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鑰匙插入鎖孔。

我僵住了。

事情不太對勁。

這棟有著桃花心木大門的四層砂岩建築,看起來跟西46街這頭的其他建築沒什麽兩樣,整棟樓裏有五間辦公室,包括我的個人律師事務所。這附近有酒吧、麵館、高級餐廳、會計師事務所和私人內科診所,越往百老匯走,辦公室就越漂亮。我辦公室所在的這棟建築的木板大門大約在一個月前漆成了藍色,門的內側鑲著手工製作的鋼板——這是個小驚喜,專門留給以為可以踹破木板,從內側把門鎖打開的不速之客。

這一區的治安可想而知。

關於門鎖,我沒有太多經驗。我不會攜帶開鎖工具;我根本沒用過,即使在我行騙的那段人生中都沒有。我和那些騙子不一樣,我不拿紐約的一般居民當目標,我的目光放在活該被扒口袋的那種人身上。我最愛的目標是保險公司——規模越大越好。在我看來,他們是世界上最大的詐騙集團,偶爾也要讓他們的口袋被人搜刮才公平。要騙保險公司的錢,我不需要闖入虎穴,隻要確保他們邀請我進去即可。我的花招不完全靠嘴上功夫,也有實質上的技法來支援。我花了多年時間鑽研巧妙的手法。我父親是個中翹楚,是專精酒吧和地鐵的高手。我向他學藝,逐漸培養出靈巧的手感:我對重量、觸感和細微動靜非常敏感。我父親稱之為“巧手”。正是這種精細微調過的感覺告訴我,事情不對勁。

我把鑰匙從鎖孔抽出來。插回去。再抽出來。重複著。

這動作比我記憶中來得安靜而順暢。沒那麽多清脆碰撞聲,也沒那麽大的阻力,不需要施加那麽大的力氣。我的鑰匙幾乎自己就滑了進去,像是通過鮮奶油。我查看鑰匙齒;它們就像新打的鑰匙一樣堅硬而銳利。鎖麵是標準的雙鎖芯單閂鎖,鎖孔周圍有許多剮痕,這讓我想起樓下那個開旅行社的家夥,他喜歡在早上的咖啡裏加波本酒。我有幾次聽到他拿鑰匙亂戳一通。某天早晨我在大廳和他擦肩而過,差點沒被他的口臭熏暈。換作一年前,我根本不會料想到,我會跟那個旅行社老板一樣醉醺醺的。

鎖麵上的剮痕暫且不論,鑰匙進出鎖孔的觸感絕對有明顯的改變。要是房東換了鎖,我的鑰匙應該不能用才對。鎖頭或鑰匙都沒有散發明顯可辨的異味,鑰匙摸起來也是幹的。要是有人往鎖孔裏噴了除鏽潤滑劑,我會聞得出來。那隻有一種解釋說得通:我早上離開辦公室後,有人把鎖硬撬開過。自從我習慣在辦公室裏睡覺以來,星期天在辦公室裏就成了一件不可避免的壞事。我已經負擔不起既租公寓又租辦公室的租金了,而在辦公室後麵的小房間裏擺一張折疊床就解決了我所有的問題。

房東付不起裝防盜係統的錢,我也一樣,但我仍然想采取某種安全措施。這扇門是往內開的,我把門微微推開1厘米,看到右側門框(門鎖這一側)挖空的地方嵌著一枚硬幣,門的厚度能遮住硬幣的一半,防止它掉到門階上。晚上我出去買吃的之前,在門框和門的間隙塞了一枚硬幣,把它卡在門框上被我用折疊刀挖出的圓形淺槽裏。如果有人侵入這棟建築又不希望被我發現,他會聽到硬幣掉落的聲音,識破我的伎倆,並謹慎地把硬幣放回原位。我的用意是希望侵入者把注意力都放在硬幣落地製造的聲響上,從而注意不到在門的另一側,有一根牙簽精準地插在第一個鉸鏈上方25厘米的位置處。

不論這天晚上入侵的人是誰,他都隻是小心翼翼地把硬幣放回去,卻忽略了牙簽,它現在躺在門階上。

這棟樓五間辦公室裏的另三間租出去了:正在經曆清算之痛的旅行社,我還沒在附近見過的財務顧問,以及喜歡去客人家拜訪、看起來賊頭賊腦的催眠師。他們大致上是朝九晚五,或者就旅行社老板和催眠師的情況而言,是朝十一晚三。他們星期天絕對不會進公司,更絕對不會費心把硬幣放回去。如果是我的鄰居,他們會把硬幣收進口袋,然後就忘了這回事。

我扔下手中的報紙又彎腰去撿。就著半蹲的姿勢,我決定重新綁綁鞋帶。左邊沒有人;右邊沒有人。

我轉過身綁另一邊的鞋帶,趁機掃視街道對麵。還是沒有人。街道左側一段距離外有兩三輛車,但都是老舊的進口車,擋風玻璃一片霧白;它們絕不可能是監視車輛。我右側的對街有一對男女挽著手走進沙漏酒館,是趁表演開始前填飽肚子的劇場迷。我搬來這裏後去過那間酒館兩次,兩次都吃了龍蝦意大利餃,兩次都成功對啤酒雞尾酒驚喜包說不,每當吧台後方牆上的巨大沙漏翻轉時,驚喜包的內容就會跟著改變。對我來說,戒酒仍然處於“戒一天是一天”的階段。

