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思嘉幾乎沒合眼。天亮以後,太陽悄悄爬上東邊小山上的青鬆後麵,她從破**起身,坐在窗口一張凳子上,把疲倦的腦袋擱在一條胳膊上,放眼望去。她看見了打穀場,果園,還有遠處的棉花地。什麽都是新鮮的、靜默的,綠油油的。她一看見那棉花地,痛苦的心就感到一定的安慰。雖然塔拉的主人去世了,還是看得出這地方是有人愛護的,照管很很好,是寧靜的。矮矮的木雞舍外麵抹了泥,防止讓耗子和鼬鼠鑽進去,而且還刷了白灰,牲口棚上也是這樣。園子裏種著一行行的玉米,還有南瓜、豆子、蘿卜,沒有一點兒野草,四周是橡樹柵欄圍著,顯得整整齊齊。果園裏非常整潔,一行行果樹除了雛菊什麽都沒有。綠葉掩映下的蘋果和毛茸茸的桃子,在閃爍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新。
果樹後麵,彎曲成行的棉花在金色的天空下呈現出綠油油的景象;成群的雞鴨正神氣十足地向田裏走去,它們在那柔軟的土地裏可以找到肥美的蟲子。
思嘉明白這一切都是威爾的功勞,心裏充滿了親切和感激。她僅管對艾希禮是一片忠心,但也不認為這興旺景象主要是他的功勞,因為塔拉的興旺不是莊園主和貴族的成績,而是靠一個熱愛土地的“小農”的成績。目前農場隻有兩匹馬,遠不像從前氣派十足。當年牧場上騾馬成群,棉花地和玉米地一望無際。不過眼下的狀況是好的,那休閑的土地等將來日子好了還可以開墾,休耕一段時間,還會加更肥沃呢!
威爾不僅僅種了幾英畝地,他擋住了佐治亞州種田人的兩個死敵:鬆樹和黑莓。它們沒有能悄悄地占領花園、棉田、草地,也沒有在門廊附近肆意滋長。佐治亞州有很多農場,卻很少見到這種情況。
思嘉想到塔拉差一點變成一片荒地,嚇得心跳差點停止了。幸虧她和威爾齊心協力。他們頂住了北方佬,也阻擋住了大自然的侵蝕。最令她高興的是威爾告訴她,等到秋天收了棉花後,她就可以不用寄錢了,除非貪婪的北方佬眼紅塔拉,非要提高重稅不可。她知道,沒有她的幫助,威爾會過得非常艱難的,但她佩服而且敬重他的獨立精神。過去他的身份是雇工,他就會拿她的錢,可是現在他將成為思嘉的妹夫和當家人了,他就想靠自己努力了。說真的,威爾是上帝賜予的一個寶。
昨夜,波克在愛倫的墳旁把墓穴挖好了。此時他手執鐵鍬,站在濕潤的紅土後麵,等過一會兒把土鏟回去。思嘉站在他的身後,在一棵矮小的長滿木瘤的雪鬆樹蔭下。6月的清晨,赤熱的陽光在她身上,撒下斑斑點點。她的目光,盡量不看那個紅土堆。吉母·塔爾頓、小休·芒羅、亞曆克斯·方丹和麥克雷老頭兒最年輕的孫子,用兩塊木板抬著傑拉爾德的棺木從房子裏走出來,沿著小路走來,後麵跟著一大群鄰居和朋友,他們穿得破破爛爛,默不作聲,當他們來到花園裏充滿陽光的小路上的時候,波克把頭靠在鐵鍬把頂上哭了。思嘉看到波克的頭發,大吃一驚,幾個月前她去亞特蘭大時還是又黑又亮,現在卻已灰白了。
她疲倦地感謝上帝。昨天晚上她就把眼淚哭幹了,所以現在她能站得筆直,不掉眼淚。蘇倫在她身後掉眼淚,惹得她一肚子火,如果不是攥緊了拳頭,真會轉身朝那發腫的臉上抽她一耳光。無論如何,蘇倫是罪魁禍首,照理說,在對她敵視的眾位鄰居麵前,她應該盡力克製自己。那天清晨,誰也不和她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同情地看她一眼。大家都默默地與思嘉親吻、握手,對卡琳甚至對波克都低聲慰問,看見蘇倫,卻像她不在場似的。
他們認為,蘇倫的所作所為比殺害了自己的父親更壞,她還曾設法使父親背叛南方。在當地那種嚴厲的封閉的社會裏,這樣做就等於背叛大家的榮譽。她打破了本地區向全世界展示的牢固的統一陣線,她企圖向北方政府要錢,這就和投靠北方的南方人一樣了,而這樣的人比北方佬的大兵更遭憎恨。她出身於一個古老而堅定的支持聯盟的家庭,出身於一個農場主的家庭,卻投靠了敵人,給本地每戶人都蒙上了恥辱。
