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的客人告別和最後的車馬聲消失以後,思嘉走進埃倫的小辦事間,從寫字台上的文件格中取出一個亮晶晶的東西,那是頭一天晚上她把它藏在那格子裏發了黃的賬單中的。她聽見波克在餐室裏抽著鼻子,準備晚飯,喊了他一聲。波克應聲走過來,一張黑臉顯得孤獨淒涼,茫茫然如喪家之犬似的。

“波克,”她板起臉說,“你要是再哭,那我——我也要哭了。你得馬上停住。”

“是的,小姐。我想不哭。可是我剛想不哭,我就會想起傑拉爾德先生,我——”

“那就不要想吧。別人哭我還不怎麽樣,唯獨聽見你哭我可受不了。好啦。”她稍稍停了一下又說,“你明白嗎?我受不了聽到你的哭聲是因為我知道你多麽愛他。擤擤鼻子,波克。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

波克大聲擤著鼻子,眼睛裏稍稍閃現出感興趣的樣子,其實與其說是興趣,不如說是禮貌。

“你記不記得有一天夜裏到人家雞舍裏偷雞,挨了人家一槍?”

“我的上帝,思嘉小姐!我從來沒有——”

“得了,你幹過的。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又何必賴呢?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因為你忠心耿耿,我要送你一隻表?”

“是的,小姐,我記得。我想你一定已經忘了。”

“我沒有忘記。喏,這就是給你的表。”

她遞給他一隻大金表,表麵上有厚厚的浮雕花紋,還有一根表鏈,表鏈上又有些短鏈和印章。

“看在上帝麵上,思嘉小姐!”波克嚷道,“這是傑拉爾德先生的表!我見他看那表何止千萬次!”

“是的,這是爸的表。波克,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拿著吧。”

“哦,不!”波克恐懼地往後退縮,“這是白人先生用的表,而且是傑拉爾德先生用過的表,你怎麽好送給我呢,思嘉小姐?照理這表是應該歸韋德·漢普頓的。”

“這表歸你。小韋德給爸做過什麽啦?爸害病的時候,他侍候過他嗎?他給爸洗過澡,穿過衣服,刮過臉嗎?北佬來的時候,他始終忠於爸嗎?他為了爸,不惜冒險偷過東西給他吃嗎?別傻啦,波克。如果說誰應該受獎賞得這隻表,那就隻有你波克,我曉得爸一定會讚成我的。拿去吧。”

她抓住他的手,把表放在他的掌心裏。波克恭恭敬敬地注視著它,臉上漸漸展現出快活的神色。

“給我,真的嗎,思嘉小姐?”

“真的。”

“嗯——謝謝你,小姐。”

“你要不要我把它帶到亞特蘭大去替你刻上幾個字?”

“刻字是什麽意思?”波克的語氣裏有點狐疑。

“就是在表的背麵刻上幾個字,比如‘給奧哈拉家的波克——善良忠心的仆人’這一類的字。”

“哦,不,謝謝你,小姐,不用費心刻字啦。”波克退後一步,把表牢牢地抓在手裏。

她嘴角上浮起一絲笑意。

“怎麽啦,波克?怕我不帶回來給你嗎?”

“我不怕——不過,說不定你會改變主意。”

“我不會改變主意。”

“不過,你也許會把它賣掉。它大概值很多錢吧?”

“你以為我會把爸的表賣掉嗎?”

“是的——如果你需要錢用的話。”

“你這樣說,真該挨揍,波克。現在我想把表要回來。”

“不,你不會的!”波克整日哭喪著的臉,此刻才第一次浮起微笑,“我是知道你的——還有,思嘉小姐——”

“嗯,波克,還有什麽?”

“你對待白人,若是有對待黑人一半那樣好,我想人家就會對你更好了。”

“人家對我是夠好的,”她說,“去找艾希禮先生,跟他說我在這裏等他,叫他馬上就來。”

艾希禮坐在埃倫那小小的寫字椅上,與他高大的身軀相比那椅子顯得格外矮小,思嘉跟他談鋸木廠的事,提出要把廠裏的產權分一半給他。艾希禮一聲不吭地坐著,眼睛一直不正視思嘉,低著頭一個勁兒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慢慢地翻過來先看看手心,又翻過去看看手背,像是頭一回見到似的。他雖然幹的是粗活,但他的手看起來仍然細長靈敏,保養得很好,不像是做農活的。

思嘉見他老是低頭不語,心裏有點著急,加倍賣力地把鋸木廠的好處宣揚一番,還向他頻頻拋出迷人的微笑和秋波,可是全都徒勞,因為他始終沒把眼睛抬起來過。倘使他朝她看一眼就好了!威爾告訴她艾希禮決心到北方去的事,她故意隻字不提,顯得沒有什麽事情足以妨礙艾希禮同意她的計劃似的。然而艾希禮始終不開口,最後她的話隻好慢慢停下來。她見他瘦削的肩膀挺得很直,看得出他已下定決心,感到暗暗吃驚。照說他一定不會拒絕她的。有什麽理由能使他拒絕她呢?

“艾希禮。”她剛一開口,又不說下去了。她害怕艾希禮看見她的大肚子和難看的樣子,她當然不願用懷孕作為理由去說服他。可是既然別的話都不起作用,她隻好無可奈何地打出這最後一張牌了。

“你一定得到亞特蘭大來。我現在急需你的幫助,因為我自己沒法照管廠裏的事。也許還得過好幾個月,因為——你知道——嗯,因為……”

“請不要說了!”他粗暴地說,“我的上帝,思嘉!”

他站起身來,唐突地走到窗口,背對著她,眼睛看著窗外一群鴨子,正排成單行莊嚴地從倉房前的場地上走過。

“是不是因為那個——因為那個你才不要看我嗎?”她幾乎無望地問道,“我曉得我的樣子——”

他倏地轉過身來,一雙灰色的眼睛熾熱地盯著她的眼睛,嚇得她舉起兩手捂住自己的喉頭。

“見你這副樣子的鬼!”他狂暴地說道,“你明明曉得你在我眼裏永遠是美麗的。”

幸福感掠過她的全身,她眼睛裏湧出快樂的淚水。

“你這麽說真叫我高興,因為我很不好意思叫你看見我——”

“你不好意思?為什麽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當初倘若不是由於我的愚蠢,你就不至於陷入現在的困境。你絕不會嫁給弗蘭克。去年冬天我真不該讓你離開塔拉。哦,我真蠢!我本應該明白——明白你已經走投無路,這才不得不——我應該——我應該——”說到這裏,他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思嘉的心一陣狂跳。他在追悔當初沒有跟她一起私奔。

