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還未做警察之前,他是生長在一個自成一格的村子裏的。

旁的村子,長熟的柿子流出的,是甜得能叫人嘴唇裂開的甜汁兒。

他那個村子的柿子,流出的汁兒卻是酸苦的。以至於這酸汁兒喂養出來的村民,都是長了獠牙的。

而他則成了這個自成一格的村子裏的另一種自成一格。全村就他一個人沒長獠牙。

於是他走出村子,穿上警服,做了警察。

從入住天井樓的第一天起,他就贏得了天井樓居民退避三舍樣式的“尊敬”。

這是由於他身上的警服,要比他懂得禮節,先他一步與天井樓裏的居民全打了招呼,做了交代。

他也曉得這不大體麵的“尊敬”,大半源自亂年頭裏,他警察局的上級與同僚,早都做了天底下最正統的烏鴉。

可他還是想自成一格,做烏鴉,他就要做白羽的那一隻。做警察,他就想做正義的那一個。

起先,他絕不肯占鄰居們的任何便宜。天井樓的鄰居要是給他端來一碗青菜豆腐湯,他就給這鄰居端回去一碗肉丁蘑菇。

天井樓的鄰居拿他的警察身份嚇唬滿地打滾的小孩,他會無地自容。

天井樓的鄰居出現紛爭,他會跑丟了鞋地衝上前去阻止紛爭,以防天井樓的居民也長出那對獠牙來。

他隔壁的鄰居是個做拍賣的,他不是很懂,但他很敬重。這家病兒子的藥,他還幫忙看過火。

再隔壁的鄰居,有梁上君子的嫌疑。但他並不因警察的身份而對這個鄰居太過為難。鄰裏鄰居的,何必!

但亂年頭保持得太久了,他的自成一格,逐漸成了青菜豆腐湯上漂著的幾粒油花子,不顯珍貴,更顯多餘。

旁人的羽毛都是黑色的,漸漸地,他業已不想獨自地白了。他記得從前他的枕頭底下,是真放過《國法》的。

他是什麽時候跟樓上的妓女睡到一處的?早他媽忘了!他雖然是正統的公職人員,可妓女他睡了也就睡了,老想著什麽時候睡的做什麽?

那天,眼瞧著妓女被那個嫖客抽毀了腳底板兒,他是真心疼的。

事後,嫖客被人從警察局贖走,他也是真怕自己沒法跟妓女交代的。

可有什麽辦法呢?她是妓女哎,又不是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要是不愛笑,有的是人為她點燃烽火台,以敲詐外地諸侯送荔枝進城來。

妓女要是挨了欺負,做警察的並無法為她主持公道。這是比《國法》更天經地義的道理。

他那天是真動了偷偷帶她離開天井樓、重整旗鼓的念頭的。

小娃娃做遊戲,都能“重新來”。大人為什麽就不能“重新來”?也能!

那天晚上,一回天井樓,他立即上了三樓,去找妓女。

之後雖然沒能按來之前打算的那樣,帶妓女離開天井樓,二人“重新來”,而是先帶妓女又在天井樓裏一同睡了一覺。但這是符合自然法則的道理的,一個男的同一個女的,還是個妓女,誰忍得住?忍不住!

他有自然法則、有分寸、有禮節,還是個穿警服的紳士。**最要緊的時候,他也能不忘文明禮儀:

麻煩你再上來點兒。要是能再翻個麵兒就更好了。對對對,你可真合人心意。

他的警服鞋襪與警槍,同妓女的衣裳鞋襪與假珠翠,絞著月光,像是撞翻了水桶似的灑了一地。這水能溢出天際,浸濕仙人的腳。

他們的衣裳鞋襪比他們還自在。離了人的身體,它們就不分貴賤了。它們多數時候是煩透了人的:

真不願給你們蔽體!你們給你們自己分貴賤就成了吧,怎麽給除了你們之外的,也分貴賤?我們可誰都不嫌誰!

警察好了。

他的“好了”直接導致他原本想與妓女“重新來”的勁頭兒,像被吸盡汁兒的熟柿子,徹底地癟下去了。他可太愛自己這種自成一格的善變了。

能夠在短時間內,將自己衝動的熱血與好心,轉變成踏實的安穩與沉默,不也是為了妓女好嘛?真要是“重新來”的日子,她都不一定適應。

於是他轉而開始琢磨,如何再次合情合理地避談向妓女支付嫖資。

他那時不肯收老鴇的召妓手牌,一來是當時圍著的人太多、眼睛多,他不願被旁人看到什麽;二來實則也是他根本用不著召妓手牌。他老早就有上三樓而不必花錢的方式方法。他擅長與她談感情。畢竟他一向自成一格嘛。

可同妓女光談感情,而免談經濟,他也有心虛的一天。

心虛的警察得想辦法繼續合情合理地不付嫖資:“野鴛鴦,苦哎!我想,省長那樣的人物一定能明白我!”