送葬的人忍不住流露出憤怒的神色,又因為悲傷而沮喪。其中有三個人更是如此,一個是麥克雷老頭兒,許多年前傑拉爾德從薩凡納來到內地,他們就一直是朋友;另一個是方丹老太太,她喜歡傑拉爾德,因為他是愛倫的丈夫;還有塔爾頓太太,她對傑拉爾德比對任何鄰居更親近些。她常常說,當地隻有傑拉爾德一個人能分得出公馬和閹馬。
在葬禮之前,在停放靈柩的客廳裏,這三個人怒氣衝衝,艾希禮和威爾一看這情況,有點不放心,就來到愛倫生前的書房去商量。
“他們有人要譴責蘇倫,”威爾一麵說,一麵把嘴裏的草咬成兩段,“他們自以為有理由發表看法,也許他們是對的。這本不該由我來說。可是,艾希禮,不管他們說得對不對,我們都不能讚成,因為我們是家中管事的男人。否則會惹麻煩。誰能想個法子,別讓麥克雷老頭講話,他聾得打雷也聽不見,哪怕有人讓他閉嘴,他也聽不見。你也清楚,沒人攔得住方丹老太太的嘮叨,而塔爾頓太太,她每次見到蘇倫,紅眼珠子總是骨碌碌亂轉。他們要是說些什麽,我們就不能接受。即使不和鄰居頂嘴,現在我們的麻煩也夠多的了。”艾希禮擔心地歎了口氣。他知道,在戰前,鄰居之間的爭吵,甚至槍殺案,多半是由於送葬者要對著死者的靈柩致辭的習俗而引起的。通常那些話都是讚揚,可是偶爾並非如此,有時說話者本來是要表示極大的尊敬,而死者的親屬神經過於緊張,卻產生了誤會,因此棺材上麵剛填完最後一鍬土,糾紛就發生了。
由於沒有牧師,就由艾希禮依靠卡琳的《忠誠福音》來主持儀式。卡琳信奉天主教,而且姐妹們中她最虔誠,由於思嘉沒有從亞特蘭大請一位牧師來心裏很不自在。後來人們提醒她,等以後有牧師來主持威爾和蘇倫的婚禮時,可以同時給傑拉爾德祈禱,這才使她安心了些。她拒絕了附近的新教牧師,而把儀式交給艾希禮去辦,她還把書中該讀的章節劃了出來。艾希禮明白自己還肩負著避免糾紛的重任,同時也清楚老鄉們的性子,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怎麽辦才好呢,威爾,”艾希禮一麵揉著金燦燦的頭發,一麵說,“我既不能把方丹老太太和麥克雷老頭兒打倒在地,也不能捂住塔爾頓太太的嘴。他們最客氣地會說蘇倫是個殺人犯,是叛徒。要不是她,奧哈拉先生仍然活著。這個該死的致辭的風俗,真野蠻。”“你聽我說,艾希禮,”威爾慢騰騰地說,“我今天決不讓誰譴責蘇倫,你等著看我的吧。你念完了經書,做罷禱告,說‘誰想講幾句話嗎’的時候望著我,我就第一個講話。”思嘉看著那幾個人抬著棺材費力進了小門,來到墓地,一點也沒有想到儀式之後即將發生的糾紛。她心裏十分沉重,覺得父親這一入土,意味著她與過去無牽無掛的幸福生活之間的聯係又少了一些。
棺材終於放到了墓穴旁,站在了一邊,同時活動活動疼痛的手指。艾希禮、媚蘭和威爾一下子鑽進來,站在奧哈拉家三姐妹的身後,比較親近的鄰居也站到他們身後,其他的人站在磚牆外麵。思嘉對這麽多人來送葬又驚奇又感動。交通不便,來的人確實不少,總共大約有五六十人,有些人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她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得到消息及時趕來的。有些是全家帶著黑奴從瓊斯博羅、費耶特維爾和洛夫喬伊趕來的。許多小農場主從河那邊趕來了,在場的還有從沼澤地來的窮苦人,沼澤地來的男人都瘦骨嶙峋的,留著長胡子,身穿粗毛外衣,頭戴浣熊皮帽,長槍從容地掛在胳膊上,口裏含著煙葉,還帶著他們的妻子。她們赤著的腳陷在鬆軟的紅土地上,下嘴唇上沾滿了煙末。遮陽帽下,臉色發暗,仿佛得了瘧疾,不過幹淨得很,漿過熨過的印花布衣服一塵不染。
