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必須嚴格管教邦妮·巴特這匹脫韁的小野馬,可是她又是招人喜愛的寵兒,沒有人忍心嚴格約束她。她是在跟父親一起旅行的那幾個月裏開始野起來的。她和瑞德在新奧爾良和查爾斯頓時,就得到允許可以玩到很晚,常常在劇院裏、飯店裏或牌桌旁在父親懷裏倒頭就睡。如今,隻要你不加強製,她絕對不與愛拉同時按時去睡覺。她和瑞德在外時,瑞德總是讓她隨自己喜歡穿衣服,並且從那時候起,每當嬤嬤叫她穿細布長袍和圍裙,而不讓穿天藍色塔夫綢衣裳和花邊護肩時,她就要大發脾氣。

由於孩子離家外出,再加上後來思嘉生病去了塔拉,便沒人再管教她了,好像如今就再也管不住她了。等到邦妮長大了些,思嘉又試著去約束她,不想讓她太任性、太驕慣,可是效果並不大。瑞德常常護著孩子,對她的荒唐的要求和古怪的行為也放縱。他鼓勵她隨意說話,像對待大人一樣認真傾聽她的話,並且裝作很聽從似的。結果,邦妮經常隨意幹擾大人的事,動不動就反駁父親,使他下不了台。

但在這種情況下,瑞德隻不過笑笑罷了,並且不允許思嘉打她一下手心以示告誡。

“如果她不是這樣一個可愛的寶貝,她也就吃不開了,”思嘉悶悶不樂地想,也明白她的孩子和原來的她自己一樣倔強。

“她崇拜瑞德,他願意的話是可以管教好她的。”可是瑞德沒有表示要教育孩子學好的意思。她做什麽都是對的,她要月亮就給月亮,要是他能摘下來的話。

他是她心目中的上帝,是她小小世界的中心,這對他實在太寶貴了,他決不敢冒喪失這一地位的危險去訓斥她。

她總像影子似的緊跟著他。早晨,他還不想起來時她就把他叫醒;吃飯時坐在他旁邊,交替地吃著他和她自己碟子裏的東西;騎馬出門時坐在他前麵的鞍頭上;晚上睡覺時隻允許瑞德給她脫衣服,把她抱到他旁邊的小**去。

女兒的一雙小手牢牢地牽著父親,思嘉看在眼裏,喜在心頭。有誰能想到像瑞德這樣一條漢子,會如此嚴肅而又認真地做父親呢?然而,思嘉心裏有也有些忌妒,痛苦不堪,因為邦妮才剛剛4歲,比自己更了解瑞德,也能駕馭他。

邦妮滿4歲後,嬤嬤便開始嘮叨了,指責一個小姑娘不能為衣裳被風撩得高高的在馬背上,橫坐在父親麵前。瑞德對於這一批評頗為重視,因為嬤嬤提出的有關教育女孩子的意見,他一般都比較注意。結果他就買了一匹褐色的設特蘭小馬駒,光滑的長鬃和尾巴,自己有一副小小的帶有銀飾的鞍座。從表麵上看,這匹小馬駒是三個孩子共同擁有的,而且給韋德也買了一副鞍子,可是韋德看上去更喜愛他的那條聖伯納德貓,而愛拉又害怕一切動物,所以這匹名叫“馬特勒”先生的小馬駒實際上隻屬於邦妮。邦妮的占有欲得到了滿足,惟一遺憾的是她還沒有學會像她父親那樣跨騎在馬鞍上。當瑞德告訴他側騎在馬鞍上比跨騎更難後,她一高興竟然很快就學會了。

“等著瞧吧,到她可以打獵了的時候,這世上肯定沒有人比得過她,”瑞德誇口說:“那時我要帶她到弗吉尼亞去,那裏才是真正打獵的地方。騎馬就要到肯塔基去。”等到要給她做騎馬服時,照舊她又挑選了天藍色。

