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禮的生日到了,媚蘭計劃當天晚上舉行一個事先保密的晚宴。艾希禮本人雖然蒙在鼓裏,別的人都是知道了的。連韋德和小博也知道,但都許諾要保守秘密,所以還顯得很神秘呢。亞特蘭大全部優秀的人物都受到邀請,也都應該會來。

那天整個上午,媚蘭特別高興,滿臉帶著笑,思嘉從未見過她這樣欣喜過。

阿爾奇整個上午都坐在那裏觀看大家精心準備宴會,感到很有趣,但自己並不承認。他從來不清楚大城市裏的人是怎樣辦宴會或招待會的,現在算是長了見識。他直爽地批評那些女人僅僅因為有幾個客人要來便忙成那個樣子,就好像屋裏著了火似的,不過他對這現象很感興趣,就算來幾匹野馬也不能把他拉走。

“思嘉,你可以在我們吃飯時派波克下去點燈籠嗎?”“威爾克斯太太,你在婦女中是最機智的了,可是你也容易一時糊塗,”阿爾奇說:“讓我來做這件事吧。”

“啊,阿爾奇,你真好!”媚蘭那雙可愛天真的眼睛無限感激又信賴地看著他:“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怎麽辦。你能否立刻就去把蠟燭插在裏麵,免得到時手足無措呢?”“好吧,可以。”阿爾奇有點粗聲粗氣地說,接著便遲緩地向地下室走去。

“對這種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對他說點好聽的,不然無論如何也不行呢。”媚蘭望著那個滿臉胡子的老頭下了地下室的階梯,才嗬嗬地笑著說:“我始終就在打算要讓阿爾奇去做那件事,然而你清楚他的脾氣。你要請他做事,他偏不去。此刻我們讓他走開,好清靜一會兒,那些黑人都那樣害怕他,如果他在場就躡手躡腳,簡直什麽事都幹不成了。”“媚蘭,我是不希望讓這個老鬼待在我屋裏,”思嘉氣呼呼地說。她恨阿爾奇就像阿爾奇恨她一樣,兩個人在一起幾乎不說話。除非是在媚蘭家裏,不然他一見思嘉在場就要趕緊跑開。

而且,有時在媚蘭家裏他也會用猜疑和冷漠的眼光注視著她。

“他會給你增加煩惱的,請記住我這句話吧。”“唔,這個人也不是壞人,隻要你恭維他,表現得你很依賴他就行了,”媚蘭說:“而且他那樣喜愛艾希禮和小博,因此有他在身邊,就覺得安全多了。”“你的意思是說他很忠於你了,媚蘭,”英迪亞插嘴說,她那冷漠的麵孔流露出一絲絲親切的微笑,同時和藹地看著自己的嫂子:“我相信你是這老惡棍第一個喜歡的人,自從他老婆——噢——自從他老婆死了以後。我想他會希望有什麽人來欺負你,因為這樣才有機會讓他把他們殺了,再現他對你的尊敬呢。”

“哎喲,你說什麽,英迪亞!”媚蘭的臉都紅了:“他覺得我笨得很,這你是明白的。”“嗯,依我看,不管這個臭老頭子究竟心裏想什麽,也沒有多大意思。”思嘉很厭煩地說。她隻要一想起阿爾奇以前批評她的關於罪犯的事,就特別生氣:“我現在得去吃中飯了,然後要到店裏去一下,給工人們發放工錢,再去看看鋸木廠,結帳給車夫和休·埃爾辛。”“唔,你要到工廠去?”媚蘭問:“艾希禮晚上要到廠裏去看休呢。你是否能把他留在那裏等到5點鍾再讓他走?不然他回來早了,絕對會看見我們在做蛋糕什麽的,那樣就沒法叫他驚喜了。”思嘉偷偷一笑,情緒立刻好起來。