左鄰右舍都出席了,方丹老太太深奧幹癟,滿臉皺紋,倚著手杖在那裏站著。她身後站著薩利·芒羅·方丹和年輕的方丹小姐。她們低聲懇求老太太,還拽她的裙子,想讓她坐在矮牆上,可全是白費勁兒。老太太的丈夫,沒有來,他兩個月之前去世了,那以後,老太太的眼睛裏的亮光消失了。凱瑟琳·卡爾弗特·希爾頓獨自站著,這倒也合適,是她丈夫促成了眼前這場悲劇。她戴著一頂褪了色的遮陽帽,低垂著頭,思嘉驚訝地到看到凱瑟琳長裙上掛著油漬,手上盡是黑斑,而且不幹淨,指甲蓋底下都是泥。如今凱瑟琳已經失去了上等人的痕跡。她貧困潦倒,無精打采,懶懶散散,像在無可奈何地混日子。
“她不久就會嚼煙末了,也許她已經嚼上了。”思嘉想道這裏嚇壞了,“我的天哪!她竟然落到這步田地!”她打了一個冷戰,眼光從凱瑟琳身上移開,感覺到上流社會與窮百姓之間的距離是多麽狹窄。
“我就是更能幹,”思嘉這樣想。因為投降以後,她和凱瑟琳是在同樣的處境下開始的,同樣兩手空空,可結果卻大相徑庭。她心裏感到一陣驕傲。
“我幹得不錯,”她一麵想,一麵抬起下巴,微笑了。
思嘉馬上收起了笑容,因為她注意到塔爾頓太太用惡狠狠的目光盯著她。塔爾頓太太眼圈通紅,責備的瞪了思嘉一眼以後,又把目光轉到蘇倫身上,她那凶狠憤怒的注視說明蘇倫馬上要倒黴了。在她和她丈夫身後是他們的四個姑娘,她們的紅頭發和眼前場合格格不入,她們那紅棕色的眼睛像小動物的眼睛一樣,活潑而警覺。
艾希禮站出來,手裏拿著卡琳的舊經書。這時大家都站著不動,都摘了帽子,兩手交叉著,連裙子的沙沙聲也聽不見了。人群寂靜無聲,微風吹過木蘭的枝葉發出的風聲都可以聽到。艾希禮開始讀祈禱文,所有的人都低下頭聆聽。
“啊!他的嗓音多美啊!”思嘉的喉嚨一緊,“如果爸爸的葬禮一定得有人主持,我倒願意讓艾希禮來幹。我寧願讓他也不願讓一個陌生人來主持父親的葬禮。”艾希禮該讀煉獄裏的靈魂一節了,卡琳劃出來讓他讀的,但是他突然合上了書。隻有卡琳注意到了他沒讀這一段,就抬起頭來,隻聽艾希禮接著讀起了主禱文。艾希禮知道在場的人有一半從沒有聽說過煉獄,如果他們聽了後發現像奧哈拉先生這樣的好人也不能直接進入天堂,會認為是一種人身侮辱。因此,他尊重大家的意見,免掉了煉獄。大家熱情地跟著他讀主禱文,但是在他開始讀“萬福馬利亞”的時候,她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交成一片尷尬的沉默。他們以前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篇祈禱文,於是麵麵相覷,隻有奧哈拉家的小姐們,媚蘭,還有幾個仆人作出應答:“請為我們祈禱,現在以及我們臨終的時刻。阿門。”艾希禮抬起頭來,站了一會兒,拿不準該怎麽辦。鄰居們用期待的眼光看著他,同時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等著聽講話。大家在等著他繼續主持,誰也沒想到按天主教祈禱儀式就要結束了。這裏的葬禮一向很長。衛理公會和浸禮會的牧師主持葬禮,總是根據當場情況隨機編造,幾乎要說得所有送葬的人都淚流滿麵,死者家屬中的婦女則哀口頭嚎尖叫。為親密的朋友舉行的葬禮,如果隻讀幾篇簡短的祈禱文,鄰居們是會震驚,悲痛和憤怒的。這一點,艾希禮很清楚。人們會在餐桌上把這件事談上很久,老百姓會認為奧哈拉家的小姐們對父親不夠尊重。
所以,艾希禮很快朝了卡琳看了一眼,表示歉意,又低下頭,背誦起聖公會葬禮祈禱文來了,他以前在“十二橡樹”村常用這篇祈禱文給奴隸們送葬。
“我是複活和生命……無論是誰。……隻要信奉我,就永遠不死。”這篇祈禱文他記得也很不牢,所以他背得很慢,偶爾會沉默一會,回憶下麵應該怎麽說。但是他這樣字斟句酌,卻使得艾希禮的話更為感人,原本沒有掉淚的人現在開始掏手絹了。虔誠的衛理公會教徒和浸禮會教徒都認為這是一次天主教儀式,最初他們以為天主教儀式都是冷冰冰的,此時頓時改變了他們的看法,思嘉和蘇倫同樣不懂,還覺得艾希禮的話又入耳又動聽。隻有媚蘭和卡琳悲傷過度,看到艾希禮這種做法又感到目瞪口呆,但是沒有幹涉他。