妓女到底也不傻,白幹活兒的事兒,她也不想幹:“你以後就不要往我這裏來了,你是公職人員!”

警察:“我偷偷地,他們不知道!”

妓女:“偷偷地,那你也是來了啊!”

自成一格的警察,講起他自成一格的道理來了:“偷偷的事兒,旁人看不到,就不算數。捉不到的賊就不是賊!哎,你今天怎麽能讓他看你洗屁股呢?”

妓女:“他?我老板哎!”

警察:“老板就給看?我就不給我們局長曬卵子!”

妓女:“你計較他哎?他十幾二十歲為女人,跟人幹架,卵條全給下掉了哎!現在下邊跟我長一個樣兒。倒是之前定的鄉下小姐,給他養了那個兒子,不然他,絕種哎!”

警察:“那也不行!我帶你走吧!”

妓女:“跑路?行哎!錢呢?”

警察:“不提這個!你知道我是愛惜你的,我是一定要跟你過到一處的。”

妓女:“不提這個!跑路錢呢?”

警察:“不提這個!”

妓女:“那提什麽?”

警察:“提哪個也不能將我們分開,哪個我也不怕啊!”

老鴇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從門外傳進來,正是那句:開開門,看看你!

他還是怪怕的。此刻的赤身**不正是他自成一格的真臉麵?他這才發現,自己還是蠻願在旁人麵前猶抱琵琶半遮麵的。

他趕緊跳下床,猴子撈月似的一把撈起絞在月裏的警服,套個半好,再跑向後窗。

一套動作熟練得仿佛他為這一刻的被捉奸,已排練了半生,熟練得仿佛他這一生就是為了**呢!

妓女:“你去哪兒?”

警察:“去弄跑路錢!”

人一旦不高明,那麽在被人喜愛的同時,也必然招至蔑視。這蔑視是藏在喜愛的表象裏的、埋聲晦跡的、不彰顯的,但又是確實存在的。

警察想他是喜愛妓女的,可他認定了妓女不高明。於是他喜愛她,也蔑視她。

他希望並認定妓女是個蠢貨無疑。他深信自己的一切謊言,她都是無能力識破的。

他撂下她,翻出了後窗,又躲在後窗外。他一時還不敢將腿全伸直,就怕哪兒弄出了動靜,引起老鴇的疑心。

他在窗外聽到老鴇進了妓女的屋,還送了本《花架拳》給妓女。憑著對男人的了解,他立即曉得了,老鴇這是要向妓女懇求借錢。

而“懇求”中的“懇”字,通常意味著施行人需有心無旁騖的態度。老鴇的心無旁騖,正是警察急需的、能將腿伸直的、即刻出逃的絕佳機會。

警察沿著天井樓三樓的腰簷,一路尖著眼與腳,試圖探到自己那間屋子的窗戶上頭。可才探到拍賣師家的窗戶上頭時,他就叫老槐支出來的樹椏子給挑走了。

他被老槐倒掛著,直撞向天井樓二樓的外牆。

城隍爺是如何躲著債的,他就是如何躲著那堵牆的。老槐正掄得興起,一時半會兒還不舍得丟下難得稱手的玩具。

暈厥前,警察正對的是拍賣師家外牆的窗戶。

天井樓建得遺世而獨立,因此它二樓以上的住戶,鮮少有哪家費心,非給外牆窗戶掛片簾子不可的。況且拍賣師與太太已藏好了兩根金條,那他們還防誰啊?防月亮、星星啊?

月亮、星星最曉得保守秘密,絕不用防它們!

窗戶外是月夜,窗戶內亮著燈,因此窗戶外的,瞧得見屋裏麵的,窗戶裏麵的瞧不見屋外邊的。警察透過拍賣師家的外牆窗戶,正瞧見有人在謀殺拍賣師一家呢!

雖然瞧不清凶手的臉,但依身形來看,絕不是天井樓裏的人!

他記得他出生的村子裏,有一座矮山。矮山裏有一片林子,樹上掛著的,全是想不開、上吊的死人。

他去過那片林子,叮叮當當撞上的,全是死人垂下來的腿。他當時就想,自己無論到了哪天、哪樣的田地,也一定得死賴著活下去,絕不叫自己也掛到樹上去。

如今,他還是掛到了樹上,可他看到的“死”,是屬於旁人的。他不曉得自己最終的死法將是怎樣的,但他已覺察出來了,活到如今,相較於旁人,自己到底還是具有一股更好的運氣的。

他的暈厥,是在小偷溜進拍賣師家後,被終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