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我覺得法官已經開始思考我們的論據了。”大衛說。

“光是思考還不夠,他得相信才行。”

“檢方傳喚安迪·摩根警探。”

一個穿著褪色棕色西裝的金發警察把口香糖吐到手裏,掛掉手機,然後將口香糖和手機放進同一個口袋。無論那通電話的內容是什麽,都讓他顯得憂心忡忡。從他漲紅的臉龐看來,我猜他也在擔心我會問他什麽。他已經看到兩個警察敗下陣來,現在輪到他上場了。他宣誓,用手指梳過頭發,我注意到他前方的頭發有一塊變白了,幾乎就像他褪色的西裝一樣明顯。我感覺手機在振動,拿出來查看短信。蜥蜴給我發了條新的短信。

聯邦調查局的人剛出現。你要蜥蜴出手嗎?

我在桌子底下打字回應。

不要。他們會把克莉絲汀帶到別的地方。盯著,她身邊沒人時再跟我說。

地方檢察官帶領摩根講了一遍他參與的部分:派遣中心轉達,巡警已確認大衛公寓裏的屍體可能是凶殺案被害者,他抵達大樓,搜查柴爾德的公寓,記下致命傷,聯絡犯罪現場調查員,一直到從監控畫麵中尋找證據。

“然後我去大樓的安保辦公室,與他們的安保主管馬德拉諾先生談話。他能夠找出相關的監控視頻,我取得一份副本。”

“這張光盤是你指的視頻嗎?證據TM2?”瑞德問。

“是的。”摩根說。

“如果庭上允許,現在是觀看視頻的恰當時機。”

“好吧。”羅林斯說。

他把光盤交給摩根,摩根起身把光盤放進DVD播放器,播放器上方是70英寸(約178厘米)的電視熒幕,就在法官左邊。

摩根把遙控器交給地方檢察官,並回到座位上。

瑞德一邊播放和暫停視頻,一邊要求摩根指出大衛和克萊拉——他們一起走進公寓,17分鍾後,大衛獨自離開;再過4分鍾,由弗瑞斯特率領的安保小組來到格什鮑姆門口。

“由這段視頻可以得出什麽結論?”瑞德問。

“看起來它是無可爭辯的證據,證明被告及死者一同進入公寓,隻有其中一人活著離開。搜查公寓後,並沒有發現第三人的存在。這些都是事實。唯一可能開槍殺害被害者的人就是被告。”

“謝謝你。”瑞德說。

我從熒幕底部冒出的數字顯示器看得出來,這張收錄大衛公寓外走廊監控視頻的光盤後麵還有長達8小時的畫麵。馬德拉諾大概直接把24小時的完整影像刻成一張光盤。我可以用瑞德自己提出的證據反將他一軍。

“要交互詰問嗎?”羅林斯法官問。

我站起來,開始提出一連串平庸的問題,這是為了讓摩根說話,讓他敞開心房、放鬆戒備。警察很習慣在預審聽證會上被交互詰問很長時間,最後根本沒什麽突破性發展。隻是在做釣魚式搜證而已。

我拋出釣線。

“警探,你是在什麽時間接到派遣中心的通知,說中央公園11號疑似發生凶殺案?”

他取得許可後查詢他的筆記,然後才回答:“我的記錄是晚上8點27分。”

“你又是在什麽時間抵達犯罪現場的?”

“晚上8點38分。”他歎口氣說道,不知道還得在椅子上回答多久這些愚蠢的問題。

“你抵達現場後,首先做了什麽事?”

“我清場,確認所有人員都離開公寓,然後打開凶殺案記錄。”

“打開什麽?”法官問。

“記錄,法官大人。我們會記下人員進出犯罪現場的活動、重要進展、安排麵談時程、記錄決策。這是我們調查凶殺案的流程。它是記錄我們調查內容的標準,也是證物監管鏈的起點。”

羅林斯做筆記。

我從瑞德那裏拿走遙控器,快轉到摩根抵達時的畫麵。

“所以,根據監控顯示的時間,晚上8點51分時,公寓裏就隻有你和你的搭檔艾爾金警探兩人?”

他查閱記錄,看著監控的靜止畫麵。

“對。”

“你進入公寓後做了什麽?”

“我在公寓內到處看了一遍,確認都清空了。之後我檢視屍體。我一開始先看傷口,確認被害者後腦勺被射擊多次,腰部則中了兩槍。”

“接下來你做了什麽?”

“我觀察到被害者臀部的口袋微微鼓起,心想那可能是錢包或皮夾,所以我把它從被害人身上拿出來並進行查看。”

“結果那是什麽東西呢?”

“一隻粉紅色的真皮皮夾。皮夾裏有一張借書證、一張駕照、一張支票賬戶的提款卡,以及大約85美金現金。”

“那些證件上的姓名是?”

“克萊拉·瑞斯。”

“被害者的駕照是在哪一天由汽車管理局核發的?”

這個問題之愚蠢令他把頭往後仰,詫異地瞪大眼睛。

“駕照在這裏,法官大人。我可以查看它嗎?”

瑞德朝法官伸出雙手,提出懇求:“法官大人,現在完全是釣魚式搜證了。您應該立刻製止。”

“弗林先生,我傾向於同意地方檢察官。我已經給了你一些鋪陳時間,但我看不出這與案情有何關聯。”羅林斯說。

“這與案情有高度關聯,我隻需要用三個問題就能展示關聯。如果問完三個問題後您還看不出關聯,我會換下一個主題。”

羅林斯考慮了一下,歎口氣。瑞德放下雙手,啪地打在大腿上,並盡他所能擺出不爽的表情。

“好吧,三球之後你就出局了,弗林先生。”羅林斯法官說。

我等待摩根從另一位警官那裏拿來證據袋,然後取出裝在透明證物袋裏的駕照。他讓駕照在袋子裏翻了一麵,眯眼細瞧塑膠卡。

“核發日期是去年8月30日。”

“謝謝你。”我說,看到羅林斯在筆記上做了個記號。他在計算我問的問題——我還剩兩次機會。

“被害者的支票賬戶是在幾月幾號開戶的?”

他從身旁的包包拿出一本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翻,翻頁前還舔一下拇指,故意把我交互詰問的時間拖長。過了半分鍾左右,他在筆記本中找到那一頁。

“8月30日?”他說。這次他不是在宣布答案,而是在質疑他的筆記。

“借書證核發的日期呢?”

他又得找出借書證了,他在一個證物袋裏找到,檢查日期,然後望著我。

他的眉毛擠在額頭中間,“去年8月30日。”

“法官大人,我想要再多一點時間。”我說。

羅林斯法官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給你一點發揮的空間,弗林先生,請節製使用。”他說。

“摩根警探,在這個案子中,被害者應該沒有遺失皮夾——或類似的事吧?”

“這我不能確定。”摩根說。

“她的銀行賬戶、駕照、借書證都是去年同一天申辦的,並不是說這些賬戶或證件本來就存在,隻是換新的,對吧?”

“對。”

“克萊拉·瑞斯的證件全都是去年辦的,就在她認識大衛·柴爾德前幾周,對嗎?”

“我想是這樣沒錯。”他說。

“所以,你能夠根據這項證據來確認被害者的身份嗎?”

