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親眼目睹了亞特蘭大最陰暗的部分,時刻都在憂慮以後還會發生什麽事情。她和弗蘭克由於托尼的事已列入了北方佬的黑名冊,隨時可能大難臨頭。但是,尤其是現在,她不能前功盡棄,她即將有一個嬰兒,更需要鋸木廠賺的錢。她不能失去這一切!她還要用這武器,麵對這瘋狂的世界,一切從頭開始呢!同時,還得用她自己的錢,同北方佬以及他們的一切主張作鬥爭!她實在憂心忡忡所承受的壓力已經到了極點。
在1866年春天,思嘉將全部精力放在鋸木廠上,要讓它賺更多的錢。
蓋新房的浪潮給她提供了發財的機會,隻要她不蹲監獄。她不斷告誡自己,要遠離那些讓她蹲監獄的機會。她同別人一樣,非常憎恨那些傲慢無禮的自由黑人甚至不想聽到他們的聲音,但她不敢流露出一點痕跡。她憎恨那些參加了共和黨的南方白人,輕而易舉便發家致富,而她卻要如此的艱辛,但是她從不敢蔑視他們。在亞特蘭大,沒有人比她更仇恨北方佬了,但即使這樣她在家裏也不會提起他們。
思嘉冷靜想道:“我決不能讓我的嘴害了我。”讓別人去做那些會進監獄的事吧!感謝上帝,弗蘭克總算沒有混到這些事裏麵去!她已不再在乎任何事了,就現在的情況來說,她的打算是;請上帝保佑,我能平安地過到6月!
總得要待到6月呀!因為到了6月她就得在皮蒂姑媽家等待孩子的出生了。人家已經對她懷了孕還在公開場合出現而開始議論了,弗蘭克和皮蒂早就央求她不要再露麵,不要再出醜,而她也答應他們到6月不再工作了。
總得要到6月呀!在6月以前,鋸木廠一定不能出任何事,這才能夠放心離開。在6月以前,必須賺到足夠的錢以備後患。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時間有限。她希望一天的時間更長些,這樣就能賺更多的錢了。
由於她一直在弗蘭克的身邊叨嘮,店裏現在總算有了點起色就連一些老帳也被他收了回來,但鋸木廠還是她的第一位。如今的亞特蘭大就像一棵重新長出茁壯幼芽,稠密葉子,繁茂枝條的樹,建築材料是供不應求的。木材、磚瓦和石頭的價格在猛漲,思嘉的鋸木廠生意好的不得了。
她每天都花費一些時間在工廠裏,盡力製止盜竊事件的發生。但大部分時間她卻同那些營銷商們周旋,甚至去拜訪那些可能要蓋房的陌生人,去推銷自己的木材。
時間一長,她就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
思嘉坐在一輛輕便馬車裏,旁邊是一位黑人老車夫。她把那條膝毯拉到她的肚皮上緊緊抱住膝蓋,皮蒂姑媽給她做了一件短鬥篷,目的是怕她暴露她的體形。她總是穿著這些得體服裝出去做生意,並稍微的打扮一下自己,這使她看上去十分迷人,隻要不暴露出自己的體形就萬事大吉了。實際上也很少需要下車,因為她一微笑打個招呼就可以把他們招引過來同她談生意。
她當然知道做木材生意的有好多人,但是她一點都不怕他們,她對自己充滿了自信。她是傑拉爾德的親生女兒,繼承了父親遺傳給她的經商能力。
剛開始,別的生意人都嘲笑她並且還帶點和善的輕視。但現在他們不再嘲笑反而變為詛咒了。事實上正因為她是女流之輩,反而生意會更好做一些,特別是男人們的生意。無論什麽情況下,她都會給人一種她是個勇敢而又怯懦的上等女人的印象,隻是環境所迫才使她到了如此不守婦道的地步;這樣一個孤弱嬌小的女子,要是沒有生意做,她很可能就會餓死了。不過,一旦她沒有了那貴婦人式的風度,轉瞬間就會變成個冷酷無情的生意人,成為一個無德的奸商。
思嘉第一次這樣撒謊時還覺得有些別扭,事後也不無內疚。她得承認,她在改變著自己。
愛倫對於一個撒謊和損人利己的女兒會怎樣教訓,她是很清楚的,所有情景都浮現在她眼前,便禁不住畏縮起來。但是這些人很快變得模糊不清,被一種冷酷無情、不講道德的貪婪的衝動所抹煞,這種衝動產生於塔拉那些饑寒交迫的日子,而如今又被大大加強了。這樣,她就不再自責了——她慨歎自己已經不是愛倫所希望的那種人了,同時聳了聳肩,重複著她那句口訣:“以後再去考慮這些吧。”從此,她就徹底忘掉了愛倫,也再沒有對自己的行為內疚過。她知道謊言是最好的武器而且是絕對安全的,南方的紳士製度保護了她。南方的上等女人可以用謊言去損害一位紳士,而他們卻不能這樣去做,更不能說這個上等女人是撒謊者。其他做木材生意的人隻能在暗地裏發火,祈禱上帝保佑能讓肯尼迪太太變成男人,哪怕5分鍾也好。
迪凱特街上住著一位開鋸木廠的窮白人,他反其道而行之,公然說她是個專愛說謊的人和詐騙犯。這不但沒能幫他,反而害了他自己,因為他違反了南方紳士的製度。當思嘉聽到他對她的責難時,先是默默承受著,後來便集中精力的他和他的顧客。她殘酷無情地搶奪對方的生意,結果那個人很快就破產了。於是她購買了對方的鋸木廠,這件事使弗蘭克為之一震。
鋸木廠一旦到了手,她就遇到一個傷腦筋的問題誰能替她來經營管理呢?她明白不管自己怎樣防範,約翰遜還是背著她,把買木材的錢放在自己的口袋裏。不過她想,找個合適的人應該不是太難的。現在大家在為食奮鬥。大街上不是都是些閑**沒有工作的人嗎?他們中間有人過去富裕過,但現在失業了。幾乎每一天弗蘭克和皮蒂還有廚娘都不時包些吃的給那些骨瘦如柴的乞丐。