“我至少也該到大路上去,哪怕去搶劫,去殺人,也得替你把稅款弄到手,因為當初你是把我們當作叫花子收留下來的。哦,我把事情全都弄糟了。”

她的心因失望而收縮起來,剛才的幸福感有點消失了。因為艾希禮說的並不是她所希望聽到的話。

“我反正是要去的,”她疲倦地說,“我絕不能讓你幹現在這樣的事。而且不管怎麽說,現在已經無可挽回了。”

“是的,無可挽回了,”他帶著木然淒苦的神色說,“你不願意讓我幹不光彩的事,卻把自己賣給一個你不愛的男人——還懷了他的孩子,讓我一家人不至於餓死。你人真好,在我們走投無路時庇護了我們。”

他的話鋒裏隱含著他內心的創傷舊痛未愈新痛又生,使她的眼裏流露出羞慚的神色。他很快覺察出這一點,臉色變得溫和起來。

“你不會以為我是在責備你吧?我的上帝,思嘉,不。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勇敢的女人。我責備的是我自己。”

他又轉身看著窗外,此時他的雙肩在她看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挺得筆直了。思嘉默默地等了良久,希望艾希禮恢複剛才讚美她時的樣子,希望他再說上幾句能叫她珍藏在心裏的話。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幾乎無時不在思念他,思念得厲害。她曉得他仍然愛著她。從他身上的每一根線條,從他說的每一個悲苦自責的字眼,從他對她懷著弗蘭克的孩子的嫌惡,都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她非常希望聽到從他嘴裏說出愛她的話來,也非常希望自己說些什麽,以引起他承認對她的愛,可是她不敢。她記得去年冬天在果園裏,她曾經答應過不再挑逗他。她傷心地意識到,倘若她想要艾希禮繼續跟她接近,她就必須遵守諾言。隻要她喊出一聲對他的愛,對他的思念,或者眼中流露出要和他擁抱的神情,那麽他們之間從此就算完了,艾希禮必然會到紐約去。而她是絕不能讓他去的。

“哦,艾希禮,千萬不要怪你自己!怎麽能說是你的錯呢?你到亞特蘭大來幫幫我,好嗎?”

“不。”

“可是,艾希禮,”由於失望與痛苦,她的聲音開始變了,“可是我一直在指望你。我實在太需要你了。弗蘭克幫不了我的忙。他管店裏的事就已忙不過來。你若是不來,我真不知道到哪裏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亞特蘭大每一個能派上用場的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剩下的人又全那麽不中用,而且——”

“你再說也沒用,思嘉。”

“你是說你寧肯到紐約去跟北佬在一起,也不願到亞特蘭大來嗎?”

“是誰告訴你的?”他轉身對著她,眉頭稍稍皺起,顯得有些煩躁。

“威爾。”

“不錯,我已經決定到北方去了。我有一個老朋友戰前曾跟我一起去旅行過。他在他父親的銀行裏給我找了一個工作。我看還是去那裏更好,思嘉,我對你沒多大用處,我對木材生意完全一竅不通。”

“可是你對銀行業知道得更少,你會感到困難得多!因為我知道我對你缺乏經驗是能理解寬容的,北佬就未必如此了。”

艾希禮聽了,身子突然往後一縮,思嘉明白自己又說錯話了。

隻見艾希禮重又轉身看著窗外。

“我不需要別人對我寬容。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腳跟。我這一生,到現在為止,幹了些什麽呢?現在正是時候,去做一番事業,要是自己不爭氣,就隻好沉淪了。我依靠你生活的時間已經太長了。”

“可是我要把鋸木廠的一半產權歸你,艾希禮,這不等於是你站穩腳跟了嗎?因為——你看,你經管的正是你自己的事業。”

“這結果是一碼事。那一半產權不是我買來的,是你送給我的。

我拿你的東西,已經拿得太多了,思嘉——吃的住的,甚至我和媚蘭還有孩子身上穿的。可是我卻沒有什麽東西報答給你。”

“哦,你有的!否則威爾就不可能——”

“現在我劈柴是在行了。”

“哦,艾希禮,”她絕望地嚷道,聽他語調中帶有嘲諷,她眼裏噙著淚水,“我走了以後,你出了什麽事啦?你的話為什麽這樣冷酷,這樣刻薄?你向來不是這樣的。”

“出了什麽事嗎?出了了不起的事,思嘉,那就是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從投降以來直到你離開這裏,在這一段時間裏,我從沒有認真思考過。我那時是處於一種生機暫停的狀態之中,覺得隻要有飯吃,有床睡,也就滿足了,後來你到亞特蘭大去,挑起了男人的擔子,我這才發現我簡直算不上是個男人——甚至遠遠比不上一個女人。接受這種想法,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因此我決心不再接受它。打完仗回來的時候,別人的處境比我還要不如,可是你瞧瞧他們現在的情況。因此我才決心要去紐約。”

“可是——我真不明白!如果你要的是工作,那麽在亞特蘭大跟在紐約不是一樣的嗎?我的工廠是——”

“不一樣,思嘉。這是我最後的機會,我一定得去北方。我若是到亞特蘭大給你工作,從此我就算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這兩個字似喪鍾般反複在她心頭撞擊,嚇得她心驚膽戰。她急速地瞟了艾希禮一眼,隻見他那雙澄澈的灰眼睛睜得大大的,正透過她的身子望著一種命運,那命運是她無法看見也無法理解的。

“完了,你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做了什麽事,亞特蘭大的北佬因此會難為你?我是說,關於幫托尼逃脫的事,或者——或者——哦,艾希禮,你沒有參加三K黨吧?”

他把眺望的目光迅速地收回來投到她的臉上,同時微微一笑。

那笑容剛一閃現,隨即消失了。

“我忘了你太愛從字麵上理解別人的意思。不,我並不是因為害怕北佬。我是說如果我到亞特蘭大去,還是要靠你的幫助,那麽我就永遠沒有自立的希望了。”

“哦,”她總算鬆了口氣,“原來是那麽回事。”

“是的,”說著他又笑了,笑得比剛才還要冷淡,“僅此而已。僅僅是為了我男性的驕傲和我的自尊心,還有,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稱之為我不朽的靈魂。”

“可是,”她又把話題轉折過來說道,“你可以慢慢地把工廠從我手裏買過去,它就成為你自己的了,然後——”

“思嘉,”他凶狠地打斷了她的話說,“我告訴你,我不幹!我還有別的原因。”

“什麽原因?”

