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0

槍擊前27小時

蜥蜴費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計劃來讓我們回到法院內。我們分坐兩輛車過去。我坐在一輛大一號的轎車後座,開車的人是法蘭奇,他是“帽子”吉米的另一個夥伴,當蜥蜴需要後援時會找他合作。裹著皮革的方向盤根本看不見,完全被法蘭奇長滿老繭的大手給包住了。那雙手可以把欠吉米錢的硬漢揍到吐出鈔票。

我們從法院門口開過去,從人行道沿著台階一路到大門口,滿滿都是人,那場麵簡直就像是媒體大會,甚至會讓人誤以為總統要來了。隻要有人拿著“點三八”手槍在人群中等待,大衛肯定連第一級台階都沒機會踩上去。在人堆中我看到兩個穿西裝的人,而那高級的小圈子中央站著人高馬大的傑瑞·辛頓,他在法院門外等著護送委托人通過全世界的媒體。

“不出所料,人擠人。”我說。

我們繞回去,在離法院兩個街區處靠邊停車。我一邊等著蜥蜴的廂型車出現在後視鏡裏,一邊想著人行道到法院大門之間那將近40米的人潮。事務所可能派了幾名槍手埋伏在那些人裏。先前我已把事務所安保小組的照片交給蜥蜴研究,我也仔細看過他們的臉——大衛也是。隻要看見任何一人,我們就逃命。一輛藍色的福特全順廂型車出現在我們的後視鏡裏,放慢速度。法蘭奇開上馬路,廂型車跟在我們後麵。

轎車停在路邊,就在整排車頂有衛星的轉播車後麵。我下了車,收著檔案的筆記本電腦包掛在肩上。為了以防萬一,我要空出雙手。

我發現傑瑞·辛頓正在擋開一小群記者,他們認出他是大衛的律師,正饑渴地包圍他。他看到我,走下台階,從電視台工作人員間擠過去。了解內情的記者們感覺到即將有新聞畫麵了——他們跟著辛頓走下台階,朝著人行道而來。

他點點頭跟我打招呼。

廂型車開過來停在轎車後頭。辛頓走到我身旁,記者和攝影機緊跟著他。他的聲音顫抖,強壓下憤怒。

“大衛在哪裏?他根本沒去旅館。”他說。

“我們把他弄進去以後再來談吧。他要來了。”我回答。

法蘭奇下了轎車,打開後座車門。傑瑞伸長脖子越過我的肩膀,看到一雙紅色耐克鞋踏上人行道,以及一個蒙著白床單的駝背人形,那人幾乎可說是跌下車並跑向我們。

傑瑞抓住床單,摸索著摟住委托人,然後引導他走向現在有如爆炸般的攝影機、閃光燈和人聲之海。我沒管記者,而是審視著閑雜人等。沒看見任何事務所安保小組的成員。有少數民眾加入了記者群,他們並不真的知道這是什麽狀況,隻是被熱烈的氣氛衝昏頭,一心想要看一眼床單底下的被告。傑瑞像推土機一樣穿過記者,他把右手伸向前,有如20世紀70年代的美式足球後衛,而我在媒體徹底包圍傑瑞和他的委托人前一刻緩緩退開。

我再度掃視整個區域——沒有看到潛在的槍手。我朝法蘭奇點點頭,他正站在車頂上遠眺觀望。

廂型車的後門打開,我看到一個瘦瘦的年輕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他關上車門,開始快步走向法院大門。我跟他一起走,看到荷莉跟上,把車鑰匙拋給法蘭奇,然後邁開步子奔跑。

這個時候,我聽到了槍聲。

00:41

“走!”我大叫。大衛轉身背對槍聲來源,荷莉抓住他的手臂,兩人一起衝向門口。他們的道路是暢通的。

我迅速轉身,看到好幾個身軀沿著台階滾下來,那些人都手忙腳亂地想離開,想在陷入火線之前遠離戰場。有個穿著淡黃褐色大衣的魁梧男人一邊繼續對麥克風說話,一邊用肩膀把我頂開,我得從兩個女主播中間硬擠過去才能看清狀況。

傑瑞·辛頓仰躺在混凝土地上。他用手撫摸自己的肚子、胸部、腿,確認沒被流彈傷到。蜥蜴一把扯下蒙在頭上的白床單,順手把用過的爆竹一起丟掉。傑瑞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他一眼,蜥蜴已經跑了。法蘭奇手握拳頭在頭頂畫圈——他要去停車,然後再回來。擁擠的記者緩過勁來,拿穩攝影機,尖叫聲轉為播報聲。

我爬上大階梯頂端時,看到大衛和荷莉已經安全進入法院,過了安檢門。

荷莉牽著大衛的手。

我一邊道歉一邊穿梭於聚集在大門外的記者中。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我轉頭看。

脖子上有《呐喊》刺青的男人抓住我。我無法動彈。困住我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和虹膜不是深褐色的,而是黑的。全黑。他的兩隻眼睛各像是放在一碟牛奶中的渾圓黑瑪瑙珍珠。在那張臉底下,是他脖子上尖叫的蒼白男人。

他鬆開我,舉起雙手,兩掌攤開。我聞到他身上的煙味。雖然他的皮膚很黑,手掌卻是純白的。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和手腕上有更多**滴下或噴濺般的白色。那些呈現白色的皮膚很光滑:他的掌心和手指都沒有皺紋或線條。一切都被燙得幹幹淨淨,變得平坦而沒有記號。他摸過的東西連指紋都不會留下。

這男人如此特殊,如此吸睛,我一時間沒看見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捏著一樣東西。

“叫你的客戶閉緊嘴巴,渾蛋。”那男人用重重的西班牙腔說。

他退後,將右手拇指與食指分開。

我聽到薄玻璃的碎裂聲。他從人群間推擠而過,小跑步下了階梯。一陣嘶嘶聲響起,我低頭,發現一些玻璃碎片,不超過一個湯匙的量,碎片周圍有一攤琥珀色**,一邊冒泡一邊侵蝕混凝土地麵。

他剛才拿著一小瓶強酸。我打了個冷戰,掃視周圍。他已經不見了。

00:42

諾克斯法官的法庭迅速地被餘悸猶存的媒體記者填滿。我稍微放慢腳步,確保大衛和荷莉緊跟在我身後。我已經決定不告訴大衛收到警告的事;他現在隻是勉強撐著不崩潰的狀態。我在辯方席的桌上把文件攤開,坐在右邊的座位,大衛坐在我左邊,留給傑瑞角落的位子。

在我們身後30米處的法庭後門打開,檢方抵達了。一群助理檢察官拖著裝有證物的箱子以及資料夾進入法庭,瑞德走在最後麵。地方檢察官瑞德用拇指在他的蘋果手機上打字。

他經過我的時候,彎下腰來說:“我剛在瑞樂上發了這個。”

紐約地檢署的官方賬號頁麵有一篇新發布的內容:

我們即將在大衛·柴爾德案的預審聽證會上提出的證據將震驚全國。敬請注意我們從聽證會上發布的實時消息。#為克萊拉伸張正義

“這事會搞得盡人皆知、亂七八糟。”瑞德的語氣難掩興奮。

我看到地方檢察官在瑞樂上發布的內容底下有個寫著“R”的方框,方框底下有個數字,那個數字每半秒就往上衝一些——257、583、1009。這是這篇新發布的內容被轉貼到其他瑞樂、臉書和推特的次數。

