會兒等你兒子睡了,我下樓找你有事兒說!”

拍賣師哪兒曉得呢,老鴇那會兒人都立他們家窗戶口了,都沒闖進門去同他清算從前的爛賬,那是礙於拍賣師的病兒子也在屋裏。

而這會兒拍賣師到了三樓,老鴇還願暫忍脾氣,這是礙於往前走五步,就能瞧見自己的親兒子。

老鴇不算個好人,但小腳娘將舐犢精神傳給了他,使得他的“該死”裏還可夾帶著“還算是個東西”。

拍賣師:“你找我有事兒?你兒子又肯畫假畫啦?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兒,再有假畫,趕緊找我,千萬別怕麻煩我!都是鄰居,我很願幫你,很願你多存些錢!這年月多亂哪!”

大鳥飛進老鴇的腦子裏。老鴇瞧拍賣師跟瞧石窟裏的壁畫似的:

嗯,確實是個人形兒,但卻是個足夠假的!

但摸著良心說,拍賣師的建議,老鴇並不是完全沒想過。十三萬的賭債,總得有個途徑籌錢還吧?

可想歸想,不到最後一刻,老鴇是不打算再敲鑼打鼓地將雞屎兒子喚上舞台的。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天是徹底地晚了,梆子又響了。

“年中幹燥,小心火燭。火塘撲滅,水缸上滿。屋上瓦動,莫疑貓狗……”

天井樓裏的居民幾乎都躺下了,閉上眼,睡吧,什麽都不想了。這會兒還肯縈繞心頭的瑣事,勢必就是當下無解的。那麽不如挺屍,還能避免睜著眼睛挨肚子的餓。

老鴇將偷來的衣服悄悄歸還給晾衣杆,上樓時恰好遇見從警察局換班回來的警察。

警察告知老鴇,那位嫖客已被同伴花錢從警察局裏保出來了。

老鴇因此更加深刻地認定,亂年頭裏的“公職人員”,多數是“廢物”的另一種說法。

又過了一會兒,鰥夫推著他的糞車趕到天井樓了。這會兒出來蹲茅廁的人少,正是方便鰥夫淘糞的時候。

正經的、不正經的、上進的、不上進的,反正人們一律都有事兒忙。

人和螞蟻一個樣兒,總是忙得很,也不曉得忙的什麽?

忙著活?可不那麽忙,也能活著吧?

老鴇回了三樓,往懷裏揣了本神秘書籍,就又要去忙了。

他從前做過詩人,因而到如今還是打心底不願“忙著活”。可目下他要不忙,可就真沒法活了。那十三萬的賭債正拿槍抵著他後腦勺,逼著他趕緊忙出貨真價實的財富呢!

忙人老鴇停在了神女娘娘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這是他第二次將算盤打到了妓女的私房錢上,他還當自己是首次。

神女娘娘這些年的收成都是從老鴇這裏分出去的,她能有多少,他是清楚的,真不多。

可神女娘娘的經濟來源應該不止他這一處。他又沒長在神女娘娘的**,有多少出手闊綽的嫖客,暗中在**塞給她多少錢,他哪裏曉得?他隻曉得,她隨手都能給瞎眼乞丐扔出一塊銀元!

心裏是這麽想的,老鴇嘴上當然也不能這麽說:“開開門,看看你!”

大約是腳上不便,神女娘娘過了挺大一會兒才來給他開門。

妓女一瞧老鴇那神情,就曉得自己接下來該表演臉色不好才好。

她圓圈著兩條腿請老鴇進了屋,但隻給他搬了椅子,沒上茶水、瓜子。

她想他趕緊有本上奏,無事退朝。

她以從業以來接待過的所有具有詩人氣質的嫖客,來推測老鴇。他們這個品類的男人是這樣的:

在女人麵前,他們真想、最想辦的事兒,永不被他們放在第一時間來說。他們哪怕上山做匪徒綁了你,第一時間也絕不是給你家父母送去勒索信,而是要與你入情入理,再問候你天氣、身體與心情情況,之後才切入正題,最後還要來個感謝相遇。

他們管這個叫“審時度勢”,女人們管這個叫“廢物點心”。

廢物點心老鴇坐在桌旁,將懷裏的《花架拳》掏了出來:“你學學。”

妓女翻了翻圖本:“先生,這是您給我們開發的新花招?以後陪人睡覺前,先給人打套拳?”