“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清楚。”

“哦——那個嗎?可是——那沒什麽,”她馬上向他保證說,“你知道,去年我在果園裏答應過你的,我一定會遵守諾言,而且——”

“那麽說,你比我對自己更有把握遵守諾言。我可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遵守這諾言。剛才我本不該跟你提起這個,可是我一定得叫你理解我。思嘉,我們不要再談了。事情已經定了。等威爾和蘇埃倫結過婚,我馬上就動身去紐約。”

他眼睛睜得很大,神情激動,朝她掃視一下,匆匆走到門口,抓住門上的把手。思嘉直瞪瞪看著他,痛苦萬分。他們的會談已經結束,她失敗了。昨天的哀傷和疲勞,加上今天的失望,使她頓然虛弱不堪,她的精神一下子崩潰了,她尖叫起來:“哦,艾希禮!”

隨即把身子撲倒在那下陷的沙發上,放聲痛哭起來。

她聽見他的腳步躊躇地從門邊走回來,又聽見他一遍又一遍無可奈何地喊著她的名字。隨即又聽見從廚房裏有急速的腳步聲沿過道走來,隻見媚蘭衝進屋裏,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片驚恐之狀。

“思嘉……是不是孩子……”

思嘉將頭埋在滿是灰塵的沙發靠墊下,又尖叫起來。

“艾希禮——他真卑鄙!他卑鄙透了——他可惡至極!”

“哦,艾希禮,你對她怎麽啦?”媚蘭猛地撲倒在沙發邊上,把思嘉摟在懷裏,“你說了些什麽啦?你怎麽能這樣!她正懷著孩子呢。噢,親愛的,把你的頭靠在我肩上吧!是怎麽回事?”

“艾希禮——他太——太固執,太可惡!”

“艾希禮,我真沒想到!你怎麽把她氣成這副樣子?奧哈拉先生才剛剛過世,她又懷著孩子。”

“你不要怪他!”思嘉前言不搭後語地嚷道,一麵從媚蘭肩上抬起頭來,一頭粗糙的黑發從發網裏散出來了,臉上滿是淚痕,“他愛怎麽做,自然有權利怎麽做。”

“媚蘭,”艾希禮臉色蒼白地說道,“你聽我說,思嘉好心想叫我到亞特蘭大去,到她的鋸木廠裏去當經理——”

“經理!”思嘉氣憤地嚷道,“我願把產權的一半給他,可是他——”

“我告訴她我已經安排好到北方去,可是她——”

“哦,”思嘉喊了一聲,又哭了,“我一遍一遍跟他說我多麽需要他——跟他說我實在找不到人幫我經營工廠——跟他說我快要生孩子——可他就是不答應!現在——現在我隻好把工廠賣掉,可是我知道我賣不出好價錢,我要虧本了,或許我因此而要挨餓,可是這些他全不管,他真是太卑鄙了!”

她又把頭埋進媚蘭瘦削的肩膀下,心裏產生了一線希望,痛苦也減輕了一些。她意識到她在媚蘭那顆虔誠的心裏找到了一個盟友,如果有人弄得自己哭起來,媚蘭就會感到憤慨,哪怕那人是她心愛的丈夫。果然,媚蘭像隻果敢的小鴿子,一下子飛到艾希禮跟前,生平第一次啄起他來了。

“艾希禮,你怎麽可以拒絕她?你想想她是怎麽對待我們的!你這不是叫我們忘恩負義嗎?她現在正在困難時刻,懷著孩子——你真太沒有男子漢的氣概了,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她幫助我們。現在她碰到困難,你居然撒手不管!”

思嘉偷偷朝艾希禮一瞥,見他正窺視著媚蘭義憤的黑眼睛,臉上顯得驚訝而猶疑。思嘉也感覺很驚異,她沒料到媚蘭對他的攻擊會如此強烈,因為她知道媚蘭一向認為自己的丈夫是絕不該挨妻子責備的,而他的一切決定,僅次於上帝的決定。

“媚蘭……”他喚了一聲,把手一攤,停住不說了。

“艾希禮,你還猶豫什麽?你想想她為我們——為我做過的事,小博出世的時候,若不是虧得她,我早就死在亞特蘭大了!而且她——不錯,她為了保護我們,還親手殺了一個北佬。你恐怕還不知道吧?她為了我們而殺過人。在你跟威爾沒有回家以前,她像個奴隸般拚死幹活,使我們有東西吃。我隻要一想起她在種田和摘棉花的情景,我簡直就——哦,我親愛的!”說著她低下頭來,忠誠地親吻著思嘉那一頭亂發,“現在她是頭一回求我們幫她的忙——”

“她為我們幫了那麽多忙,不用你來告訴我。”

“艾希禮,你想想!且不說她需要我們幫忙,對我們來說,不是還可以到亞特蘭大跟自家人住在一起,用不著到北邊去跟著北佬過日子了嗎。我們在亞特蘭大有姑媽,有亨利叔叔,有許多朋友,小博能夠上學校念書,可以有好多小夥伴。倘若我們到北邊去,我們就不能讓他進學校,要跟那些北佬的孩子和黑小鬼在班裏混在一起。我們不得不請個家庭教師,可是怕我們又請不起——”

“媚蘭,”艾希禮開口道,他的聲音死一般平靜,“你真的那麽迫切地想去亞特蘭大嗎?我們談到去紐約的時候,你可從來沒有這樣說過。你甚至從來不曾暗示過——”

“哦,可是我們當初談起去紐約時,我還以為你在亞特蘭大沒有什麽工作可做,再說這種事,我是不該多嘴的。丈夫想到哪裏去,做妻子的就該跟著去。可現在既然思嘉非常需要你去幫忙,又有個隻有你才合適的位置,我們不是正好還可以回家嗎?哦,我的老家!”她緊緊摟著思嘉,聲音中帶著狂喜,“而且我又可以重新看見五角場,看到桃樹街,而且——而且——哦,我多麽懷念那一切!

也許我們還可以有一個小小的自己的家!哪怕再小再差——隻要它是我們自己的家!”

她眼中迸發出幸福與熱情的光輝,艾希禮和思嘉呆呆地看著她,艾希禮顯得茫然不知所措,思嘉則驚訝中混雜著羞慚。她從來沒料到媚蘭對亞特蘭大思念得這般厲害,如此迫切地想回去,迫切地想有一個自己的家。她住在塔拉看起來像是非常心滿意足,卻原來心裏如此想家。思嘉對此著實感到震驚。

“哦,思嘉,你心腸真好,給我們安排得這樣周到。你早知道我是多麽想家了。”

像往常一樣,碰到媚蘭把思嘉並不存在的好意硬栽在她身上時,她總感到羞愧和困擾,一時她不敢抬起頭來接觸艾希禮和媚蘭的眼睛。

“我們能夠給自己弄到一幢小小的屋子。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結婚已經五年,還從來沒有自己的家?”