“盡人皆知、亂七八糟。”他慢吞吞地重複。

他大步走回助理檢察官身邊,朝坐在旁聽席前排的幾個比較有影響力的電視主播揮手打招呼。

“他可以這麽做嗎?”大衛問。

“是可以啦。他並沒有泄露任何案件的細節,隻是在吸引媒體注意。你是一條大魚——他要在公眾麵前將你宰殺。這種案件可以開啟他的政治生涯。如果他想當市長或州長,他需要在電視上爭取露臉的機會。我想他對自己利用瑞樂來摧毀你很得意吧,他可能覺得這很諷刺。你得麵對現實:你是他的午餐券。這事與克萊拉無關,是他的個人秀,我覺得實在是很惡心。”

傑瑞·辛頓沒說半個字就在辯方席的桌子末端坐下來。我沒有聽見他過來,以一個大塊頭而言,他腳步很輕。用一瓶強酸作為警告,傑瑞做得出來。他是從小巷子裏一路打拚上來,直到進入董事會的人,這是戴爾告訴我的。我考慮伸長手臂揪住傑瑞的絲質領帶,拿他的頭撞兩下桃花心木桌麵,最後還是作罷,因為這時候諾克斯法官進入法庭,坐上法官席,宣布開庭。

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要上場了。在這裏發生的事將拯救大衛或將他定罪,將拯救克莉絲汀或將她定罪,將改變我人生的樣貌。檢方有六個證人——他們全都準備好提供證詞,讓大衛·柴爾德斬釘截鐵地被定罪。證人說謊時,要瓦解他們會容易得多。就我的判斷,或許除了兩個人以外,其餘的檢方證人說的都是實話——那些實話累積起來就等於大衛有罪。我得把他們每個人說的實話帶開,以創造我自己的事實,讓諾克斯看見事情的全貌。

問題在於,這時候我還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是什麽。我還看不出整件事的真相。

我告訴自己它會出現的,給它一點時間。

亨利·波特博士是第一個大人物。槍擊殘跡專家。我看到他坐在瑞德後方四排之外。這個男人五十幾歲,打扮得很清爽,灰色西裝褲、白襯衫、藍色西裝外套,搭上一條淺黃色領帶。出於某種原因,他跟其他同齡的武器專家一樣,蓄著有點花白的小胡子,那或許是跟鑒識專家證書一起發到他們手裏的。

他看到我盯著他,便用食指和拇指調整了一下眼鏡,然後把注意力轉向瑞德。

地方檢察官站起來,準備向諾克斯法官提出開場陳詞。法官正在整理他自己的檔案,準備聽取證據。

這時候我心想,不知道瑞德或波特對我準備好對付他們的武器有沒有任何了解。我希望沒有。地方檢察官看向旁聽席,確認他的第一個證人準備好了,他們對彼此豎起拇指。我跟自己打賭:1小時內,瑞德會把拇指戳進屁眼裏坐著,苦苦思索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而有同樣高的概率是我坐在那裏,苦苦思索我怎麽會搞砸得這麽徹底。兩種概率太接近了,難分輸贏。

諾克斯法官向瑞德示意自己準備好了。地方檢察官不慌不忙,先喝了一口水,快速掃視旁聽席確保現場很安靜,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他的觀眾準備好了。

電視攝影機開始運轉,這個案子將該死地在全國幾乎每個新聞頻道做現場直播。瑞德最後說的話在我腦中回**。

盡人皆知、亂七八糟。

媽的,真希望我有刮胡子。

00:43

“法官大人,我是邁克爾·瑞德,代表公訴方的地方檢察官。次席檢察官是洛佩茲小姐。被告律師代表為弗林先生和辛頓先生。”

他繞過檢方席桌子,站到法庭中央的位置。我猜他已經算計好法庭裏的哪個位置能獲得最佳的拍攝角度。

“法官大人,我會盡量精簡我的開場陳詞。”瑞德邊說邊扣起外套。

他知道諾克斯法官不喜歡冗長的開場陳詞,他喜歡直接看證據。瑞德先聲明這一點,這樣諾克斯法官會給他一點上鏡頭的時間,不會打斷他。當律師要學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每個法官的偏好有多麽重要。有的喜歡長篇大論;有的喜歡嚴格依照法條來論辯,盡量減少提及事實;有的喜歡用最不複雜、最快的方式結案——不管過程是否公平。諾克斯法官屬於後者,地方檢察官顯然有乖乖做功課。

“我們將傳喚幾位證人到法庭,他們能證明當被害者克萊拉·瑞斯被槍擊身亡時,被告是唯一跟她一起在公寓裏的人。我們有監控視頻,它清楚地顯示被告和被害者進入他的公寓。幾分鍾後,被告的鄰居格什鮑姆先生聽到最初幾聲槍響,前往陽台查看,目睹一發子彈射破被告的公寓窗戶。那是從公寓內發射的子彈。接著會顯示被告離開公寓。接獲格什鮑姆先生通報的警衛理查·弗瑞斯特將作證,他和其他大樓警衛前往查看,在被告空無一人的公寓裏發現克萊拉·瑞斯的屍體。監視畫麵將清楚地顯示,在格什鮑姆先生通知警衛,到發現被告公寓內的屍體,這期間重要而混亂的幾分鍾時間,被告是離開公寓的唯一一個人。事情很簡單——兩個人走進空無一人的公寓,隻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我們知道屋子裏沒有別人,也沒有別人進去過。大衛·柴爾德走出家門,幾分鍾後,他女朋友的屍體就被人發現了。簡而言之,他是唯一可能殺害她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兀自點點頭,讓法官跟上他的陳述。

“法醫的報告對被害者遭到謀殺的手段提出了證明。法官大人,這是此案最令人震驚的部分。”

又一次停頓,累積法庭內的緊張氣氛。這家夥真厲害。

“被害者克萊拉·瑞斯的後腦勺中了12槍,凶器是一種極易藏匿的小型手槍——魯格槍。12槍。她在頭部中了第一槍後便已明顯死亡,但殺她的人,也就是被告,對著她的後腦勺射光了幾乎一整個彈匣的子彈,退出空彈匣,重新裝彈,舉起武器,再對她的頭開了7槍。

“此樁謀殺案中涉及的過度殺戮,顯然表示這是出於盲目的憤怒而犯下的罪行。這不是受雇用的殺手所為,而是極為暴力、充滿報複意味的謀殺——我們可以說,這顯然是由被藐視而極為不滿的情人所為。被害者的情人——即被告大衛·柴爾德。

“最終,他犯下這起令人發指的罪行時所施展的暴力,再加上一點壞運氣,無可避免地導致凶手是被告的事實被揭露出來。被告離開公寓大樓後不久,便在距離他的公寓不到800米處,與另一輛車發生事故。這另一輛車的司機是約翰·伍卓先生。伍卓先生的酒精測試值超出標準好幾倍,他承認是他造成了車禍,迎麵撞上被告的跑車。