我關上大門,拾起門階上的報紙,豎起衣領保護我的脖子,以抵禦冬天的寒風,然後開始走路。我在行騙的人生中樹敵無數,當上律師後又讓名單加長了一些。我想,這些日子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我沿著三個街區繞了一圈,用上我所知道的所有反監視技巧:隨機拐進小巷,突然小跑後轉過街角,之後再放慢速度,利用車窗和公交車站的亞克力廣告牌查看身後,不時突然停下來或是迅速轉彎再原路折返。我開始覺得有點愚蠢,根本沒人在跟蹤我。我猜想或許是那個催眠師交上好運,帶了個客人回他辦公室,也有可能是那個財務顧問終於現身,來清空他爆滿的信箱,或是用碎紙機處理檔案。

當我再度看向那棟建築時,我感覺沒那麽愚蠢了。我的辦公室在三樓。一、二樓都漆黑一片。我的窗戶透出光線,而且不是我的台燈。那道光束很細,不怎麽亮,斜斜的,會動。

是手電筒。

我的頭皮發麻,呼出了一口長長的、霧蒙蒙的氣。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正常人在這時候會報警。但我家裏不是這麽教我的。當你靠行騙討生活,警察就不會是你思考過程中的一個要素了。這種事我全靠自己解決,而我現在需要看看是誰在我辦公室裏。我的野馬跑車後車廂裏有撬胎棒,但回停車場去拿沒有意義,因為我不想拿著它走在大街上。我沒有槍;我不喜歡槍,不過我不介意使用家用防身物品。

我悄悄打開大門,在硬幣掉落前接住它,然後在大廳脫掉鞋子,以免發出聲響,再走到牆上的那排信箱前。

在寫著“艾迪·弗林律師”標簽的那個信箱裏,放著我所需要的所有後援。

00:02

我從鑰匙圈上取下一把小鑰匙,將剩下的鑰匙小心翼翼地放在信箱頂端,然後打開我信箱上裝的新掛鎖,在一遝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和垃圾信底下找到一對黃銅指虎。我十幾歲的時候曾經為我的教區打拳,紐約許多窮孩子都會這麽做。這麽做的目的是培養紀律和運動家精神——但就我而言,我父親堅持要我這麽做,是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他是這麽想的:如果我能揍扁體形比我大一倍的家夥,等我要獨立闖江湖去行騙時,他就不用太擔心我犯菜鳥級別的錯誤。我隻管在健身房努力鍛煉、詐騙時放聰明一點,還有該死地確保我媽不會察覺任何蛛絲馬跡。

大廳黑漆漆的,無聲息也無動靜,唯一的聲響是暖氣管線發出的詭異呻吟。樓梯很老舊,踩上去會瘋狂的嘎吱響。我評估了一下周遭的條件,相對而言樓梯製造的噪聲還是比古老的電梯來得小。我腳步放得很輕,貼著瓷磚牆壁走。我這麽做不光是為了在爬樓梯的同時能留意高處的階梯,也有助於避免老舊的木板發出刺耳的呻吟聲。如果你把重量放在樓梯中央的位置,它就會大聲咆哮。套在我手上的指虎冰涼刺骨,那種觸感似乎為我提供了一些慰藉。我爬到接近第三段樓梯的頂端時,能夠聽到人聲,模糊的、壓低的嗓音。

我辦公室的門大大地敞開著,有個男人站在門框內,背對著走廊。在他前方,我能看到至少有一個男人拿著手電筒,彎腰查看我檔案櫃最上麵的一格抽屜。背對我的男人戴著單邊耳機,我能看到透明的耳機線由他的耳朵蜿蜒往下進入黑色皮夾克的夾層。他穿著牛仔褲和厚底靴。他是執法人員,但絕對不是警察。耳機並不是紐約市警局的標準配備,而大部分警察並不想吐出100美金換取看起來很酷或是像作戰人員的特權。聯邦執法機構的預算確實包含給每個人配發耳機,但聯邦調查局會派一個人駐守大廳,而且也不會在乎有沒有把硬幣放回門框。如果他們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或警察,那會是誰?我思考著。他們有通訊係統的事實令我緊張,有通信係統表示他們是有組織的,不可能是想要快速拿到錢的兩個毒蟲。

我爬上最後幾級階梯,肚子貼著地麵,趴伏在地上。我能聽到他們壓低音量交談的聲音,但一個字都聽不清楚。拿著手電筒埋頭在檔案櫃裏翻找的人並沒有再說話,辦公室裏還有我看不見的其他人,是他們在討論。隨著我的靠近,那些聲音變清晰了。