“不過,寶貝!還是不要用這種藍絲絨吧!這是我參加社交活動時才穿的,”思嘉笑著說:“小姑娘最好穿黑府綢的。”這時她看見邦妮那兩道小小的黑眉已經豎起來了,便趕緊說:“瑞德,看在上帝麵上,你告訴她那種很容易髒的料子多不適合他吧!”“唔,就讓她做藍絲絨的。如果弄髒了,我們就給她再做一件。”瑞德輕輕鬆鬆地說。

這樣,邦妮便有了一件衣襟下垂到小馬肋部,藍絲絨騎馬服;還配了一頂黑色的帽子,上麵插著根紅羽毛,那是受了媚蘭講的傑布·斯圖爾特故事的啟發。晴朗的天氣裏,父女倆便騎馬在桃樹街上並轡而行,瑞德勒著韁繩讓他那匹大黑馬配合那匹小馬緩緩地的步伐!有時他們一直跑到城郊的平靜道路上,嚇得雞、狗還有孩子們亂竄。邦妮用馬鞭抽打著她的“巴特勒先生”,滿頭卷曲的鬈發迎風飄舞,瑞德則緊緊地勒著他的馬,邦妮認為她的“巴特勒先生”一定會贏得賽跑。後來瑞德確信她的坐勢已經很穩當了,她的手腕也是夠靈巧有力,而且她一點也不害怕了,便決定讓她學習跳欄,以增強她駕駛的技藝,當然隻能是小馬的腿長所能達到的高度。因此,他在後麵場院裏放置了一個欄架,還以每天25美分的工錢雇用彼得大叔的侄子沃什來教“巴特勒先生”跳欄。從離地兩英寸開始,逐漸跳到一英尺的高度。

這個安排遭到了三個方麵的反對,他們是沃什、“巴特勒先生”和邦妮。沃什是很害怕馬的,因為貪圖高工錢才勉強答應。至於邦妮,她最討厭別人騎他的小馬,因此一看見“巴特勒先生”被沃什騎著練習跳欄,便急得直跺腳。

直到瑞德最後認定小馬已訓練得很好,邦妮可以親自嚐試一下,這孩子才極其興奮起來。她第一次試跳就欣然成功,以至於覺得與父親一起騎馬外出都沒什麽意思了。思嘉看著這父女倆那麽興奮,不禁好笑,心想等這新鮮勁兒過去,邦妮開始有了新的興趣,那時左鄰右舍就可以安靜些了。可是邦妮對這項遊戲毫不厭倦。後院裏從最遠的涼亭直到欄架,已出現了一條踏得光光的跑道。整個上午那裏都不斷傳來興奮的呐喊聲。

過了一個星期,邦妮要求將欄杆升高到離地一英尺半的高度。

“等到你6歲的時候吧,”瑞德說:“那時你能跳的更高了,我再買匹大些的馬給你。‘巴特勒先生’的腿還不夠長呢。”“夠長。我已經跳過媚蘭姑姑家的玫瑰叢了,那高得很呢!”邦妮固執地說。“不,你還得再等等,”瑞德說,這次總算堅定些。可是這堅定在她不停地懇求和怒吼下又漸漸消失了。

“唔,好吧,”某天早晨他笑著把那根窄窄的橫杆抬高一英尺,說:“你若掉下來,可別哭鼻子罵我呀!”“媽!”邦妮抬起頭來朝思嘉的臥室尖叫著:“媽!快看呀!爸爸說我能跳啦!”

思嘉正在梳頭,尋聲走到窗口,微笑著俯視這個興奮的小家夥,那件已沾滿了塵土的天藍色騎馬服,模樣特古怪。

“我真的得給她再另做一件了,”她心裏想,“可我怎樣才能說服她丟掉這件髒衣服呢!”“媽,你看!”“我在看著呢,親愛的。”思嘉微笑著說。

瑞德將孩子舉起來,讓她騎在小馬上,思嘉瞧著她那挺直的腰背和昂起的頭,心底頓時湧起了一股自豪感,不由得大聲喊道:“你漂亮極了,我的寶貝!”“你也一樣呢,”邦妮慷慨地回敬她一句,一麵用腳跟在“巴特勒先生”的肋上狠狠一蹬,便向涼亭那邊飛跑過去了。

“媽,你瞧我這一下吧!”她大喊一聲,一麵抽著鞭子。

“瞧——我——這——下——吧!”