“不光是因為這些。法醫檢視過被害者後,她被翻過身來,而我在她身上找到一部手機。手機裏安裝了推特和瑞樂等社交媒體應用程序,兩者都登入克萊拉·瑞斯的賬號。之後我們在手機裏找到一張數碼照片,那兩個賬戶都張貼了這張照片。照片中是克萊拉·瑞斯,她的右手腕有一個新的紫色雛菊刺青。而現場發現的屍體在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個新鮮的刺青。根據這些,我們相當確定她的身份,再加上駕照和提款卡,我們便確認了被害者的身份。此外,安保警衛根據她進入大樓時的監控畫麵,指證她就是克萊拉·瑞斯。”

他清了清喉嚨,坐直身體。他要進攻了。

“我們無法正式確認屍體的身份,因為多虧你的委托人,克萊拉·瑞斯已經沒有臉了。”

我聽到瑞德猛吸了一口氣。他遮住眼睛,從雙唇間吐出一個大大的“喔”字——好像他剛才目睹拳王舒格·雷·倫納德出其不意地出拳,把一個芭蕾舞者送進醫院。

羅林斯似乎畏縮了一下,不過他好歹有足夠的知識,“摩根警探,我看得出你是熱情且投入的警員,不過請把罪咎方麵的事放到一邊。你是陳述事實的證人,不是來這裏提出見解的。”

“法官大人,我很抱歉。”

我換了個題目,讓瑞德認為我被打中要害了。在接下來的10分鍾,我帶摩根講了一遍法醫、諾伯和他底下的三名犯罪現場調查員抵達的情況,以及兩名急救護理人員把屍體送到停屍間的過程。每提到有新的人抵達時,我都要求他查閱凶殺案記錄,確認每個人抵達的時間,並用監控畫麵做對照。

“你是在犯罪現場完成記錄的?”

“對。”

“確切來說是哪裏?”

“我想我是站在客廳區域完成記錄的。”

“根據凶殺案記錄,諾伯警官和他的團隊是什麽時候離開現場的?”

“嗯,晚上11點15分。”

我找到相關的視頻段落,播放諾伯警官和另外三個穿白色連體工作服的人離開公寓的片段,隻不過視頻顯示的時間是晚上11點16分。然而,記錄和監控的時間差並不是有趣的部分。

“急救護理人員呢?”

他翻了一頁記錄,說:“晚上11點09分。”

我們看到急救護理人員帶著屍體離開,屍體裝在有拉鏈的黑色屍袋裏,放在擔架上。根據走廊的監控,他們離開的時間大致符合記錄。

“法醫呢?”

“晚上10點45分。”

我播放高個子法醫離開的畫麵。

“除了你和你的搭檔外,晚上11點15分時,諾伯警官和他的團隊是最後離開的人嗎?”

他好整以暇地查看筆記。

“對。”

“你和你的搭檔又是幾點離開的呢?”

“我們在晚上11點27分一起離開。我們離開之前,我跟大樓的安保主管談過話,確保他明白那間公寓必須保持封鎖。”

我們看到摩根和他個子較矮、較年輕的搭檔與馬德拉諾交談。門前橫過藍色的犯罪現場封鎖膠帶。監控畫麵顯示他們在晚上11點28分離開了。

“所以,晚上11點30分的時候,你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離開了,公寓空無一人?”

“對。”摩根說,忍著不打嗬欠。

我把視頻快拉到晚上11點51分。畫麵是公寓外的監控拍攝的。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告訴我,晚上11點51分走出公寓的這個人是誰?”

那個人很瘦,穿著白色生化防護衣,手裏拿著一個包包。那人走出公寓,彎腰從犯罪現場封鎖膠帶底下鑽過,關上門,並走向樓梯。

他查閱記錄。

“我不確定。我已經關閉現場,要等隔天才會繼續調查。那可能是某個犯罪現場調查員吧。”他說,仍然不感興趣,深信我隻是在故弄玄虛。

“可是我們剛剛看到諾伯警官跟另外三個犯罪現場調查員一起抵達,也看著他們在你和你搭檔關閉現場之前就離開了。你自己也記下了他們離開的時間。”

他搖搖頭,盯著熒幕。

“咱們換個方式說好了。你在晚上11點27分離開現場時,是否讓所有人都離開了?”

他快速翻閱筆記,說:“我相信是。”

“由我們剛才看的視頻,看起來你確實讓所有人都離開了。”

他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是’嗎?”我問。

“是。”

“我們看到進入公寓的犯罪現場調查員,沒有人像這個穿生化防護衣的人一樣,這麽矮,這麽瘦,你不覺得嗎?”

摩根檢視記錄,又回頭看著熒幕——我把畫麵暫停了。

“我不確定我能認出那個警官。”

“你同意我們似乎沒看見在凶案發生後,這個警官有進入公寓?”

摩根臉頰流下一滴豆大的汗珠。

“可能是在人堆裏漏看了。”他說。

“在我們剛才播放的視頻中,我們沒看見這個人進入公寓,對嗎?”

“對。”

羅林斯法官把筆一丟。

“弗林先生,你這些論述有重點嗎?你現在是要提出,因為這個警官沒被登記到,你的委托人的憲法權利受到損害了嗎?”

“不是,法官大人。”

“那麽你一直強調這位警官的行動,意義何在?”

大衛動也不動地坐著,兩手交疊擱在麵前,眼睛望著我。庫奇悄聲鼓勵他。

“法官大人,您在監控畫麵上看到的這個人,並不是真正的警官。這個人不是急救護理人員,不是犯罪現場技術人員,不是法醫辦公室的人。監控畫麵並沒有拍到這個人在凶案發生後進入公寓。”

“那這個人到底是誰?”羅林斯問。

我在開口前先站穩腳跟,挺直背脊,讓我的話輕柔而有自信地飄向法官。

“法官大人,辯方相信這個人就是真凶。這個人殺害了克萊拉·瑞斯。”

00:85

我從包裏拿出另一張光盤,放進播放器。我說明辯方是從中央公園11號那裏取得這段視頻的,如果需要,安保主管馬德拉諾可以作證它是真實的。我快進到凶案前一天剛過下午2點時,鏡頭對著電梯。電梯裏有很多人,其中一個是克萊拉·瑞斯,她非常平靜,一點幽閉恐懼症的跡象都沒有。

我忍不住瞥向大衛。他看到克萊拉在擁擠的電梯裏鎮定自若的樣子,知道她說有幽閉恐懼症是騙他的。我看著克萊拉搬著一箱私人物品走出電梯,另外還有一個女人幫她搬著一個紙箱進入大衛的公寓,那女人跟克萊拉的發色、發型、發長都一樣,體型和膚色也相仿。

“這是克萊拉·瑞斯搬進被告公寓的畫麵,另外有一位女性在幫她。”

另外那個女人搬著最後一個紙箱進入公寓時,我按下暫停,並快進到20分鍾後,看到克萊拉·瑞斯一個人離開公寓。

“另外那位女性還在公寓裏嗎?”

“是的,根據這視頻,的確如此。”摩根說。

“你看過這段視頻嗎?”