“當伍卓先生在意外發生後走向被告的車輛時,他注意到車內有一把手槍,毫無遮蔽地擺在那兒。他報警尋求協助,菲爾·瓊斯警官趕至現場。瓊斯警官在被告車內發現一把魯格手槍。

“我們的槍擊殘跡鑒識專家波特博士,獨立測試了這個武器。被告接受采樣以檢測槍擊殘跡,而波特博士獨立的科學分析發現及證實,被告可謂渾身沾滿了槍擊殘留物質。被告接受調查警官摩根警探的訊問時,否認曾經擁有槍支、觸摸槍支、擊發槍支,以及在槍支擊發時待在同一個空間。根據科學證據,被告顯然是在說謊。”

為了強調這說法與無可爭辯的鑒識證據之間有多麽明顯的矛盾,瑞德舉起雙手,閉上眼睛,做了個鬼臉,仿佛在說:“我知道,這家夥說謊說到屁股都掉下來了。”

“所以,我總結一下:此案不僅有足夠成立的理由,被告更是唯一可能犯下這樁罪行的人。再者,根據鑒識證據,被告向警方說謊。對,我們說他說謊,因為老實說——鑒識學是不可能說謊的。”

“以上是我對檢方證據的簡短概述。”他說。

他望向攝影機,其實他不該這麽做。我猜他就是忍不住。

“弗林先生,你要簡短地做個開場嗎?”諾克斯法官問我。

我對諾克斯法官的觀感變好了一點,他知道瑞德在為攝影機表演,而他希望至少給我個快速反擊的機會。

“不用,謝謝您,法官大人。我們就開始吧。”

“很好。瑞德先生,你的第一位證人?”

“我們傳喚亨利·波特博士到——”

“等一下,他不是專家證人嗎?如果是的話,你不必在預審階段傳喚他,我可以直接讀他的報告。”

“法官大人,就這個案子,我們覺得讓所有人聽聽波特博士的看法是有好處的。他可以在庭上概述他的發現,而且我確定他能夠回答弗林先生可能提出的任何疑問。”

又是為了作秀。法官知道瑞德傳喚波特是為了讓媒體可以馬上掌握這項滴水不漏的證據。諾克斯法官閱讀報告長達10分鍾的視頻可不是觀眾愛看的節目。

“如果一定要的話,你就傳喚他吧。”法官說。

證人已經站起身,朝證人席走去,他的報告夾在右手臂下。他經過我時,我聞到擦槍油和廉價的須後水氣味。他看起來自信滿滿,無所畏懼。在訴訟程序如此初期的階段,辯方根本不可能來得及找到自己的專家來反駁檢方證人的發現。那是專家證人最大的恐懼——來頭更大的另一個專家說他們錯了。除去這個選項,他們便沒什麽好怕的。而波特當證人的記錄很穩當——過去他從未在任何案件中被挑戰成功。

我告訴自己凡事總有第一回。

波特宣誓之後坐下來。

“波特博士,能否請你簡述一下你專精的領域?”瑞德說。

“好的。我是受過訓練的彈道及槍擊殘跡鑒識專家。我先前受雇於國家鑒識實驗室,參與過數千次證據檢測。我曾在203場審判中作證。”

他看起來很放鬆,很自在,畢竟他的工作就是擔任專家證人。而且波特很行,真的很行。我毫不懷疑他會提起確切的出庭次數,因為那樣一來他就立刻顯得頭腦清楚、發言精確且經驗豐富。同時,我也頗為確定他提起經手過的案件數目是為了嚇唬我。在那麽多案件中,他一律是擔任檢方的證人,而且每一件案子的結果都是定罪。

“波特博士,什麽是槍擊殘跡?”瑞德問。

“當射擊者扣動裝有子彈的槍支扳機時,撞針被外力推向底火,因而點燃子彈內的發射火藥,接著便非常快速地製造出大量氣體。這氣體會以大約每秒300米的速度把子彈從槍管裏發射出去。底火和發射火藥後的爆炸將氣體和物質碎片送入空氣中,有些碎片會因高溫而結合在一起。這些碎片包含撞針、發射火藥、底火以及子彈的微粒。所有這些物質都會快速沉澱在它們被製造的環境裏。因此通常槍擊的殘留物質會落在射擊者的皮膚和衣物上。”

“博士,你是否針對被告的皮膚和衣物采得的樣本進行檢測?”

“是的。紐約市警局的警官們從被告的雙手、上衣和臉上搜集了樣本,接著我檢測這些樣本,看它們是否包含在槍擊殘留物質中常會發現的物質。”

“而你發現了什麽?”

“我在所有樣本中都找到了高濃度的鋇和銻沉澱物。其中有些物質是熔合在一起的,大部分是鋇。這樣的物質組合已經由科學證明,並被廣泛認為是槍擊殘留物質。”

“你所說的‘高濃度的沉澱物’是什麽意思?”瑞德問。

“嗯,如果射擊者擊發武器一次,我能在他的皮膚以及(或)衣物上找到槍擊殘留物質。如果擊發的次數不止一次,就會有超過一次的爆炸,所發現的量和密度也會增加。”

“以本案來說,波特博士,你對在被告身上找到高濃度的槍擊殘留物質,會做出什麽相關的結論?”

“有鑒於槍擊殘留物質分布範圍很廣,濃度又很高,我頗為確定,柴爾德先生曾經非常靠近一把擊發多次的槍支,而且是在采取樣本前兩三小時內暴露在這種物質之下。”

“法官大人,能否請您稍等我一下,讓我檢查筆記?”瑞德問。

“當然。”諾克斯說。

他低頭看著他的黃色橫線筆記本,快速翻了兩頁。實際上他隻是為了製造效果而停頓,好讓最後一句回答滲入法官的腦袋——以及在家收看轉播的觀眾腦袋中。

他抬起頭,把注意力放回證人身上。

“法官大人,謝謝您。好了,波特博士,我的筆記說被告柴爾德告訴警方,他從未開過槍,也從未待在有人開槍的空間裏。根據你的檢測結果,你認為這是可能的嗎?”

“不可能。”

“我們都聽過一些案例,說槍擊殘留物質這類微物跡證有可能由一處轉移到另一處,由一人轉移到另一人。在這個案件中,這是可能的嗎?”

“槍擊殘留物質的確可能遭到轉移。槍擊殘留物質的粒子可能由一個人的衣物或皮膚轉移到別的區域。在這個案子中並沒有出現類似情形。我在所有樣本中,包括來自被告的手上、衣物上和臉上,所發現的殘留物質數量之多,排除了轉移的可能性。”

“為什麽呢?”