不過,連思嘉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什麽不能要一個像樣的人。
“我不能要那些過了整整一年還沒找到事情幹的人。”她想。
“要是他們還不能適應和平時期,他們也就無法適應我。我要的是精明能幹的人。他們沒有士兵們撒手也不管的那種神氣。他們要是那種會關心許多事情的人。”思嘉選定的那些人都婉言謝絕了她的雇用,她對此很不理解。她的第二次候選都也是如此。即使她決定提高工資,但結果還是一樣的。梅裏韋瑟太太有個侄子甚至傲慢地對她說,他要有自己的事業,即使他不喜歡它他也要自己使事業有所發展,也不願去給思嘉幹活。
一天下午,思嘉看見瘸子托米·韋爾伯思因搭便車回家坐在雷內的車上,於是她就招呼他倆。
“雷內,為什麽你不肯到我的工廠幹活?難它不比趕一輛餡餅車要體麵呢。你是不是覺得不好意思呢?”“我嗎,我可沒這麽想過。”雷內咧嘴笑笑說。
他繼續道:“什麽算體麵呢?我倒一向是體麵的,這場戰爭將我像黑人一樣解放了,我自由得像隻小鳥了。我喜歡我的餡餅車,騾子,甚至是親愛的北方佬,他們買我嶽母的餡餅。我決心要成為餡餅大王,就像拿破侖一樣,上帝為我安排好了一切。”他高興地揮舞起他的鞭子。
“但是你父母把你養大,不是讓你來賣餡餅的是讓你更有出息的,就像把托米養大不是用來對付那幫粗野的愛爾蘭泥瓦匠一樣。而我那裏的工作可要——”“那麽你的父母把你養大就是為了來經營工廠的嗎?”托米插嘴說,嘴角抽搐了一下,“是的,我正看見那個小小的思嘉在母親膝頭上,咬著舌頭在背課文:‘要是次木料也能賣好價錢,可千萬別賣好木料呀。’”雷內一聽大笑起來,並用力捶了一下托米的駝背。
“放肆,”思嘉冷冷地說,因為她討厭托米的這種玩笑,“當然不是這樣的。”“我並沒有放肆的意思。不過你現在經營的鋸木廠很不錯呀,而我們所做的也不壞呀。如果生活不稱心就逃避,那才是可憐蟲,才是一個可憐的民族。思嘉,你應該去找個有氣力的提包黨人來替你幹活。上帝知道,樹林裏有的是!”“我才不要提包黨人。他們完全靠不住。如今他們得意得很,怎麽肯會來這裏做事。我要的是又精明能幹又忠誠老實的好人,還要——”
“你的要求確實不算高呢。不過你出的工錢,跟你想找的人完全不匹配。他們也許不適宜目前的活,但他們還沒有失業。”“隻要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很多男人是沒有多少頭腦的,難道不是嗎?”“但是他們還是很有自尊心的。”托米冷靜地回答說。
“自尊心!要是再放點蛋白糖霜,味道就更好了。”思嘉尖刻地說。
兩個男人無奈地大笑起來,但思嘉卻覺得他們聯合起來反對她。她想想托米的話是有道理的,她已經找過和打算去找的男人全都很忙,而且都是在辛苦的工作著。也許他們幹的確實不是適合自己和自己所願意幹的活,可是他們畢竟還在幹著。對於男人來說,實在是太艱難而別無其它選擇。他們也許在為失去希望而悲傷,在渴望過去的那種生活方式,他們正在備戰一場新的,而且更加艱難的戰爭,他們關心的隻有生活,而且那種急切感和強烈意識都是一樣的。
“思嘉,”托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剛才對你無禮了,雖然不願意求你幫忙但我還是得求你。或許這對你也有好處。我的內弟,休·埃爾辛在賣柴火,幹得不很順手,因為除了北方佬來買其他人都自己出來撿柴火了。我知道埃爾辛一家的日子過得非常艱辛,雖然別人盡力幫忙,但你知道我也有我的難處。休這個人很符合,你要求他的正是一個好人,也是好人家出身,人很忠厚老實。”“不過——嗯,休沒有經商能力,否則他的柴火生意是會很好的。”托米聳了聳肩膀。
“你的眼光真的太厲害的了,思嘉,”他說,“但是,你可以仔細考慮一下休,不能把人看的太死。我想,他的忠厚老實和心甘情願會彌補他的不足的。”思嘉在全城遊說遍了都沒有成功,那些提包黨人卻跑來糾纏不休,但都被她堅決地拒絕了。最後她還是決定接受休·埃爾辛來幹。休在戰爭時期是位幹勁很大、足智多謀的軍官,但是打了四年仗,經過這麽多事後,反而像個孩子般糊塗起來了。近來他挑著柴火到處叫賣時,眼睛裏流露出的那種神色,正是思嘉所不希望雇到的那種人。
思嘉心想:“他很愚蠢,他對做生意簡直是一竅不通,但他至少是個老實人,不會欺騙我。”雖然這些日子思嘉發現自己並不怎麽老實,便越發看重別人的老實了。
“可惜的是約翰尼·加勒格爾正同托米·韋爾伯思合夥在蓋房子。”她想。他才恰恰是我想要的那種人,如果報酬合適,他也會老老實實的。我們彼此都很了解,可以很好地合作。也許等到時機成熟了,我就可以把他弄過來了,在這之前,我隻好讓休和約翰遜先生先做著。要是我讓休負責新廠,讓約翰遜留在老廠裏,我管推銷,鋸木和運輸的事由他們去辦。不過那在請到約翰尼之前,我留在城裏,還得提防約翰遜先生偷木料。他要老實一點該多好啊!