“你們可以跟我們一道住在皮特姑媽家裏。那裏就是你的家。”

思嘉喃喃地說,故意玩弄著一隻枕頭,低垂著眼瞼,想掩蓋她勝利的神色,她心裏感到形勢已轉向有利於她的一邊。

“不,謝謝你的好意,親愛的。住在一起太擠了。我們自己找房子——哦,艾希禮,你快答應吧。”

“思嘉,”艾希禮喚道,他的語調很沉悶,“看著我。”

思嘉吃了一驚,她抬起頭來,見他灰色的眼睛流露出有苦難言和萬般無奈的味兒。

“思嘉,我答應去亞特蘭大……我鬥不過你們兩個。”

他轉身走出房間,思嘉心裏的勝利被惱人的恐懼蒙上一層陰影。他剛才說話時眼睛裏的神色,就跟他說他若是到亞特蘭大去他就算完了時,是一模一樣的。

蘇埃倫跟威爾結婚以後,卡琳到查爾斯頓進了修道院,艾希禮和媚蘭帶著小博來到亞特蘭大。他們把迪爾西帶來做飯管孩子,普裏西跟波克暫時留在塔拉,等到威爾找到另外的黑人幫著幹田裏的農活時,他們也到亞特蘭大來。

艾希禮在常春藤街租了一幢小小的磚房,正好背靠皮特姑媽的屋子,兩房的後院連在一起,中間隻隔著一道參差不齊的水蠟樹籬。媚蘭所以看中這屋子,原因就在於此。她回到亞特蘭大後的第一天上午,就一邊摟著思嘉和皮特姑媽,一邊笑著嚷著,她說她跟親愛的人分離這麽久,現在隻希望住得愈近愈好。

這屋子本來有兩層,亞特蘭大遭到圍攻時,樓上被炮火毀掉了。投降以後,屋主回來,沒有錢把它修複,隻蓋上個屋頂,改成了平房。結果這屋子就顯得矮小而不成比例,像是拿皮鞋盒子搭起來的兒童遊戲室一般。可是這屋子的地基卻很高,下麵有個很大的地窖,有一道長長的階梯通到上麵,看起來有點兒可笑。有兩株挺拔的老橡樹遮蓋在屋前,台階的一側,又有一株木蘭,葉子上雖然沾滿灰塵,卻開著朵朵白花,這就使那扁平屋子的外觀有所改善。

屋前的草坪很大,厚厚地鋪滿綠色的三葉草,四周是沒有經過修剪的水蠟樹籬,籬上交織著芳香的忍冬花藤。草地上處處有一叢叢的玫瑰,從砸斷的老枝上重新滋長出淺紅和白色的桃金娘頑強地盛開著,像是沒受到過戰爭的**,北佬的軍馬也沒咬齧過它們的枝葉似的。

思嘉覺得這是她見到過的最醜陋的屋子,可是在媚蘭眼裏,即使在十二橡樹最豪華的時候,也不見得比它更美。這是她的家,她、艾希禮和小博終於有了他們自己的家了。

因迪·威爾克斯從1864年以來,一直和霍尼同住在梅肯,現在回到亞特蘭大,跟她哥哥住在一起。這樣一來,小小的屋子就顯得有點擠,可是艾希禮和媚蘭都歡迎她來。時代固然變了,錢也緊了,可是南方生活的準則並沒有變。對於貧困的或是未婚的女性親戚,親屬總是愉快地接待的。

聽因迪說,霍尼已經結婚,嫁給一個身份比她低的西部大老粗,是從密西西比州定居梅肯的。那人是紅臉膛,大嗓門兒,喜歡說笑。因迪本不讚成這樁婚事,因此住在妹夫家裏覺得不是滋味。

她聽到艾希禮有了個自己的家,感到很高興,因為她可以擺脫那個跟她格格不入的環境,也不用老是看到她那愚蠢的妹子竟滿足於一個跟她不相配的丈夫。

家裏其他的人都認為像霍尼那樣頭腦簡單傻乎乎的人,居然能找到個丈夫,已大大超出他們的意料。她的丈夫其實也是個上等人,有些產業,隻是因迪因出生在佐治亞州,而受了弗吉尼亞州的傳統教養,因此在她眼裏,凡不是來自東海岸的人,都隻能算是鄉巴佬,是野蠻人。她這一走,對霍尼的丈夫來說,大概也鬆了口氣,因為這些日子以來,跟她相處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迪的肩上,現在已是十分明顯地披上了老處女的大氅。她年紀已經二十五,看起來也確實有這點年紀,因此她已無須考慮自己的魅力。她那一對沒長眉毛的淺色眼睛,毫不妥協地正視著當前的世界,她那薄薄的嘴唇傲慢地緊緊閉著。她身上有一種莊重而高傲的氣度,說也奇怪,比起她在十二橡樹時那任性而孩子氣的甜美,似乎對她更為合適,她現在所處的地位幾乎跟個寡婦差不多。人人都知道斯圖爾特·塔爾頓假如沒有在葛底斯堡陣亡,一定會跟她結婚,因此大家都把她看作一個雖未過門而已經定親的女人,都給以應有的尊敬。

常春藤街上那幢小宅的六個房間裏,不久就簡單地布置好了。

家具全是從弗蘭克店裏買來的最便宜的鬆木和橡木製品,因為艾希禮手頭分文不名,他不得不賒賬,因此不是最便宜的和必不可少的東西,他統統不要。這使得弗蘭克心裏很是不安,因為他素來喜歡艾希禮,思嘉自然更加苦惱。他們兩人都很想把店裏上好的桃花心木和雕花的黑黃檀木家具送給艾希禮,不收他一分錢,可是威爾克斯一家堅決不肯收。他們的屋子很簡陋,沒多少東西,叫人見了心裏不是滋味。思嘉非常不願意看見艾希禮住在沒鋪地毯沒掛窗簾的房間裏,可是艾希禮好像並不把這些放在心上。至於媚蘭,結婚以來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已感到心滿意足了。思嘉若是讓朋友看到自己家裏沒有簾幔,沒有地毯,沒有坐墊,沒有足夠的椅子、茶杯和調羹,就會感到屈辱。可是媚蘭在接待客人的時候,那神情就仿佛屋子裏掛著老毛絨窗簾、陳設著錦緞沙發似的。