老鴇終究也成了拍賣師那麽個壁畫一樣的假人:“不是。這書,就隻你有。旁人,沒有。今天看見你挨揍,我不好受!”

妓女:“明白了!您關心我,可我不愛書,我就愛錢!以後每樁生意,您給我多分錢!”

這話正杵在老鴇心窩子上:“不提這個!”

妓女:“那你們男人到底想提什麽?”

老鴇:“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妓女:“先生,您不會連婊子的錢,都想訛吧?”

她可太知道老鴇的癢癢肉在哪兒了。

老鴇:“想是想……”

妓女:“滾你媽!”

被神女娘娘掃出屋子後,老鴇自己重新去了三樓把角兒處。

那隻大鳥從老槐的影子裏劈出一把刻刀,將老鴇的人生雕成大大的“不如意”三個字,叫老鴇疼得直哭。

他的哭,是心裏的鬱症與不順當的人生結合所致。

他的哭,叫已經睡下的天井樓居民被吵醒,並誤以為天井樓的公雞天黑了還打鳴。

他的哭,是源於他能挨男人的揍與剁,但絕挨不了女人、孩子的罵與瞧不起,可如今這兩樣,他已占盡了。

在神女娘娘那裏失的算,令他徹底曉得,他必得再次求到雞屎兒子麵前了。

旁人的脫困、發跡都是狀況空前、具有神話色彩的。

旁人有個踩巨人腳印就能妊娠的母親。

旁人才降世就有個無故放射衝天紅光的產房。

旁人就連在路上閑散步都能散出本藏身魚腹的天書。

他老鴇的脫困、發跡,卻隻能指望他那個雞屎兒子。

雞屎兒子是真心熱愛畫畫的,雞屎兒子的畫,早成了老鴇永恒的指望。

老早以前,老鴇就先兒子一步,發現了兒子在此處的天賦異稟。這叫老鴇十分激**與豁然開朗:

看來,並不是父親沒出息,就沒有好兒子的嘛!有一個好兒子,那他就是一個有出息的父親!

一個有出息的父親,是有義務將好兒子帶出去向四鄰八鄉展覽的。

那時,老鴇牽著高不過蒜苗的好兒子四處報喜,也首次走遍了天井樓上下三層的百十戶人家。在一戶人家裏不待足一個小時,他都不出來!

後來,好兒子的畫精了、靈了,更精了、更靈了。老鴇的賭債也多了,更多了。這就到了好兒子該報答父親賞識的時候了。好兒子該以天賦異稟幫父親還賭債了。

可沒有響亮名頭兒的天賦異稟,換不來真金白銀,更還不上隨老鴇身上肥肉漸長的賭債。

到了響亮名頭兒跟前,世人普遍不大愛選天賦異稟。你哪怕以發癔症滿世界撞樹撞出的響亮名聲,都比你盡占八鬥而無聲響的天賦異稟,要招世人普遍的喜愛。你要曉得,世人普遍是甘蔗做的炮筒—一節也不通的啊!

這就導致好兒子自己的畫,賣不出幾個錢。好兒子仿冒古人的畫,才值些錢!值錢的畫,好兒子不願意畫,也是要畫的!