我想把那塊地分一半蓋個木料堆置場,隻要弗蘭克不反對我,我還想用另一半地建一個酒館!不管他怎樣抗議,隻要錢到後了,我馬上就要建酒館的。弗蘭克不那麽礙於麵子就好了。啊,天哪,我又偏偏要生孩子了,否則該多好呀!我馬上就不能出門了。哦,天哪,怎麽會現在要生孩子了呢?
而且,天哪,現在的生活怎麽會一點安全感也沒有,總在害怕會失去一切,擔心重新受凍挨餓。當然,現在弗蘭克那也有好的轉變,但他身體不好,時常一連幾天在**躺著,什麽都不能做。現在除了她自己,沒有誰可以依靠,而現在她能掙到的錢似乎太少了。她總是擔心北方佬要將她的東西全部拿走!
她每月掙的錢,要分成三部分來使用,給自己的隻占三分之一。她比任何一個守財奴更害怕失去這些錢。她怕把錢存到銀行裏去,錢會因銀行倒閉而消失,或者北方佬來沒收了。所以她把錢盡量帶在身邊,藏在自己認為很隱蔽的地方中。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她的脾氣越來越不好!弗蘭克、皮蒂和其他人們都在極大限度地容忍著,把這些全部歸咎於懷孕,而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弗蘭克知道對於懷孕的婦女就得遷讓,所以他極力的為她做出了最大的讓步,由著她的性子做她想做的。她的行為不斷使他感到難堪,不過他不是強忍著認為過了這一段時間就差不多了。隻要孩子一出生,思嘉就又會恢複原狀了。但是不管他怎麽姑息遷就,她發脾氣一點都不改,因此他相當無奈,認為她是鬼迷心竅了。
誰都不知道她鬼迷心竅的真正原因,什麽東西使她變得如此瘋狂。實際上那是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她想要在自己被迫閉門隱居之前趕快將她的事情安排好,盡可能多賺些錢以防萬一。這些日子正是金錢迷住了她的心竅。雖然有時她也想到孩子,但又對孩子來得不是時候而莫名其妙地生氣。
“死亡,納稅,生孩子!這三件事,都是不容你選擇的!”當思嘉作為一個女人開始經營工廠時,這個消息就使亞特蘭大普遍感到震驚。以後隨著時光的流逝,大家更斷定她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她做生意使用的殘酷手段令人駭然!特別是當大家都知道她懷了孕的時候,還在照料著她的生意,這就更加令人難以接受了。她的行為簡直讓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議!
現在人們對她的談論遠遠大於她以前的那些議論,思嘉表現的與眾不同!
雖然現在的南方人也在同北方佬做生意,但他們並不喜歡這樣做。可思嘉卻不同了。她確實跟那些北方佬軍官和他們的妻子走得很近,如果沒有皮蒂姑媽和弗蘭克,她也許真會請他們去家裏的。
思嘉現在不在乎全城人對她的議論。其實她對北方佬的恨一點都沒改變,隻不過她把這種仇恨掩蓋起來了。她明白,她打算賺錢,就要與他們搞好關係。
假如有一天,她非常富裕了,而且她的錢也有了保障,她就會告訴他們她的真實看法,告訴他們她多麽的憎恨他們和厭惡他們。那該是多令人高興的事呀!但現在,她必須這樣虛偽的做。要說這是虛偽,那麽它又有什麽壞處呢?
她發現,同北方佬軍官做朋友容易的很。他們在同一個地方有著相同的經曆,很渴望與女性有禮貌地交往。因為在這個城市裏,正派女人對他們是很不友好的,隻有妓女和黑人婦女才把他們當人看。但是思嘉這個上等女人,卻與其他的上等女人不同,因此隻要她願意接近,他們求之不得。
思嘉經常坐在車裏對他們友善的說話,實際上對他們厭惡極了。不過她還是克製住自己,而且發現隨意玩弄玩弄北方佬,其實一點也不難,不同的隻是一樁可恨的交易罷了。她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位在患難中的文雅溫柔的南方貴婦人,她保持高雅的風度,這樣就使他們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不過她那和藹的態度會使北方佬軍官心裏暖洋洋的。
這便是思嘉想要得到的。許多駐防的軍官把妻子和家眷都接過來了,他她們不知道要待多久。由於人太多,沒地方住,他們便要自己蓋房子,並且很願意從肯尼迪太太那裏買木料,因為她不同於其它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要有禮貌。還有那些提包黨人和無賴也要建築豪華住宅、店鋪和旅館,他們也發現與她做生意令人很愉快。那些大兵雖然也很客氣,但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正因為她長得又美麗又迷人,有時又顯得很孤弱無助,所以他們願意光顧她的鋸木廠以及弗蘭克的店鋪,覺得她是有一個無能的丈夫在養活的小婦人。思嘉的事業一天比一天好。她盤算好了,為了撈到更多的錢,她要一直靠他們庇護呢。