“好吧,我一定留住他的。”她說。

她這樣說時,她看到英迪亞那雙沒有睫毛的眼睛正尖刻地盯著她。她想:每次隻要我一說到艾希禮,她就這樣驚奇地看我。

“那麽,你竭力把他留到5點以後,”媚蘭說,“然後英迪亞用車去把他帶上……思嘉,今晚你一定早點來呀。我可要你一分鍾也不不能遲到。”思嘉趕車回家時,一路上鬱悶地琢磨著:“她叫我一分鍾也不能遲到的去參加宴會,那麽,她怎麽不請我跟大家一起迎接客人呢?”在一般情況下,思嘉並不想在媚蘭舉辦的家宴上參加接待客人。可是這一回是媚蘭家裏最大的一次宴會,並且是艾希禮的生日晚會呢,所以思嘉很想能站在艾希禮身邊,同他一起招待賓客。但是不知怎麽回事她沒有被邀請。當然,盡管她自己到現在仍不明白,然而瑞德把這件事看得明明白白,已經作過明確的解釋了。

思嘉比以往更更心打扮了一下自己,如果瑞德同意她把頭發剪成劉海式的,且在額前燙成鬈發,搭配這頂帽子還會好看得多呢!

可是他已經表示,隻要她把額發弄成劉海,他就要把她剃成光頭。何況近來他態度一直不好,很可能會說到做到的。

那天下午天氣特別好,她的心在跳舞,就像每一次去見艾希禮時那樣。或許,如果她盡快給運輸隊的車夫和休付了錢,他們便會回家,把她單獨和艾希禮留在鋸木廠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裏。這段時間,要想與艾希禮單獨會麵很難。可是你想,媚蘭居然懇求她把他留住呢,這太有意思了。

她趕到店裏時心情很好,迅速給威利和別的幾個店員付了錢,幾乎也沒有詢問一下當天營業的情況。那是個星期六,一周中買賣最好的一天,因為很多的農民都在這一天進城來采購,然而她什麽也沒問。

到鋸木廠去時,她在路上停了十來次車跟那些打扮得很時髦的人打打招呼——但是誰都比不上她的打扮那樣漂亮,她興奮地想——跟提包黨太太聊聊天,還有些男人穿過這大街跑上前來,手裏拿著帽子站在馬車旁邊向她表示敬意。這真是個令人舒暢的下午,她特別高興,也顯得非常迷人,她的計劃也發展得極為順利。隻是因為這些耽擱,她到達工廠時比計劃的晚了一點兒,休和運輸隊的車夫已經在那裏等候她了。

“艾希禮來了嗎?”

“來了,他在辦事房裏,”休回答說,他一接觸她那快活飛舞的目光,臉上慣常帶有的那種憂鬱的表情便不見了,“他是想——我的意思是他在查看帳本呢。”“唔,今天他不用麻煩了,”她說,接著又悄悄說,“媚蘭安排我來把他留住,等他們把今晚的宴會安排好了才讓他回去呢。”休微笑起來,因為他也要去參加宴會。他熱衷於參加宴會,並且想像思嘉也是如此,這可以從她今天下午的狀態看得出來。她給運輸隊和休付了錢,然後快速離開他們向辦事房走去,那態度很明顯是她不希望他們留在這裏。艾希禮在門口遇到她,他站在午後的陽光下,異常英俊,嘴唇上表現出一絲幾乎要露出牙齒來的微笑。

“怎麽了,思嘉,你這時候跑到這裏來幹什麽?你為什麽沒在我家裏幫媚蘭打理那個秘密的宴會呢?”“什麽?艾希禮·威爾克斯?”思嘉生氣地喊道:“本來是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的呀。如果你一點也不意外,媚蘭會很失落的。”“唔,我不會泄露秘密的,我將是亞特蘭大最感到意外的一個。”艾希禮高興地說。

“那麽,是誰告訴你了呢?”