艾希禮念完祈禱詞,睜大他那雙悲哀的灰眼睛,望著那群人。接著他與威爾交換了個眼色,就說:“有誰想講幾句話嗎?”塔爾頓太太扭動著身子,神情緊張,可是沒等她開口,威爾就笨拙地邁步向前,站在棺材的一頭講起話來。
“朋友們,”他用單調的聲音說,“我初次來講話,也許你們會覺得我自高自大了,大約一年前我才認識奧哈拉生先,而你們相識已經20年,或者更長,但是我提出一條理由:他要是能夠多活上一個月,我就有權叫他爸爸了。”人們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都很有教養,不會低聲議論,但他們的腳交替挪動,眼睛轉向卡琳。卡琳低著頭,大家都知道威爾默默愛著卡琳。威爾看到大家都朝那邊看,便繼續說下去:
“因為我就要和蘇倫小姐結婚,隻等牧師從亞特蘭大前來,這就是我有權第一個講話的原因。”威爾的話還未結束,人群裏就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鬧哄哄,發出了像蜜蜂憤怒的嗡嗡聲音。這聲音裏包含著憤怒和失望。人人都喜歡威爾,都尊敬他,因為他為塔拉出了大力。大家也都知道他愛慕卡琳,所以當他們聽到他要和最差勁的人結婚時,都感到實在惱火。善良的威爾怎麽會和那個性子古怪的小人蘇倫·奧哈拉結婚呢?
這氣氛一度十分緊張。塔爾頓太太兩眼冒出怒火,嘴唇動了動,並發出無聲的話來。在一片寂靜之中,可以聽見麥克雷老頭用響亮的聲音讓孫子告訴他剛才威爾說了什麽,威爾麵對眾人,臉色依然溫和,但他的眼睛仿佛在說,看誰敢說他未來的妻子一句壞話。霎那間人們難以決定,他們對威爾有好感對蘇倫很輕蔑。後來還是威爾贏了。他繼續講下去,好像剛才的停頓很自然。
“在奧哈拉先生的全盛時代你們就認識他了,而我不一樣。我隻知道他是位極好的老先生,不過思維有點糊塗。我從你們那裏了解到他從前是什麽樣。我想在這裏說的是:奧哈拉先生是一位愛爾蘭戰士,是南方的紳士,是最忠於聯盟的一個人,他集那麽多優點於一身,這是很難能可貴的。他出生在國外,但是他比我們所有送葬的人更是一個佐治亞人。他和我們共同生活,他熱愛我們的土地,歸根結底,他和那些士兵一樣,是為我們的事業而死的。他是我們當中的一員,他有我們的優點和缺點,有我們的優勢和劣勢。他的優點就是一旦他下定了決心,沒有力量能阻攔他,任何來自外界的東西都不能讓他屈服。當時英國政府要絞死他,他並不懼怕,他匆匆出走,離開了家!
“他剛來美國的時候窮困潦倒,他也不怕,他找到了工作,掙到了錢。這一帶當時是一片荒野,印度安人剛被攆走,他來開發這個地方,他硬是在荒野之中開辟出一個大農場。戰爭爆發以後,他的錢變少了,他不怕再過窮日子。北方佬來到塔拉以後,要燒死他,或把他殺掉,可是他一點也不慌,也沒有屈服,他堅持立場,寸步不讓。所以我說他具有我們的優點。但是他也有我們的短處,他是可以從內部製伏的。也就是說,整個世界辦不到的事,他的心卻辦到了。奧哈拉太太去世的時候,他的心也隨著死了,他被製伏了。後來我們看到的奧哈拉先生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威爾停了一下,從容地掃視了一眼周圍的人們。他們站在烈日之下,好像被魔法迷惑,不能動彈了。無論他們對蘇倫多麽憤慨,這時也都化為烏有了。威爾的目光在思嘉身上逗留了一下,眼角微微眨了眨,好像他心裏在微笑安慰她。在這期間,思嘉一直在努力壓著剛剛湧上的淚水,這時的的確確感到了安慰。威爾的話句句在理,他沒有嘮叨什麽在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裏團聚之類的廢話,也沒有讓她服從上帝,而思嘉聽到在理的話,總能得到力量和安慰。