她發現同北方佬軍官保持一定的關係很容易,因為他們全都懼怕南方的上等女人,但思嘉也很快便發現他們妻子的另一個問題。同北方佬婦女接近並不難,因為這些女人一心想見她。她們對南方懷有一種強烈的好奇心,而且思嘉先讓她們嚐到了甜頭,亞特蘭大的其他婦女根本不理睬向她們,因此每當思嘉為了生意而到她們家裏去時,滿足了她們最大的願望。有時候,思嘉在北方佬門前同他們談論木料和屋頂板時,這時他們的妻子就會跑出來搭訕,且熱情的要請她進屋喝杯茶。思嘉盡管不情願,但極少拒絕,因為她想為弗蘭克的店鋪拉點生意。不過她的自我克製能力多次受到嚴峻考驗,因為她們提出的問題,讓她很反感。
北方佬婦女認為《湯姆叔叔的小屋》這本書的啟示和價值僅次於《聖經》,所以她們全都問起南方人家養的用來追逐逃跑奴隸的那種獵狗,但她們並不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她們還想看看農場主用來懲罰奴隸的工具。思嘉覺得她們對於納奴隸為妾的問題表現的十分庸俗和沒有教養。尤其當她看到他們定居以後黑白混血嬰兒大量增加時,更是十分憎恨。
聽到這類帶有偏見的無知言論,沒有一個人會忍受的了,她所以忍得住,是因為她非常的鄙視她們。他們畢竟是北方佬,沒有什麽做為的。因此,她能忍受他們的一切行為,直到發生了一件怒不可遏的事情為止。這件事向她表明,南北之間的文化鴻溝很寬闊,而且根本不可能跨越這道鴻溝。
有一天下午,她與彼得大叔趕車回家,經過一個北方佬軍官的房子,他們用思嘉的木料。她驅車經過時,三位妻子正好都站在門口,她們向她招手,請她停車。她們出來,跑到她的馬車旁邊用她們特有的口音同她招呼,除了他們那種聲調之外,別的似乎都可以原諒了。
“我正想見你呢,肯尼迪太太,”一個緬因州來的瘦高個女人說,“我想從你那裏了解一點關於這個愚昧城市的情況。”思嘉強忍著那種對亞特蘭大的侮辱,勉強裝出一副笑容:
“我能告訴你一些什麽呢?”
“我的保姆布裏奇特回北方去了。她說她無法忍受與這些‘黑魔’的人再待在一起。孩子們現在成天纏得我心情煩躁,如何才能再找到一個保姆。”“這很容易,”思嘉說著,笑起來,“如果你能找到一個剛從農村來的黑人,她就會是你最好的仆人了。你就在你家門口,詢問每一個經過這裏的黑女人,就可以辦到了。”一聽到這話,那三個女人氣得大叫起來。
“你以為我會放心將我的孩子交給一個黑鬼嗎?”緬因州的女人喊道,“我是要一個愛爾蘭的好姑娘呀。”“恐怕這將會使你失望的,”思嘉冷冷地回答說,“我還想要一位白種仆人呢!”她忍不住那種略帶譏諷的口氣了,“我可以保證,黑人不吃人,而且完全可以信任。”“天哪,這怎麽行!我家裏絕對不能用黑人!”“看都不要想看他們一眼,怎麽會去信任他們呢,更不可能讓他們帶我的孩子……”思嘉想起嬤嬤那雙親切而粗糙的手,都是因為操勞她們而變得難看的手。她鄙視這幫可惡的北方佬對於黑人的不理解,她想到這裏輕輕地笑了笑,但心裏卻不滿:
“真奇怪。不是你們把他們解放了嗎?”“天哪,那可不是我做的呀,親愛的,”緬因州女人笑著說,“上個月我來南方之前,這裏沒有一個黑人。我討厭他們。更不可能去信任他們。”思嘉早就覺得彼得大叔的變化了,他坐得筆挺,兩眼緊緊盯著馬耳朵。更可恨的是那個人居然指著彼得大叔給她的同伴看,這促使思嘉更加注意彼得的神情了。
“看那個老黑鬼,像隻癩蛤蟆似的,現在氣得鼓鼓的。”她格格地笑起來。
“我敢斷定他就是你家的一個老寶貝吧。你們南方人根本不懂得怎樣對待黑鬼。你們把他們都寵壞了。”彼得倒抽了一口氣,眉頭越發皺緊,但兩眼仍直勾勾地朝前看,他從來沒受過如此的汙辱。
思嘉盡管沒有看見但卻感覺得到,已經極大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她不禁怒火滿腔。這些女人犯的其它的錯誤,思嘉都以默默的輕蔑忍過去了。隻要對她有利,她還能忍受對她個人品德和誠實的種種侮辱,但是絕不能用愚蠢的話語來傷害這個忠實的老黑奴,她被激怒了。她朝彼得腰帶上掛著的那支大馬槍瞧了一眼,真想把這些傲慢無知而又極其囂張的征服者殺掉!但是她咬緊牙關,強忍下來,她想,總有一天她要告訴她們自己的真實想法,一定!不過現在還沒到時候呢。
“彼得大叔是我們自己家裏人,”她的聲音顫抖著,“再見,咱們走吧,彼得。”彼得突然朝馬背上狠抽一鞭,馬車便顛簸著離開了。但那個緬因州女人還用一種困惑不解的語氣說:“自己家裏人?不太可能吧。”該死的家夥!她們真該死,等到我有很多錢了,我一定要往她們臉上啐唾沫。這時她看見一行淚珠正從彼德的鼻梁上淌下來。
頃刻間這種感情壓倒了她,使她的眼睛也酸痛了。這些女人傷害了彼得大叔——這個有恩於她家的彼德!而她們竟然說她們決不依賴黑鬼!