“實際上媚蘭把全部的人都請上了。所有那些為他們舉行過驚喜宴會的人都告訴我了。”“這些人真有意思啊!”思嘉罵了一句,但又隨即大笑起來。

他仍舊是以前她在“十二橡樹村”熟悉的那個艾希禮的模樣,那時也是這樣笑的。可是他現在很難露出這種笑容。今天天氣這麽好,艾希禮的表情這麽愉快,談起話來又表現得這麽輕鬆,所以思嘉也有點兒激動了。她的心在發脹,是激動得發脹,仿佛整個胸膛充滿了喜悅的、滾燙的、沒有流出的淚珠,而且已被壓得無法忍受。她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16歲,那麽開心,還有點不安和興奮。她幾乎想把帽子扯下來,把它拋到空中,一麵高呼“萬歲!”接著她猜想如果她真的這麽做時,艾希禮會怎樣吃驚,於是她放聲大笑,笑得忘乎所以。艾希禮也跟著仰頭大笑,好像他欣賞這笑聲似的,他還覺得可能思嘉是對那些泄露了媚蘭秘密的人的無知方式感到有趣呢。

“進來吧,思嘉。我正要查賬呢。”

她走進辦公室,坐在寫字台前的椅子上。艾希禮跟著坐在一張粗木桌子的角上,兩條長腿懸在那裏隨意擺動。

“艾希禮,咱們現在別搞什麽賬本了吧!我都麻煩透了。我隻要戴上一頂新帽子,就覺得我認識的那些數字徹底從腦子裏跑掉了。”“既然帽子如此漂亮,數字跑掉也是當然的嘛,”他說,“思嘉,你越來越漂亮了。”他從桌子上滑下來,然後笑著拉住她的雙手,抬起她的雙臂,不停看著她的衣裳。“你真漂亮!我想你永遠是年輕的!”她一接觸他便自然地明白了,她本來就是希望發生這種情況的。有很長一段日子她一直希望著同他更近地接觸呢。而此時——真令人驚喜,怎麽跟他拉著手,她也不感到興奮呀?這使她覺得自己實在無法理解,甚至有點心神不定。此時他們的目光之間毫無隔閡,毫無疏遠困惑的神色了。於是她便笑起來。

“哎,艾希禮,我很快就老了,要老掉牙了。”“哎,這是很自然的事嘛!思嘉,我想,你到60歲也會仍然一樣的。我會一直記住我們那次舉辦大野宴時你的樣子,當時你坐在一棵橡樹底下,身邊有十多個小夥子圍著呢。我現在還能說出你當時的穿著,我之所以還記得你那身打扮,那是因為在俘虜營裏境況非常艱苦時,我往往把往事拿出來像翻圖片似的一樁樁回憶著,連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他突然不說了,臉上那強烈的光輝也沒有了。他緩緩地放下她的手後,讓她坐在那裏靜候他的下一句話。

“後來,我們已走了很長一段路程,我們兩人都是如此,你說是嗎,思嘉?我們走了不少從沒想到要走的路。你走得很迅速;而我呢,極其緩慢。”他再次坐到桌上,看著她,臉上又出現了一絲笑容。但這不是剛才使她開心過的那種微笑了,這是一絲寂寞的笑容。

“是的,你走得好,你拉著我走。思嘉,我有時懷著一種客觀的好奇心,想像如果沒有你我會怎麽樣呢。”思嘉趕緊過來為他辯解,不讓他這樣低估自己,特別是由於她這時碰巧想起了瑞德在這個問題上說的那些話。

“可是艾希禮,我從沒幫你做過什麽事呢。如果沒有我,你也是這樣的。最終你會成為一個富人,成為一個你理應成為的那種偉大人物。”“不,思嘉,我身上根本沒有那種偉大的影子。我想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不會成現在這樣。”“唔,艾希禮,別這樣說。你說的太令人悲傷了。”思嘉急忙擺手,眼裏已有了淚光。

“我不願意聽你說這些話,艾希禮,”她生氣地說:“你的話聽起來就像是瑞德說的。他在不少事情以及所謂‘適者生存’這樣的問題上常常這樣說,真叫我膩煩透了。”艾希禮微微一笑。

“思嘉,你有沒有想過瑞德和我是幾乎是同的一種人嗎?”“啊,沒有!你們不一樣——”她停下來,不知道怎麽說了。

“但實際相同。我們出身於同一類的人家,在同樣的方法下教育成長,養成了一樣的思維方式。不過在人生道路的過程中我們分道揚鑣了。但我們的想法仍舊相同,隻不過得到的結果不一樣而已。

