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夢裏見到了踹我來這個世界的河神。

我問他,“翟國聖湖神樹的枯竭是什麽原因?”

河神彎著眉眼指了指湖麵,“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隨即又道,“年輕的姑娘喲,你準備好改變世界了嗎?”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腦海有一套方案的雛形正在形成。

我無需掰彎整個國家,隻希望能盡最大的努力為那些少數開創一片平等的樂土。

我要改變世人的偏見,驅散執拗,種下包容,匯成百川,海納萬物!

河神說,“既然準備好了,那就去吧。”

說罷,飄到一旁期盼地望著我,我一頭紮進湖裏,想先解決聖湖神樹漸漸枯竭的難題。

湖水很溫暖,預料中的窒息感並沒有出現。

我像入水的魚在湖裏自在暢遊,湖水深處有一圈斑斕的光亮吸引著我。

我劃動手臂朝著光亮遊去,不多時便見到一條色彩豔麗的尾巴,四周被光暈覆蓋,再加之尾巴體型較大,無法窺得全貌。

但看模樣像是魚尾。

一把鏽蝕的斧頭將魚尾釘在那裏,我遊上前摸了摸斧柄,魚尾劇烈扇動,一股無形之力狠狠擊在我胸口,驀地將我彈開老遠。

光亮處的水被魚尾攪渾,我看不清那處的情形。

而魚尾上的光亮也越來越弱。

我開始察覺到呼吸困難,身體漸漸感覺出深水的壓力,五髒六腑被壓迫得不好受,迫使我不得飛快往上遊鑽出水麵。

浮在半空的河神麵色有些蒼白,勉強維持住笑眯眯的神情,略顯虛弱道,“年輕的姑娘喲,看來你還沒準備好喲。”

話落,一片強光吞噬掉河神,連同那一麵湖和那株大樹。

我眨眨眼,眼前是西鎮逸伏好看的臉,他道,“諾和,做噩夢了?”

我對他笑了笑,飛快給他一個吻後翻身下床,披上衣服走了幾步才覺兩腿發軟,某個地方酸脹不已。

他跨步摟過我的腰,壓著我纏綿了片刻,才又問,“諾和,你要作甚?”

“王……阿伏,我叫你阿伏可好?”

他愉悅點頭,我接著道,“阿伏,我要搞事情!”

他笑,“又要成立你那個什麽項目組?這回,可否把本王納入進去?”

我點點頭,肯定道,“自然,阿伏是最重要的一環。今日我還需去禮部找鴻臚寺卿報到,晚幾日等我把想法完善好,再跟你說好不好?”

西鎮逸伏也要搞事情,府上還有個“諾和多兒”需要處理,而且他要追查誅邪教通敵叛國的證據。

這個事比較大,耗時比較久,他擔心王府不安全,怕顧不上我,讓我好生呆在宮裏。

這自然不妥,畢竟我現在是公務員。

我想了想,還是去住宿舍比較好。

西鎮逸伏遲疑片刻,答應了,並說要把阿綢給我調過來,順便給我安排幾個影衛。

我求之不得,獎勵他一個香吻,後果是險些下不來床。

鴻臚寺卿應是得到了女皇陛下的指示,見到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沒有吃驚也沒有過分熱情,像接待普通新入職官員一樣接待我。

我很滿意。

一套通用流程過後,我被分配到譯官令下邊打雜。

譯官令就是那日典獄見過的那位,名字和翟國其他人一樣很複雜,我簡單地稱他為“都安”。

都安是個狂熱的學術派。

一踏進禮賓院,都安將我引到桌旁,搬來許多典籍,遞給我一隻蘸了墨的毛筆,興衝衝讓我開始我的工作。

我覺得都安對我盲目信任了。

隨手翻了翻幾本典籍,好家夥,它們每一本看起來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它們看得懂我,我看不懂它們!

泛黃的書頁,工整的字跡,或深或淺的墨跡都好像在嘲笑我的目不識丁。

我為難蹙眉,一旁的都安還在興致勃勃給我講述典籍的來路。

講完後,都安如釋重負呼出一口氣,輕快道,“我正愁這些書過於生僻,您來了就好了,這一整排典籍總算有了出頭之日。”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但見一排比人高的書架從我眼前延展到一個看不見的深處,心頭驀地湧上一種想辭職的衝動。

由著都安興奮了一分多種,我委婉地告訴他,“都安兄,上天給我開了一扇窗,但封死了一扇門。”

都安表示沒明白,我隻好直白道,“我不識字。”

聞言,都安的臉色幾經變換,最後定格在一副“要你何用”的表情上。

為了挽回一點薄麵,我開動我不太靈活的腦瓜,建議都安照著書本的來源給我找個識字的本地人念給我聽,我再轉述,由阿綢謄寫,不就完美解決了我不識字的難題了嗎?

我可真聰明!

都安也覺得我恨聰明,無語地看我一眼,反問,“所以,本來一個人做的事我要安排三個人來做?”

說完,忍不住又露出那副“要你何用”的表情來。

我聳聳肩,擺擺手,表示除此之外,暫時還想不到別的方法,總不能讓他教我認字吧?