“沒有往回看這麽長時間。據我們了解,在被告和被害者當天晚上抵達前,公寓是空的。大樓安保人員搜過公寓,紐約市警局的警察搜過公寓,我自己也搜過公寓。除了被害者的屍體,那裏一個人也沒有。我們不需要往回看那麽久以前的視頻。在凶案發生前不久,被害者和被告才一起進入公寓。後來被告離開,他是最後一個見到她活著的人。他把她的屍體留在空無一人的公寓裏——那裏沒有別人,所以我們不需要去看前一天的視頻。”

人們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

我按下快進,每一秒跳過監控10分鍾的畫麵。如果那個樓層1個小時都沒有人經過,燈光就會暗下來,這是一種節約能源的機製。所以我們很容易看到是不是有人走出電梯,因為燈會變亮。我在晚上7點30分時停止快進,這時候大衛和克萊拉一起回到公寓。晚上9點15分時我再次暫停,這時候格什鮑姆回到他的公寓。在那之後就沒有動靜,直到早上9點左右,克萊拉和大衛才離開公寓,在那稍早之前格什鮑姆已經先出門了。接著就是到了傍晚。格什鮑姆走出電梯時,我按暫停,回退,然後播放視頻直到他進入公寓,再按快進,直到大衛和克萊拉走出電梯,最後一次進入公寓。

“摩根警探,根據這段視頻,我們在前一天看到進入公寓的女性還在裏麵。”

他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借由緩慢而憤怒的歎氣吐出來。

“對。”

羅林斯法官身體向前傾,專注地盯著畫麵,好像我剛變了個魔術給他看,而他努力想破解。我退出光盤,放入另一張。

“法官大人,這段視頻是聯邦調查局昨晚從中央公園11號取得的。您看到的鏡頭來自放在牆壁通風口裏的隱藏攝像頭。這個攝像頭照向樓梯。”

視頻放出大衛和克萊拉進入公寓的畫麵,我快進到晚上8點整,這時公寓門打開了。

“第一件要注意的事是時鍾。根據這個攝像頭的時間戳記,被告離開公寓的時間比格什鮑姆通知安保人員的時間足足早了2分鍾。在此聲明,這個時鍾是跟安保記錄的時鍾同步的。摩根警探,我要播放視頻了,請你仔細看。”

我按下播放。整個法庭鴉雀無聲。我能聽到光盤在播放器裏旋轉,羅林斯身體前傾使椅子嘎吱作響,瑞德的筆輕點嘴唇,以及許多攝影機發出的微弱電子隆隆聲。大約有兩百個人都沉默地盯著熒幕看。

除了一個人之外。

戴爾在法庭後方望著我。

熒幕中的大衛遲疑了一下,回頭看向門,然後停下來,轉身時戴上耳機,往電梯走,脫離鏡頭範圍。

“你看到了嗎?”我問。

“看到什麽?我不確定你指的是什麽。”摩根說。

“我們再看一次,這次我可以用慢速播放。”

我再放了一次。這次我聽到新聞攝影師倒抽一口氣,其中一個助理檢察官舉起雙手,然後想起自己在什麽場合,又叉起雙臂。不過他難掩驚訝的表情。

“我還是不確定你指的是什麽。”摩根說。

“我也是。”羅林斯法官說,不過他的語氣不帶怒意——隻有好奇。我提點他們兩個。

“警探、法官大人,不要看被告,看他後麵,看鏡子裏。”

光盤再次播放,仍然用慢速播。這次他們不可能再錯過了。

大衛把門帶上,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我原本猜想他是不是在抗拒想轉身確認門有沒有鎖好的衝動。不過不是這樣——他停下來是因為感覺有異。就在他轉身前,走廊小桌子旁的全身鏡照出那扇門。那一秒之間,門把動了,往下壓,再抬起來。門的另一側有人在確認門是不是上了鎖。

趁所有人都盯著熒幕,我花了點時間望向瑞德。他迎向我的視線——他知道遊戲結束了。

“警探,門把是不會自己動的。那間公寓裏有人活得好好的。”

摩根無法回答。他隻是帶著歉意看著瑞德,抬起雙手露出掌心:抱歉,我們漏了這一個。

“摩根警探,我們由這段監控畫麵得知,大衛·柴爾德是在晚上8點整離開公寓的,比格什鮑姆先生聽到槍聲、通知安保人員足足早了2分鍾?”

“如果這段視頻的時間戳記和911記錄是準確的話,那麽是的。”

“2分鍾足以讓犯人把屍體從緊急避難室拖到廚房——現在我們已經從殘留的血跡知道她是在緊急避難室中槍的——先是朝她的背部,然後朝她頭部開槍?”

摩根咬著牙說:“是的。”

“接著犯人還有多餘的時間,在安保人員進入公寓之前——足足4分鍾時間——射穿玻璃,把槍丟進公園,再進入緊急避難室。”

“這是一種假設。”

我還有最後一次擲骰子的機會,最後一項證據可以丟進這鍋大雜燴。

“警探,作為調查人員,你聘請了一位獨立專家來檢驗從被告臉上、衣服上和手上采得的樣本,尋找槍擊殘留物質,是嗎?”

他望著瑞德,生怕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

“是。”

“檢驗結果都包含在這份波特博士所寫的報告裏?”我說著,舉起那份文件。

“是的。”

“檢方在這場聽證會上並不打算訴諸這份報告,是嗎?”我問。

他的嘴巴開合的動作,活像一條突然從魚缸跳進壁爐裏的魚。瑞德站起來對法官說話。

“法官大人,我們沒有要訴諸這份報告。”

“法官大人,我想把這份報告列入證據,連同這篇學術論文一起。”

“我要確定一下:你想訴諸檢方的報告?”羅林斯問。

我把複印件交給書記官,書記官在文件上蓋章,然後遞給法官。

“摩根警探,檢方先前打算訴諸這份波特博士所提出的證據報告,報告的結論是被告身上發現大量槍擊殘跡,是不是?”

“原本是,但現在我們不打算訴諸這份報告了。”

“為什麽?”羅林斯法官問。

“因為波特博士承認那些物質很可能不是槍擊殘留物質,而是被告車輛安全氣囊啟動爆炸後,噴射到被告身上的殘留物質。”

我幾乎堵到他了,隻差臨門一腳。

“一開始,波特博士深信那些物質是槍擊殘留物質,是嗎?”我問。

“他在報告裏是這麽說的,直到你反駁他,後來他就改變心意了。”摩根說。

“警探,如果有人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沾滿槍擊殘跡,那麽經曆一場觸發安全氣囊的車禍,或許足以騙過像波特博士這樣的專家?”

“或許吧。”

“我們要還波特博士一個公道,他並沒有讀過辯方發現的那篇‘比較安全氣囊與槍擊殘留物質’的科學研究,對不對?”

“對,他沒讀過。”

“假設有人具備這項知識,刻意製造一場車禍,就可以讓車輛駕駛員看起來像沾滿槍擊殘跡?”

“我不知道。”

肯尼迪給了我他從國際刑警組織會議取得的安全通行證複印件,他收到電子郵件寄來的副本了。我把複印件發出去,看到瑞德臉色發白。摩根和法官則還沒看出關聯。

“這份安全證件是從國際刑警組織會議取得,該篇論文就在那場會議上發表。這張證件歸其中一名出席代表所有。你認得照片裏的人嗎?”我問。

“我不覺得我認得。”摩根說,不過聽起來毫無說服力。

“讓我幫幫你,請看第十四號證據。”

羅林斯在卷宗裏找出我說的證據,摩根也是。

“這張證件的所有人是莎拉·卡蘭。比較一下證件上的照片和14號證據,也就是克萊拉·瑞斯的瑞樂賬號頭像。這顯然就是在視頻中陪同被告進入公寓的女人,也毫無疑義就是莎拉·卡蘭證件照片裏的年輕女人,不是嗎?”

靜默。法官回答了我問摩根的問題。

“是同一個女人。克萊拉·瑞斯和莎拉·卡蘭是同一個人。”羅林斯說。

沒有哪個經驗豐富的警探會在證人席上反駁法官。

“看起來是如此,法官大人。”摩根說。

“警探,支票賬戶、借書證、駕照全都是在去年同一天申辦核發的,會不會是有人在為假身份創造曆史資料?”

“這我無從判斷。”他說。

“那是當然,畢竟你隸屬紐約市警局嘛,警局從未替臥底警員創造過假身份,不是嗎?”

就連羅林斯法官聽了都忍不住微笑。

“是有這個可能。”他說。

“你沒找到與公寓裏那具屍體DNA或指紋資料相符的人,對吧?”

“對。”

“而被害者的臉被毀壞了,所以你無法確認屍體的身份?”

他點點頭。

羅林斯打岔,問道:“弗林先生,這代表什麽?”