“我們兩人都清楚這場戰爭是徹底錯誤的,我們兩人都清楚這是一場絕對失敗的戰爭。可是我希望去打這場必敗的戰爭,而他卻不這樣想。有時我認為他是對的,可是隨之,又覺得——”“唔,艾希禮,你怎樣才放棄從兩個方麵去想事情呢?”她問。但是她說這話時並沒有像原來那樣很厭煩。

“如果從兩個方麵去看,就誰也沒有結論了。”“這也對,不過思嘉,你到底要得到什麽結果呀?我常常這樣猜想。你瞧,我可是始終也不想得到什麽結果的。我隻要我自己無所顧忌地做人。”思嘉要得到什麽結果?這個問題太有意思了。肯定的,是財富和安全嘛。不過她又覺得說不明白了。她現在已經有了財富,也有了在這個動**的世界上希望得到的安全。可是,認真想來,這些也還是不夠的。認真想想,它們並沒有使她非常快活,雖然已不再那麽窮困,不再那麽提心吊膽了。假如是我有了錢和安全,又有了你,那也許就是我要得到的結果吧——思嘉這樣想,一麵渴望地看著艾希禮。可是她沒有說出來,因為生怕打破了他們之間此刻存在的那種溫暖,生怕他的心又要向她緊閉起來。

“你隻要自己自由自在地做人!”她笑著說,卻帶著傷感:“我最大的困惑就是不能讓自己毫無顧忌地活著!至於說我希望得到什麽結果,那麽我想我已經得到了,我要成為富人,要安全,還有——”“但是,思嘉,你是否想過我這個人是不在意富不富的呢?”對艾希禮的話她越加困惑,因為她從未想過什麽人是不要做富人的。

“那麽,你要的是什麽結果呢?”

“我現在還不知道。我以前是知道的,但後來許多都忘了。最重要的是讓我自由自在,那些我討厭的人不要來打擾我,不要強迫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也許——我希望舊時代重新回來,但是它已經一去不複返了,所以我時常回憶它,也回憶那個正在我眼前消失的世界。”

“我更喜歡此時的生活,”她說,不過並沒有看他的眼睛:“現在總是有些令人興奮的事情。一切都顯得有了生機,而舊時代是非常暗淡的。講到這裏,她的聲音有點激動。

他從桌子上滑下來,輕輕一笑,表示懷疑她的話。

他托著她的下巴,讓她仰起臉來看著他。

“哎,思嘉,你太不會掩飾了!是的,現在生活顯得有了生機——某種光彩。可這也正是它的問題所在。舊時代沒有光彩,可它有一種魅力。”她的思想在向兩個方向牽引,她不情不自禁低下頭來默認他所說的。他說話的口氣,他那手的接觸,都在緩緩地打開她那些永遠鎖上了的門。那些門背後藏著以前的美好,而現在她心裏正急切渴望重新見到它。不過她也明白,不管是什麽樣的美都一定藏在那裏。因為誰也肩負不了悲傷的記憶向前走!他的手從她下巴上拿開,然後他把她的一隻手拉過來,溫柔地握在自己的兩隻手裏。

“你忘了嗎?”他說。可此時思嘉心裏響起了警鍾:不能向後看!不能向後看!

不過她隨即把自己樹起的警鍾排除了。她覺得開始理解他,終於他們的心在一起了。這個時刻可實在太寶貴,一定不能錯過,哪怕事後會留下痛苦也無所謂。

“你還記得嗎?”他問,周圍的全部也好像靜止了。這時他那聲音的魅力使辦公室的四壁立即隱退,歲月也漸漸後退了,他們回到了一個久遠的春天裏,盡情感受他帶來的幸福……

他的話停止了,這時他們長久而平靜地相互望著,互相之間有的是那個他們曾經自由地共享過而後來又喪失了的明媚的青春。

“現在我知道你之所以不能開心起來的原因了,”思嘉黯然地想:“原來我一直不明白。我始終不理解為什麽我也一點不開心。可是——為什麽,我們竟然像兩個老年人那樣回憶往事來了!”她又震驚又憂鬱地這樣想:“老年人可以懷念以前,可是我們還年輕呀!這隻是由於我們之間發生過那麽多的事情。現在全部都發生了變化,所以顯得像是很久前的事了。然而我們還沒老呢!”不過,她看看艾希禮,發現他已經不再年輕英俊了。他正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看著他依舊握著的那隻手,因此思嘉看見他那本來烏黑的頭發如今已徹底變成了灰色。不知怎麽回事,4月下午那種耀眼的美現在已經不見了,同樣也從她心裏消失了。