思嘉心裏生出了許多回憶。這句話似乎有些不祥。那是什麽呀?難道她記不起來了?她俯視著她的小女兒那麽輕盈地坐在飛奔的小馬上,一絲淒冷突然掠過她的胸間。邦妮猛地衝過來,她那波翻浪湧般的鬈發在頭上翻動著,天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眼睛像爸爸,愛爾蘭人的藍眼睛,”思嘉心想,“而且她每個方麵都像瑞德。”她一想起傑拉爾德,那正在苦苦搜索的記憶便像令人心悸的夏日閃電般霍然閃現,眼亮了一整幅鄉村美景。她聽見一個愛爾蘭嗓音在歌唱,聽見從塔拉疾馳而來的馬蹄聲,聽見一個跟她的孩子很相像的魯莽的呼喊:“愛倫,瞧我這一下吧!”“不!”她大喊:“不!唔,邦妮,你千萬別跳啊!”正當她探身向窗口望時,一聲可怕的木杆折裂聲,瑞德的吼叫聲,以及一堆藍絲絨和飛奔的馬猝然坍倒在地上的聲響,同時傳過來了。掙紮著爬起來的“巴特勒先生”馱著一個空馬鞍快速地跑開了。

邦妮死後第三個晚上,嬤嬤蹣跚著上媚蘭家廚房的台階。她全身都是黑的,從頭到腳全都是黑色的。她那雙模糊的老眼裏布滿了血絲,眼圈也紅了,笨重的身軀處處都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她那張皺臉孔,像隻惶惑不安的老猴,不過那下顎卻說明她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對迪爾茜輕輕說了幾句,迪爾茜親切地點點頭,好像她們之間多年以來的爭鬥就這樣默默地休戰了。迪爾茜放下手中的晚餐盤碟,悄悄地穿過餐具室向飯廳走去。很快,媚蘭拿著餐巾來到了廚房,滿臉焦急。

“思嘉小姐不是……”

“思嘉小姐倒是平靜了,跟以往一樣,”嬤嬤沮喪地說。

“我本來不想打攪你吃晚飯,媚蘭小姐。可是我等不了了,我要把壓在心底的話講給你聽。”“晚飯可以等一會兒再吃嘛,”媚蘭說:“迪爾茜,你去給別的人開飯吧。嬤嬤,隨我來!”嬤嬤蹣跚著跟在她後麵,走過穿堂經過包廳門外時,這時艾希禮已端坐在餐桌上座,小博在他旁邊,思嘉的兩個孩子坐在對麵,他們正把湯匙弄得丁丁當當亂響。飯廳裏充滿了韋德和愛拉的歡快的聲音。他們覺得能跟媚蘭姑姑一起這麽久,真是快樂的事。媚蘭姑姑一向待他們和藹,現在更是這樣。小妹妹的死對他們好像並沒有什麽影響。邦妮從她的小馬上摔下來後,母親哭了很久很久,媚蘭姑姑把她們帶到這裏來,跟小博一起在後院玩耍,中午的時候便吃茶點餅幹。

媚蘭帶頭走進那間四壁全是書籍的起居室,關好門,扶著嬤嬤在沙發上坐下。

“我準備吃過晚飯就馬上過來的,”她說:“現在巴特勒船長的母親已經來了,我想明天早晨就會下葬了吧。”“正是關於下葬這個問題,”嬤嬤說:“媚蘭小姐,我們都沒有任何主意了,我就是來求你幫忙呢。這世上就這麽多讓人心煩的事,任何事情都如此!”“思嘉小姐病倒了嗎?”媚蘭焦急地問:“自從邦妮——以來,我就極少看見她呢。她把自己關在房子裏,而巴特勒船長卻天天在外麵——”淚水突然從嬤嬤那張黑臉上滾滾而下,媚蘭坐到她身旁,輕輕拍著她的臂膀。一會兒,嬤嬤便撩起她的黑衣襟把眼睛拭幹了。