就是這一刻了,這是我的良機。我深吸一口氣,放下文件,一手按在大衛肩上。他在椅子上前後搖晃,搖著頭,眼中噙滿淚水。我穩住他。

“法官大人,辯方相信莎拉·卡蘭使用假身份,借此誣陷大衛·柴爾德犯下謀殺案。她自己的謀殺案。”

“什麽?”羅林斯說。

我換了一張光盤,找出那段視頻——穿著生化防護衣離開公寓、鑽出犯罪現場封鎖膠帶的神秘人士。

“法官大人,視頻中的人就是在那間公寓裏行凶的人。同一個人也出席了巴黎舉行的國際刑警組織會議,以莎拉·卡蘭的名義聽了演講,知道安全氣囊觸發後的殘留物質與槍擊殘跡十分相似;同一個人在三個月後開始使用克萊拉·瑞斯的假身份;同一個人又在三周後結識億萬富翁大衛·柴爾德並與之交往。我們看到同一個人在凶案前一天,與外貌相似的年輕女性進入公寓,然後獨自離開公寓。我們還不知道真正的被害者是誰,但我相信克萊拉·瑞斯——或該說莎拉·卡蘭——還活著,因為她具備鮮為人知的專業知識,懂得如何製造令人信服的槍擊殘跡偽陽性結果,我也相信是她安排了那場車禍,好讓被告身上沾滿假證據。真正的被害者是在緊急避難室被槍殺的。那個房間有隔音功能,可以輕易把一個人藏在裏麵。真正的被害者被槍傷毀容,為的是不讓人識破她的身份。通風口裏的攝像頭時間戳記與大樓的安保記錄相符,這表示有人開槍時被告並不在公寓裏。而且我們知道柴爾德先生離開公寓後,屋子裏還有人活著走動——因為門把動了,我們都看見了。她就在熒幕中,走出犯罪現場。這是一樁極為縝密但終究失敗的計謀,目的是誣陷柴爾德先生犯下謀殺案。”

“動機是什麽?”羅林斯問。

“法官大人,柴爾德先生是本市最富有的人之一。”我言盡於此,讓羅林斯自己去填補想象空間。就讓他相信這個謊言吧。大衛是被人設計了沒錯,但這案子跟勒索一點關係也沒有。莎拉·卡蘭的證件標記她為公務員,那範圍太廣了,不過圖書館管理員跑去參加國際刑警組織演講的可能性很低。

摩根剛才一直盯著天花板,試圖消化這一切。法官直接對他說話時,他迅速由沉思狀態驚醒。

“警探,我不需要再聽更多了。瑞德先生,我想警探是你最後一位證人了?”

地方檢察官站著,準備發動救援任務。現在他才意識到羅林斯打算否決他。事實證明,移動門把的視頻是最後一根稻草。

“是的,法官大人。這實在太荒謬了。被告可能精心策劃了這套說辭,任何人都料想得到……”

“瑞德先生,你說這話有證據嗎?”羅林斯問。

“沒有,法官大人,現在沒有,可是……”

“那麽我建議你去仔細調查吧。弗林先生似乎展示了大量證據,都是警方忽略甚至漏掉的。我也很不欣賞瓊斯警官試圖公然在這個法庭上誤導我。有鑒於視頻毋庸置疑地證明在柴爾德先生離開後,公寓裏還有人在走動,並且考慮到911與安保記錄的時間標示並不一致,再加上格什鮑姆的證詞未受到挑戰,我的看法是,就眼前來說,沒有足夠的證據表明槍擊發生時被告人在公寓裏。沒有足夠的證據繼續以當前的罪名起訴被告,因此,我采信辯方的說辭。瑞德先生,如果你對這項控訴仍有把握,你還是可以召集大陪審團。我沒有被你說服——此案駁回。”

羅林斯法官起身,把椅子往後推,合上筆記本,離開法庭,但這些聲音都被群眾的嘩然聲給淹沒了。原本預期這會是一場名人謀殺審判,能搜集到供應兩三個月的新聞材料,現在卻轉變為充滿陰謀的名人謀殺疑案,記者們知道這案子將在全國陰魂不散好幾年——或者更精確來說,媒體臆測真凶身份的報道將如陰魂般糾纏著大眾。

我幾乎沒聽見大衛的哭聲。荷莉緊緊擁著他。他的肩膀上下**,充滿獲釋、自由、逃過一劫的狂喜,以及失落感。他又重新失去她一次,而他和克萊拉共度的那段生活隻是謊言。克萊拉·瑞斯根本不存在。等著他的未來生活很可怕、充滿不確定,不過至少他還能有所作為。

“大衛,不要為克萊拉哀悼。謀殺案當晚,她告訴你她在電梯裏表現異常是因為她有幽閉恐懼症,但你也看到前一天的視頻了,她根本沒有幽閉恐懼症。她在設計你:裝作你嚇到她了,讓你有殺人動機。”

他點點頭,挺起身子。

我聽到瑞德從背後走過來。

“準備好進行第三回合。”瑞德說。

“我不認為。”我說。

“相信我。我們已經讓一支大陪審團待命了。再過20分鍾,我就會帶同樣的證人講一遍證詞。真可惜我們沒時間等這場聽證會的逐字稿出來,你交互詰問的內容一個字都不會傳到大陪審團耳裏。我會拿到我的起訴書。你甚至沒有理由在場——你不能提問或是發言。你就把場子留給我吧,我一定會打給你,讓你知道都發生了什麽事。”

“據我所知,大陪審團不會給你起訴書。不過有件事你說對了——我不會出席聽證會。但他會。”我指著庫奇說。

“隻可惜他也不能交互詰問任何證人。”瑞德說。

“他不需要。”我回答,這時候庫奇走向法官席,從書記官那裏取回一張隻讀光盤,然後加入我和瑞德的對話。

“這位庫奇隆先生,”我說,替瑞德娓娓說明,“深受聽力受損之苦。他戴了助聽器。他的助聽器接收到的實時訊息都錄在數碼裝置上,讓庫奇隆先生隨時可以重播。他是不能向你的證人提問或發言——這部分你說對了——不過他可以播放錄音檔。這是受到法庭認證的。”

我把光盤丟向瑞德的臉,他反應很快,一把接住。

“我剛才當著攝影機的麵,在公開法庭內把光盤交給你了。庫奇隆先生會告訴我你有沒有播放。要是我聽說你沒播,我會用檢察官的不當行為及濫用公職的罪名起訴你。你在這種情況下要拿到起訴書,我隻能祝你好運了。”

“該死。”瑞德說。他轉向隨行團隊說:“延後一個月再召集大陪審團。”我朝法庭外走,庫奇、荷莉和大衛都跟著我。我聽到瑞德在後麵叫囂:“這事還沒完。”

我查看手機,蜥蜴傳了一條短信:

聯邦調查局清空了大樓。兩個探員在裏麵陪克莉絲汀。她沒事。

我拚盡全力才維持鎮定,繼續走路,沒因鬆了一口氣而癱軟在地。不過這件事還沒結束。

記者組成的堅實人牆似乎並不打算因我靠近而退讓。閃光燈把人照得都快瞎了,快速球般的提問淹沒在排山倒海的雜音中,懇求的手、塞過來的麥克風和錄音筆全都融為一大團饑渴的沸騰物質。人堆後方發生某種狀況:記者分開來,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從人堆後方硬擠向前,其中一人舉著手銬。我見過這兩個人——他們都穿著深色西裝,都三十幾歲,體格健壯,而且步伐帶有一股權威感。就是他們兩個把克莉絲汀帶進法庭的。其中一人是拉丁裔,另外那人是個混球。混球戴著飛行員墨鏡,看起來一副揚揚得意的樣子。我幾乎伸出手迎向手銬,但他們從我身旁經過,拉丁裔把手銬銬在大衛手上。手銬在大衛手腕上卡緊所發出的每一個哢嗒聲,都使雜音和閃光燈變得更加瘋狂。大衛搖著頭,身體往後傾,他的世界在他眼前崩解,像是被吸進土壤的腐朽地板裏。

“嘿,那是我的委托人,法官剛才放他走了。你在搞什麽鬼?”