老鴇不是一節不通的甘蔗,但他更為可惡。他明明曉得命好兒子作假,會叫好兒子的天賦異稟,到頭來也成了他的詩情畫意,統統給人拿去包了金條、銀元、銅錢,甚而擦了大腚,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爬上賭桌,與犧牲掉好兒子。

好兒子與老鴇的父子關係,就是這麽日漸雞屎與蒼蠅掉的。

在交出那幅《萬壑鬆風圖》前,雞屎兒子叫蒼蠅父親發誓,這是蒼蠅父親最後一次逼迫他作假。

老鴇當時很確認,那必是自己最後一次參與賭博欠下的賭債。那他自然答應啊,他還拿自己的命來賭咒。

可雞屎兒子認定父親的蒼蠅命,值不上錢,他叫蒼蠅父親拿他的雞屎命賭咒。

蒼蠅父親原本不肯,但為了還債,最終還是肯了。

他賭咒發誓,再賭、再欠,他準絕代!

為了雞屎兒子,老鴇是真打算就此不賭的。是真的,打算過的。

老鴇眼角兒還掛著淚,就往家裏走。

他又開始打算了:

這一次,才是自己最後一次賭博,最後一次讓雞屎兒子以天賦異稟幫自己償還賭債。上一次,他沒舉手,天上也沒下雷,完全可以不作數。那麽,索性就趁這最後的一次,在雞屎兒子麵前徹底地不要這張老臉一次吧!

雞屎兒子像廬山,麵目不少,橫看成猴兒,側看成螞蚱。他往肚子裏吸口氣,都叫人擔心他能將自己肚子吸破了洞。這回可別將他氣死才好。但老鴇堅信,雞屎兒子氣歸氣,終歸還是會幫自己的。

那麽從雞屎兒子畫好新一幅假畫,到自己將假畫轉手交給拍賣師換上錢,應該能在月底前全部達成。時間上正當好。自己的三根手指是能保住的!

老鴇就這麽想著、算著。他做夢都帶著救生圈,沒人比他更周到。

老鴇抹了淚,進了屋。雞屎兒子正一腳跨在凳子上,一腳跨在凳子外。

據雞屎兒子目下的神色與姿勢可推測,雞屎兒子應該是一直站在凳子上畫那幅芒星圖,後因聽見蒼蠅父親回家的動靜,而決心立即下凳,返回床鋪繼續閉眼裝睡,但未遂。

老鴇這會兒急著有事相求,就不好再熱心成全雞屎兒子的隔絕了。他將自己從老中醫那兒順回來的那支鋼筆,遞到雞屎兒子跟前。

那會兒被賭場的人扒得隻剩條褲頭兒,他隻能將這支鋼筆藏在兩層肚皮的褶子裏,夾帶回來給雞屎兒子。

那會兒,他是想叫雞屎兒子高興高興的。這會兒,他是想借老中醫的人情,叫雞屎兒子先拿人手軟。

雞屎兒子已失去裝睡的良機,隻好直麵蒼蠅父親。

他曉得那支鋼筆上有陷阱,於是他不接。他整個地站回凳子上,接著畫屋頂兒的畫。

那麽老鴇這個做父親的,就以身作則吧,先來開這個口吧:“那幅畫,樓下的,拍了一百萬。”

雞屎兒子:“嗯。”

老鴇:“你那幅畫,樓下的拿去拍,得了一百萬!”

雞屎兒子的心思,像全然不在老鴇的話上:“哪個這麽有錢?現在的世道跟感冒一樣,才幾天就能由壞轉好了嗎?”

老鴇:“不是世道好,是你畫的好!”

蒼蠅父親的奉承,雞屎兒子是頂不受用的:“當代的人畫不出八百年前的畫。”

老鴇:“樓下的,能把當代的,做成八百年前的,你和爸早知道啊!”

雞屎兒子:“我不想再畫假的了。我也叫您拿我的命賭過咒了。”

老鴇:“還完這次的債,爸再也不用你畫假的了!”

雞屎兒子:“這話,打我會畫畫起,您就跟著說了。”

老鴇:“那我得說,你沒出生,你爸就上賭桌了。”

雞屎兒子忽然就煩了,他兩隻眼睛向上翻著,跟上邊的兩根眉毛打個招呼:你們瞧,我早曉得他的!