“有找到什麽嗎?”有個聲音問。

搜索者關上那格抽屜,繼續拉開下一格。

“沒有與目標有關的東西。”男人邊說邊選定一個檔案夾,翻開來,開始借著手電筒的燈光閱讀。

目標。

這個詞像衝擊波一樣,使沸騰的腎上腺素在我的血管中奔竄,我的頸部肌肉也變得緊繃,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他們沒有看見我。

現在擺在我麵前的有兩個選擇:一是悄悄溜出去,回到車上,發瘋似的狂飆一整夜,然後在隔壁州打電話報警;二是離開,別管車子,跳上我看見的第一輛出租車,前往哈利·福特法官位於上東區的公寓,在他安全的沙發上打給警察。

兩個選擇都很牢靠,兩個選擇都很聰明,兩個選擇都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但那不是我。

我悄無聲息地站起來,轉了轉脖子,把右拳收到下巴底下,然後朝門衝過去。

00:03

我邁開腳步奔跑時,剛巧站在門口的男人轉過身來。一開始他被突如其來的沉重腳步聲給嚇了一跳,待看到我後,他張開嘴巴,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空氣,眼睛隨之瞪得大大的。他的求生本能搶在他所受過的訓練之前撞上他,先是震驚,然後才有所反應。甚至在他能呼喊之前,我已看出他的心智狀態——奮力掙紮要接管慌亂,而他的右手開始胡亂地探向固定在腰側的手槍。

太遲了。

我並不想殺了這個人。有人曾經告訴我,在不完全知道某人的身份之前就殺死他是不專業的表現。正常來說,如果我打他的臉或頭,有一半的概率會要了他的命,可能會是指虎的力道敲裂他的腦殼,造成大出血,或者是這可憐蟲失去意識的身體倒下時自己撞破了腦袋。我的動量可以輕易為拳頭添加額外十五六公斤的衝擊力。以這樣的速度,造成致命傷害的概率會變得更高,如果我以他的頭部為目標,很有可能一招斃命。

但我隻需要讓他無法行動。

在最後一秒,我放低右拳,調整準頭。

我一拳打在他右手臂的肱二頭肌上,力道深達骨頭,他的手指立刻張開,接著整隻手鬆弛下垂;感覺就像切斷的電線——那男人的手臂會呈“死亡”狀態好幾小時。我的衝力帶我經過他身邊時,他的喉嚨迸出第一聲慘叫。

他的搭檔丟下正在讀的檔案,迅速把手電筒對準我。這個人是左撇子,我迎接他的揮擊。我左拳上環繞的1公斤重的指虎接觸到手電筒,就使它斷成了兩截。燈泡爆開,火花四濺,隨後燈光便滅了。在爆炸的瞬間,男人的臉短暫地被照亮,我看到他嘴巴張開,眼睛瞪大,一臉驚愕。那應該不是驚愕,而是我的指虎打中他的手了。借著路燈透入的昏暗光線,我看見那男人跪倒在地,捧著自己骨折的手指。

“艾迪,住手!”黑暗中有個聲音說。

我桌上的台燈亮了。

“斐拉、溫斯坦,退後。”坐在我辦公桌後頭的人說。大約半年前,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當時我們跟俄羅斯黑幫發生衝突,我救了他——聯邦調查局的特別探員比爾·肯尼迪。他發話的對象是我剛攻擊的那兩個人,他們此刻都跪在地上。理平頭的男人咬牙忍耐淒慘的手指帶來的劇痛;另外那個穿皮夾克、體形較魁梧的人,正抱著手臂,手槍仍安全地插在槍套裏。

我怎麽也沒想到會在我的辦公室裏見到肯尼迪。此刻他正坐在我的椅子上,兩條腿交叉蹺到桌子上。他看看手下,又看著我,好像我弄壞了他的東西。他的深藍色西裝褲微微往上拉,足以讓我看見他的黑色絲質短襪,以及束在他左側腳踝的備用槍——一把魯格LCP。

00:04

“搞什麽鬼?”我質問他。

“放輕鬆。你剛才攻擊了兩名聯邦探員。老天,艾迪,他們是我的部下啊。”

拿手電筒的那個探員慢慢站起身,食指以不自然的角度伸展。他齜著牙把食指扳回原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我並沒有打斷任何骨頭,隻是讓他的手指脫臼而已。他的夥伴看起來要淒慘得多,臉色蒼白、汗水淋漓。兩名探員都走向隔著房間與檔案櫃遙相對望的沙發。

“他們沒事,”我說,“最多也就是有一周左右的時間必須用另一隻手擦屁股,不過他們會活下來。至於你,就不一定了,除非你告訴我,你闖進我的辦公室要做什麽。哦,對了,麵對闖入者,捍衛自己的人身安全或財產安全,不算攻擊。我還以為你在匡提科[3]有學到這一點呢。你有搜索令嗎?”

我脫下指虎,讓它們落到我桌上的一遝文件的頂端。肯尼迪把腳放下,拿起一個指虎套到手上,感覺那致命的重量抵住指節。

他脫下金屬環,放到我桌上的紙頁上,然後問:“艾迪,指虎?”

“那是鎮紙。”我回答說,然後再次問他,“你的搜索令在哪?”