“我姓多明圭茲,我是美國財政部探員。我要逮捕他。”

“為了什麽?”

“重竊罪。”他回答,接著開始宣讀大衛的權利。

“什麽?胡說八道!”我說。

我後方傳來說明的聲音,是戴爾在對我耳語。

“都說讓你別被這家夥騙了。你搞砸了。他騙你,艾迪。你的客戶剛偷走了79億美金。”

00:86

我們坐在黑色SUV車後座疾馳穿過曼哈頓,我在腦中瀏覽每一項證據、傑瑞·辛頓耍的每一個花招,以及過去48小時內別人告訴我的每一件事。大衛咬著嘴唇,既生氣又害怕。我發現自己很難把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我腦中有個念頭一遍又一遍地大聲播放。

我被騙了。

由於曾經做過騙子,這念頭給我帶來莫大的恥辱。盡管很邪惡,盡管有人喪命,我還是不禁要佩服這計謀之高明。這或許是我遇過最厲害的騙局。

而且是用在我身上。

SUV車放慢速度,在車道上左右飄移。聖派翠克節的夜晚慶祝活動正蓄勢待發。幾百個穿著白色和綠色服裝的人散布在人行道上。愛爾蘭紀念品攤販、熱狗推車和咖啡小販,沿著遊行參觀者的人龍奮力前進,爭取最後一刻的交易。遊行車隊半小時前已經通過了,以這種路況來說,我們至少得花半小時才能抵達萊特納大樓。紐約市警局在重新開放道路,SUV車加快了速度。整座城市正在準備迎接天空節,這是聖派翠克節的煙火表演,起初是從都柏林開始的,後來在各大城市間輪換,去年輪到巴黎,而現在紐約也想在這傳統上蓋上自己的章。

八人座的SUV車上,我坐在大衛旁邊。他看起來很麻木,不停搖頭,喃喃自語。我要他安靜。財政部的探員坐在我們後方的座椅上。肯尼迪坐前座,旁邊是負責開車的戴爾。

“真是亂七八糟。”戴爾說。

“你的行動已經完全失控了,”肯尼迪說,“我在這裏是要確保你在這瘋狂的任務中不會傷到平民。”

戴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我跟你保證,在你搞了這麽一手之後,我絕對會找你的上級長官談談。在這個項目小組中,你應該當我的副手才對。你應該把心思放在事務所上,而不是柴爾德的案子上。”

“我們要去哪裏?”我問第三遍。我堅持陪大衛走後續流程,但我知道他絕對不會被帶到警局或聯邦調查局的地盤。我知道我們要去哪兒——我隻是要得到證實。

戴爾在我問第五遍時才滿足我的心願。

“你的委托人給我們的算法追蹤程序讓我們的科技人員能夠追蹤錢流,就像你所說的。但是14分鍾前,那程序當掉了。在它徹底失效之前,它回報說所有資金——將近80億——並沒有如計劃進入本·哈蘭的賬戶。它反而轉進哈蘭與辛頓一個客戶的賬戶,那個賬戶的名字是‘大衛·柴爾德’。錢進入那個賬戶後43秒就消失了。我們現在要去哈蘭與辛頓,跟已經執行逮捕的其他團隊成員會合。你的委托人必須登錄他們的賬戶係統,告訴我們他把錢藏在哪裏。”

“我沒有拿那筆該死的錢!”大衛叫道。他已經瀕臨另一次恐慌症發作了。我輕聲安撫他,並用力握住他的手臂。疼痛抑製他激動的情緒,讓他集中注意力。

我悄聲對他說:“大衛,告訴我你沒做這件事。”

他看起來好像快溺斃了,眼神發直,隻是搖頭。

這張臉的主人是第二次被誣陷的人嗎?還是偷走全世界的人呢?我難以分辨。我讓自己太鬆懈了。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我力挺大衛。我相當確定他不是殺人犯。那他會偷80億美金嗎?我毫無頭緒。我是以他的律師身份待在他身邊的,而我們正要去克莉絲汀被拘押的大樓。此時此刻,我隻關心怎麽把老婆救出來。

“等著瞧會怎麽樣吧。”我說。

他把頭埋進手裏,我知道我不會再從大衛口中問出任何事了。

我發短信給蜥蜴。

我在路上了。在我說好之前什麽也別做。

“柴爾德,你是唯一可以登錄那個算法的人。昨天晚上你登錄哈蘭與辛頓數據庫、追蹤算法的時候,你更改了程序代碼——這代表你要不就是偷了那筆錢,要不至少知道錢在哪裏。在你告訴我們你到底做了什麽,以及我們該怎麽找到錢之前,我們不會離開那棟大樓。”戴爾說。

我看著大衛,他向後靠,兩手在褲子上擦拭,然後呼出兩口帶有哀鳴的氣。

我們花了1小時才到事務所,下車的時候,最後一抹天光正消逝在遠方克萊斯勒大樓的後麵。萊特納大樓外沒有人在等我們。接待櫃台裏沒有人,電梯旁也沒有人站崗。

“他們應該封鎖這個地方才對。”戴爾邊說邊從口袋拿出手機。在等電梯的時候,我好像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

腐敗的煙味。

電梯門打開,財政部探員出去後呈扇形散開來。我隔著玻璃隔板看到克莉絲汀和兩個男人一起坐在會議室。戴爾帶頭走進大會議室,房間中央的桌子占了很大的空間。

斐拉和溫斯坦正坐在會議桌邊喝咖啡,克莉絲汀在他們旁邊,雙手上銬擱在身前。我奔向她,但斐拉擋住我的去路。

“你不能接近她,她現在受到聯邦管束。”斐拉說。

“如果你不讓開,你就等著進醫院吧。”我說。

一隻手按在我肩上,是肯尼迪。

“艾迪,冷靜一點,這樣沒有好處。”克莉絲汀說。她臉上有肮髒的淚痕,看起來疲憊而挫敗,已經順從地準備因為事務所而去坐牢。我聳肩甩開肯尼迪的手,朝克莉絲汀走去。斐拉想要拔槍,卻又停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的慣用手臂仍然痛得要命,所以他把槍換到左手。我從他旁邊擠過去,擁抱克莉絲汀。

“斐拉,讓他去吧。”肯尼迪說。

她把雙手擱在我肚子上,我把她擁入懷中。我能感覺她在發抖。我親吻她的頭和嘴巴,緊緊摟住她,並悄聲說:“你出去以後就一直走,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回來。艾米沒事,她跟卡梅爾在一起。”

她什麽也沒說,但我感覺她雙腿一軟。我牢牢抱住她。她全靠對艾米的擔憂才撐到現在,在知道我們的女兒安全無虞後,身體就準備好投降了。

戴爾對斐拉和溫斯坦發話:“你們兩個,謝夫勒到哪兒去了?他應該在樓下守著大門啊。”

“我可不知道。”溫斯坦說。

“員工都清空了?”戴爾問。

“一個不剩。傑瑞·辛頓在隔壁的辦公室。突擊行動是派頓探員帶隊,人也是他逮捕的。除此之外,整棟大樓都沒有人了。”溫斯坦說。

“很好。我們會需要辛頓。”