“我不該讓他叫我回顧從前!”她絕望地暗自思忖著。

“當我說我決不想起的時候完全對的。他看不見現在,他懼怕未來,所以他才懷念過去呢。以前我一直不了解他,我以前始終不了解艾希禮。唔,艾希禮,我的情人,你不該總是回憶啊!那有什麽益處呢?我不該讓你來引誘我回憶過去的事。當你回憶從前的幸福時,便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她站起身來,但一隻手還握在他的手裏。她覺得必須得走了,她不能待在這裏懷念從前,看他現在這悲痛的臉了。

她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像個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似的。艾希禮也沉默不語,隻輕輕地把她摟在自己懷中。這時她無力地靠著他,伸出兩臂抱住他的身子。她沉迷在他溫暖的懷抱裏,眼淚慢慢變幹了。啊,就讓他這樣擁抱著,沒有興奮,也不感到不安,像一個親愛的老朋友,那也不錯!不過這一點,也隻有艾希禮,這個跟她有著一樣的回憶和共享過青春的人,這個了解她的早年和此時情況的人,才能理解呢。

她聽見外麵有腳步聲,但並沒理會,以為那是運輸隊的人回家了。她一直站在那裏,感受著艾希禮的心緩緩跳動。

可是,艾希禮立刻掙紮著要推開她,那魯莽的勁兒使她嚇了一跳。

她仰起頭來奇怪地注視著他的臉,可是艾希禮這時沒有在看她。他正越過她的肩膀不安地看著門口呢。

思嘉轉過頭來,發現門口站著英迪亞,她臉色很難看,兩隻本來無神的眼睛像要進出火光一般;還有阿爾奇,活像一隻凶惡的獨眼鸚鵡。他們後麵還站著埃爾辛太太。

她究竟是怎樣跑出那間辦事房的,她自己也不知道。然而,她是在艾希禮的喝令下迅速離開的,留下艾希禮和阿爾奇在那間小屋裏鄭重地談論什麽,而英迪亞和埃爾辛太太站在外麵,看見她出來時便背過去不看她。她無地自容,趕快往回家的路上走。在她眼中那個阿爾奇已儼然成為《聖經·舊約》裏的複仇者了。

正是落日時分,家裏特別安靜。

仆人們都外出參加一個葬禮去了,幾個孩子正在媚蘭的後院裏玩,媚蘭呢——媚蘭!思嘉走到自己房裏去時想起了她,立刻渾身都顫抖了。媚蘭一定會知道這件事,剛才英迪亞還說過要告訴她呢。

唔,英迪亞一定會氣勢洶洶地跟她說的,她既不在乎是不是會給艾希禮的名聲抹黑,也不在乎會不會刺傷媚蘭的心,隻要這樣做能夠打擊思嘉就行!這個消息到吃晚飯時一定會傳遍全城。而到明天早晨的時候,就會眾所周知、幾乎連黑人都曉得了。在今晚的宴會上,女人們會紮堆地聚在一起,神秘兮兮而又幸災樂禍地議論這件事。思嘉·巴特勒從她那顯赫的社會地位上一跤摔下來了!於是這消息會愈傳愈奇。那是無法控製的。而事實上我恰好是作為朋友讓他擁抱的呀!

可是,有誰會相信這一點。她連一個支持的朋友也沒有!

唔,一切的嘲諷,以及全城的人可能說的全部閑言碎語,隻要她可以忍受,她都忍受得住——可是媚蘭不行啊!