他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開始撓手背。這動作已透露我需要知道的一切。肯尼迪很容易擔心這個擔心那個,而且他會把焦慮發泄在他的身體上。他兩根拇指周圍的皮膚看起來又紅又腫,那是因為他會用牙齒和指甲摧殘那裏。他沒刮胡子,看起來需要衝個澡、理個發,並好好地睡上一覺。他通常白得耀眼的襯衫現在髒成和他眼袋相同的顏色,他40歲的臉龐變得憔悴。由他襯衫領子內側那兩三厘米的空隙,我猜他的體重減輕了不少。

第一次見到肯尼迪時,我還是俄羅斯黑幫首領奧雷克·沃爾切克的律師。那場審判後來出了大亂子,沃爾切克擄走我10歲的女兒艾米,拿她當人質,威脅要殺了她。那場審判到現在已過了將近半年,我在這期間一直試圖忘掉那絕望的時刻,但我做不到。我什麽都記得——想到有人意圖傷害她、奪走她年輕的生命,而且一切都是我的錯,那種強烈的痛苦,光是想想我的手心就會冒汗。

那次肯尼迪差點喪命,不過我在最後關頭將他送往醫院。他的傷口恢複得很好,他甚至在沃爾切克案塵埃落定時幫忙擺平了一切。那兩天我做了很多嚴重違法的事,肯尼迪讓我免除了所有的責任。事實上,他所知道的尚不及我做過的一半,但我希望他永遠不知道。

他的槍傷好了之後,曾邀請我和家人去他家參加新年派對。我老婆克莉絲汀說她不想去;有一陣子我們之間的狀況不太好。大約十八個月前,我被趕出我們的房子,那是我罪有應得,因為我待在酒吧、夜間法庭和醉漢拘留所的時間比待在家裏的更長。後來我戒了酒,克莉絲汀和我之間的狀況緩和了一些,直到沃爾切克案發生。

克莉絲汀認為是我害艾米有危險——我們的女兒是因為我才會被綁架。她是對的。不過近兩三周,她的憤怒開始消退了。我能夠更常和艾米見麵,而且上星期三我送她回家時,克莉絲汀還邀我進屋。我們一起喝了瓶酒,其間大家還有了笑聲。當然,我臨走前又搞砸了,因為我在門階上想吻她。她別開臉,一手按在我胸前;太快了。我開車回辦公室的途中,心想總有一天會好的,會讓我的兩個女孩回到我身邊。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她們。

最終,我一個人出席了肯尼迪的派對,喝胡椒博士可樂,吃豬肉和醃牛肉,提早告辭。辯護律師通常不太能融入執法人員的圈子,騙子更是如此。不過我還是挺喜歡肯尼迪的,雖然愛擔心又固執,但他是個正直認真且記錄優良的探員,這樣的人卻為了我賭上這一切。現在他坐在我辦公桌的另一邊,在我的椅子上,咀嚼著我的提問。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出那種鐵麵無私的道德感,最後我決定自己回答。

“你沒有搜索令,對不對?”

“目前我隻能說,這場小派對是為了你好。”

我掃視辦公室,看到角落堆放著四個看起來很笨重的金屬手提箱,旁邊還有類似音響設備的東西。

“我打擾到你們的樂隊練習了嗎?”我問。

“我們是在幫你,檢查你的辦公室有沒有竊聽裝置。”

“竊聽裝置?以後不要問都不問就幫我的忙。不過,你們有找到嗎?”

“沒有,你這裏很幹淨。”他邊說,邊站起來伸展背部,“你總是隨身攜帶鎮紙?”

“辦公用品有時候挺好用的。你為什麽不先打電話說你要來?”

“時間來不及。抱歉。”

“什麽叫時間來不及?我聽到你那位弟兄提到‘目標’兩個字,所以我要知道你們來這裏的真實目的。”

肯尼迪還來不及回答,我就聽到了腳步聲。通往辦公室內室的門開了,走出一個五十來歲、個子矮小、蓄著灰白胡須、戴黑框眼鏡的男人。他穿著黑色長大衣,下擺落在腳踝處;藍襯衫、深色長褲,花白的鬈發往後梳,露出曬黑的瘦臉。

“保護。”矮小男人說,代為回答我問肯尼迪的問題。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自信滿滿,掌控全局。他態度輕鬆地經過肯尼迪身邊,一屁股坐到我的辦公桌上,然後對我露出微笑。

“弗林先生,我是雷斯特·戴爾。我不是聯邦調查局的人,我隸屬另一個單位。聯邦調查局的人之所以在這裏,是因為他們參與了我所領導的一個聯合項目小組。我們有一項工作要委托你。”他點點頭說。

“好極了。所以你是什麽來頭?緝毒局?煙酒槍炮及爆裂物管理局?第四台人員?”