“我希望你們沒人因為最後出的事情而認為他差勁。你們大家和我,也都和他一樣,我們也有同樣的短處和弱點。誰都不能讓他屈服,也不能讓我們屈服,北方佬不能是冒險家不能;艱難的生活不能;苛捐雜稅嚴重的饑餓都不可能讓我們屈服。但是我們心中的弱點卻能在眨眼間讓我們屈服。不一定失去親人的人都像奧哈拉先生那樣,人好比一部機器,動力是不一樣的。我的意思是:失去動力的人還不如死了的好。在當今的世界上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倒不如死了更快活……所以我說你們現在不必為奧哈拉先生感到悲痛。追溯到謝爾曼來到這裏,奧哈拉先生失去妻子的時候,倒是應該悲痛的。既然他的軀體去和他的心會合了,我們就沒有理由哀悼了,除非我們非常自私。我愛他就像愛自己的父親,所以才這樣說……如果大家不反對,就不要再有人說話了。”
“所有的家屬痛心疾首,別再增加他們的痛苦了。”威爾停下來,轉向塔爾頓太太,用較低的聲音說,“夫人,你能不能扶著思嘉回屋裏去?讓她在太陽底下站了這麽久不合適。方丹老太太看來精神也不大好,我這話並沒有不尊敬的意思。”話題突然轉到思嘉身上,使她大吃一驚,大家都轉過眼睛看她,她窘得漲紅了臉。她懷孕已經很明顯了,威爾為什麽大肆宣揚?她又羞愧又氣憤地瞪了威爾一眼。但威爾平靜的注視把她的眼光壓了下去。
威爾的眼神在說:“請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已經成了這個家的主人了。而且思嘉不想當眾吵架,所以無可奈何地朝塔爾頓太太走去,由於威爾把塔爾頓太太的注意力,引到生育問題上來,而這又正是她一直著迷的問題,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類生育都一樣,她就挽起了思嘉的胳膊:
“進屋去吧,親愛的。”
她臉上露出關懷備至的神情,思嘉隻好由她攙著走,人群給她讓出一條狹窄的路,大家低聲向她表示同情,有人還伸出手拍拍她,以示安慰。她走到方丹老太太身旁,老太太伸出一隻皮包骨的手,說:“孩子,我扶著你進去吧。”並惡狠狠地掃一眼薩利和年輕的方丹小姐,說:“你們根本用不著。”她們慢慢穿過人群,人群立刻又合攏了。她們沿著樹蔭下麵的小路向房子走去。塔爾頓太太熱心地托著思嘉的胳膊肘時那麽用力,幾乎每走一步都要把思嘉托了起來。
一走到別人聽不見的地方,思嘉激動地說:“威爾幹嘛這樣說?這實際是在說:‘瞧她!她要生孩子了!”“怎麽,你是要生孩子了,對不對?”塔爾頓太太說:“威爾做得對。你愚蠢地在太陽底下站著。可能會暈倒,流產的。”“威爾才不會擔心她流產呢,”方丹老太太一麵氣喘籲籲地說,一麵費勁地穿過前院走向台階。老太太對剛才的情況很清楚,因此臉上帶著笑容:“威爾真是個機靈鬼!”
“比阿特裏斯。他不想讓你我呆在墓旁。他可能怕我們要說話,隻好用這樣方法把我們擺脫……另外他不想讓思嘉聽見土灑在棺材上的聲音。他是對的。思嘉,你要記住,你隻要沒聽見那聲音,對你說來人實際上就沒有死。可是你一旦聽見那聲音……那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最後的聲音……要上台階了,拉我一把,孩子,思嘉用不著拐杖,也不用你攙她。我正如威爾剛才說的,精神可不怎麽好……威爾知道你是你父親的寶貝女兒,你已經夠受的了,他不想鬧得更凶。他估計你的兩個妹妹不會太糟的。蘇倫有恥辱支撐。卡琳有上帝保佑,而你卻什麽都沒有,孩子,對不對?”“是的。”思嘉回答道。她一麵扶著老太太上台階,一麵感到驚訝,老太太說得很有點道理,“從來沒什麽支撐過我,除我媽外。”“失去她後你還是能獨立生活的,是不是,有些人就不行。你爸爸就是其中一個,威爾說得對,你不必悲痛。你爸爸沒有你媽媽愛倫就沒法過,現在他去了,反而好了,就像我,跟老大夫作伴會更快樂些。”她說這話並沒有絲毫需要同情,那兩個攙她的人也並不表示同情。她講得很輕鬆,自然,就像她丈夫沒有死,就在瓊斯博羅,趕上小馬車,一會兒就可見麵。老太太一大把年紀了,見過很多世事,已不怕死了。