“因為若是如此,被告等於要用槍擊殘留物質來淋浴。以我的經驗來看,在被告身上發現的槍擊殘留物質數量之多、濃度之高,是不可能來自二度轉移的。就是不可能。本案中確鑿的證據證明,他曾經很靠近一把被多次擊發的槍支。”

瑞德再次停頓,讓答案滲入鏡頭。他不會再問更多問題了。瑞德已經打出了全壘打,並且斬斷最有可能被攻擊的路徑。我悄聲對大衛說:“打開你的手機,關靜音。”他在桌子底下操作,以免被法官看見,而我匆匆寫了張紙條遞給大衛。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先不要做,等我的信號。”我說。

“換你問證人了。”瑞德說,就像是在下戰書:盡管耍陰招吧,我受得住。

波特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就他所知,這隻是例行的測試,例行的案子,得出例行的結果。他的經驗夠豐富,知道辯護律師一貫切入的角度——所有老套的主張。正常來說,攻擊這類證據的標準方式是攻擊證物監管鏈。波特在實驗室工作,證物不是他搜集的,他不知道哪些樣本是真的,哪些不是真的,哪些有被汙染,哪些有被精確地保存。當辯護律師無法跟科學爭辯的時候,他們就主張科學不重要,因為專家根本就是拿被汙染的材料來檢測。

波特交叉起手臂。那些招數他都聽過了,並且聽過太多遍了。他已準備好應付任何事。

可惜不包括這個。

00:44

“別跟這個家夥玩釣魚遊戲,”辛頓說,“他很危險——等我們找到專家再說。留到審判再來對付他。”

我第一次看到辛頓顯得緊張。他的上唇有汗,手中的筆在顫抖。他一心隻想離開這鬼地方,帶著大衛一起走。事務所沒辦法在法院裏殺他,要除掉大衛需要等他離開這棟安全的建築,脆弱地待在街頭。

我沒理辛頓,空著手站起來,望著諾克斯法官。他看起來很不爽,他在等著我跟證人進行一場長而枯燥的爭辯,最後不會有任何結論。

但我腦中有清楚的目的地。

“波特博士,你一開始的陳述表示,你曾在兩百多個案件中作證,是嗎?”

“連同這一次是204件。”

“感謝提醒。在這204次出席中,你有幾次是擔任被告的專家證人?”

任何號稱獨立的專家可能都會有點畏縮,波特卻不。他隻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一次也沒有。”他說。

“一次也沒有?”

“是的。”

“抱歉,也許是我不懂。隻是你在證詞中表示,你是‘獨立’的專家。”我說。

“我是。被告律師或檢方都可以聘用我。我的職責是向法庭提供誠實的見解,哪一方開支票付我酬勞並不重要。”

他把門打開一條縫,恰好足以讓我進去。

“所以,為了能提出誠實而專業的見解,你必須忽略支票上的簽名,完全根據你發現的證據來提出意見,是嗎?”

“是的。”

“純粹舉例,如果檢方要求你提出的意見,並非基於事實或你自己發現的證據,你會怎麽做?”

“我很懷疑任何一位檢察官會要求專家證人做這種事,不過在此聲明,若是沒有證據支持,我是不會做出任何正式的意見陳述。”

“所以你的意見隻會源自事實和證據?”

“當然。”

“所以如果與已知的事實相左,你便不能基於推測而提出意見,對嗎?”

“對。”他說,歎了口氣。

我能聽見瑞德在對他的助理檢察官們悄聲說話,告訴他們我沒什麽突破性的問題可提出。

我拿起波特的報告,翻到最後,那裏列出在大衛臉上、手上和衣服上采得的樣本中,各種微粒和物質的分析。這是原始的科學資料,波特正是根據這個提出證據。

“博士,在你的測試結果中,你發現很多不同的微粒?”

“是的,爆炸發生時,因槍支擊發而被送入空氣的微小物質會先跟其他微粒混合,再落在皮膚上,所以有時候那些物質會夾帶其他碎屑,例如灰塵微粒。”

“槍擊殘留物質的三個主要指標,是鉛、鋇和銻的微粒?”

“對。”

“鋇和銻微粒很可能是因底火和發射火藥點燃而噴散出來的?”

“一般來說是的。”

“鉛微粒很可能來自子彈本身或金屬彈殼?”

“是的。”

“你的檢測結果中沒有發現任何鉛?”

“這並非沒有前例。有些製造商的子彈就是比較堅固耐用。在科學上,高濃度的鋇和銻已經是公認的槍擊殘留物質特征了。”

“除了高濃度的鋇和銻之外,你的結果還顯示有高密度的尼龍?”

“是的,射擊者可能戴著這種材質的手套。落在手套上的槍擊殘留物質,其溫度可能熱到足以燒穿尼龍、接觸到皮膚。”波特說,他這句話快要說完時,聲音變得比較小。他對這句陳述並不是很有把握,而我已經猜到,他在匯編報告時,檢方曾經逼著要他解釋為什麽在樣本中會找到那麽多尼龍和橡膠。當辯方指出槍上沒有指紋時,地方檢察官可以據此輕鬆地反駁;瑞德很容易就依賴波特提出射擊者可能戴了手套的說法。

我停頓,佯裝困惑地看著法官。大衛把蜥蜴的手套遞給我,先前我把它藏在辯方席的桌子下麵。我放下波特的報告,舉起手套。

“我有點弄糊塗了。這些不是尼龍手套,但如果射擊者戴著手套,像這種可以包住整隻手的款式,想必你不會從手上取得的樣本中找到那麽多槍擊殘留物質。”

“我了解你的意思,不過那些物質可能在手套被脫下時又飄回空氣中,再落到手上。”

“波特博士,你是騙子嗎?”

盯著筆記的諾克斯法官抬起頭,好讓辯方律師看到他憂慮的表情。那表情告訴我,我站在薄冰上,最好能夠提出有力的說法。

“我宣誓過了,弗林先生。”波特回答。

“這我知道,隻是在你的直接證詞中,你特別排除了那些物質經由二度轉移沾到被告的衣物和手上的可能性,對嗎?”

他向法官點點頭,讓法官知道一切都很好。

“嗯,我想嚴格來說,被告脫下手套時那些物質落在他的手上,是可以算二度轉移,但有些人可能會說那仍然算原始證據,因為物質隻是在原始來源附近移動而已。”

“主辦這項調查的警探是摩根警探,波特博士,你現在是說他是騙子嗎?”

“當然不是。”

“隻不過摩根警探看了一連串的私人安保監控和街道攝像頭畫麵,從柴爾德離開公寓那一刻起至他出車禍,全程跟拍他。摩根警探的陳述中並沒有提到大衛·柴爾德曾丟過一副手套。他的車上、公寓裏,或身上都沒有發現手套,而顯然他並沒有把手套丟掉,因為攝像頭會拍到。所以,如果你說射擊者可能戴了手套,那手套到哪兒去了?”

“這我沒辦法回答。”

我舉起波特的報告。

“在你的測試結果中,除了鋇、銻和尼龍,你還找到熔解的橡膠、皮革和塑膠,對嗎?”

“對。”

“事實上,采自被告皮膚和衣物的所有樣本裏,都有高濃度的尼龍、橡膠、皮革和塑膠,對嗎?”

“對,可以這麽說。”

“你曾經看過類似的結果嗎?”

“不,我不能說我看過。不過武器擊發時所處的環境個個不同,我不能總是預測到會發現什麽物質。”

“有鑒於你是根據證據而提出發現,又考慮到警方沒有找到任何手套,你覺得那麽多的尼龍、橡膠、皮革和塑膠沉澱物是哪裏來的?”