唔,媚蘭不行!她不理解自己怎麽這麽怕媚蘭知道,比對其他任何人知道都更加恐懼。可是她被一種對以前罪過的負疚心情壓得太嚴重,因此還不想去過多地思考這個問題。

她一想到當英迪亞告訴媚蘭,說她發現艾希禮在如何愛撫思嘉,媚蘭眼睛裏會出現怎樣的神色時,便忍不住落淚了。那麽媚蘭得知以後會怎麽樣呢?難道離開艾希禮?如果她還有點自尊心的話,隻能這麽做。還有,到那個時候艾希禮和我又該如何呀?思嘉心煩意亂,早已滿臉淚水。唔,艾希禮會羞死的,會恨我給他帶來了這場災難。這時她突然不流淚了,一種死一般的恐懼襲擊著她的心。假如瑞德知道了呢?他會怎樣?

但願他永遠不會知道。那句古話怎麽說的,那句嘲弄人的古話,“老婆都跑了,丈夫最後才發現。”也許不會有人告知他這個事情吧。你一定要有足夠大的勇氣才敢去跟瑞德談這種事呢,因為瑞德過份粗魯,他發起火來總是先開槍再問原因。求求你了,上帝,千萬別叫人去告訴他呀!可是她又記起了阿爾奇在木場辦公室時的那副臉孔,那雙無情的眼睛裏充滿著對她和所有婦女的仇恨。阿爾奇什麽都不怕,他就是恨水性揚花的婦女,他恨她們到了極點,竟親手殺了一個呢。他還說過他要去告訴瑞德,無論艾希禮如何勸阻,他還是會告訴他的。除非艾希禮把他殺了,不然阿爾奇絕對會告訴瑞德,因為他覺得那是一個基督徒的責任。

時間緩緩過去,終於她聽到瑞德上樓來了。當他走進樓上門廳裏,她不安地支撐著自己,鼓起所有的勇氣打算麵對他,可是他卻走進自己房裏去了。她鬆了口氣,看來他還不知道呢,真感謝上帝。他還在尊重她那無情的條件,決不再跨進她的房間呢。如果他這時看見了她,她那緊張的臉色便會使整個事情露餡兒了。她必須趕緊提起精神來告訴他,她實在很難受,不能去參加那個宴會,好在還有很多的時間可以使自己放鬆。她聽見瑞德在他房裏來回走動,偶爾還對波克說話,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她心神不寧的,一直鼓不起勇氣叫他。她安靜地躺在**,在黑暗中渾身顫抖。

很久以後,瑞德過來敲她的門,她盡量控製住自己的聲音說:“進來。”“難道我真的被允許到這間聖殿裏來了?”他邊問邊把門推開。房裏沒有燈光,她看不到他的臉,她也無法從他的聲音裏知道什麽。他進來,把門關上。

“你已經收拾好去參加宴會了吧?”

“真遺憾,我現在正頭痛呢。”多奇怪,她的聲音聽起來竟沒有異樣的感覺!真感謝上帝,這房裏暗得恰到好處啊!“我怕我不能去了。你去吧,瑞德,並且代我向媚蘭道歉。”經過相當久的一番思索,他才緩慢地、冷酷地說起話來。

“好一個膽小的小娼婦!”

他知道了!她躺在那裏哆嗦著,什麽也說不出來。她聽見他在黑暗中摸索,劃一根火柴,房裏便突然地亮了。隨後他向床邊走過來,低頭看著她。她發現他穿上了晚禮服。

“起來,”他厲聲說,聲音裏好像什麽也沒有:“我們去參加宴會,你得立即準備。”“唔,瑞德,我不能去。你看——”“我知道。起來。”“瑞德,是否阿爾奇竟敢——”“阿爾奇敢。阿爾奇是個勇敢的人。”“他瞎說,你得把他宰了——”“我有個奇怪的毛病,就是不殺說實話的人。現在別爭論這些了,起來!”她坐起身來,緊緊抱住她的披肩不放,兩隻眼睛不安地在他臉上尋找著。那是一張黑黑的冷漠的臉。