“哦,我效力的機構在明麵上並不會在美國本土行動,所以才由聯邦調查局和財政部來調度所有人力。就國務院看來,我在這裏的身份是顧問。”他說,然後微笑,胡須上方的棕色皮膚顯現出很深的紋路,往眼睛方向漸漸減淡。這些紋路在他的臉上似乎並不自然,好像微笑並不是他平常會做的事。他的口音有點怪,發音極為精準而幹淨。

我不需要問他在哪裏工作——那個笑容已說明一切。但他還是告訴我了。“在台麵底下,弗林先生,這是我的任務。我看得出來,你已經猜到我在哪個單位服務了。你是對的——我為中情局工作。”

我點點頭,瞥向肯尼迪。他正專注地盯著我——小心翼翼地判斷我有什麽反應。

“我們時間緊迫,所以請恕我說明簡短又開門見山。我們是來采取預防措施的,為了確保除了我們之外沒人聽見這段對話。我要向你提出一項提議,我有個案子要委托給你。”他說。

“我不接政府的案子,尤其是硬闖進我辦公室的那種政府單位。”

“哦?我以為你會歡迎有薪工作。我看到你屋內有沙發床、衣物、電視,浴室裏有牙刷,還有一摞平裝書。不過我不需要從這些來揣測什麽,我對你了如指掌,所有細節。你破產了,住在辦公室裏。事實上,你的銀行戶頭裏有1200美金,而你的辦公室戶頭負債3萬元,而且工作來得很慢。”

我狠狠瞪了肯尼迪一眼。他手臂環胸,朝著戴爾點點頭,向我表示我該仔細地聽。

“弗林先生,現在的狀況是這樣的。我花了五年時間調查一群壞透了的惡徒,老實說,我一無所獲。我什麽都沒查到,直到昨天,我所有的祈禱都獲得了回應。那群壞家夥的一個朋友做了非常糟糕的事被逮捕了。他會被審判及定罪,那案子已經很明了了。我希望說服這男人和我談條件,讓他能在還算年輕的時候走出監獄,交換條件是幫我逮捕他的那群朋友。問題是,那個人的律師不這麽想。我要你接管他的案子,當那個人的代理律師,而且我要你說服他接受交換條件。這對他來說是最有利的方案,對你來說也是。”

他看了看表,說:“你有整整48小時,讓你被新委托人雇用、迫使他認罪,而我們會跟他談條件。如果你完成這件事,聯邦政府會為你做兩件事。”

他從大衣裏摸出一個隨身酒壺,打開,往我桌上的空咖啡杯裏倒了一點。他沒問我要不要,隻是倒酒,然後把杯子遞給我。他就著瓶口啜了一小口,繼續說:

“第一,我會付你10萬美金酬勞,現金,免稅。以一個上午的工時來說還不賴。第二,這對你來說更重要:替我做這件事,我就不會把你老婆送進聯邦監獄,讓她在裏頭度過餘生。”

00:05

戴爾端坐在我的辦公桌上,又從隨身酒壺啜了一口酒。我沒理會他在我的咖啡杯裏倒的不知名酒液。他再度向我展露不自然的微笑,而他的話漫過我心頭。

替我做這件事,我就不會把你老婆送進聯邦監獄,讓她在裏頭度過餘生。

我看到肯尼迪神經繃緊。他知道上一群威脅我家人的暴躁家夥有什麽下場,而肯尼迪此時似乎和我一樣訝異。

“戴爾,告訴他我們是好人。”肯尼迪說。

“負責發言的人是我,比爾。”戴爾說,那虛假的笑容始終對準我。

肯尼迪和戴爾等著看好戲,我並沒有遂了他們的心願。我反而靠向通常是給我委托人坐的椅子椅背,兩手交疊。

“戴爾,你說的事很有意思,但我老婆守法到不行,她甚至不會隨意穿越馬路。如果你認為你能抓到她的把柄,好啊,你就去用吧,我們法庭見。事實上,她並不需要我。克莉絲汀是比我更優秀的律師,所以她在哈蘭與辛頓律師事務所工作,而我……嗯,我在這裏工作。總之,多謝邀約。酬勞聽起來不錯,但說到威脅,我就倒胃口了。我不是被嚇大的,戴爾。你們出去的時候別忘了把硬幣放回去。”我說。

假笑變成了真笑。在那一刻,他看起來不一樣了,很有魅力。不提他剛剛的所作所為,現在這人顯露出意料之外的親和力。他跟肯尼迪互看一眼,然後彎下腰,從身旁的手提箱裏取出一個綠色資料夾。

“你認為你老婆很安全,因為她是哈蘭與辛頓的律師?”戴爾問,“諷刺的是,正因為她是哈蘭與辛頓的律師,才會陷入這個窘境。”

“什麽?”