“恐怕我無法作出這種推測。”

“那是因為你缺乏證據證明被告可能在哪裏接觸到這些物質。”

他停頓了一下,考慮我說的話。他細瘦的手指撫過下巴,顯然對我的問題抱有疑心。

“對的。我沒有任何證據能引導我分辨這些物質究竟來自何處。”

波特疑神疑鬼是對的。在這一刻,他的整個證詞都像擱在刀鋒上一樣不確定。

00:45

“波特博士,請看一下這些照片。”我把街道監控的截取畫麵遞給他,照片中是大衛的布加迪和福特皮卡車相撞的畫麵。

“你能否確認,你有沒有看過這些照片?”

他看著法官,說:“法官大人,我從未看過這些照片。”

“檢方和辯方一致同意,這輛布加迪是柴爾德先生的車。你在這些照片中看到它了嗎?”我問。

“是的。”

“你看得出來,這輛車的前端受到嚴重損害,因為被迎麵撞上,對嗎?”

“我不是汽車專家,不過我同意。”

“所以,看到這些照片以後,你是否希望收回你稍早的證詞?”

“抱歉,什麽?我不懂。”波特說。地方檢察官知道我在醞釀出其不意的一拳,但他不知道我準備打在哪裏。我能聽到瑞德在跟洛佩茲交頭接耳——她也不知道我葫蘆裏賣什麽藥。就算他們想通了,也不重要。重點是在這當下,波特仍毫無防備。

“博士,你應該知道專家證人有責任提供無偏頗的專業意見。”

“我知道我的義務何在,但我不懂你現在要求我收回哪一部分證詞。”

“你作證說大衛·柴爾德的槍擊殘跡測試結果是陽性的,因此他若非曾擊發一把槍數次,就是在一把槍被擊發數次時身處於近處。我容許你有最後一次機會收回那項證詞,博士。”

“不,我看不出有什麽理由要收回那項證詞。”

我停頓,點點頭,望著法官。

“請看3號照片,波特博士。”

他翻動整遝照片,直到找到3號那張。那是毀損的布加迪特寫。他剛剛才看過這張照片,不過他又看了一眼,才等我提問。

“不久前你無法解釋柴爾德先生手上、手臂上、衣服上和臉上為什麽有尼龍、塑膠、皮革和橡膠微粒沉澱物,現在你可以解釋了嗎?”

他再看一眼照片。

“不能。”

我歎口氣,好像必須很費力地說服波特承認,而事實上我並沒有提供他足夠的線索來回答問題。

“波特博士,我們已經確立了這輛車遭到重擊——3號照片是對這輛車的特寫。你可以由車內看見,有不下三個……”

他在椅子上稍微往下滑,閉上眼睛。我把他堵在牆角,把他的證詞刻在石板上,隻要他稍微偏離證詞一英寸,他的證據高塔就會崩塌。他也知道,然而他別無選擇。

他看出來了。

我的恍然大悟來自蜥蜴說他會把武器拆開來,零散地放置成有如解體的樣子。我突然想到槍擊殘跡是一種爆炸解體後留下的物質,而我確定大衛那天是有經曆過一場爆炸。小型爆炸,但規模比子彈擊發來得大。

“安全氣囊。”波特說。

我聽到瑞德在我身後激動地低語。我轉身看到一名助理檢察官走出法庭,邊走邊打開手機電源。他很年輕,二十幾歲,穿著灰西裝、棕色皮鞋,棕發底下蓄著深色胡須。我把注意力轉回波特身上。

“對,安全氣囊。安全氣囊在撞擊時被觸發,會在幾毫秒的時間內從儀表板內爆出並充氣,不是嗎?”我問。

“是的。”波特說。

“製造這股爆炸力的是小型底火,它會留下鋇和銻的殘跡,對不對?”

“我不確定確切的成分……”

我已經開始朝他走去。我手裏拿著一份複印件,內容是那篇法文鑒識論文,講的是槍擊殘留物質與安全氣囊觸發後,在車輛中找到的微量物質之間的相似性。

“博士,這是去年發表的一篇科學論文,詳細說明了安全氣囊觸發後殘留物質的鑒識分析,以及它與槍擊殘留物質的相似性。請翻到第四頁,你可以自己讀一下結果。”

書記官拿了一份論文複印件給法官。我在瑞德的桌上也放了一份複印件,他沒有拿起來,隻是瞪著我。

波特一邊讀一邊啃咬嘴唇。我給了他足足3分鍾把整篇文章讀完。當我看到諾克斯法官也在讀的時候,心髒雀躍了一下。他很感興趣。我必須保持住這狀況。

“是的,我看得出鑒識結果呈現出安全氣囊觸發後殘留微粒的標準特征。但這不表示我的結果就沒有揭露槍擊殘跡的存在。”

波特仍抓著他的意見不放,想要反抗。正是我預期在過去203次出庭時都大獲成功的專家會有的反應。

“你確定?”我說。

“我對我的結果有信心。”

“為了釋放安全氣囊,爆炸突破了方向盤蓋和儀表板,尼龍材質的安全氣囊本身,再加上儀表板的橡膠、皮革及塑膠微粒,完全可能如這項研究所發現的,在熱氣中熔合、釋放、沉澱在皮膚上。”

“也許吧?”

“也許吧?可能性很高,不是嗎?”

“是的。”他輕聲說。

“這份關於安全氣囊觸發後殘留物質的鑒識論文表示,幾乎在每一次分析中都找到非常類似的物質。你接受這個說法嗎?”

“我不得不接受。”

“你接受這份論文中指出的典型安全氣囊沉澱物質,幾乎和你在分析被告身上采得的樣本時找到的物質一樣嗎?”

我的問題還沒問完,波特已經開始搖頭;他不會不戰而降。

“幾乎一樣,而且有些沉澱物質,例如尼龍和橡膠,確實可能來自爆開的安全氣囊,但那不會改變任何事。在被告身上找到的鋇和銻是典型的槍擊殘跡。我的意見仍然是我在那些樣本中發現了槍擊殘留物質。”

他環顧法庭,幾乎鬆了口氣。他喝了一口水,讓水在嘴巴裏涮了一下才吞下去。他看起來像個職業拳擊手,剛接下了對手最強的一擊,然後又揮著拳回到場中。但此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離倒在地上被讀秒的結果不遠了。

“波特博士,我們稍早曾確立槍擊殘留物質的鐵三角是鉛、鋇和銻,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說某些製造商的子彈特別堅固,所以可能不會在槍擊殘留物質中留下鉛的跡證。你仍然抱持此意見嗎?”

“是的。”

“你測試了從被告身上取得的樣本,同時你也測試了從槍上取得的樣本?”

他慢慢閉上眼睛。他的進度跑得比我快好幾步。他盲目地點點頭。

“這是表示肯定的意思?”我問。

“是的。”他輕聲說,眼睛仍閉著,這樣就不會看見運貨列車撞上他的那一刻。

“博士,你針對從被告車上取得的武器所做的分析,發現了鋇、銻以及鉛的跡證。”

他睜開眼睛,說:“是的。”

“沒有尼龍?”

“沒有。”

“沒有橡膠?”

“沒有。”

“沒有皮革?”

“沒有。”

“你對手槍物質的檢測結果,以及在被告身上找的物質,有很大的差異?”