那樣還不如他自己翻譯來得快。

我表示,願意把我的俸祿分成三份。

都安無奈,還是找了一個人過來協助我。

朝貢會剛剛結束,各國使臣還沒走完,鴻臚寺上下都很忙碌,基本上沒人有空理我。

我樂得自在。

都安找給我的人也是翟國人,名叫小緣,是個熱情大方的姑娘。

當然,對我不是太熱情。

據說她哥哥是徘玄兵,徘玄察澤將軍死後,她哥哥跟著西鎮逸伏回績町,當了一名大內侍衛,從此便在都城定居下來,爾後把孤身在邊城的小緣也接了過來。

小緣自小在翟烏兩國邊界長大,通烏語,識烏國文字,反而不太認得翟國文字,翟國官話也說得顛三倒四。

許是年齡相近,又或是原本給我的熱情一並給了阿綢,相處一陣子後,小緣跟阿綢處得越來越好。

連喝茶倒水上廁所都要手拉手的那種好。

我打趣她二人何時請我喝酒。

小緣沒聽明白,阿綢紅著臉說了一句“王妃說笑了”就嬌羞跑了出去。

小緣這才反應過來,詫異問我,“您同意阿綢姐姐嫁給女人?”

我覺得奇怪,反問,“為什麽不同意?”

“我以為,像您這樣的人……”

說著她覷著我不敢繼續說。

“像我這樣的人?哈,你以為我會強迫阿綢跟我一樣嫁一個男人?”

她點點頭。

這中間誤會好像有點大,我覺得有必要表明下我的立場。

我對她笑了笑,解釋,“你多慮了。婚戀是一個人的自由,我不會幹涉阿綢的喜好。再者,我雖為異性戀,但並代表我站在同性戀的對立麵。在我看來,兩者從來都可以和平共處,真正的愛,其實可以跨越許多東西。”

“跨越許多東西?”

“小緣,你真的喜愛阿綢嗎?”

小緣用力點頭。

“你喜愛她的什麽?”

“我也說不上來,但我就是喜歡跟阿綢姐姐呆在一塊兒。雖然她很厲害,我還是想保護她。我想一輩子跟她在一起!”

聞言,我有點詫異,這才幾天,感情就這麽深了?

看來愛情真的就像龍卷風,猝不及防就來了。

“你會在意她是都城人嗎?”

“不會。”

“你會在意她是驍王府上的婢女嗎?”

“當然不會。”

“你會在意她比你大兩歲嗎?”

“自然不會。”

“那假如阿綢還是阿綢,但她變成了一個男人,你就不喜愛她了嗎?”

小緣沒有回答,半響才道,“我不知道……”

“那我換個問法,假如阿綢從明日起變成了男人,你要放棄她,去找另一個人相守一輩子嗎?”

“不……我不要……”

看著小緣為難的模樣,我繼續道,“同性結親是翟國自古傳承下來的,是大家心中尋找伴侶不成文的界限。大多數人幸運地在界限之內找到了契合的靈魂,但還有些人卻被界限外的靈魂吸引了。這並不是錯的,隻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罷了。”

“那人們說聖湖神樹枯竭是因為異性戀……”

“不是。”

我想了想,加工了一下,“聖湖神樹枯竭是因為神明被一把鏽蝕的斧頭釘在神樹根上,而那把斧頭其實是大家對異性戀偏見的化身。”

小緣瞪大眼,不可置信問,“真的?”

我點點頭,“自然是真的,我親眼所見。你若不信,待你和阿綢成親後,若有幸去往聖湖,跳進去看一下便知。”

反正,那神樹根部確實卡著一把斧頭。

至於是不是偏見的化身,誰知道呢?

我轉身,留給小緣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一抬眼,便見不遠處一抹頎長的身影。

夕陽的餘暉打在他背上,將他的臉隱在陰影裏。

我一步步走進,待看清他的容顏,心下雀躍不已,眼睛彎了起來,嘴角不自覺上揚。

也不知道他在這站了多久?

一想到方才忽悠小緣的話被他聽到,莫名覺得赧顏。

上揚的嘴角壓不下去,索性不壓了,我咧著嘴笑嘻嘻問他,“阿伏,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下值。”

我再忍不住,雙腳自覺跨大步子,跳躍著朝他走去。

他看著我笑得和煦又迷人,唇角眉尾染上顯而易見的歡喜,黑瞿石一樣的眼睛閃爍著熠熠生輝的光。

待到近前,他長手一探,扯過我的手腕輕輕一拉,把我拉進浸滿他氣息的世界,我伏在他胸口滿足喟歎。

他俯身在我耳邊低喃,“本王念你甚深,忍不住想見你。諾和,本王來接你回家。”

我羞澀從他懷中抬起頭,忍不住踮起腳輕啄了一下他的唇瓣,右手手指擠進他左手手指的指縫,牽住他輕輕晃了晃,笑著答了一聲“好”。

我們迎著夕陽慢慢往前行,時光仿佛流淌得緩慢起來。

天邊的晚霞,拉長的影子,還有我和他。

身後傳來小緣和阿綢的說話聲。

“阿綢姐姐,她與我想的不一樣。”

“是呀,不一樣的。以後……也會不一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