“彼得,”她把手放在他那瘦削的肩膀上,用發抖的聲音叫了一聲。
“不要哭,勇敢點。你別把她們放在眼裏!”“他們以為我什麽都聽不懂,是個畜牲,”彼得說著,用鼻子響亮地哼了一聲發泄著他所受的委屈“除了大天使加百列,沒有誰比你更能安慰體貼人了,”思嘉安慰他說,“這些年多虧有你,要不我們早就死了。”“是的,姑娘,謝謝你的好意。這些事情隻有你我知道,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有什麽權力來管我們的事?他們壓根兒就不了解我們。”思嘉沒說話,因為她還沒有消掉那些怨氣。兩人默默地趕車回家,彼得不再用鼻子吸氣,但他的忿怒越加厲害起來。
思嘉想,北方佬真該死!這些女人似乎覺得隻有她們才有耳朵能聽,有那種脆弱的感情,隻有她們才會受到傷害了。她們根本就不了解這些黑人,更不知道該怎樣去對待它們。但發動一場戰爭來解放他們,其目的就是利用他們來恐嚇南方人。而他們卻反說南方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同黑人相處下去……,真是顛倒黑白啊!
他們原來不相信黑人!思嘉信任他們遠遠超過大多數白人,肯定比對北方佬要信任得多。黑人身上的這種品德,是什麽都無法換取的。她想起麵對北方佬入侵時仍然留在塔拉的那幾個忠心耿耿的黑人,他們可以自由的,可是他們卻留下來了。她記起這些婦女口中的“黑鬼”是如何不顧自己的安危去努力維護著主人的生命和財產,這難道還不可以讓人們去信任他們嗎?哪怕現在……“自由人局”向他們許了無數次驚人的諾言,可他們還是心甘情願的跟著他們的白人主子而且比過去當奴隸時幹得更加辛苦。這些都是他們這些北方佬所不能理解的,而且永遠也不會理解。
“但是,是他們解放了你呢。”思嘉大聲對彼得說。
“小姐!我不需要這幫蠢物來解放我,”彼得生氣地說,“我還是屬於皮蒂小姐。即使是我死了,我也要在漢密爾頓家的墳地裏。我若是告訴皮蒂小姐這件事,她準會十分生氣的。”“我可沒有幹這種事呀!”思嘉吃驚地大聲辯解。
“就是你幹了嘛,思嘉小姐,”彼得說著,嘴唇往外伸得更長了,“你要是不理她們,她們就不會有機會來汙辱我了。而且,你也沒替我責備她們呀。”“我做了呀!”思嘉說,顯然被這種指責傷到了,“我不是已經跟她們說我們是一家人嗎?”“這不過是事實而已,”彼得說,“思嘉小姐,沒有哪家的小姐像你這樣的。要是皮蒂小姐聽見她們說我的那番話,她肯定會被氣的爆炸的。”彼得的批評讓她難過極了,她感到無比惱火。彼得說的確實全是真話,但出自一個黑人之口對她來說,這簡直是最丟臉的事。
“一個老寶貝呢!”彼得嘟囔著說,“我想如果皮蒂小姐知道了決不會再讓我給你趕車了。肯定不會,小姐!”“皮蒂姑媽還會讓你給我趕車的,”她厲聲說,“所以,咱們別再提這事了。”“我想我的背快出毛病了,”彼得陰鬱地警告說,“我的背現在就疼痛,幾乎直不起來了。如果我的背一痛,小姐就不會讓我再趕車了……思嘉小姐,如果隻有那些北方佬和白人渣滓都捧你,你覺得有意思嗎?”這番話對思嘉當前的處境真是太貼切了。是的,彼得說的一點沒錯,思嘉知道所有人都在反對她,現在連彼得都對她那樣反感,這真是一個致命的打擊,真叫人惱怒。
在這之前,她根本不在乎人家的議論。但彼得的話在她心中點燃了憤恨的怒火,促使她采取守勢,使她突然對鄰居如同對北方佬一樣鄙視厭惡。
“他們管我幹什麽呢?”她想道,“他們準以為我喜歡這樣。他們這樣隻是讓我更難罷了。但是,我現管不了那麽多了。”總有那麽一天的!等到她有了錢,生活又有了保障。她也會像貴婦人那樣嬌弱,躲在家裏,那樣一來,人人都會誇獎她了。啊,如果她真的有很多錢,會讓自己變得像愛倫那樣和藹可親,處處為別人著想,處處都注意禮儀了。她也不會再成天地擔驚受怕了,她也會去享受,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對於那些遭遇不幸的人,她也會伸出熱情之手扶持他們。她也會像她母親過去那樣成為一個真正南方式的上等女人。到那時候,人們也會稱她為“慷慨的夫人”。
她對未來的種種設想感到很有樂趣,盡管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成為這樣的一個人。她隻希望擁有這些好名聲。但她根本不懂得這裏麵的奧秘。但不管怎麽說,隻要她有了錢,就會得到別人的讚許,她這樣就心滿意足了。
有一天——但不是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她還得去奮鬥去爭取。
彼得的話真是說對了。皮蒂姑媽真的激動起來,彼得也因為背痛而無法再趕車了。從此思嘉隻好自己做這些,她手心上的繭子又重新磨起來了。