“是的,有一些差異。”

“為了對你公平一點,波特博士,地檢署並沒有告知你,被告在被逮捕之前剛經曆了一場車禍,並且當時安全氣囊有被觸發,是不是這樣?”

他知道我在丟一根骨頭給他,而他得用雙手來接住。

“是的,弗林先生。如果我沒有重要的環境事實來加入分析中,我沒辦法作出準確的比較測試。”

“所以,要是檢方提供你這項重要信息,你的意見會有所不同嗎?”

即使波特還沒把瑞德丟到公交車底下,我已經能感覺到地方檢察官的目光集中在我後腦勺;那股恥辱幾乎是有形的。

“我的意見會非常不同。”波特說。

“一把槍在發射時留下的鉛殘留物,不可能隻留在槍上,卻一點都沒有沾到射擊者的手上或衣服上,對嗎?”

我忍不住看向地方檢察官,看到他用念力希望波特博士想出辦法,變出某張了不起的科學王牌,孤注一擲地挽救自己的證詞。專家沉默了一段時間,他幾乎帶著歉意望著瑞德。我敢發誓我看到波特聳肩。

“根據我現在知道的事,我會說那個可能性很低。”

“根據你的測試結果,以及你現在對安全氣囊與你的樣本結果之間普遍而重大的差異了解,很可能在槍上找到的物質是槍擊殘留物質,而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質來自安全氣囊?”

他都快溺水了,我還在他的腿上綁水泥。他抓抓頭,保持沉默一會兒。

我緩慢,甚至是輕柔地說:“博士,容我提醒,你先前的回答,你對庭上表示你的意見源自擺在你麵前的事實與證據。請將這句話記在心裏。現在,我再問一遍,根據你現在知道的事實與證據,你在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質很可能是安全氣囊爆炸的殘留物,而不是槍擊殘跡?”

“是的,現在我掌握了完整的事實,我同意這個說法。”波特說。

“博士,先前你宣誓後作出的證詞表示被告曾多次發射一把槍。現在你甚至無法確定他開過一槍,對不對?”

沉默。空氣中沒有一絲呼吸聲,所有人屏息等待答案。

波特咬牙說:“對,我現在無法確定。”

我180°轉身,對柴爾德說:“發出去。”

大衛在辯方席桌子底下操作他的智能手機。法庭內唯一的聲響是我的鞋跟踩在地板上製造出來的聲音。然後瑞德的椅子尖銳地刮過地磚,他站起身說:“檢方不進行再次直接訊問。”

“瑞德先生,今天還有別的證人嗎?”諾克斯法官問。

“請等我一下,法官大人。”瑞德坐回座位翻動他的檔案,他在拖時間。

大衛舉起他的手機給我看屏幕。以一個被控一級謀殺的孩子來說,他看起來超級得意。我接過手機走向檢方。法官正低著頭在看筆記。我不發一語,隻是伸出手讓瑞德能看見屏幕。

那是大衛的瑞樂賬號頁麵。有一則新發布的內容經由瑞樂轉貼到所有其他社交媒體。屏幕底下的點閱次數在即時更新——速度不停加快。當瑞德讀到文章時,點閱次數已達到21 000次。這篇文章很簡單,是大衛以個人名義在對粉絲發言:

我是清白的。地方檢察官的證人剛被打爆了。檢方的案子正在瓦解。

地方檢察官糗大了。

真是搞得盡人皆知、亂七八糟。

00:46

剛才瑞德派去跑腿的助理檢察官此時回到法庭,他走在中央走道上時,對他的上司比了個大拇指。

瑞德的表情恢複了幾分堅定。他的下巴繃緊、眼神發亮,毫無疑問是因為助理檢察官回來而準備采取的某些舉措。

他忍不住揚揚得意的衝動。

“認罪換二十年?”他問。

“撤銷告訴,放他自由。”

“我正希望你這麽說。你對付波特有兩下子,隻可惜是白忙一場。”瑞德說。他下一句話是對庭上說的:

“法官大人,發生了一件事,我們希望到您的辦公室裏私下談。”

“瑞德先生,我已經錯過了高爾夫,約好的晚餐也快遲到了,所以你最好盡快說完。”諾克斯說,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瑞德和帶著文件回到法庭的助理檢察官站在諾克斯桌子右邊的椅子後頭。辛頓和我站在左邊。不用期待瑞德會囂張地坐下來,他可是對遇上的法官都了如指掌。

瑞德從助理檢察官手中接過文件,遞給法官。他對諾克斯法官發言時,語氣嚴肅而尊敬。“法官大人,我必須讓您知道,我們有意提出申請,請求您回避這個案件。我們握有司法偏頗的證據,您不能繼續主持這場聽證會。”

乍然的憤怒使諾克斯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將嘴巴拉成咆哮的形狀,然後他又閉緊嘴巴,硬是吞下想咬掉瑞德一塊肉的衝動。他讀著文件,眼珠瞪得老大,血液湧向臉頰,皮膚顏色隻能形容為夕陽般地惱火。

“你是怎麽拿到這項信息的?”諾克斯法官問,他把文件翻過來,麵朝下擺在桌子上。

瑞德先是看了看他的助理檢察官,然後佯裝無辜地兩手一攤。

“法官大人,這是為了您好。您應該鬆手讓另一位法官來聽這場預審。並沒有人說您在案子開始前就知道這項信息了。事實上,我們也是剛剛才發現。如果您現在就自願退出,我們可能替您避免了一些尷尬的場麵。”

法官搖搖頭,現在嘴巴因詫異而再次張大。最後他轉向我,說:“弗林先生,你對此事有何想法?”

“我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麽狀況,我跟您一樣意外,法官大人。我能否看看這份文——”

“不能。”諾克斯一手重重地按在紙上,“你不需要看,不過我會告訴你內容。這是我的投資經紀人寫的聲明。我在不同的投資組合中擁有股票和股份,而我太太負責跟經紀人接洽,管理這些事務。這是她的地盤,我隻負責簽支票。看起來我在你的委托人公司瑞樂的母公司有一小筆投資。在案件開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這筆投資,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混賬王八蛋。

地方檢察官知道波特被駁倒,讓檢方的案子染上汙點。事實上,這等於拿他們的案子去砸磚牆,而瑞德想要抽掉這項證據。如果諾克斯法官主動回避,這起案子就得從頭來過。到時候波特會為我的質問做好萬全準備,更有可能的是,瑞德根本不會傳喚他為證人,而會把案子建立在其餘的證據上。對瑞德來說是全新的開始,接下來他不會犯錯。

“嗯,法官大人,既然您對此事毫不知情,我看不出您怎麽可能有所偏頗……”我說。

“哦,我看得出來。”諾克斯法官瞪了瑞德一眼,充分傳達法官對地方檢察官的每一分輕蔑。要是證據對檢方有利,他們才不會要求法官主動回避。我懷疑早在案子開始之前,瑞德就已經知道法官投資的事,所以萬一災難發生,他還有申請回避這個備案可用,好讓他把黑板擦幹淨,重新來過。派助理檢察官離開法庭去拿諾克斯的投資名單隻是在作秀,預審開始前他就掌握這項信息了。

“恕我直言,法官大人,辯方不反對您繼續主持這場聽證會。”