“你一定得去幫助我們呀,媚蘭小姐。我已經盡力了,可一點用處也沒有。”“思嘉小姐——”嬤嬤挺直了腰板。

“媚蘭小姐,你和我一樣清楚思嘉小姐嘛。在最艱難的時候上帝便給她力量讓她忍住。這件事傷透了她的心,可她經得住,我是為了瑞德先生才來的呀。”“我每次到那裏,都很想見到他,他不是進城去,就是把自己鎖在房裏,至於思嘉,她像個幽靈似的,一句話也不說——”“快告訴我。”嬤嬤用手背擦了擦鼻子。“隻要能幫忙,任何事情我都會做的。”媚蘭說。

“思嘉小姐經得住,是因為她經曆多了。可是瑞德先生從未經受過他不願經受的事,一次也沒有。就是為了他,我才來找你。”“不過——”“媚蘭小姐,今天晚上你一定得跟我一起回去呀。”嬤嬤迫切地說:“說不定瑞德先生會聽你的呢。他一向是尊重你的意見的。”“唔,嬤嬤,究竟是怎麽回事呀?你指的是什麽呢?”嬤嬤挺起胸來,隻好實話實說了。

“媚蘭小姐,瑞德先生已經——已經幾乎瘋了。他不讓我們抬走小姑娘。”“瘋了?啊,嬤嬤,不會的!”“我沒有撒謊,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不讓我們埋葬那孩子。一個鍾頭前他親口說的。”“可是他不能——他不是——”“所以我才說他瘋了嘛。”“但是為什麽——”“媚蘭小姐,我照實告訴你吧。我本不該告訴你的,我們是一家人,你是唯一我能訴說的人。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吧。你知道他非常寵愛那個孩子。我從沒見過任何一個人,無論黑人白人,會像瑞德先生這樣疼愛孩子的。米德大夫一說她的脖子摔斷了,他就嚇得完全瘋了。他拿槍立即斃死了那可憐的小馬駒。老天爺,我還以為他要自殺呢!那時思嘉小姐暈過去了,我正忙著照顧她,鄰居們也都擠在屋裏屋外,可瑞德先生卻一直癡呆地緊抱著那孩子,不讓我去洗她那小臉的血汙。後來思嘉小姐醒過來了,我才放心!我想,他們倆會互相安慰了吧。”嬤嬤又開始在流淚,不過這一次她幹脆不擦了。

“可當她醒過來後,到那房裏一看,發現他抱著邦妮坐在那裏,便說:‘還我的女兒。她是你害死的!”“‘啊,不!她不能這樣說!”“是呀,小姐,她就是那樣說的。她說:‘是你害死了她。’我真替瑞德先生難過,我也哭了,因為他那樣子實在太可憐。”

“我說:‘把那可憐的小小姐交給嬤嬤吧。’我抱過那孩子放到自己房裏,給她洗臉,這時我聽見他們在說話,聽得我的心都涼了。思嘉小姐罵瑞德先生是殺人犯,不該讓孩子去跳那麽高的欄,而他說思嘉小姐從來不關心邦妮小姐和她的另外兩個孩子……”“別說了,嬤嬤!什麽也別說了。你真不應該給我講這些事!”媚蘭喊道。嬤嬤的話裏描繪的情景讓她害怕得心裏發緊。