“我不想去,瑞德,我不能去,在這——在這次誤會弄明白以前。”“你如果今天晚上不露麵,你恐怕就以後再也休想在這個城市露麵了。我能忍受自己的老婆當娼婦,可不能忍受一個膽小鬼。你今晚一定得去,哪怕從亞曆克斯·斯蒂芬斯以下所有人都咒罵你,哪怕威爾克斯太太叫我們從她家滾出去。”“瑞德,請讓我說明一下。”“我不要聽。趕緊穿上你的衣服吧。”“你一定得去,”他說:“哪怕我隻能拉著你往前拖,也許一路上踢你那一向很迷人的屁股。”他眼裏露著冷峻的光芒,一伸手把她拽了起來。接著把衣服朝她扔過去。

“把它穿上。別像個膽小鬼悄悄地待在這裏。”“我不是膽小鬼,”她大喊大嚷,被打擊得把恐懼都忘了。

“我——”

“唔,以後別再給我表現那些槍擊北方佬和頂著謝爾曼軍隊的英雄事跡了。你是個膽小鬼——在其他的事情上也是這樣。不為你自己,就為邦妮著想吧,你今天晚上也得去。你不能再毀她的前途呢!把胸衣穿上,趕快。”她不得不迅速把睡衣脫了,身上隻剩下一件無袖襯衫。這時他如果是看看她,會覺得她顯得多麽迷人,也許他臉上那副冷酷的表情就會沒有了。畢竟,他已很長時間沒有看見她穿這種無袖襯衣的模樣了。可是他根本不看她。他在她的壁櫥裏挑選那些衣服。

“穿這件,”他說著,便把衣服扔在**,隨之向她走來。

他們出來以後,遠遠地就看見媚蘭家的每個窗口都燈火輝煌,還不時傳來一陣陣愉快的音樂聲。走近前門時,大家在裏麵開心的聲浪早已在耳邊回**了。屋裏擠滿了人。

“我不能進去——我不能,”思嘉心裏想,她坐在馬車裏不安地握著那卷成一團的手絹:“我不能,我不想進去。我要逃跑,瑞德怎麽會逼迫我到這裏來呀?大家會怎麽說呢?媚蘭會如何呢?她的態度、表情會怎樣?哦,我不能看見她。我要逃走。”瑞德仿佛從她臉上發現了她的想法,他緊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胳膊都要發紫了,這是隻有一個大膽的陌生人才會這樣做。

“我從沒見過哪個愛爾蘭人是如此膽小。你那無畏的勇敢到哪裏去了?”“瑞德,我求求你了,讓我回家,並且說明一下吧。”“你有很多的時間去解釋,可隻有今天能在這競技場上當犧牲品。下車吧,我的寶貝兒,讓我觀賞一下那些獅子怎樣吃你。下車。”她不知如何走上了人行道。抓住她的那隻胳膊堅硬而穩固,這給了她一些勇氣。上帝作證,她可以麵對人們,她也希望麵對他們。他們不就是一群妒忌她的瘋狂的貓嗎?她倒要讓他們看看。至於他們到底怎麽想,她才無所謂呢。隻是媚蘭——媚蘭。

他們進來後,瑞德把帽子拿在手裏,一路地向左右兩邊鞠躬打招呼,聲音冷靜而和藹。他們進去時音樂已經停了,從思嘉的不安心情看來,人群像咆哮的海潮一樣向她撲來,然後便以愈來愈小的聲音退了下去。會不會大家都來惡語相加?嗯,見他媽的鬼,隨便吧!她將下巴揚起來,眼角輕輕蹙起來,輕鬆地微笑著。

她還沒有跟別人說話,便有個人從人群中擠出向她走了過來。這時全場突然是一片異樣的安靜,它把思嘉的心瞬間抓緊了。媚蘭從小徑上匆忙走過來,趕到門口迎接思嘉,並且沒跟其他人打過招呼就和思嘉交談起來。她走到她身邊,擁抱住她。

“多美的衣服呀,親愛的思嘉。”她熱情地說。

“你願意當我的幫手嗎?英迪亞今晚不能來給我幫忙呢。你跟我一起來招待這些客人吧!”她的聲音又溫熱又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