不畫了!

雞屎兒子服輸,他將父與子的戰地卷起來,收好。人從凳子上撤下來,又抱著凳子去了碗櫥邊上,打碗櫥頂兒上拿下來一個簸箕。簸箕裏藏著一個畫軸。

老鴇:“你不是說頂兒上放的是菜幹嗎?”

雞屎兒子:“沒騙您,簸箕裏主要放的菜幹。這幅《牧馬圖》,我早畫好給您預備著了。就是上次您拿我的命賭咒,我還當真了,沒想它今晚過後也要飛黃騰達,就收簸箕裏了。”

在雞屎兒子眼裏,假冒的《牧馬圖》並不比菜幹值錢。但老鴇領銜的十三萬賭債肯定不這麽想。老鴇接過畫軸也不打開看,立即再去瞧簸箕。

裏邊除了菜幹,真沒別的了,但已足夠!

老鴇:“爸愛你!”

雞屎兒子:“別掉菜幹上。”

雞屎兒子的兩隻眼監視著蒼蠅父親,怕蒼蠅父親的淚澆髒了簸箕裏的菜幹。

老鴇:“爸現在就去找樓下的。能拍一百萬的寶貝,他拿五千就從老子手裏全劃走。他今晚要再敢這麽著來一次,老子弄死他全家!”

之後的場景,我們已經從上文中看了個大概。

老鴇拿著贗品《牧馬圖》來到二樓拍賣師家進行交涉,且因交涉不順遂將拍賣師毆打了一頓,並在隨後反過來挨了拍賣師太太、病兒子的一頓撕咬。好在老鴇壯如牲口,及時將拍賣師摁在地上徹底打倒,又將身上的拍賣師太太與病兒子,抖落了下來。

得了勝的老鴇拍打著短打上的灰塵:“這幅畫,最少二十萬!月底前給老子!少一分,老子就讓那些拍了你們拍賣行假畫的達官貴人們全知道,咱倆是怎麽相親相愛的!”

老鴇留下了《牧馬圖》,離開了拍賣師家。

那把鐵鍁,他終究忍住了,沒在活人身上用。

老鴇走後,拍賣師開始在家中廚房磨刀霍霍。

這叫整日追著丈夫霹雷的拍賣師太太,平生第一次正式看重自己的丈夫。她不肯、也不敢再罵他了,還決心與他好好協商。

拍賣師太太:“坑蒙拐騙就夠用了,殺人越貨幹嗎也操練上?這可是要槍斃的哎!現在半斤的鈔票都買不了二兩的草紙。二十萬在咱家又不是蚊子肚裏刮油脂。那點兒錢,他要,就給嘛!”

拍賣師:“太太哎!錢是什麽?你真當草紙呢!錢是我兒子的藥錢與玩具汽車,也是你的絲襪、香水、旗袍、高跟鞋!我能給他?”

拍賣師太太:“那確實不能給!可你會殺人嗎?”

拍賣師:“刀就照他脖子抹嘛!”

拍賣師太太:“哎?屋外頭好像有人、有動靜!”

拍賣師:“他又回頭了?咱家那兩根金條藏好了嗎?”

拍賣師太太:“早藏好了,你都找不著!”

這是拍賣師與太太,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席對話。

至於在案發當夜,老鴇離開拍賣師家後,又是故事裏的誰闖進了拍賣師家,殺了他們一家三口。老鴇同所有故事外的人一樣,也是無知的。

倘若你像天井樓裏的居民那樣相信警方的傳說,認定拍賣師一家死於小偷之手,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可天井樓及老槐樹,可是親眼目睹了小偷被人推下樓摔死。

四人全部死於被殺,就無法形成所有凶手與被害人全部在場的邏輯閉環。

那麽推小偷下樓的人,又是故事裏的誰呢?

星稀之夜,月上槐梢,死去元知萬事空。小偷是為何而死,就更無頭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