“不過,您也能自己活下去。”思嘉說。
老太太愉快地瞟了她一眼,說:“是呀,不過有時候活得到不舒服。”
“喂,老太太,”塔爾頓太太插話說,“你不該這樣對思嘉說話。她已經夠不舒服的了。她從外地趕回來,衣裳這麽瘦,極其悲痛,天氣又熱,難免會流產,你還在這裏說什麽痛苦啊,悲傷啊!”“簡直是胡說!”思嘉惱火地說,“我並不覺得難過,我不是那種病懨懨的女人。”“那很難說。”塔爾頓太太懷著無所不知的神情說:“我的頭胎就流產了,就因為我看見一隻公牛挑傷了我們的一個黑奴。你還記得我那匹棗紅馬吧?它叫乃利,你再也找不到那麽壯的馬,可是它膽小而緊張,要不是我照看它,它就——”“住嘴,比阿特裏斯,”老太太說,“思嘉決不會流產的。咱們坐到過道,這裏陰涼。比阿特裏斯,你到廚房去找找脫脂牛奶,替我們拿一杯來,或者就到放食品的地方找找酒,我倒想喝上一杯了。咱們就坐在這兒,等人們告別。”塔爾頓太太打量了思嘉一番,堅持說:“思嘉該上床去休息。”好像她知道預產期似的。
“去吧。”老太太用手杖捅了捅她,塔爾頓太太隨手把帽子扔到碗櫥上,用手指攏了攏她那潮濕的紅頭發,朝廚房走去。
思嘉靠在椅背上,解開緊身衣最上麵的兩個扣子,過道裏由於屋頂很高,顯得很清爽,再加上過堂中有風,被陽光烤過後,感覺特別舒服。思嘉從過道一直看到停放,傑拉爾德的靈柩的客廳。
她為了不去想父親,抬頭看祖母羅畢拉德的肖像。它雖然還帶有刺刀破壞的痕跡,但那高挽的頭發,胸脯半露和那冷漠高傲的神態,一直對她有興奮作用。
“我真不知道,什麽對阿特裏斯·塔爾頓打擊更大?是丟了孩子,還是丟了馬,”方丹老太太說,“她對吉姆和女兒一向不關心,你知道嗎?她就是威爾剛才所說的那種人,她主要動力被毀了。有時候我懷疑她也會走你爸爸的那條路。她隻有親眼看著人生孩子、馬下駒兒的時候才高興。她那幾個女兒都沒成婚,也沒指望能在本地找到丈夫,所以她就沒有什麽費心思的。她真怪……威爾說要娶蘇倫,是真事嗎?”“是真的。”思嘉盯著老太太說。她記得過去怕方丹老太太怕得要命,如今,她長大了。老太太要是再來幹涉,她就會不客氣的說:“見鬼去吧!”
“本來,他可以找一個更好的嘛。”老太太坦率地說。
“是嗎?”思嘉傲慢地說。
“別那麽神氣了,小姐,”老太太尖刻地說,“我不會攻擊你那寶貝妹妹,如果我呆在墳地,也許是會這麽做。我是說這裏男人少,威爾可以從大部分女孩子裏隨便挑。有比阿特裏斯的四隻野貓,有芒羅家的姑娘,還有麥克雷家——”“他準備娶蘇倫。”“蘇倫有幸得到他。”“是塔拉有幸能得到他。”“你覺得這個地方不錯吧,是不是?”“是的。”“那為了有個男人來照料塔拉,也不在乎等級而讓她下嫁嗎?”“等級?”思嘉說,她對這種說法很吃驚,“什麽等級?女孩子隻要找到一個能照料她的丈夫。”“這個問題值得辯論,”老太太說,“有人會說這是常識。有人會說你打破一重永不能降低的門檻。威爾不是有門弟的人,而你們家有些人卻是上等人!”老太太瞟到思嘉的祖母羅畢拉德的肖像上去了。
思嘉想起,威爾那幅形狀瘦瘦的,溫和的,一點沒神氣,總在嚼一根草根兒,看上去沒能耐,猶如南方的窮苦人。他沒有什麽有錢有勢血統高貴的祖先。他家最初來佐治亞州的人也許欠了奧格爾索普的債,或是個奴隸。威爾沒受過高等教育,實際上他在邊遠的學校裏念過四年書。他忠心,踏實肯幹,不過他的確沒門第。用羅畢拉德那樣的標準講起來,蘇倫確實是降低身份下嫁了。
“看來,你同意了?”