媚蘭雖然心裏非常快樂,身體卻並不好。小博的出世,大大地損害了她的健康,加以產後在塔拉幹了不少苦活,進一步消耗了她的體力。她瘦得像是身上的根根骨頭隨時都會刺破她雪白的皮膚似的。她在後院裏跟小博玩耍時,遠遠看去,就像是個小女孩,因為她的腰肢細得叫人不敢相信,而且她事實上根本沒有曲線可言。她沒有高聳的胸脯,臀部幾乎跟小博一樣平坦。思嘉覺得她既缺少常識,又不知自愛,不懂得在胸衣裏麵縫點皺褶,不會在緊身褡後麵襯上幾塊襯墊,因此她形體的細瘦,就絲毫得不到遮掩了。她的臉龐跟她的身體一樣,也是過於蒼白瘦削,兩道彎彎的眉毛,柔滑纖細,像是蝴蝶的觸須,映襯著沒有血色的皮膚,未免過於烏黑。她小小臉龐上的一對眼睛,本來就嫌太大,談不上好看,再加上有一圈黑暈,大得分外顯眼,然而她眼中那無憂無慮的神情,卻仍和童年時代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它始終是那麽親切,那麽安詳。無論戰爭、痛苦還是辛勞都不能使它改變,那是一雙生性快樂的女人的眼睛。像那樣的女人,周圍盡管掀起陣陣風暴,都吹不皺她內心的寧靜。

她的一雙眼睛,為什麽總能保持這樣子呢?思嘉看著她時,難免不無妒忌之意。她知道她自己的眼睛有時候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饑餓的野貓。白瑞德有一次曾經說起過媚蘭的眼睛。他是怎麽說的——是不是說那傻乎乎的神情像一對蠟燭?哦,是的,他說她的眼睛像在一個卑劣世界裏的兩盞明燈。對,是像一對蠟燭,像是有風也吹不滅的蠟燭。現在因她重新回到家裏和朋友當中,這蠟燭又發出柔和的光輝。

媚蘭那小小的屋子裏經常賓朋滿座。她從小就討人喜歡,城裏人聽說她回來了,就三三兩兩地前來向她表示歡迎,來時少不了總要帶點禮物,像小擺設、圖畫、一兩隻銀調羹、亞麻布枕套、餐巾、拚呢地毯之類,這些小玩意兒全是躲過了舍曼的掠奪珍藏到現在的。如今他們都奉獻出來,還說對他們自己來說,反正也沒什麽用處了。

有些跟她父親一起參加過墨西哥戰爭的老人,特地帶了一些客人來看她,說是會會“老漢密爾頓上校可親的女兒”。她母親的老朋友們也喜歡群集到她的身邊,因為如今世道不太平,年輕人不懂規矩,隻有媚蘭十分尊敬長輩,因而對有身份的老太太們來說,是一種很大的安慰。和她同一輩的年輕的妻子、母親和寡婦們,也都很喜歡她,因為她們受過的苦,她也曾受到過,同時她又沒有顯得滿腔怨憤,而總是懷著同情,傾聽她們訴說各自的苦衷。年輕人到她這裏來,是因為可以消磨一段愉快的時光,還能遇見他們希望遇到的朋友。

媚蘭為人謙遜得體,在她的周圍,很快形成了一個集團,有老有少,盡是些亞特蘭大戰前社會精英代表人物的殘餘。他們雖然個個囊中空空如也,卻都出自名門,富有堅強不屈的精神。似乎亞特蘭大的上層社會,一度為戰爭所摧毀,為死亡所耗蝕,為變化所迷惑,如今有了媚蘭這樣一個堅硬的核心,又可以恢複起來了。

媚蘭雖然年輕,卻具有那個不肯妥協的舊社會所珍視的一切品質:貧窮而又以貧窮自傲,堅忍的勇氣,歡樂的精神,好客,善良,以及頂頂重要的,對一切舊傳統的忠貞不貳。媚蘭抗拒變動,甚至拒絕承認在這個變動的世界上有任何需要變動的理由。人們到媚蘭家來似乎回到了往昔的生活裏,大家都感到精神振奮,麵對於拎包投機家和暴發戶共和黨人的奢侈**的時尚,人人都嗤之以鼻。

他們從她的年輕的臉上看出她對舊時代堅定不移的忠誠,大家暫時可忘卻那些使他們憤恨、恐懼和心碎的本階級叛徒的嘴臉。當時這樣的叛徒為數並不少,他們出身於上等家庭,因忍受不住貧困的煎熬而投靠敵人,成了共和黨人,接受征服者給予的位置,以免他們的家庭不得不靠賑濟過日子。他們中有的是在軍隊中服役過的年輕人,因缺乏麵對需要長年的艱辛才能創業的勇氣,於是學了白瑞德的樣,跟拎包投機家勾結一起,幹些肮髒的弄錢勾當。

在這些叛徒之中,最最不爭氣的要數亞特蘭大一些原先門庭顯赫的大戶人家的女孩子。這些女孩子都是在投降以後成年的,對戰爭的記憶都是很孩子氣的,不像她們的老一輩那樣,嚐到過苦澀的滋味。她們沒有失去過丈夫或情人,對往日的財富與榮耀也沒有多大的印象。如今北佬軍官都那麽風度翩翩,服飾華麗,又那麽無憂無慮。他們舉行盛大的舞會,趕著高大的駿馬,對南方的姑娘都拜倒在石榴裙下,把她們看成女王一般,而且非常小心,絕不傷害她們的自尊心,在這種情況下,她們有什麽理由不和他們接近呢?

比起本地的青年人來,他們的吸引力要大得多。本地的青年人衣著那麽破舊,神情那麽嚴肅,工作又那麽艱苦,很少有時間玩樂。因此就出現了許多南方姑娘跟北佬軍官私奔的事,使亞特蘭大一些人家大為傷心。以致有的人在大街上跟自己的親姐妹都不打招呼,做父母的絕口不提女兒的名字。這類悲劇的出現,使一些奉“不投降”為箴言的人產生了一種冷冰冰的畏懼感。然而他們隻要一見到媚蘭那柔和而堅毅的麵容,那種畏懼感就隨之消失。媚蘭正如一些有身份的老太太所說的那樣,是城裏年輕姑娘的最佳楷模。同時,因為她並不故意顯示自己的美德,年輕的姑娘對她倒也並不反感。

媚蘭從來沒有要做個新社會首領的念頭。她隻覺她們出自一片好心,到她家裏來看她,邀請她去參加縫紉會、考特林①俱樂部和音樂社。亞特蘭大向來愛好音樂,是一座音樂之城,盡管它的姐妹城市對它缺少文化傳統這一點常有微詞。如今隨著時世變得愈艱難,愈緊張,人們對音樂的興趣,也愈高漲。人們隻有在傾聽音樂的時候,才比較容易忘卻馬路上那些厚顏無恥的黑麵孔和那些守衛部隊的藍軍服。