“我知道我用不著對你說這些,可我心裏實在憋得慌,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後來瑞德先生親自把孩子弄到了殯葬處,後來又帶回來放在自己**。當思嘉小姐說最好裝殮起來停在客廳裏時,我看瑞德先生幾乎要揍她了。他立即說:‘她應該留在我房裏。’同時回頭來吩咐我:‘嬤嬤,你留在這裏看著她,等我回來。’接著他就騎馬出門了,直到傍晚時候才回來。他回家喝得醉醺醺的,不過還像以往那樣勉強支持著。他一進門,沒對思嘉小姐,皮蒂小姐和在場的太太們沒說一句話,便飛快衝到樓上,打開房門,然後大聲叫我。我盡快跑到樓上,隻見他正站在床邊,但因為屋裏太黑,百葉窗也關了,我幾乎看不清楚。他怒氣衝衝地對我說:‘把百葉窗打開,這裏太黑了。’打開窗子後,發現他正瞧著我,而且,天哪,媚蘭小姐,他那可怕的模樣嚇得我膝頭打顫。接著他說:‘拿燈來,多拿些燈來!把它們全都點上。不要關窗簾和百葉窗,難道你不知道邦妮小姐怕黑嗎?’”媚蘭和嬤嬤驚恐地對視了一眼,嬤嬤不住地點點頭。

“他就是這麽說的。‘邦妮小姐怕黑。’”

嬤嬤不禁又哆嗦起來。

“我拿來一打蠟燭,他說了一聲:‘出去!’便把門反鎖起來,坐在裏麵陪著小小姐,即便是思嘉小姐他也不開門。就這樣過了兩天。對於下葬他隻字不提,隻是早晨鎖好門騎馬進城去,傍晚喝醉才回來,然後關在房裏,不吃也不睡。現在他母親老巴特勒夫人從查爾斯頓趕到這裏參加葬禮,蘇倫小姐和威爾先生也從塔拉趕來,而瑞德先生跟沒這回事似的一聲不吭。唔,媚蘭小姐,太可怕了!並且越來越糟,別人也會說閑話呢!”

“這樣,到今天傍晚,”嬤嬤擦鼻子停頓了一下:“今天傍晚,他回來時,思嘉小姐在樓道裏碰到了他,便跟他一起到房裏去,對他說:‘葬禮定在明天上午舉行。’他說:‘你若敢這樣,我明天就宰了你。”“…啊,他一定是瘋了!”“是的,小姐。接著他們談話的聲音低了些,我不再聽得清楚,隻聽見他又在說邦妮小姐怕黑,而墳墓裏黑極了。過了好一會兒,思嘉小姐說,‘你倒好,把孩子害死了以後,為了表現自己,卻裝起好心來了。’他說:‘你真的不能寬恕我嗎?’

她說:‘不能。並且害死邦妮後你幹的事情讓我很厭惡。全城的人都會唾罵你。你整天酗酒,而且,你愚蠢的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哪裏鬼混。我知道你是到那個賤貨家去了,到貝爾·沃特琳那裏去了。’”“啊,嬤嬤,不會的。”

“可這是事實,小姐。她就是這樣說的。我們黑人對許多事情知道得比白人要快。我也知道他是到那個地方去了,隻是沒有說罷了。而且他也承認。

“他說:‘是呀,太太,我正是到那裏去了,對這些你不覺得要緊的事也沒必要傷心。走出這個地獄般的家,那個下流的地方便是避難的天堂了。況且貝爾是世界上心腸最好的女人。她決不說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啊!”媚蘭傷心地喊了一聲。

她的生活愉快,安寧,那麽為周圍的人所愛護,充滿著相互間的真摯親切關懷。所以對於嬤嬤說的感到難以置信,不過她心裏隱隱記得一樁事情,一幅她不願意提起的情景,那就是那天當瑞德把頭伏在她膝上哭泣時談起貝爾·沃特琳。可是他是愛思嘉的,她不可能對此產生誤解。而且,思嘉也是愛他的。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誤會呢?夫妻之間怎麽能這樣毫不留情地相互殘殺呢?