“我帶了點東西給你看。其實你可以留著,我還有複印本,聯邦檢察官那裏也有。有了這裏頭的文件,我們可以根據《反勒索及受賄組織法》對你老婆提出38項指控,求處合計一百一十五年的刑期。你自己看一下吧。”

資料夾裏共有三頁文件,對我來說都沒有太大意義。第一頁是一家我沒聽過的公司的股份收購合約,上頭有克莉絲汀作為見證人的簽名,就簽在客戶(也就是股份收購人)的簽名旁。

“我不懂。”我說。

“我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吧。你老婆到哈蘭與辛頓律師事務所上班的第一天,就簽了這份文件。哈蘭與辛頓的每一個律師在就職第一天都會遇到同樣的事。你知道去新辦公室的第一天是怎樣的狀況吧,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努力記住大家的名字、你的座位在哪兒、你的檔案在哪兒,還有設法記得別人剛給你的所有該死的計算機密碼。你在哈蘭與辛頓上班的第一天大約下午4點半時,資深合夥人之一會把你叫到他的辦公室。他剛替一位客戶完成股份轉移合約,盡職調查[4]的步驟已經完成了,但他臨時被通知要參加緊急會議,而客戶又恰好到場。於是資深合夥人要你替他見證這份文件。你隻需要看著客戶在這張該死的紙上簽名,然後把自己的名字簽在旁邊,就這樣。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事實上,那家公司總計223名律師,每個人上班第一天都經曆了同樣的事。千萬別被蒙蔽了雙眼,弗林先生。你老婆在這份文件上簽名的同時,已經無意中參與了美國史上規模數一數二的金融詐騙案。”

“哈蘭與辛頓?欺詐?老兄,你誤會可大了。他們是本市招牌最老、最受敬重的律師事務所之一,絕不可能從事非法勾當。他們何必這麽做?他們的錢多到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了。”

“哦,他們是有錢沒錯。可那是黑錢。”

“你有證據嗎?”

“有一些,例如你剛才讀到的文件。我們還沒有掌握所有罪證,這就是你的作用了。是這樣的,哈蘭事務所之前有多年財務狀況起起伏伏,不過當1995年傑瑞·辛頓加入,一切都改變了。新成立的哈蘭與辛頓律師事務所將客戶名單縮減到50人以下,專注在證券、稅務、債券、財富管理和地產投資。他們的獲利一飛衝天。在辛頓入夥之前,這家公司是幹幹淨淨的——而且到現在它仍享有最優良的聲譽。這對他們的小小活動而言是完美的條件。”

“什麽活動?”

戴爾停頓了一下,看看我麵前完全沒動過的酒,轉頭對肯尼迪說:“比爾,拜托幫我們泡個咖啡吧。”

肯尼迪走到內室,又敲又打,試圖喚醒我的舊咖啡機。

“哈蘭與辛頓律師事務所隻是門麵。他們是會做一點法律工作,實際上他們是在進行美國本土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洗錢計劃。事務所代理一些隻存在於紙上的空殼公司。他們讓合法的客戶購買那些空殼公司的股份,而那些客戶能獲得20%的投資報酬率擔保。那些客戶不知道他們其實是雙手奉上幹淨的錢,讓黑錢從公司的虛擬賬戶流回來付給投資者,在轉賬的過程中把錢洗幹淨。黑錢的來源是販毒集團、恐怖分子,你懂的。而你老婆副署[5]了一份強烈暗示她涉入欺詐案的文件。”

“不會吧。”

我再看看那些文件。如果戴爾所言為真,那克莉絲汀確實惹上了最糟糕的麻煩。就算她什麽都不知道,也完全不重要。這是嚴格責任[6]原則下的犯罪——如果你以任何形式參與了交易,又沒有執行盡職調查,你就等著吃官司吧。無論你的意圖為何,隻要你確實經手了交易過程,便足以將你定罪。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內幕?”

“因為我跟一個男人談過了,他負責處理一部分的銀行交易工作。他把整個犯罪結構都告訴我了。他要揭發整個犯罪活動。”

“那你為什麽還需要我?”

“你要聽實話嗎?因為證人死了。你老婆的老板傑瑞·辛頓找人把他做掉了。”

00:06

兩手都端著熱咖啡的肯尼迪戛然止步。整個房間變得一片死寂。我閉上眼,按揉額頭,感覺好像有一股鉛流在我的太陽穴裏蓄積。

克莉絲汀究竟給自己惹上了什麽該死的麻煩?

她是我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我們的婚禮規模很小。我父母雙亡,而且除了哈利·福特法官以及我的合夥人傑克·哈洛蘭之外,我所有的朋友都是騙子、娼妓或幫派分子,但他們仍然是我的朋友。那天,位於費裏曼大道上的教堂聚集了一批不尋常的會眾。她那一半的教堂充滿上流階層的紐約客、曼哈頓的精英:報社老板、名廚、房地產富豪、律師、模特以及社交名流——不管那是什麽玩意兒。我這一半有一位法官,也就是我的導師哈利·福特;一位狡詐的律師,當時是我的合夥人傑克·哈洛蘭;一位180厘米高的前妓女小布;四個幫派正式成員及他們的嬌妻,與他們的老大吉米·“帽子”·費裏尼;兩個行騙老夥伴;還有我以前的房東瓦喬斯基太太,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她,但她能平衡其他人的凶惡氣質。所有人都很安分守己,隻有瓦喬斯基太太因為喝了太多螺絲起子調酒,結果掉進馬桶,讓我頗失麵子。克莉絲汀的媽媽還得把她拽出來。