媚蘭發現自己成為新建立的“周末之夜音樂社”的社長,不免有些困窘。她覺得自己並無別的能力足以榮任此職,除了她能彈鋼琴為任何人伴奏,其中包括麥克盧內太太,這位太太不善於辨別音調,卻偏喜歡唱二重唱。

事情的真相是,媚蘭憑著她得體的手腕,設法把“女豎琴家協會”“男聲合唱俱樂部”和“女子曼陀林吉他協會”統統合並到“周末之夜音樂社”裏來,從此亞特蘭大才有像樣的音樂可聽。事實上,“周末之夜音樂社”演出的“波希米亞姑娘”,好多人都認為比紐約和新奧爾良專業樂隊的演奏還要精彩得多。就在媚蘭把“女豎琴家協會”合並進來以後,梅裏韋瑟太太向米德太太和懷廷太太提出建議,要讓媚蘭當音樂社的頭頭。梅裏韋瑟太太宣稱,媚蘭既然能和豎琴家們和平共處,就一定能跟任何人交往。這位太太自己在衛理公會的唱詩班彈奏風琴,作為一個風琴師,對豎琴和豎琴手是不大看得上眼的。

① 考特林為19世紀一種活潑輕快的交誼舞。

媚蘭同時又兼任了“死難烈士陵園美化協會”和“南方邦聯遺孤遺孀縫紉會”的秘書。她是在這兩個組織的一次激烈的聯席會議之後才取得這個光榮職位的。在那次會議上,兩個組織的終生不渝的友誼差點兒在狂暴的衝突中宣告決裂。問題的起因是在清除南方邦聯烈士墓上的野草時,是否要把附近北佬士兵墓上的野草同時除掉。因為那些野草成為美化烈士陵墓的一大障礙。霎時間女士們緊身衣裏鬱積的火焰都躥了出來,兩個組織形成互相對立的兩派。縫紉會的人支持一並清除的主張,美化會的人則堅決反對。

米德太太的發言代表後一派人的觀點,她說:“把北佬墳墓上的野草除幹淨?那好,隻要給我兩分錢,我就把北佬的墳統統挖出來,扔在城裏的垃圾堆裏。”

在她這一番慷慨陳詞的激勵下,每一位太太都踴躍發表自己的高見,可是誰也不去理會別人的話。會議是在梅裏韋瑟太太的客廳裏舉行的,梅裏韋瑟老爹被趕到廚房裏去,據他後來說,當時那客廳裏的吵聲,簡直就像富蘭克林戰役①中大炮的轟鳴。他還補充說,據他猜想,以激烈的程度而論,恐怕富蘭克林的戰場上比之於太太們的聚會上還要安全一點。

媚蘭好不容易擠到激動的人群當中,又好不容易把她那輕柔的聲音提高到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她沒料到自己竟敢麵對憤怒的人群講話,驚嚇得自己的心都快要提到喉嚨頭,聲音也在發顫,可是她還是一個勁兒嚷著:“女士們!請聽我說!”直到眾人的聲音安靜為止。

“我想說——我是說,我已經想了很久,覺得——覺得我們不僅僅應該把野草拔掉,還應該在墳上種上花——我——我不在乎你們會怎麽想,可是我每回把鮮花放在查利墳上時,我總在他墳旁一個無名北佬墓上,也放上一束鮮花。那墓看起來是那麽孤獨淒涼!”

① 富蘭克林為美國田納西州一市鎮,1864年11月30日南方邦聯軍在胡德將軍率領下,在此與北軍激戰受挫。

話音剛落,會場上引起一片**,聲音比剛才更響,這一回兩派人的意見是一致的。

“在北佬墳上放上鮮花!哦,媚利,你怎麽能這樣!”“何況是他們殺死了查利!”“你忘了,小博出世的時候,差點兒給北佬殺了!”

“他們想把塔拉燒了,把你們攆出去!”

媚蘭緊緊地靠在椅背上,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差點兒沒把她給壓垮了。

“哦,女士們!”她大聲祈求道,“請聽我把話說完!在這個問題上,我知道我沒有權利發言,因為除了查利以外,我再沒有別的親人死於戰爭。感謝上帝,我總算知道了查利的葬身之地。然而在我們中間有好多人,到今天為止,還不知道她們死去的兒子、丈夫和兄弟到底埋葬在什麽地方,而且——”

她的聲音哽咽住了,一時場上鴉雀無聲。

米德太太冒火的眼睛陰沉下來。葛底斯堡戰役以後,她曾長途跋涉到那裏去過,想把達西的遺體運回家來,然而沒人能告訴她他的葬身之處。隻曉得在敵方地區草草挖了個坑給埋掉了。阿倫太太的嘴唇顫抖了。她的丈夫和兄弟在摩根將軍向俄亥俄州發動的那次突擊中不幸遇難。她得到的最後消息是:他們在北佬騎兵發動猛攻時,在河岸上中彈倒下,可是至今不知道他們的墳墓所在。阿利森太太的兒子死在北方的俘虜營裏,她是個一貧如洗的人,自然沒有力量去領回他的屍體。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的名字出現在傷亡將士的名單上,注明:“失蹤——據信已陣亡。”這句話也就成了他們出征以後的最終消息了。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媚蘭身上,似乎在問:“你為什麽又把這創口重新打開?這不知他們葬身何處的創傷,是永遠不會愈合的。”

在屋子裏一片寂靜之中,媚蘭的聲音凝聚起了力量。

“他們的墳墓都在北佬地區,正如北佬的墳墓在我們這裏一樣。

哦,如果我們知道,有哪個北佬女人在說要把它們都挖出來,那是多麽可怕的事,而且——”

米德太太發出一聲低低的、恐怖的歎息。

“若是我們曉得有哪個好心的北佬女人——好心的北佬女人肯定是會有的——那該有多好。我不在乎人家怎麽說,可是北佬女人不可能個個都是壞人。若是我們知道她們拔掉我們的人墳頭的野草,還放上鮮花,即使他們是我們的敵人,那該有多好!假如查利死在北方,那麽我會感到極大的安慰,如果知道有誰——至於諸位女士怎樣看我,我並不介意。”她稍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我寧可退出這兩個俱樂部,可是我要——我要把我見到的每一個北佬墳墓上的野草拔掉,還要種上花,而且——我絕不允許任何人阻攔我!”