嬤嬤繼續傷心地說下去。

“沒一會兒,思嘉小姐出來了,臉色煞白,下顎也咬得很緊。她看見我站在那裏,便說:‘嬤嬤,葬禮明天舉行。’說完就像個幽靈一樣走了。因為思嘉小姐的說到做到我很害怕。可瑞德先生也是說一不二的呀,並且他沒準真的會殺了她的。我心裏亂極了,媚蘭小姐,因為我的心裏一直壓著一樁不堪重荷的事。媚蘭小姐,是我讓小小姐在黑暗中受了驚。”“唔,嬤嬤,可是現在這都不要緊了。”要緊著呢,小姐。麻煩就出在這裏。我想最好還是告訴瑞德先生,即使他殺了我,我良心上也會輕鬆一些!因此我趁他還沒鎖門便趕快溜了進去,對他說:‘瑞德先生,我要向你承認……’他像個瘋子似的猛地轉過身來對我說:‘出去!’天哪,我從沒這樣害怕過!可是我還是說:‘求您讓我告訴您,是我該死,讓小小姐在黑暗中受了驚。’說完,我低頭等他打我。可是他一句話也沒說。接著我又說:‘我並不是故意的。不過,瑞德先生,那孩子膽子很大,什麽都不怕。她常常等別人睡著了溜下床來,光著腳在屋裏四處走動。我很著急怕她害了自己,所以我對她說黑暗裏有鬼和妖怪呢。”“後來——媚蘭小姐,你猜他怎麽了?他顯得很和氣,走過來把手放在我的臂膀上。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做呢。他還說:‘她真勇敢,不是嗎?除了黑暗,她什麽也不怕。’這時我哭了起來,他便說:‘好了,嬤嬤,’他用手拍著我。‘好了,嬤嬤,別這樣哭了。很高興你告訴了我這些。我知道你很愛邦妮,隻要除了愛她,其餘的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個人的心!’好了,見他這麽和氣,我便膽大的鼓起勇氣說:‘瑞德先生,安葬的事怎麽辦呢?’此時的他像個野蠻人一般瞪著我說:‘我的天,我本以為你會懂得呢!既然我的孩子那麽害怕黑暗,我還會把她送到黑暗裏去嗎?現在我仍然聽得見她在黑暗中醒來時大哭的聲音。我不會讓她再受驚了。’媚蘭小姐,那時我就明白他是瘋了。他喝酒,吃飯和睡覺,可這並不是全部。

“他真的瘋了。他喊著:‘給我滾吧然後把我推出了門外’”我一路想著他的不要安葬下樓來,可是思嘉小姐說明天上午舉行葬禮,他又說要殺了她,弄得家裏和鄰居都在談論這件事,於是我想到了你。媚蘭小姐。你一定得去幫我們一把。”“唔!我也不明白為什麽總覺得你是可以幫忙的!”“可除你還有誰能呢?”“可是我有什麽辦法,嬤嬤?”“媚蘭小姐,我也不明白為什麽總覺得你是可以幫忙的。你可以跟瑞德先生談談,出於對你的敬重,他或許會聽你的。媚蘭小姐,也許你不知道,但他的確這樣。我不止一次地聽他說過你是他認識的最偉大的女性。”“可是……”媚蘭站起來,此刻真不知該怎麽辦,一想到要麵對瑞德心裏就發怵;一想到要跟一個像嬤嬤描述的那樣悲痛得發瘋的男人去理論,她渾身都冰涼了;一想到要進入那間照得通亮,裏麵躺著一個她那麽喜愛的小姑娘的房子,她的心就難過極了。

她該怎麽辦呢?她怎樣說才能緩解瑞德的悲傷,恢複他的理智呢?她一時猶豫不定地站在那裏。門裏忽然傳來了孩子們的歡笑聲,她突然刀絞似的想到若他死了呢?要是她的小博躺在樓上,小小的身軀涼了,僵了,他的笑聲突然停止了呢?

“啊!”她驚恐地大叫一聲,用心緊緊抱住孩子,也體會到了瑞德的情感。要是小博死了,她怎能把他拋開,讓他孤零零的淪落在黑暗中,任憑風吹雨打啊!