我不在乎,我眼裏隻有克莉絲汀。我們很快樂。

好景不長。

在我瘋狂泡在法庭內、柏克萊案,以及酗酒的過程中,不知何時,克莉絲汀不再愛我了。我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她已經感到厭倦,對我感到厭倦。雖然我迷失了方向,但我從未喪失對我妻子的愛。上星期三晚上,我提及瓦喬斯基太太掉進馬桶的往事,她還從鼻孔噴出一口酒。盡管在門口時她拒絕了我的吻,但我知道仍有小小的機會,我們有朝一日還能複合。她按在我胸前的手力道放得很輕;那動作帶著溫柔,讓我心中燃起希望。

肯尼迪吹開咖啡杯冒出的熱氣,上前把其中一杯遞給我。他站在戴爾身旁,等著我喝一口。太燙了。我把杯子放在辦公桌上,拿起一支筆,讓它流暢地在我指間舞動,這有助於我思考現狀。

“告密者是誰?”我問。

戴爾想擺苦瓜臉又忍住了,他溜下我的桌子,繞過去,重重坐進我的椅子並歎口氣。肯尼迪把另外一杯咖啡遞給他。

“謝謝你,比爾。”戴爾說,然後往熱騰騰的杯子裏加了一點他隨身酒壺裏的**。

“自從911事件後,中情局就把目標鎖定在全球恐怖主義的核心——金融上 。這十五年來,我一直盯著大開曼島,它就像是黑錢界的巴拿馬運河。我們的觀察名單上有個家夥——法魯克。他直接聽命於傑瑞·辛頓。我們發現法魯克除了是貪腐的銀行業者和洗錢者之外,還在線交易兒童色情照片。去年4月,他被一支洲際警方項目小組逮捕。他們通過戀童癖的網站追查到法魯克,當地警察逮捕他時,在他的計算機裏找到了非法照片。在大開曼島,這代表很長的刑期,不過他更可能一踏進監牢就被幹掉。事務所倚仗法魯克這樣的中間人來移動錢,如果他轉為告密者,他可以把他們全都拖下水。

“所以我決定去喬治城警局跟他談一談,把他轉為線人。在那之前兩三個星期,事務所已經跟他劃清界限,因為辛頓有了全新的方法來移動錢和洗錢;此外法魯克也怕被連累。他承諾會提供給我們這起史上最大規模洗錢活動的一些相關證據,有些是像你已經看過的那種股份合約文件,有些是舊的銀行對賬單,這是給我們嚐的一點甜頭;若是我們給他新的身份以及在另一個地方的新生活,他能給我們整個哈蘭與辛頓。”

咖啡喝起來很苦——機器老舊,又沒有濾紙。我試著把所有注意力都專注在眼前的男人身上,留意他的任何“破綻”。他看起來很放鬆,與我眼神交會及轉移的時候都很自然,手勢流暢不緊繃,也沒有強調特定字詞或是用手指遮住嘴巴。

“我們準備好談條件,所以我們以車隊護送他離開當地警局總部。然而法魯克沒能抵達大使館。我不知道是誰執行攻擊的,但不管是誰,都運用了軍事技巧——用火箭推進榴彈消滅領頭車,堵住後頭的路。我的首席分析員也在這次事件中喪命,當時她在其中的一輛車上。我仍記得她在烈火中的尖叫聲,可當時我無法趕到她身邊。法魯克被活捉,事務所需要知道他對警方說了什麽。”

他的目光移向桌麵,然後盯住一個位置說:“他什麽都告訴他們了,他不可能隱瞞得住。我們發現了他的屍體——就掛在大使館的圍牆上。他全身——從頭到腳——都被強酸灼傷。他身上沒有致命傷,沒有嚴重外傷的痕跡。我們認為他的死因是強酸燒灼帶來的疼痛所引發的心髒病或**。你能想象嗎——痛到你的身體就這麽死了。

“法魯克死了,案子也跟著無疾而終。所有書麵證據都回溯到見證合約的律師,兩名合夥人撇得一幹二淨。傑瑞·辛頓解決掉其餘的中間人,事務所開始用別的方式洗錢,而我們什麽都沒有了。

“現在,我們有一個機會逮到哈蘭與辛頓,就在昨天,這個機會就這麽掉進我們懷裏。我們認為我們找到新的線人了。也就是你的新委托人。”

“你還沒告訴我那家夥是誰,他為什麽願意談條件?”

“他會談條件的。他隻是個小鬼,嚇壞了的小鬼。是啊,他很強,在他自己的領域很強。但他承受不了終身監禁的未來。他握有事務所的相關信息——關鍵信息。你隻需要知道這些就夠了,暫時如此。說服他加入我們這一邊,我會安排一切。”

“那小鬼做了什麽?”