“這個嘛,那當然了。”瑞德說,“辯方不會反對,因為隨著這場訴訟進行,瑞樂的股價每秒都在下跌。如果被告能有一位聽審的法官,該法官駁回告訴能獲得財務方麵的利益,因為他可以挽救股價和自己的投資報酬率,嗯,誰會不想要這樣的法官呢?事實上,法官大人,如果您繼續受理這案子,媒體聽到風聲,預審將形同鬧劇,您的職業生涯也會嚴重受損。”

“你好大的膽子,敢拿我的職業生涯和專業判斷來對我說教。還有少用媒體來威脅我,瑞德先生,你隻差一點點就要看見牢房裏麵長什麽樣子了。事實是,盡管弗林先生的反應很善解人意,我仍別無選擇,隻能主動回避。抱歉,各位男士。我會聯絡高等法院法官,明天早上把這案子轉給新的法官。恐怕預審聽證會必須重頭來過了。”

這是正確的決定,背後有各種正確的理由,但我還是很不是滋味。我以為在波特身上拿下的分數可以給大衛一場讓人同情的聽證會,這是要打垮檢方案子一連串的重拳中的第一擊。波特和安全氣囊是我目前為止唯一的重拳,現在它沒了。媒體知道並不重要,新的法官完全不會把它列入考慮,除非瑞德再次傳喚波特作證——而他絕不可能做這件事。

沒人說話。我們魚貫走出諾克斯的辦公室,我看到瑞德在走廊上等我。

“你瞧,弗林,我是打不倒的。你沒辦法打倒我。我明天會把你炸得體無完膚,而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有必要的話,我會繼續把每一個該死的法官踢出這個案子,直到我找到願意給我正確結果的人選。我還有一些後援。我們明天下午要召集大陪審團,所以即使你贏了明天的預審,我還是可以去找大陪審團,而他們會起訴柴爾德。你什麽都沒有。你想談條件的時候,歡迎來找我。”

我讓瑞德離開,傑瑞·辛頓跟在他後麵。辛頓完全不想靠近我。辛頓的大手落在瑞德肩膀上,他給了地方檢察官一張名片,他們邊說邊走,超出了我的聽力範圍。傑瑞在買保險,在布線,那麽假使我去找地方檢察官談條件,他會第一個知道。他很可能正在向瑞德解釋,自己才是真正登記的律師,任何協商都必須通過他來進行。辛頓不想要協商,他隻想從地方檢察官身上獲得預警,這樣他才能確保在大衛決定埋了事務所來換取謀殺克萊拉之罪從輕發落時,先下手為強殺了他。我趁機混在人群中甩掉傑瑞,一把抓住大衛,走向通往牢房的法庭側門。

有一件事一直在撓抓我的腦海深處。瑞德是怎麽拿到諾克斯法官的把柄的?即使他在聽證會之前已經擁有這項信息,那也不是容易取得的東西。有人在幫瑞德。一個人脈很廣的人。

00:47

事實證明,要想不被人看見地離開法院,比起進去要容易多了。一名叫湯米·畢格斯的法院警衛帶我們搭安全電梯到一樓,那部電梯是用來將被拘留者從牢房送到法庭的。我不嫌麻煩地盡量多認識警衛、書記官、秘書、後勤部門職員、警察和獄警,這麽做有幾個理由——當你無聊地踢著鞋跟、等待叫到你的委托人的案子時,跟他們變熟通常蠻有意思的。認識這些好人的額外福利是,你會發現其實司法係統是靠他們在運作。活兒都是他們幹的。所謂的司法行政,隻不過是從一袋渾蛋中抓出一把像樣的法官,再加上大批優秀的後勤職員。

我們在陰暗的走廊中等待,湯米則負責確認此處安全無人。他傾過身,往鋼門後偷看。我好奇他是不是通過很多扇門時都要側著走。湯米曾經參加過全球健美比賽,他是單親爸爸,也是我認識的最好的獄警之一。我的朋友巴瑞以前是警察,去世前幾年都在舊錢伯斯街法院工作,負責把囚犯從廂型車送到牢房。就是巴瑞介紹我認識湯米的。

湯米招手要我們進入卸貨區,這是送貨來的人使用的停車場——食物、辦公室用品,以及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理由惹到紐約市警局,結果坐在運囚車後座來到這裏的市民。他走向一扇行人專用門,也就是一塊活動鋼板上開出的洞。湯米檢查門旁一排熒幕中的監控畫麵,確認外麵沒有記者在等待。

“去吧,外麵沒人。”湯米說。

“謝了,湯哥。我欠你一個人情。”我說。

我經過他身邊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一行人走到街上,直接鑽進另一輛深色轎車,這輛車是很深的午夜藍色;之前那輛車不能再用了,風險太高。我連車門都還沒來得及關,法蘭奇已經踩下油門。

我們出來了。謝天謝地,大衛和所有人都完好無損。現在我有一點時間可以思考了,但我沒有在腦中瀏覽瑞德的招數,或思考對大衛不利的證據,我的心思反而飄向了克莉絲汀。我輸給瑞德的每一分,都讓暗殺克莉絲汀和大衛成為更受事務所青睞的選項。他們現在應該被逼急了,會冒更大的風險來確保大衛不能亂講話。

我好想抱著她,隻是想到,我都能感覺手臂發疼。艾米不需要經曆這些,她已經受過太多罪了。我得把她們送到遙遠且安全的地方。

“我們該如何應付檢方這一步棋?”大衛問,“我們應該可以把法官弄回來吧?”

“我不認為可以。我認為地方檢察官爭取到機會,在新的聽證會上從零開始。而且他在召集大陪審團作為後援。這家夥是個認真的選手。”

“你能打敗他嗎?”大衛問。

“希望我們不必知道答案。”我說。

00:48

我們出門的時候,荷莉一定沒把公寓的暖氣關掉。她一開門,我就感覺自己仿佛被工業用烤漆燈給正麵迎擊了一般。我檢查窗戶,看到蜥蜴和法蘭奇分頭步行離開,掩飾我們剛才兜圈的路徑,確保沒有人跟蹤我們。我老婆顫抖的嗓音在我腦海中回**——今天稍早她在出租車上時,我跟她交談,她的喉嚨裏含著恐懼。還有艾米的哭聲。我對她的哭聲很熟悉——跟我自己的一樣。而我完全無能為力。

荷莉在我們身後把門鎖上,找出另一把鑰匙鎖上輔助鎖,再掛上兩道門鏈。大衛過來試轉了三次門把,確認門已經鎖上了。他輕點門鏈,感到滿意,接著脫下背包、拉開拉鏈,把他的筆記本電腦放到小小的餐桌上。

“坐下,大衛。我得弄清楚這個U盤裏究竟有什麽。你要我在明天的預審聽證會上施展奇跡——但我並不像你一樣有把握。一定有別的辦法能為你和克莉絲汀解套。如果我有更多談判的籌碼,我有可能談成一筆交易。”

“我已經告訴你了,這軟件能進入事務所的係統。它能追蹤及監看錢流。聯邦調查局的人隻需要把它連進事務所的數碼網絡。”

他那張光滑如蜜桃的臉龐毫不退縮,眼神自然地移動,沒有刻意盯住我的眼睛;不過即使會動,也不減半分的堅定。他說的是實話。荷莉給了他一罐他最愛的冰涼能量飲料,他拉開拉環,給自己倒了一杯。荷莉倒了一杯咖啡壺裏的飲料給我,現在那壺咖啡已經煮得走樣,又苦又燙,正是我喜歡的狀態。我向她道謝。她繃著嘴向我報以微笑,目光仍逗留在大衛身上。

“這軟件是你今天下午寫的嗎?”