媚蘭發出這最後的挑戰以後,突然哭了,同時跌跌撞撞地走向門口。

一小時之後,梅裏韋瑟老爹在“現代姑娘”酒館的男人之角裏,對亨利叔叔報道說,大家聽了媚蘭的一番話,都大聲呼喊起來,擁抱著媚蘭,會議以一次愛的享受而結束,媚蘭被推舉為兩個組織的秘書。

“於是她們都去拔野草。最妙的是多利竟說我非常願意幫她們去拔草,因為我沒別的事情好做。還說我沒有什麽理由反對北佬,說我認為媚利小姐是對的,其餘那些雌野貓都是錯的。可是你們想想,像我這樣的年紀,還害著腰痛病,居然也去拔草!”

媚蘭又是孤兒院女管事委員會的成員,還為新成立的“青年圖書協會”籌募書籍。連每月舉行一次業餘演出的演員們也請她幫忙。她膽子太小,不敢在煤油燈照明的舞台腳燈下露麵,可是在缺少衣料的情況下,她能夠把粗布袋改製成演員們穿的服裝。在“莎士比亞讀書會”上,是她投了決定性的一票,才決定選用狄更斯先生和布沃特·利頓的作品,以代替莎翁的劇作,而不是按照一個年輕人的提議,選用拜倫勳爵的詩作。媚蘭暗暗地擔心,那個年輕人可能是一個**不羈的單身漢。

到了夏末,她那燈光暗淡的屋子裏,每晚賓客盈門。女客們見椅子不夠,常常坐在前廊的台階上,男人們聚集在她們周圍,有的坐在欄杆上,有的坐在粗板箱上,有的就坐在屋前的草坪上。思嘉有時看到客人們坐在草坪上呷茶,那是威爾克斯家招待客人的唯一飲料,她心裏覺得奇怪,媚蘭怎麽竟把自己的貧窮暴露在客人麵前而絲毫不感到羞愧。至於思嘉,她若是不把皮特姑媽家裏布置得跟戰前一模一樣,不能給客人提供上好的葡萄酒和威士忌,烤火腿和冷鹿肉,她就不打算在家裏招待客人——特別是像媚蘭家裏的上等客人。

約翰·B. 戈登將軍,佐治亞了不起的英雄,是媚蘭家座上的常客。瑞安神父,是南方邦聯知名的詩僧,每次經過亞特蘭大時,都要來拜望媚蘭一下。他妙語連珠,使滿座生輝,又非常樂意朗誦他的詩作《李將軍之劍》以及他的傳世名篇《被征服的旗幟》,使女客們流淚不止。亞曆克斯·斯蒂芬斯,南方邦聯的前副總統,也是每到城裏,必來做客。有他在的時候,屋子裏總是擠滿了人,一連幾個小時,沉醉於這位傷病老軍人的琅琅聲中。做父母的有的也把孩子帶來,通常每回有十多個孩子,靠在母親身上打瞌睡,早已過了他們的睡眠時間,還不叫他們回去。因為父母們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失去這樣一個機會,以便將來可以誇耀自己曾經被領導南方大業的副總統親吻過,或者跟他握過手。可以說每一位重要人物,隻要來到亞特蘭大,都要設法找到威爾克斯的家,並在那裏過夜。這就使那小小的平房更加擁擠,因迪不得不睡在給小博做育兒室而搭建起來的小屋裏。同時迪爾西就被匆匆打發出去,穿過後院的樹籬,去向皮特姑媽的廚娘借幾個雞蛋做次日的早餐。可是盡管如此窘迫,媚蘭卻始終不失風度,仿佛她的家是幢高樓大廈似的。可是媚蘭從來不曾料到,大家到她這裏集會,是因為把她的家看成是一麵大家所熱愛的破碎了的旗幟。因此,有一天晚上,米德大夫出色地念了一段《麥克佩斯》①以後,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跟她說了下麵一番話,竟使她大為震驚和窘困。米德大夫說話的語調,跟當初他發表題為《我們的光榮大業》時一模一樣,他的話是這樣說的:“我的親愛的媚利小姐,大家能夠到你家裏來,是一種特權,也是一件愉快的事,因為你——以及像你這樣的女人——就是我們大家的心,就是我們大家所剩餘的全部所在。他們奪去了我們的青春年華,奪走了我們年輕女人的笑聲。他們摧毀了我們的健康,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攪亂了我們的習慣。他們把我們的繁榮毀於一旦,使我們倒退了五十年。他們把沉重的負擔壓在我們的孩子和老人身上。這些孩子本該在學校裏念書,老人本該在陽光下休息的。可是我們必能重建我們的未來,因為我們都有你這樣的心可以作為我們的基石。隻要我們有這樣的心,別的就盡管讓北佬占有吧!”

在思嘉的肚子還沒有大到連皮特姑媽那條黑色大披肩也遮蓋不住的程度時,她和弗蘭克經常穿過後院,到媚蘭的前廊上來參加夏夜的聚會。思嘉總是避開燈光,坐在陰影裏,一來可以不引人注目,同時又可以觀察艾希禮的臉容以滿足她的心意。

她到這屋子裏來,僅僅是為了艾希禮,因為那些談話既叫她厭煩,又使她感到壓抑。它們永遠是同一種模式:第一,談世道艱難;第二,談政治形勢;第三,談戰爭,那更是少不了的。女人們不外是哀歎物價飛漲,還要問問男人們從前的好日子會不會再來。

那些無所不曉的男人,必然會回答說,那是肯定要來到的,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艱難的時世隻不過是暫時的。女人們知道他們說的是假話,男人們也知道女人們並不相信他們的話。可是他們照樣高高興興地說,女人們也就假裝信以為真。其實人人心裏都明白,艱難的日子他們要長期過下去了。

① 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

艱難的日子談過以後,女人們就談起黑人怎樣越來越無法無天,拎包投機家們怎樣蠻橫逞凶,無所不在的北佬大兵又怎樣使她們受到屈辱。隨後她們又要問男人們,北佬重建佐治亞會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呢?對這個問題,男人們總是安慰她們說,這一天馬上就會到來——具體地說,就是等到民主黨人有了選舉權的時候。女人們很懂事,便不再追問到哪一天才會有選舉權。政治問題談過以後,就開始談論戰爭。

不論在什麽地方,隻要有兩個前南方邦聯的人碰到一起,除了戰爭就不會有別的話題。如果有十多個這樣的人聚攏來,就必然會得出結論說一場鬥誌昂揚的戰爭會再度爆發。在他們的談話中,“假如”兩個字常常占據最最顯著的地位。