“是的,”思嘉凶狠地答道,她聽見老太婆話裏帶著一種非難的語氣,恨不得朝她撲過去。
誰知,老太太卻說:“吻我一下吧。”她滿臉微笑,表現出極力讚賞之意,“我現在最喜歡你。思嘉,你從小就固執,硬得像個山核桃,我不喜歡硬脾氣的女人,除我自己之外。不過我的確喜歡你對待事物的態度。對於你沒辦法的事,你也不怨天尤人。你好比一個好獵手,做起事來麻利。”
思嘉笑了笑,不知其所以然?看著老太太把枯幹的臉湊了過來,她便順從地輕輕吻了一下,雖然她不了解老太太話的意思,但她還是感到很高興。
“你讓蘇倫嫁給一個下等人,哪怕人人都喜歡威爾,可還是會有不少人說閑話。他們會說威爾是個好人,又會說奧哈拉家的小姐怎麽降低身份。不過這種話你也不必往心裏去。”“我從來不介意別人說些什麽。”“我也是聽說的,”老太太的語氣裏帶著酸味,“你別介意就是了。這門親事沒準會很美滿的。當然威爾結婚以後也不會翻身,他的語言一樣不文雅,他即使能賺上一大筆錢,也不可能像你父親那樣,為塔拉增添一分光彩。這是窮光蛋做不到的,不過威爾是個正直的人,他良心並沒錯兒。剛才在墳地裏,我們都想錯了,隻有像他這樣一個天生的紳士才能及時加以糾正。世界不能拿我們怎麽樣,可是我們自己如果老想恢複失去的東西,不思進取,就完了。對蘇倫來說,威爾的確是不錯的。”“那麽您讚成我讓他娶蘇倫了?”“不,”老太太聲音很疲倦,但語氣很堅決。
“讚成窮光蛋和名門世家通婚?窮光蛋也是健全的,誠實的,不過……”“可是您剛才還說他的婚姻會很美滿的呀!”思嘉驚訝地說。
“我認為這是件好事,其實她嫁給誰都是件好事,因為她要男人要得緊。去哪找呢?你又到哪兒找這樣一個好管家來照料塔拉呢?我並不是說我喜歡這種狀況,和你一樣。”“可是我喜歡這種狀況,”思嘉不懂老太太的意思,“威爾娶蘇倫,我是高興的。她為什麽說我介意呢?她憑想像就認為我介意。”思嘉如墜入理霧中,而且又很為難。別人把他們自己的情緒和主意強加於她,認為她是有的,她就覺得不好意思。
老太太扇著棕櫚葉做的扇子,繼續說:“我和你一樣,也不讚成這門婚事,但又講究實際,和你沒兩樣。碰到煩心事,我沒辦法,但向來不作興叫呀跳的,這樣來對付生活中的曲折是不行的。我們娘家和婆家經曆的曲折比誰都多,我們向來有一句格言,那就是:‘不要喊叫隻要笑,時機自然會來到。’我們就是這樣笑著度過一次次難關,我們已成了度過難關的專家了。這迫不得已啊!我們總投錯機。逃出了法國,我們逃出了英格蘭;然後我們逃出了蘇格蘭;再後來,我們逃出了海地,而現在又被北方佬吃癟了。可是我們用不了幾年就爬起來了,你知道什麽緣故?”說到這裏,她把頭一搖,思嘉覺得她像一隻自作聰明的老鸚鵡。
“我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思嘉客氣地說。不過她實在討厭透了,和那天聽老太太講土人暴動的故事一樣厭煩。
“我來說。我們對不可避免的事實總是低頭的。我們不是小麥,而是蕎麥。成熟的小麥,因為幹燥,不能隨風彎曲,風暴一來,就都倒了。成熟的蕎麥體內有汁液,可以彎曲,風去了,又重新抬起頭來。我們不是硬頭頸的那種人,刮大風的時候,我們是柔順的,因為這樣有好處,遇到困難,我們會向無法避免的事情低頭,而不怨天尤人。我們微笑,我們工作,這樣來等待時機。等到我們強壯時,就把那些絆腳石踢開,這就是度過難關的秘訣,我的孩子。”她停頓了一會補上說,“現在我將它教給你了。”老太太說完吃吃地笑起來,雖然她的話相當惡毒,她卻覺得很好玩,看樣子她以為思嘉會給她一點批評,可是思嘉還不大理解她這番話,一時想不出話來。
“你沒看見。”老太太補充說,“我們的人倒了就會爬起來,可是周圍有許多人恰恰相反。你看凱瑟琳·卡爾弗特。她現在成了什麽樣子,成了窮人。比她嫁的那個男人還要低許多。再看看麥克雷一家,他們不肯嚐試,一天到晚長籲短歎,惋惜過去的好日子。此外還有許多人都如此,除了我們的亞曆克斯和薩莉,以及你和吉姆·塔爾頓,還有他的幾個女兒和別的幾個,其他人都倒下了。他們身上沒有汁,也沒有勇氣,這些人隻知道錢和黑奴,現在錢和黑奴都沒有了,他們也成了破落戶了。”“你忘了一家了。”“不,我沒有忘記,我想講禮貌,不便提他們,因為艾希禮是客人呀。你既然提到他們,我也照直說了。那個英迪亞,聽說她癟得已像老太婆,為了斯圖爾特·塔爾頓的死,她像模像樣的守寡,既不想忘掉他,也不想再嫁人。她的年紀也大了幾歲,不過她要是想找,還可以去做填房。那可憐的霍妮一向想男人想瘋了,呆笨得像隻老母雞。講到艾希禮,瞧他那副樣子!”“艾希禮可是個好人,”思嘉熱烈地說。