春天的幾個月很快過去了,溫潤芳香的5月隨之而來。這幾個星期思嘉一直很忙。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老朋友們越來越冷淡,家裏人則越來越體貼,越來越焦急,越來越弄不明白,但就是不知道她這樣幹是為什麽。在這些焦慮不安和奮力掙紮的日子裏,瑞德·巴特勒是她最值得信賴的人。很令人奇怪,為什麽偏偏是他,因為他是個飄忽不定,邪惡倔強的人,因為他同情她是任何人都不能做到的。
瑞德經常神秘地去新奧爾良,思嘉對此多少帶點醋意,認為他同某個女人有關。自從彼得大叔拒絕替她趕車之後,瑞德留在亞特蘭大的時間便越來越長了。
在城裏,他大部分時間是在“時代少女”的酒館樓上賭博,或者在貝爾·沃特琳的酒吧間裏與那幫比較富裕的北方佬和提包黨人交談賺錢的計劃,這使城裏人對他無比的憎惡。他現在不到皮蒂家拜訪了,因為考慮到弗蘭克和皮蒂的感情,思嘉現在的處境,男人去拜訪會使弗蘭克和皮蒂承受不了。不過她幾乎每天都會在那段街道偶然碰見他,他總是勒住韁繩跟她談一會兒話,有時還為她趕著車在兩個工廠之間察看一番。這些天來,她確實感到比過去更容易疲勞了,因此他這樣做,心裏還暗暗感激他。瑞德雖然每次都在他們回到城裏之前分開,可還是給那些人提供了一些新的話題。
她有時猜想,這是偶然的相遇嗎?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隨著城裏黑人鬧事的緊張氣氛不斷加劇,他們相遇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不過,他為什麽偏偏這時候出現呢?她現在開始懷疑他的企圖了,他好長時間沒有提到那個令人憤怒的場麵了,他再也沒有提起艾希禮的那些事,和他那些沒教養的粗話,她想最好還是別沒事找事了,最後她認定,瑞德就是為了消遣時間而找個說話的人罷了。
不管瑞德的理由是什麽,他現在還是很受她歡迎的。他總是全神貫注地聽她發牢騷聽她報怨。一聽到她賺錢了,他便鼓掌喝彩,而弗蘭克跟皮蒂卻毫無反應。她明白瑞德一定在背後幫她,但是,他卻始終否認自己幫了什麽忙。她了解他的為人,雖然從來也沒信任過他,但是隻要看見他的出現,便會高興得打起精神,有點情不自禁了。等到他跳進她的馬車,從她手裏接過韁繩,和她搭上幾句話,她便覺得自己既年輕又快活。她們現在無話不說,也不用費盡心思隱瞞自己的動機和自己的真實想法,像跟弗蘭克或者如果她坦白點的話,可以說像跟艾希禮在一起似的。不過,當然,她同艾希禮的談話中並沒有到那種無話不說的地步,因此也就不好多加評論了。總之,現在有一個像瑞德這樣的朋友,使她感到很欣慰,而且現在還能幫她很多忙,這非常令人寬慰,因為近來她的朋友實在太少了。
“瑞德,為什麽城裏的人都這樣對我呢?”就在彼得大叔發出最後通牒之後不久,她這樣問他,“他們說得最糟糕的人,到底是誰,都很難說了!其實我隻不過幹我自己的事,又沒幹過什麽壞事,而且——”“要說你會沒幹過什麽壞事,那隻是因為你沒有碰到機會罷了,而且也許他們也看到了這一點。”“唔,請你嚴肅一點吧!他們都把我逼瘋了。我隻是想多掙點錢而已,而且——”“就因為你比其他女人優秀。正像以前我告訴過你的,這就是不能寬恕的一種罪惡。隻要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就該死!思嘉,就因為你的工廠比其他男人都辦得成功。你得記住,在這個世界上一個有教養的女性應該待在家裏,什麽都不做才是最好的。”“但如果我一直待在自己家裏,我就會被餓死的。”“總之,你應該高雅而自豪地去餓肚子。”“這是胡說八道!現在這些人都在為生活而忙碌著。”“然而你看到的是問題表麵,我的寶貝兒。她們沒你成功,所以沒有觸犯那些南方男人強烈的自尊心。這些男人還會說一些風涼話。再說,你提到的那些太太可並沒有你對工作的這種感覺。她們總是讓大家知道,她們不願幹這些活,隻要有人解救她們,她們便會放棄,因此大家不為難她們。可是你跟她們的想法就不同了,就為這一點,他們就不會原諒你。”“有時我真的希望你能嚴肅一點。”“你是否曾經聽到過這樣一句東方的格言:‘盡管狗在狂吠,大篷車繼續前進。’讓他們叫去吧,思嘉。我想什麽都不會阻擋你這輛大篷車的。”“但是我賺點錢,他們有何權利要管呢?”“思嘉,什麽都不是完美的!你要做出一個選擇。可是你已經選擇自己的路了。”“我可不願受窮,”她馬上說,“不過,這是正確的選擇吧,你說呢?”“那麽你最需要隻是錢。”“是的,我愛錢勝過一切。”“那麽就是你惟一的選擇。不過這一選擇,需要的附帶著一種懲罰,這就是寂寞。”這話使她沉默了片刻,但這確實是事實。在過去,她有愛倫。還有媚蘭和她作伴。可現在一個都沒有了,皮蒂姑媽也就那個小圈子而已,對未來的生活沒有任何想法的。