“不是,我原本就有了。在事務所的安全係統正式啟用前,我們必須測試算法,確定它能用。這個軟件可以追蹤現金的流向,因此我們知道算法真的在運作。由於牽涉的金額太龐大了,這是最高層級的安全工作,所以一旦編碼完成,我是唯一被允許進入這算法的人。”

“是傑瑞·辛頓要求你設計這個的嗎?”

“對。他希望有一個備用的安全係統,萬一事務所的顧客賬戶數據庫被黑,就能由這個安全係統來接管。隻要偵測到確實的威脅,我在公司安裝的係統就會開始執行一係列的檢查,每秒幾千次的運算。如果係統判定有威脅存在,安全算法就會啟動,而錢會在外麵跑一段時間,最後回到某個安全的賬戶裏。本·哈蘭名下有幾百個靜止戶——散布在曼哈頓的五家銀行中。算法會隨機選擇其中一個賬戶,當作所有錢的最終目的地。”

“等那些錢找到回家的路,也已經被洗幹淨了。”我說。

“老實說,在我創造這個算法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這一層。”柴爾德麵不改色地說。

這裏該用的字眼是“建構”。奧比是個會計,曾經替我的好兄弟“帽子”吉米工作,他以前就會使出類似的手法,稱之為“地下三十洗錢法”。他會把存款拆成不超過1萬美金的小額——這樣銀行就不必遵守《銀行保密法》寫報告,也不用向金融安全項目小組通報有可疑活動了。

“隻有你能進入這個算法?我是指在事務所以外的人。”

“是啊,事務所堅持要這麽做,我也讚成。我動了一點專屬於我的手腳,因此除了我之外,沒人能碰觸這個程序的核心內容。像這樣的算法,已經不是市麵上任何標準的安全科技所能比擬的,它必須受到保護,那表示隻能有一個人登錄。這係統當初就設計成能自行運作,不需要更新或是維護。事務所可以使用它,但隻有我可以打開引擎蓋,接觸到讓程序實際運作的程序碼。不過我隻能在他們的辦公室登錄,在他們知情的狀況下。”

“事務所也知道這一切,所以你才成為暗殺目標。聯邦調查局是怎麽弄到這信息的?”

“我不知道。”他聳聳肩說。

“在什麽條件下這個算法會啟動?”

“威脅或指令。”

“所以說,事務所的某人可以按個鈕就啟動它?”

“對啊。這功能是必要的,否則沒有人能阻止實質的搶劫事件。是這樣的,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轉移或凍結資產以避免它們被偷走是完全合法的。如果事務所把這當成洗錢的新手法,他們用的是我的係統,所以你太太做了什麽並不重要,隻要操作係統的人不是她,她就沒做錯任何事。”

“但她見證了授權股份收購的文件,而股份收購有效地掩蓋了洗錢的事實。”

我的咖啡降到完美的溫度,我喝了一大口,靠向椅背。大衛突然注意到他的杯子外凝結的水珠滴到桌子上了,他從口袋掏出一塊手帕,把桌子擦幹,然後把飲料放在手帕上。

“所以說,你可以進入算法,查出錢去了哪裏?”

“不行,沒辦法在這裏作業,一定要用他們的服務器才行。”

我們絕對不可能進入哈蘭與辛頓還活著出來,這太冒險了。

我把頭發往後撥,兩手手指交扣抱在頸後。我的頭痛每分鍾都在加劇,自打我離開法院後,壓力又開始累積。

“你有止痛藥嗎?”

“有。”荷莉說,開始在櫥櫃裏翻找。

“我需要這個,大衛。我太太有危險,事務所今天企圖殺了她,隻為了讓我放棄你的案子。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也絕對不希望她最後得去坐牢,隻因為她被老板欺騙,簽下了不該簽的文件。”

“我很同情你太太,也不希望任何人傷害她。不過如果針對我的指控撤銷了,事務所就不用擔心我會跟聯邦調查局談條件,你太太受到的威脅也就消失了。”

他的眼珠快速轉動,我幾乎能借由他脖子上的血管看到他的脈搏敲打出電音舞曲的節奏。

他吸了吸鼻子,抽出另一條手帕來擤鼻涕。

他不該因為克莉絲汀而成為犧牲品。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代替她坐牢。她信任她的老板,因而陷入難纏的大麻煩。如果有選擇的話,瑞德絕對不會撤銷對大衛的告訴,不過我在想,如果我能把完整的錢流記錄舉在戴爾麵前搖晃,他是不是能從瑞德身上挖出點甜頭,並且買到克莉絲汀的豁免權?我必須這麽相信,在這當下我看不出任何別的辦法。

“幫我弄到資料,大衛,我會確保罪名不成立。不是聯邦調查局撤銷告訴,就是我在法庭上打敗他們。無論如何,我保證讓你不會被判謀殺罪。”

在這當下,我很懷疑我要怎麽兌現承諾。這個階段的我甚至擬不出計劃來攻擊檢方的證據。大衛重重地靠向椅背,看看荷莉,看看屏幕,再看看我。

“我同意,但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沒辦法從這裏登錄係統。一定要通過事務所的服務器,而我要在他們的大樓內,並且知道他們的無線網絡密碼,才能使用他們的服務器。他們主機的存取點在會議室裏。他們所有的計算機,包括主機在內,都是用安全的無線網絡在運作。如果我能用他們的無線網絡從遠端黑進主機,就能拿到資料。但我們不能去他們的辦公室,進去就出不來了。”

哈蘭與辛頓位於曼哈頓曆史最久的一棟摩天大樓內,占據八個樓層。我們一旦進去,很可能就再也沒人會看見我們了。除非有什麽辦法能確保事務所的安保小組不會輕舉妄動。

“我想我認識一個人可以幫忙。”我說。

我憑記憶撥號,然後等待。有道女聲接聽,那嗓音聽起來就像絲綢拂過光滑的鵝卵石。

“喂?”

“是我,我有個工作機會。”

“喲,你好啊,甜心。很開心接到你的電話,但我以為你已經金盆洗手了,變成大律師什麽的。你還在道上混呢?”

“我一直都在,小布。我一直都在。”小布以前是妓女,現在是很活躍的騙子,我跟她已經是老交情了。我想到一個主意,能夠從事務所進去再出來。

“我說,那個以前老是把廂型車停在你公寓外頭的家夥,你跟他還是處於友好關係嗎?”

“我一向跟那種人保持友好關係。”

“太好了,我需要他的人、他的設備,還有他的廂型車。也需要你。”

“聽起來好刺激啊。我能分到多少?”

“就算是幫我個忙吧,不過我一定會再補償你的。我得先說,這很危險。”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快而充滿期待。

“不危險老娘還不幹呢。”她說。

0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