“我並沒說他不是好人,可他好比翻了身的烏龜,一點辦法也沒有。要是威爾克斯一家人能順利度過眼前這難關,他們隻能靠媚蘭。”“媚蘭!天哪!老太太,這是什麽話?我和她在一起生活過,我知道她,她弱不禁風,膽小怯弱,吆喝鵝的勇氣都沒有。”“現在沒人想對鵝吆喝。我總覺得這完全是浪費時間。媚蘭或許不敢對鵝吆喝,但是會吆喝世界和北方佬的政府,甚至一切足以危害她的艾希禮、她的孩子或是她的高貴身份的東西。她的做法跟你我不同,思嘉,和你媽在世的做法不一樣。媚蘭使我想起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威爾克斯一家靠她順利地度過難關。”“唔,媚蘭是個善良的小傻瓜,可是你對艾希禮有偏見。他——”“哎喲!艾希禮天生就是念書的,別的什麽都不會,碰上目前這種困難,他無計可施。我聽說,他在本地幹農活幹得最差。你隻消拿他來比一比我們的亞曆克斯。沒打仗的時候,亞曆克斯是個一錢不值的花花公子,一心想弄條新領帶,喝酒朝人亂開槍,或者追女孩子。可他如今呢?他學會了種地,否則是不行的,不學就得餓死,我們也一樣。他種棉花是種得最好的。比塔拉的棉花好多了。養豬,養雞,他樣樣在行。別看他脾氣壞,他很能幹。他知道艱難苦楚,懂得隨機應變。等這艱苦的恢複時期一過,你再看,亞曆克斯會和他父親和祖父一樣有錢,而艾希禮呢……”思嘉聽她這樣貶低艾希禮,心如針刺。
“我覺得這套話很高調。”她冷淡地說。
“恐怕不是吧,”老太太將她狠狠盯了一眼:
“自從你去了亞特蘭大,你走的就是這麽一條路。我們雖然待在鄉下,關於你的事我們也都聽到了。你也跟著時代變了。我們聽說你討好北方佬窮白人和從北方來的冒險家,從他們身上賺錢。我還聽說你很會假裝身份,就這麽幹下去吧。隻要有錢刮,就盡量刮。等你刮夠了,就把他們一腳踢開。你必須要這樣做,而且要做好,否則那些窮鬼拖住你,你就完了。”思嘉雙眉緊皺,揣摩她的意思,似懂非懂,而且對老太太把艾希禮比喻成烏龜仍然餘怒未消。
“我覺得您冤枉艾希禮。”她突然說。
“思嘉,你真是好笨啊!”
“那是您的意見。”思嘉不客氣地說,恨不得上去給她一記耳光。
“對於錢是夠精明的,那是男人的精明。而你作為女人卻笨的很。在看人這一層,你可不能算是精明的。”思嘉頓時眼中充滿怒火,兩隻手不停地攥拳頭。
“我把你氣的發瘋了,是不是?”老太太笑著問,“我是故意的。”“啊,是嗎?為什麽?”“理由很多呀。”老太太往椅背上仰了過去。這時思嘉突然感到老太太可憐,非常衰老。兩隻小手交叉著搭在扇子上,黃得像死人的手。思嘉想到這,怒氣全消失了,彎下身抓起老太太的一隻手。
“您真會裝糊塗,”思嘉說,“您說了半天,是不是不讓我想我爸爸,是不是?”“你別亂想!”老太太毫不留情地說,隨著把手抽回來。
“不單是這個原因,還因為我的話是實話,隻是你太笨,不能知曉罷了。”思嘉隻是笑了笑,剛才的怒氣完全消失了,她意識到老太太說話並不認真,感到很高興。
“我還是要謝謝您,和我說了那麽多,對我真關心。關於威爾和蘇倫,也謝謝你。”這時,塔爾頓太太順著過道走來,手裏端著兩杯脫脂牛奶。她不會家務,連兩杯奶都一塌糊塗。
“我一直跑到冷藏室才找來的,”她說,“快喝了吧,墳場上的人都回來了,思嘉,你真要讓蘇倫嫁給威爾嗎?威爾沒什麽,他可是個破落戶呀。您要知道……”思嘉和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眼神裏充滿譏諷,思嘉的眼神裏也有同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