“我想——我想,”她開始閃爍其辭地說,“我跟女人確實沒有什麽緣分。但亞特蘭大的女人之所以討厭我,不僅是工作,反正她們就是不喜歡我。除了我母親,沒有人喜歡過我。我真不知道究竟為什麽這麽不招女人喜歡”“你忘了威爾克斯太太了吧,”瑞德的眼睛惡意地閃亮了一下,“她不就總是完全讚成你的嘛。我敢說,除了殺人,她什麽都會讚成你的。”思嘉冷酷地想道:“她甚至也讚成殺人呢。”接著便輕蔑地笑起來。
“啊,媚蘭!”她忽然想起了她然後又說到,“隻有媚蘭是惟一讚成我的女人,要是她真有點見識——”她有點發窘,再也說不下去了。
“要是她真有點見識,她就不會讚同的,”瑞德替她把話說完,“好了,你當然對這些比我更清楚。”“啊,你這該死的記憶力和臭德行!”“對於你這種有偏見,我本不該理睬的,讓我們言歸正傳吧。我看你必須自己拿定主意。”他說。
“要是你與眾不同,你就不得不與世隔絕而且還得全都隔絕。他們無法理解你所做的一切並且表示忿怒。也許你的祖父母會為你感到自豪,驕傲的說:‘你們父女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時,你的孫子輩也會羨慕地讚歎:‘我們的老祖母真是個厲害的人物呢!’他們都想學你。”思嘉給惹得哈哈大笑起來。
“你有時候真能悟出個真理來!以前我隻要一淘氣,嬤嬤就拿我的外祖母來警戒我。我聽說外祖母像冰一樣冷酷無情,舉止要求都很嚴格,但是她嫁了三次人,引得好多人為她鬥爭。此外,她還很風流。”“所以你非常敬佩她,盡管你還是以你的母親為榮!我有個祖父,是巴特勒家族的,他是個海盜。”“不是真的吧!”“我敢說如果那樣能弄到錢,他會那樣做的。總之,他有好多錢,後來留給父親一大筆遺產。不過家裏人總是謹慎地稱他為‘船長’。在我出生之前很久,他就因吵架被打死了。不用說,他的死對於子女倒是一大解脫。不過我很佩服他,而且盡力想更多地模仿他而不是我的父親,因為我父親是位和藹可親的紳士,有許多體麵的習慣和虔誠的格言——所以你看事情就是這樣。我敢保證你的孩子們也不會讚成你,就像那些人不讚成你一樣。你的孩子們也許會是些不能吃苦而沒有氣概的人,因為一般吃過苦的人的子女往往是這樣。而且更糟的是,你像所有的母親一樣,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去受苦難的。”
“不!這可大錯而特錯了。”“我不知道我們的孫子輩會是什麽樣子的呢!”“你這個‘我們’不會是我跟你的孫子輩吧?那可不行啊!!”
思嘉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叫她難為情的不光是他那句開玩笑的話,還有她現在的境況。她以為瑞德不知道她懷孕的事,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可現在發現他已經知道,她有點受不了了。
“你滾下車去,你這個下流坯!”她聲音顫抖地說。
“我才不會這樣做呢,”他平靜地回答,“又來了一幫新的黑人,聽說都是些下流的黑鬼。你害怕嗎?”“你滾吧!”她生氣地喊著,使勁去奪他手裏的韁繩,可突然感到一陣惡心。瑞德發現後立即勒住馬,並遞給她兩條幹淨的手帕,接著相當熟練地把她那個歪在馬車邊上的腦袋小心托起來。
這時,黃昏的太陽斜照過來,當這陣頭暈作嘔過去之後,她便雙手捂住臉哭起來了。她懷孕這一丟臉的事也就昭然若揭了,這件事偏偏發生在他麵前!她一邊哭,一邊準備聽他說出一些粗魯打趣的話來。
“別傻了,”他心平氣和地說,“你要是感到難為情而哭,那才傻呢。難道還看不出你懷孕了。”她以十分驚恐的語氣“啊”了一聲,雙手緊緊捂住麵孔,“懷孕”這個字眼本身就把她嚇壞了。弗蘭克每次都是以“你那狀況”來表示。她父親傑拉爾德也用用“坐房”這樣的字眼,而女人們則懂得體麵地把懷孕說成“在困境中”。她想,瑞德這家夥太壞了!
“你要是以為我不知道,真的把我當白癡了。”他突然打住不說了。於是,兩個人都沉默不語。他繼續趕著馬車,然後心平氣和地說下去。隨著他徐緩的聲調在她耳邊回響,她麵孔上的紅暈也逐漸消退了。
“我沒料到你這麽容易激動,思嘉。我還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可現在失望了。難道你心中還有羞怯之感?我恐怕自己向你提起這件事情就不能算是上等人了。其實,我也知道我不是上等人,可不理解的是——為什麽不能光明正大的去看她們的腰圍,而要偷偷去瞧一兩眼——我以為這才是最沒有禮貌的呢!”