“他在一天前槍殺了他的女朋友。我們有槍,有證人證明他在犯罪現場,還有鑒識證據。罪證確鑿。你要做的是說服他解雇他現在的律師,雇用你當他的辯護律師,並且迫使他跟我談條件。”

“我會被取消律師資格的,我有強烈的利益衝突。我不能說服委托人接受對我老婆有利的協議。”

他像是沒聽到我說的話。“我們要他在預審聽證會之前提出有罪答辯。依規定,他被捕後24小時內必須被傳訊。他今天早上因為謀殺遭到逮捕。他接受了麵談、被控告,等一下會前往中央拘留所。他在明天中午之前必須被傳訊;這是你的時間——你有15個小時可以擠掉事務所、搶走他們的委托人。如果你成功被雇用,法官很可能安排在隔天舉行預審聽證會。我要他在預審聽證會之前提出有罪答辯,因為這時候他壓力很大,而且地方檢察官願意談條件;這個男人在這個時間點最脆弱。另外,我們隻從這家夥手上拿到給那兩個合夥人定罪的證據還不行,我們還要拿到事務所的錢。以伯納德·麥道夫為例——那是史上破獲的規模最大的金融欺詐案,但是對執法機關來說卻很失敗,因為他們沒把錢找回來。我們要那兩個合夥人,也要錢。魚與熊掌要兼得,我們就得動作快,搶在錢消失之前下手。你做這件事,我們就確保克莉絲汀能夠全身而退。”

我搖搖頭。

“我老實跟你說好了,艾迪。這就是中情局的作風。我們取得線人,控製住他,然後盡情利用。你的新委托人就是那個線人,我們必須掌控他,才能利用他。你會獲得豐厚的補償。經過錢伯斯街事件,我們知道你能應付這種壓力。必要的話,我們可以觸動你的開關,艾迪阿弗。”

幫派分子都叫我艾迪阿弗,尤其是我的老友“帽子”吉米。我們年紀還小的時候,會在練完拳後玩棍球。我的打擊比不上吉米——他是全壘打王——但我的手很快,一個球都不漏接。吉米給我取了艾迪阿弗(與“飛快”同義)這個雅號,在我進入詐騙界之後,這昵稱也一直跟著我。

我想著克莉絲汀和艾米。律師誓詞什麽的姑且不論,我不能讓任何事危害到我的家人。而且從戴爾告訴我的信息來看,這個委托人是有罪的。讓有罪之人認罪並且談條件,借此拯救我的妻子,至少聽起來還不壞。

“我得告訴克莉絲汀,她有權知道。”

戴爾搖搖頭,“你一個字都不能告訴她。她知道得越少越好。萬一她一慌,在其中一個合夥人麵前說漏嘴怎麽辦?那她就死定了,而且整個計劃也會泡湯。什麽都別告訴她。你會替她拿到一張脫身的車票,這就行了。”

我能理解他的邏輯。我完全無法想象克莉絲汀會作何反應,她甚至不會相信我。我望著戴爾。

“委托人是誰?”

“他是你的目標。你把他弄到手,讓他成為你的委托人,讓他承認自己犯下謀殺罪,用來和我們交換條件。他獲得減刑,事務所垮台,我們拿到錢,你則得到克莉絲汀。”

戴爾瞥向肯尼迪。

“我得伸伸腿。”戴爾說。他起身站直,我注意到他有輕微的跛腳。他借由走動來恢複,還按揉著大腿。

“弗林先生,我在攻擊法魯克的事件中並不是毫發無傷。我要那家事務所,他們奪走了我的證人、我的分析員。我一定會打倒他們。”

他朝內室走去,我聽到他關上浴室的門。肯尼迪向我湊過來,以免被戴爾聽到我們的對話。

“在攻擊法魯克事件中殉職的分析員,名字叫蘇菲,是戴爾的徒弟,也是他的情人。我聽說他們的感情很穩定,很認真。他把那視為私人恩怨。對他寬容一點吧。”肯尼迪說。

“他在威脅我老婆。”

“他隻是在盡他的職責。他並不想傷害你的家人,他要給你一張免入獄卡,讓克莉絲汀可以用。你也知道無論克莉絲汀是有意洗錢還是犯下無心之過,都沒有差別。事實就是她在文件上簽了名,而且她沒有先執行盡職調查;那兩個合夥人是不是騙了她根本不重要,她百口莫辯。戴爾是給她提供一條生路。”

“你們還是沒告訴我委托人是誰,還有他能如何擊垮事務所。”

“他是關鍵,艾迪。或者應該說——他握有關鍵。我們認為目前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太多,也就是關於這男人握有事務所的什麽把柄。但他是唯一能帶領我們找到錢的人。這兩天會非常緊迫,有壓力。我知道你很行——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裏——但我們不能冒險讓你有可能泄露什麽情報,哪怕隻是不小心說漏嘴。如果委托人認為你想操控他來對付事務所,他很可能會選擇閉緊嘴巴。跟他說你可以幫他談個好條件,他隻需要跟你的兩個聯絡人談一談就可以了。然後我們就會接手。”

我聽到戴爾繞過轉角。

“好吧,我們怎麽做?”

我看到肯尼迪明顯鬆懈下來,被我打傷的兩名探員也是。戴爾噘著嘴巴點點頭,眼中似乎燃起某種光芒。

“明天我們可以幫你拖住他的律師,讓他無法及時趕到法院,替你爭取一點時間。在那之後,你就要靠自己了。”

“他現在的律師是……”

“你說呢?當然是哈蘭與辛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