溫斯坦用對講機呼叫派頓探員,要他帶傑瑞·辛頓到會議室。

戴爾拽著大衛的手銬讓他往前,然後把他推進板岩會議桌盡頭的椅子裏。桌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戴爾抓起筆記本電腦放在大衛麵前,吩咐多明圭茲解開手銬。

“替我把錢找出來。”戴爾說。

戴爾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U盤,插在筆記本電腦上。

“這是你那追蹤算法的程序。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隻會問一遍——你把錢送到哪裏去了。”

我背靠著會議室的窗戶,肯尼迪的眼神和我交會了一秒。克莉絲汀往我身體緊靠。

“我沒拿那筆錢,它應該會落入本·哈蘭名下的新賬戶裏——追蹤結果就是如此。我親自確認過了。如果有人改變了最後的目的地賬戶,也不會是我。來,讓我示範給你看。我來跑追蹤程序。”

他的手指在柔軟的鍵盤上快速移動。沒有人說話,我聽見的唯一聲響來自克莉絲汀,她呼吸的時候胸腔微微顫抖,像是受驚的小鳥。

“這是什麽鬼?”大衛說。肯尼迪越過大衛的肩膀看。

“我的天哪,這是病毒。”大衛驚呼,“它在吃掉資料,它在銷毀所有東西——包括這裏以及銀行的資料。我被擋在外麵,我什麽也不能做。”他說。

“你在係統裏放入了病毒?”戴爾說。

大衛張大嘴,兩手攤開,渾身發抖,嚇得半死。他把熒幕轉過來,畫麵模糊而靜止——充滿扭曲的影像。

大衛拔下插在筆記本電腦上的U盤,舉在戴爾麵前說:“病毒是從這個U盤來的,我一開啟它,它就上傳病毒。”

“放屁!你從頭到尾都在耍我們。”戴爾邊說邊從大衛手上搶過U盤,“這是證據。剛才是你最後的機會,你完了,柴爾德。”

大衛站起來,憤怒使他挺直身體。

“我什麽也沒做!”

“該死!”戴爾說,用力蓋上筆記本電腦的上蓋。“肯尼迪、斐拉、溫斯坦,把懷特小姐和柴爾德都收押,起訴他們兩人。懷特的罪名一項都別少——洗錢、詐騙,整套罪名。指控柴爾德犯下重竊罪,以及你們能想到的任何《反勒索及受賄組織法》上的罪名。他要不就是幫傑瑞·辛頓藏錢,要不就是偷了這些錢準備自己獨占。不管是哪一種,他都要在聯邦拘留所從實招來。帶走他們。艾迪,你留在這裏,我需要知道大衛對你說了哪些算法的事。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耍詐。如果我發現你知道什麽內情,你就等著跟你的客戶當獄友吧。”

“去吧,”我對克莉絲汀說,“我會去找你,把你弄出來。”

“這是錯的。”肯尼迪說。但戴爾聽不進去。肯尼迪、斐拉和溫斯坦有點勉強地帶著克莉絲汀和大衛走向電梯,大衛還在抗議,說他是清白的。肯尼迪帶克莉絲汀進電梯時動作輕柔,我很感謝。她垂首並搖搖頭,抹掉新的淚水,不讓任何人看到她這副模樣。我看到肯尼迪下顎的肌肉不斷**。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大衛。電梯門開了,將他們吞噬。

00:87

多明圭茲走樓梯離開了,他要去駐守接待櫃台,保障大樓的安全。他的搭檔調整了一下墨鏡,然後拿起咖啡壺,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拉了張椅子坐在會議桌邊。戴爾轉身捶了會議室的玻璃隔板一拳。我猜想那個穿著藍色T恤的大塊頭禿頂男人是派頓探員,他押著傑瑞·辛頓進入會議室。傑瑞的手腕用束線捆住。派頓探員站在他身後,一手按著傑瑞的脖子,強迫他低下頭。

“大樓裏沒有別人了?”戴爾問。

辛頓聽到戴爾的聲音,猛然抬起頭,與戴爾四目相交。

“清得光溜溜的,戴爾先生。”派頓探員說。

“他在這裏做什麽?”辛頓看著我說。他沒穿西裝外套,束線阻礙了他手腕的血液循環,他的手紅通通的——跟他的臉一樣。

“你的前共同律師或許可以幫我解決一些問題。”戴爾說。

“我們何不私下談談?”辛頓問。戴爾搖頭。

“在我們厘清狀況之前不行。艾迪,辛頓說錢不在他手上,他一直在等錢進入他合夥人的賬戶。他殺了合夥人,是因為知道錢最後會進入哈蘭名下的賬戶。根據他們的合夥契約,當其中一名合夥人失蹤時,另一名合夥人有權以律師身份管理他們的財務與合夥事務。我猜這位傑瑞先生準備把80億美金整碗端走,布置成本·哈蘭帶著錢開遊艇消失的假象。但傑瑞沒料到本·哈蘭的屍體會在昨天被衝上岸,這可就麻煩了。錢必須再次移動,進入另一個無法追蹤到他身上的賬戶。所以柴爾德和辛頓其中一人拿了那筆錢,或者他們合作。不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要待在這裏,直到有人告訴我錢在哪裏。”

辛頓確實很聰明。他可以殺死合夥人,把整件事賴在合夥人頭上,並且帶著錢遠走高飛。哈蘭的屍體被發現時,他改變計劃了嗎?大衛先前談到算法,給我的感覺是它無法修改,但那全取決於大衛有沒有告訴我實話。

派頓粗暴地踢向辛頓的腿彎處,讓他跪倒在地。

戴墨鏡的財政部探員憋住笑意,說:“你聽到戴爾先生的話了,開始招供吧。”

“我們單獨談。”辛頓用眼神懇求戴爾,又被派頓探員踢了一腳。

此時我的手機響了,是肯尼迪。

“戴爾,等一下,讓我接這通電話。”我接聽。“嘿。”

“艾迪,我是肯尼迪。仔細聽我說。大衛和克莉絲汀很安全,你不安全。接下來的5秒,無論你正在做什麽,都不要因為我告訴你的事而有特殊反應。”

00:88

“庫奇,我在聽。”我說。

“很好。”肯尼迪說。

我的心怦怦跳。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戴爾搖頭,他不敢相信我膽子這麽大,敢接電話來打斷他。“這家夥有沒有搞錯?”戴爾問,手往我的方向一揮。

“我剛接到聯邦調查局副局長的電話。先前我要求查詢假扮成克萊拉·瑞斯的女人莎拉·卡蘭的情報,剛才最高層給了我答複。莎拉·卡蘭是蘇菲·布蘭克的化名——她是中情局探員。按照記錄,她去年在大開曼島殉職,起因是她的車隊遭到武裝攻擊,攻擊目標是車隊護送的一名正在進行調查的證人。”

“庫奇,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我問。

“派頓,辛頓有沒有帶武器?”戴爾問。

派頓從腰間拔出一把克拉克交給戴爾。戴飛行員墨鏡的財政部探員正大口喝著咖啡。

“死掉的女人是不會參加槍擊殘跡的會議的。戴爾騙了我們。整件事都是蘇菲和戴爾布的局,他們要偷走那筆錢,並栽贓大衛殺人及竊取80億美金。”

我所能做的隻是輕咬嘴唇。戴爾和他女友陷害大衛犯下謀殺罪,他們要他認罪,然後進入監獄等死。而且他一定會死在裏麵,因為他們不但誣陷他殺人,還誣陷他偷錢。真是巧計。

戴爾檢查派頓給他的武器。把彈匣退出來,再卡回去。

“地方檢察官掌握了多少證據?”我問。

“我們查到的還不多,但足以逮人了。我們馬上就要上去,全麵戰術突襲。你再堅持2分鍾。”