“我幹嗎要來這一套呀?這完全是正常的情況嘛。歐洲人要給那些快要做母親的人道喜的。盡管我不主張像他們那樣做,但那樣確實要文明得多呢!我想這是很正常,女人應該為此感到自豪才對。”“驕傲!”思嘉壓低嗓門喊道,“自豪——呸!”“難道你不覺得有個孩子很好嗎?”“啊,天哪,決不!我恨孩子!”“你難道指的是你老公的孩子?”“不——不管是誰的。”突然間她對自己說漏嘴感到喪氣,但他還是輕鬆地繼續談著,好像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似的。
“那麽我們就不一樣了,我喜歡孩子。”
“你喜歡?”她抬起頭來吃驚的喊道,“你多會撒謊呀!”“我喜歡小毛頭,也喜歡小孩子,但他們開始長大了,就不喜歡了。其實這對你也不應該是什麽新聞,因為你知道我非常喜歡韋德。”思嘉覺得沒錯,並突然感到驚異起來。他的確好像很喜歡韋德並且經常給他很多禮物呢。
“既然我們已經把這個可怕的話題談開了,也許你不在乎,但那就讓我把話說出來吧。有兩件事情。第一,你獨自趕車是很危險的。萬一你有事,就會有正義的男人來為你複仇,這樣他們就會被絞死的。再說,要是三K黨人把黑人處理得多了,北方佬便會采取更為嚴厲的措施,結果讓人們覺得連謝爾曼也好像是天使了。我這樣說是有依據的,因為我一直跟北方佬關係很好。說起來也難為情,他們當我是自己人一樣,所以我聽見了他們的談話。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要徹底消滅三K黨,並且把10歲以上的男人全都絞死。這會傷害到你的,思嘉。甚至你的錢也保不住了。誰也說不準大火會燒到哪裏為止。沒收財產,提高稅金,對可疑的女人課以罰款——這些辦法我都聽他們提出過。”“三K黨人——”“你認識三K黨人嗎?像托米·韋爾伯思,休,或者——”瑞德厭煩地聳了聳肩膀。
他繼續說道:“我怎麽會知道呢?不過我確實知道那些被北方佬懷疑過的人,那些人幾乎都被絞死了。雖然我知道你對鄰居們並不是太關心,但我相信你肯定會因為失去你的工廠而傷心的。我從你臉上的固執勁兒看到,你不相信我的話,所以我唯一能說的是請你經常把那支手槍帶在身邊——而且,隻要我在城裏,我會盡量出來替你趕車的。”“瑞德,你難道是真的——為了保護我,你才——”“是的,寶貝兒,是騎士精神在促使我保護你。”他那眼睛裏的譏諷神色開始閃爍,臉上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又消失了。“還因為我深深地愛著你,肯尼迪太太。是的,我一直想占有你,但我會站得遠遠地崇拜你;不過我是跟艾希禮先生一樣高尚的人,我把這一切向你隱瞞了下來。因為,唉,你是弗蘭克的妻子,為了你的名譽,我不能把這些告訴你。但是,就連威爾克斯先生那樣講究名譽的人,有時也會控製不住,所以現在我也把自己的秘密情感向你透露,還有我那——”“啊,看在上帝份上,請你閉嘴吧!”思嘉打斷他的訴說,因為每當他把她弄得像個自高自大的傻瓜時,她總是十分氣惱,不願意把艾希禮和她的名譽再作為他們的話題繼續談下去了。於是她說:“你要告訴我的另一件事是什麽?”“怎麽,你想改變話題了?好吧,另一件事是這樣的。”他眼裏雙恢複了平靜的神情。
“我希望你對這匹馬想點辦法。這匹馬你根本無法控製它,它太倔了。如果出現意外,你就活不成了。你要不給它戴上一副最重的馬嚼子,要不幫你換一匹口頭比較嫩、比較馴服的馬來。”她抬起頭來看了看他那張毫無表情但溫和的麵孔,她的火氣完全消散了,正如他就她的懷孕作了那番談話之後她的羞怯反而消失了一樣,剛才他卻那樣神奇地讓她平靜下來,而現在他又變得如此好心,連對她的馬都想得非常周到,這不免引起她一陣感激之情,心想他要是始終都這樣多好呢?
“這匹馬確實很難趕,”她溫柔地表示同意說,“你說怎樣對付它最好,那就照你說的辦吧,瑞德。”他的兩眼惡作劇地閃爍著。
“這話聽起來倒滿甜,很有點女性味道呢,肯尼迪太太。”他又開始了油腔滑調。
“這可不像你平時那種專橫的腔調呢。看來,隻要對付得當,是可以將你改變的。”她的臉一沉,又發起脾氣來了。
“這次你非得給我滾下車不可,要不我就用馬鞭抽你了。為什麽我就能容忍你——總盡量對你那麽好,你一點禮貌道德不講,簡直就是個——算了,你滾吧。”他爬下車來,從車背後解開他那匹馬,然後向她咧嘴一笑。這時思嘉也不由得朝他咧咧嘴,笑著趕著馬走了。
他確實很粗魯,又很狡猾,根本把握不了他。但是,盡管這樣,這個人還是挺有吸引力的!
幾個月來,思嘉已經知道了白蘭地的好處。每天傍晚回家,全都靠這東西才能支撐得住。米德大夫根本沒有想到要警告她,因為他從未想到一個正派女人會喝比葡萄酒更烈性的酒。當然,女人在婚禮上喝杯香檳,或者感冒很厲害上床睡覺前喝杯熱棕櫚酒,也還是應該的。有些不幸的女人喝酒,正像有些發瘋或離了婚的女人,或者像蘇珊、安東妮小姐那樣相信婦女應該有選舉權的女人,也隻能隨她們所欲。但是,盡管米德大夫對思嘉有許多地方看不順眼,可他還從來沒想過她居然也會喝酒呢。
思嘉發現晚餐之前喝一杯純白蘭地大有好處,隻要事後嚼點什麽處理一下氣味就不會有人發現了。為什麽不準婦女喝酒,而男人卻可以隨心所欲呢?這實在太不公平了!有時弗蘭克躺在她身邊直打呼嚕,她又睡不著覺,擔心著她所擔心的那些事時,如果沒有白蘭地酒,她早就瘋了。三杯酒落肚之後,她便會對自己說:“這些事情等我明天更能承受得住以後再去想吧。”有幾個夜晚,甚至連白蘭地都無用了,那是因渴望見到塔拉而引起的。亞特蘭大的嘈雜,所有這些,有時幾乎使她窒息,受不了了。她愛亞特蘭大,但是——塔拉那種親切的安寧和田園的幽靜,那些紅土地,以及它周圍那片蒼翠的鬆林怎麽是它所能比的呢!哦,一定要回到塔拉去,哪怕生活再艱難些!在那就能接近艾希禮,隻要知道他還愛自己,這就足夠了。媚蘭每次來信都說好,威爾寄來的每一封短箋都詳細匯報棉花的種植和生長情況,這使她的思鄉之情更加深切了。
她想,我6月份一定回家去。6月以後我要回家住上兩個月。她這樣想心情好起來了。果然,她6月回到家裏,但卻不是如她所盼望的那樣,因為6月初威爾來信說她父親傑拉爾德去世了。這對她來說,打擊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