“啊,可憐的,可憐的巴特勒船長啊!”她喊道:“我現在立即去看他。”她急忙回到飯廳,對艾希禮輕輕說了幾句,然後緊緊摟了孩子一下,激動地吻了吻他的金色鬈發,這一舉動倒把孩子嚇了一大跳。

她帽子也沒戴,手裏還拿著餐巾便走出了家門,那迅疾的步子邁得飛快,年邁的嬤嬤很勉強的才能跟上。一進思嘉家裏前廳,她隻向聚集在圖書室裏的人,向驚慌的皮蒂小姐和莊嚴的巴特勒老夫人,以及威爾和蘇倫,匆匆地鞠躬致意,便直接上樓,讓嬤嬤氣喘籲籲地在背後跟著。她在思嘉緊閉的臥室門口停留了一會兒,但嬤嬤輕聲說:“不,小姐,不要進去。”於是媚蘭放慢步子走過穿堂,來到瑞德的門前站住了。她遲疑了,像要逃走一般。然後,像初次上陣的小兵一樣鼓起勇氣,在門上敲了敲,並輕輕叫道:“請開門,巴特勒船長,我是威爾克斯太太。我要看看邦妮。”門很快開了,嬤嬤畏縮著後退到穿堂的陰影中,同時看見瑞德那被明亮的燭光襯托得巨大的黑影。他搖搖擺擺地站在那裏,嬤嬤好像還聞到他呼吸中的威士忌酒氣。他低頭看了看媚蘭,挽起她的胳膊把她帶進屋裏,隨後把門關上了。

嬤嬤側著身子偷偷挪動到門旁一把椅子跟前,胖得不成樣子的身體坐在那裏。她靜靜地坐著,默默地哭泣和祈禱著,時不時撩起衣襟來擦眼淚。她盡力側耳細聽,看看有什麽動靜。隻聽到一些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嗡嗡聲。

過了很久,房門嘎的一聲開了,媚蘭那蒼白而緊張的臉探了出來。

“請給我拿壺咖啡來,快一點,還要些三明治。”緊迫的時候,嬤嬤是可以像個16歲的活潑黑人那樣敏捷的,況且她很想到瑞德屋裏去看看,行動起來就更快速了。不過,她的希望破滅了,因為媚蘭隻開了一條門縫,接過盤子便關上了。嬤嬤又側耳細聽了很久,但除了銀餐具碰著瓷器以及媚蘭那模模糊糊的輕柔語調外,仍然什麽也聽不清楚。再後來她聽見床架嘎吱一聲,很明顯有個沉重的身軀倒在**,接著是靴子掉在地板上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媚蘭出現在門口,任憑嬤嬤怎麽努力也看不見屋晨的情景。媚蘭顯得很疲倦,眼睫毛上還閃著瑩瑩的淚花,隻是臉色已平靜了。

“快去告訴思嘉小姐,巴特勒船長同意了明天上午的葬禮。”她低聲說。

“感謝上帝!”嬤嬤興奮地喊道:“你到底是怎麽……”“別這麽大聲說,他快要睡著了。還有,嬤嬤,告訴思嘉小姐,今晚我要整夜守在這裏。你再往這邊給我拿些咖啡來。”“送到這房裏來?”“是的,我答應了巴特勒船長,他睡覺時我就整夜守在孩子身邊。現在去告訴思嘉小姐吧,免得她擔心。”嬤嬤動身向穿堂那頭走去,笨重的身軀震撼著地板,但她的心裏輕鬆得竟然唱起歌來了。她在思嘉門口若有所失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裏又是感謝又是好奇,那一片紊亂已夠她這個老人承受的了。

“媚蘭小姐是怎樣比我還強把事情辦成的呢?我看天使們都站在她那一邊了。我要馬上告訴思嘉小姐明天辦葬禮的事,最好先瞞著媚蘭小姐守著小小姐整夜的事。我想思嘉小姐肯定不喜歡她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