“等地方檢察官回複你之後再打給我。”說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戴爾叉開雙腿,轉身,若無其事地射擊派頓探員的臉。財政部探員丟下咖啡杯、把腿從桌上移開,戴爾一槍射穿他的墨鏡。戴爾放低手槍,指著辛頓。我在桌子另一側,就他所知,我沒有武器,構不成威脅。

我有兩個選擇。我可以拍手,也可以自己采取行動。這狀況太複雜,不能依靠別人。

我彎下腰,半秒後,戴爾的備用武器已經在我手裏,槍口越過桌子指著戴爾的頭。這把槍塞在我背後一整天,摸起來還很熱。

“不許動!”我先發製人地瞄準戴爾了。

我的手在發抖,背部全是汗。我試著握牢這把魯格槍,滑套上的準星在我手裏顫動,這時我在這把槍上看到某樣東西。或者應該說,我看到它沒有某樣東西——戴爾的魯格槍上沒有序號,就跟凶器一樣。要拿到沒有序號的槍隻有一種方法,就是跟製造商說你要沒有序號的槍。美國政府可以辦到這件事,如果他們不想要可以追蹤到政府身上的武器。在中情局的黑色行動中就會使用這種武器。

戴爾看著我手裏的槍。

“那是我的家夥,我要拿回來。”

沒人移動。

“戴爾,你這該死的雙麵人!”辛頓說。

中情局探員揍了辛頓的臉一拳讓他閉嘴。

“手舉起來,戴爾!”我說。

他退後一步,槍仍指著辛頓,臉慢慢轉向我。

“艾迪,你開槍殺過人嗎?這沒有看起來容易哦。你知道,你不必殺人也可以走出去。總是可以談條件的,對吧?但我需要了解你知道多少,還有要花多少代價才能讓你安靜。我打算送兩顆子彈到傑瑞腦袋裏。是這樣的,傑瑞·辛頓剛才殺了兩名財政部探員。而我要離開這裏,去見一位特別的朋友。那位朋友可以匯給你5000萬美金,你明天就會收到了。同一位朋友也會在傑瑞的各個賬戶留下一些小額金錢——譬如說七八千萬好了。大衛·柴爾德、你、我,和你太太也都能分一杯羹。我們會清清白白又很有錢。所以告訴我你知道多少,值不值5000萬?”

“不……”辛頓說。

我說話時眼睛盯著戴爾的手。我需要時間,肯尼迪就快來了。

“我比5000萬值更多錢,戴爾。你說過大開曼島就像黑錢界的巴拿馬運河,我猜你經手了每一筆交易,光靠撈油水就賺得飽飽的。但那種生意風險很高,你自己也這麽說過。越少人涉入越好。我猜辛頓想到用科技來洗錢的點子,就把你連同其他錢騾給解雇了。這下你可不爽了。我猜伯納德·朗希默是中情局的工具人——你的工具人。他就是你特別的朋友。你要他陷害法魯克,好讓你對法魯克施壓,得到你需要用來假裝追查事務所的信息。法魯克告訴你算法的事,就是這項科技取代了你,所以你渴望報複大衛,跟渴望報複事務所的動機一樣強烈。”

戴爾點點頭,歪嘴一笑。

“莎拉,或蘇菲,或不管她是誰,創造了克萊拉·瑞斯這個身份來接近大衛。她捏造了克萊拉之死,謀殺某個可憐的女孩,毀掉她的臉,讓警方無法辨認屍體。然後克萊拉便躲在緊急避難室,直到公寓裏沒人,再穿著生化防護衣走出公寓。朗希默安排那場車禍來幫你們陷害大衛。你利用我,利用克莉絲汀,利用大衛。他被逮捕使事務所天下大亂,促使他們啟動算法。他們不希望大衛和聯邦調查局談話。你需要讓事務所驚慌失措並按下洗錢鍵,這樣你就能等著在錢落定時整個撈走,還誣賴大衛偷了80億美金。

“如果你想從大衛身上得到信息,大可以把他抓起來恐嚇一番,你要知道什麽他都會招供。但是你需要的是替死鬼。你需要大衛承認謀殺。那是你把我拖下水的唯一原因。屎很黏人,不是嗎?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大衛承認殺害女友之後,沒人會相信他沒偷錢。你不光是誣賴他殺人,更要他為你的盜竊頂罪。從頭到尾都是為了錢。陷害大衛的計謀精巧而高明——絕對值80億美金。我知道的就這些,應該比5000萬值更多錢吧。”我說。

“你這狗娘養的!”辛頓大叫。

戴爾把注意力轉向辛頓。“你付錢讓我洗錢,但柴爾德帶著算法出現後,你就不需要我了。我不喜歡被付錢買我服務的犯罪組織炒魷魚,這為其他犯罪組織設立了壞榜樣。這是史上最偉大的盜竊案,你看不出來嗎?我追得你像野兔一樣逃竄,而你很快就下手殺了老合夥人。我得說,這讓我樂在其中,我們這下都比較好辦事了。你現在有什麽感覺?我要全部,傑瑞。”

我手裏的槍在抖,我從沒對人開過槍,但現在似乎是開先例的好時機。

“艾迪,我要扣扳機了。傑瑞已經沒戲唱了。不要開槍。在我動手之前,我需要知道,我們一言為定了嗎?1億美金聽起來公平嗎?”

“戴爾,既然那是黑錢,何必還要煞費苦心布局?”我說。我需要爭取時間。我不打算放棄大衛或任何人,而且我知道一逮到機會,戴爾就會殺了我。我就知道我不該拔槍的,我應該拍手才對。快呀,肯尼迪,你在哪裏?

“哦,我不擔心警察,我擔心的是擁有那筆錢很大一部分的那些組織。販毒集團已經派了人來了解狀況,我能活命的唯一方式就是讓他們去找別的人——例如大衛·柴爾德。”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我感謝上帝讓肯尼迪及時趕到。戴爾慢慢轉過身去,同時把槍掩住。我看到來人不是肯尼迪,腸子緊縮起來。站在6米外電梯門口的,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兩個人。

其中一人身穿一身黑衣,是有《呐喊》刺青的男人——葛利托。他一手拿槍,另一手掐著蘇菲·布蘭克的喉嚨。她的頭發剪短染黑了,瘀青幾乎把她的臉分成兩半。不過是她沒錯。莎拉、克萊拉、蘇菲,她究竟還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現在這大概都不重要了,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我們一直在盯著你。”葛利托用濃重的拉美口音說,“朗希默死了,沒人會來救你。我在朗希默的公寓裏找到這個小婊子。把槍丟了,帶我去找錢,我就讓她死個痛快。這是我能提供最優惠的方案了,你很清楚,渾蛋。”

這個販毒集團的殺手為我開了一扇小窗戶,我就隻需要這片刻的幹擾。我鬆手讓魯格槍落在腳邊,雙手高舉過頭,然後拍手。我周圍的窗戶往內炸開,撒了我一身碎片。玻璃隔板破裂的巨響後是連續不斷的槍聲。葛利托把他的人質丟在地上,開始射擊。電梯旁的門被大力推開——肯尼迪壓低身體走進來,溫斯坦和斐拉跟在後麵。

我蹲下來,靠在板岩桌麵上,用雙手握住桌子邊緣,然後把整張桌子翻倒側立。這張桌子重得要命,我在抬桌子時拉傷了背部肌肉。我鬆手放開這該死的東西,它撞到我的太陽穴。我躲到桌子後頭。整棟大樓的燈光都熄滅了,這是聯邦調查局戰術突襲的標準程序。

耳聾。

我能感覺武器的震動。讓血液和牙齒都粉碎的槍聲在我耳邊怒吼。

目盲。

槍口閃爍的火光讓內髒像在跳舞。遊行活動的煙火讓曼哈頓的黑色天空綻放著磷花。屋內,震耳欲聾的芭蕾舞被濃濃的黑暗給打斷,它似乎在跟槍口的閃光對抗。黑暗想要這個地方,而且奮力爭取。我不確定正在大開殺戒的是黑暗還是人類。

我趴在地上,看著電視炸開噴出的火花點燃地毯。

然後是寂靜。

緊隨寂靜而來的是氣味——熱金屬燒灼、撕裂肌肉、骨頭,及生命的酸味。破碎的窗戶讓曼哈頓的微風吹送進來——幾乎像是徒勞無功地試圖吹散那股氣味。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我的四肢像是背叛了我、癱瘓了我,讓我不能站起來挨子彈。我想到克莉絲汀和艾米,於是我莫名地可以動了。

我還是看不到什麽東西。地毯燃燒製造出的濃煙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趴跪在地上,找不到那把魯格槍。我前方有一把克拉克。我拿起槍站起身。

00:89

我以為所有人都死了。

哈蘭與辛頓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看起來像戰場。我嘴裏嚐到血味,大概是因為桌子壓在我身上。金屬味摻雜著在地板上到處亂滾的空彈殼所散發的焦酸味。一輪肥大的滿月照亮一縷縷幽魅的煙絲,它們似乎是從地板浮出來的,又在我剛瞥見時消散無蹤。我的左耳感覺像灌滿了水,但我知道這隻是槍擊聲所導致的暫時性失聰。我的右手握著一把公家配發的克拉克19。我繞過桌子,借著悶燒地毯的火光,看到辛頓在地上爬行,試圖拿到一把槍。我想都沒想就用克拉克對他開了一槍。子彈射中他大腿,他翻身仰躺。他那帶血的粗糙呼吸聲停了。他的胸部已經有很多彈孔。我感到安慰,我沒有殺他——他早就死了。

現在克拉克19空了。辛頓的腿跨在他身邊那具屍體的肚子上,在那奇妙的一瞬間,我醒悟到會議室地上的所有屍體似乎都在朝彼此延伸。我沒有看任何一個人,我不忍心看到他們死去的臉。我看到財政部的探員——派頓和墨鏡男,他們是戴爾計謀的被害者。我四處搜尋肯尼迪,卻沒看到他。

腎上腺素威脅要擠扁我的胸腔,我的呼吸短促而粗重,每一下都必須奮力突破這股緊縮感。冷風從我後方的破窗灌進來,開始吹幹我脖子後頭的汗。不久之前隔開接待區和會議室的玻璃隔板,現在布滿龜裂紋路、化作厚厚的碎塊落在地板上。

牆上的數碼時鍾顯示8點整的時候,我看見那個殺手。

我看不清對方的臉甚至身體,那個殺手躲在會議室的漆黑角落裏。在時代廣場上空炸開的煙火,將綠色、白色、金色的光以奇特的角度送進室內,在片刻間照亮一把小手槍,它被一隻貌似虛幻、戴著手套的手給握住。那隻手握著的是一把魯格LCP。雖然我看不見對方的臉,這把槍卻告訴我許多事。這把魯格槍裏裝著六發9毫米子彈。它的體積小到能塞進掌心,重量比一塊上好的牛排還輕。腦中蹦出三種可能。

三名槍手人選。

這是戴爾的槍,也許他找到它了。

我沒看見葛利托的屍體,他可能撿起這把槍,或者槍是他帶來的。

第三種可能:戴爾的情人。

別想說服任何一人放下手槍。

想想這兩天來我在法庭上的表現,三個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殺我。我對於那人可能是誰有個想法,不過在這當下似乎並不重要。

魯格槍管對準我的胸膛。

我閉上眼睛,心裏異常平靜。事情不該如此發展的,這最後一口呼吸不知怎麽感覺就是不對勁。我好像被耍了。即使如此,我的肺裏還是灌飽了槍支擊發後久不散去的煙硝和金屬味。

我沒聽到槍聲,隻有悶悶的一聲咚,那不可能是槍聲。我緊閉雙眼,所以沒看到槍口火光一閃——我感覺到子彈鑽入我的皮肉。從我接受協議、承諾說服大衛認罪以換取克莉絲汀的豁免那一刻起,這致命的一槍便無可避免。

我的褲子感覺又濕又熱,我猜那是我的血。

直到這時我才聽到槍聲,聲音像長鞭抽了一下。

我立刻就知道這聲音不一樣——這不是子彈射出槍口、氣體推進力脫離內膛那種震耳欲聾的“砰”——不一樣。這是子彈衝破音障的聲音。我知道我不會聽到槍聲,因為槍手離得太遠了。他在對街的大樓裏,躲在“出租”招牌後麵,手持M2狙擊步槍,這是他最心愛的玩具之一。他一直從柯賓大樓看著克莉絲汀,如果有人想把她帶走,他會輕扣扳機轟掉他們的頭。

我睜開眼睛。那把魯格槍已經不在了,戴著手套的手也是。那隻手被蜥蜴的子彈幹淨利落地轟掉,隻剩血淋淋的骨頭斷肢。這時我聽到慘叫聲。是女人的聲音,不過那聲音低沉而痛苦。她走上前,進入月光下,蘇菲·布蘭克用另一隻手舉起克拉克。

我以為所有人都死了。

我錯了。

快速的四槍擊來,她的身軀倒在地上。

我轉身,看到肯尼迪從沙發後麵探出身體。

我胸部的痛楚由類似割傷的燒灼感增強為像是肋骨間插著一把冰鑽。我逼自己低頭看。我胸部沒有槍傷,反倒是插著魯格槍的滑套。蜥蜴的狙擊步槍射出的空尖艇尾子彈把手槍打得四分五裂,我猜這碎塊大概有15厘米長,而它大部分都插進我的胸口。

我不記得倒下,但我記得肯尼迪大喊我的名字。接著溫斯坦出現在肯尼迪身旁,他的頭被煙火的強光給框住。

“艾迪,保持清醒。我們逮到他們了,我們逮到他們所有人了。我們從你的電話聽得明明白白。”肯尼迪說。

我跟肯尼迪講完電話沒有掛斷,我隻是把手機放在會議桌上,讓戴爾高談闊論。

“你太太很安全,大衛也是。沒事了。急救人員已經在路上了……”

我的頭不肯保持直立,它一直倒向我左邊。每次它倒下來,我都看到戴爾的屍體,他的頭頂不見了。蜥蜴會先除掉戴爾。我看到他旁邊是葛利托的屍體,失去生命的眼睛盯著我。

我聽到肯尼迪大吼呼喚急救人員。

我敗下陣來,眼前不再有光。

節錄自《紐約時報》

3月18日星期三

昨天晚間,曼哈頓商業區中心發生一起血腥槍擊事件,紐約市警局二十分局公布了事件中的部分死者名單。雷斯特·威廉·戴爾(51歲)和蘇菲·布蘭克(31歲)是與財政部合作的執法人員。伊萊·派頓(28歲)、喬·弗倫德(29歲),和桑尼·斐拉是聯邦調查局探員。傑瑞·辛頓是哈蘭與辛頓的知名合夥人,這是美國最具威望的律師事務所之一。兩天前,他的合夥人本·哈蘭才在駕船過程中意外身亡。警方的消息來源指出這兩起事件沒有關聯。有一名死者據信與羅沙販毒集團有關,該名死者的姓名不明。最後,刑事辯護律師艾迪·弗林(37歲)亦喪生。地檢署尚未確定克萊拉·瑞斯謀殺案的大陪審團聽證會日期。未有官方聲明發布說明這起暴力事件發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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