“假如當初英國承認我們——”“假如戴維斯總統在封鎖線收緊之前,就把所有的棉花集攏來運到英國去——”“假如朗斯特裏特在葛底斯堡戰役中不曾違抗軍令——”“假如傑布·斯圖爾特在馬爾斯·鮑勃急需他的時候,不曾在外麵襲擊敵軍——”“假如石牆將軍約翰遜還健在——”“假如維克斯堡不曾陷落——”“假如我們能夠再堅持一年”以及少不了的“假如他們沒有叫胡德去取代約翰斯頓將軍——”,或者“假如在多爾頓一役是由胡德將軍而不是約翰斯頓指揮——”

假如!假如!他們在寧靜的黑暗中輕聲談著,拖長了的聲音加速了他們回首往事的激動心情——他們談步兵,談騎兵,談炮兵,喚起對生活處於**時的回憶,猶如在寒冬日暮時回想仲夏的酷暑。

“他們從來不談別的,”思嘉心想,“隻談戰爭。永遠談論戰爭。

他們將來也會隻談戰爭。一直談到死。”

她環視四周,見一些小男孩躺在父親的臂彎裏,聽大人講述發生在半夜裏的故事。狂熱的騎兵怎麽衝擊,怎樣把軍旗插在敵方的胸牆①上,直聽得孩子呼吸加快,兩眼放光。他們仿佛聽見戰鼓、軍號和戰士的呐喊響成一片,仿佛看到敗兵手持破碎歪斜的軍旗,在雨中奔跑。

“這些孩子將來長大了,恐怕也隻會談戰爭,不談別的。他們會認為最光榮最了不起的事莫過於跟北佬打仗,然後缺胳膊少腿或者瞎了眼回家,或者根本回不了家。他們全都喜歡回憶戰爭,談論戰爭。可是我不喜歡談論戰爭。如果我能辦得到,我連想也不願意想起戰爭。我要把戰爭忘得一幹二淨。噯,我如果能辦到這一點就好了!”

她聽媚蘭講起塔拉的往事時,常常會毛骨悚然。可是媚蘭總愛把她說成是個女英雄,說她怎樣敢於麵對侵略者,硬是把查爾斯的軍刀保存下來,還誇耀思嘉怎樣撲滅了廚房裏的大火。可是思嘉對這些既不感到驕傲,也不感興趣。她根本就不願意回想這些往事。

“哦,他們為什麽不肯忘記?為什麽他們老是朝後看而不肯朝前看?上回我們去打仗本是一樁蠢事,應該把它忘掉,愈快愈好。”

可是看來除了她自己以外,誰都不願意忘記,所以她覺得高興她能跟媚蘭說真話:她即使坐在暗角落裏人家看不見她,她還是覺得很窘。可是媚蘭對於一切牽連到生兒育女的事,總是特別敏感,一聽到思嘉的解釋,立刻就聯想及此,而且表示對她充分理解。媚蘭很想再生個孩子,可是米德大夫跟方丹大夫都說,如果她要再有一個孩子,就會要她的命。於是她隻好聽天由命,但又不甘心,她花大部分時間跟思嘉待在一起,從假想自己的妊娠中得到一點快慰。思嘉心裏則並不想要肚子裏的孩子,而且它來得又不是時候,更增添她的煩惱。她見媚蘭這副樣子,覺得她這種感情上的愚蠢已到了極點。另一方麵,她又懷有一種愧疚的欣喜,因為既然大夫宣稱媚蘭不能生育,那麽艾希禮跟他妻子之間,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肌膚之親了。

① 胸牆,軍事建築。

思嘉現在跟艾希禮可以經常相見,隻是從來沒有單獨跟他會麵的機會。每天晚上他從鋸木廠回來,總要到她家裏向她報告一天的工作情況,可是通常弗蘭克和皮特姑媽都在場,有時甚至媚蘭和因迪也在。因此她隻能向他提幾個業務上的問題,給他一些建議,然後就說:“謝謝你來一趟。再見。”

她假如沒懷著孩子該多好!目前正是天賜良機。她每天早上可以跟他一起趕車去工廠,路上經過偏僻的樹林,遠離人們窺探的眼睛,他們盡可以想象重溫戰前在縣裏時那些悠閑的日子。

不,她絕不想要他對她說出一個愛字!她絕不以任何方式提起愛情。她已經對自己發過誓,絕不再幹那樣的事。不過,在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也許他會把來到亞特蘭大以來一直戴著的那副假麵具扔掉,不再裝出彬彬有禮而沒有感情的樣子。也許他又會成為從前的他,成為那次烤肉野宴以前的艾希禮,成為在他們兩人之間沒提過愛這個字眼之前的艾希禮。假如他們不能彼此相愛,那麽至少他們可以重新成為朋友,她可以他友誼的熱情,溫暖她那冰冷而寂寞的心。

“我隻要能早點分娩,”她不耐煩地想道,“我就可以每天跟他一起乘車,我們可以談些——”

她迫不及待而又無可奈何地想早點分娩,也不單單是為了想跟艾希禮在一起。鋸木廠裏也需要她。自從她退居在家,把廠子交給休和艾希禮經營以後,廠裏就一直虧損。

休盡管工作非常賣力,卻實在太無能。他既不會做生意,又管不了工人。談起買賣來,任何人都不難殺他的價。任何一個滑頭的承包商隻消說一句,他的木材質量較次,值不上他索要的價錢,這時,休便覺得作為一個上等人,他應該向人家道歉,並把要價降低。有一回思嘉聽到他賣掉一千英尺地板木料的價錢以後,竟氣得掉下淚來。那本是她廠裏最上等的地板木料,休簡直等於把它白白送掉!再說他對付那些工人也是毫無辦法。那些黑人堅持要按日給工資,錢拿到手他們常常喝得爛醉如泥,以致第二天早上不能來上班。碰到這種情況,休不得不臨時雇用新工人,上工的時間隻好推遲。由於這種種困難,休一連幾天不能到城裏來銷售木材。

思嘉見工廠的利潤從休的手指縫裏不斷流失,想到他如此低能,自己又使不上力氣,真是氣得發昏。她打算一等孩子生下來,她能重新工作以後,馬上就把他打發掉,再另外雇一個人。不管是誰,總比他要強。此外她也不打算跟那幫自由黑人打交道了。若是聽憑他們老是不來上工,那麽什麽事都別想做成功了。

“弗蘭克,”她有一回因工人不來上班,對休發了一通脾氣以後說,“我現在大體上已拿定主意,打算雇犯人到廠裏做工。前些日子我跟湯米·韋爾伯恩的工頭約翰尼·加勒格爾談起過黑人不好好幹活的事,他問我為什麽不雇些犯人。我聽那主意不壞。他說犯人的工資極低,夥食費也非常便宜。還說你想要他們幹多少活,便可以叫他們幹多少活,不用擔心‘被解放者局’裏的人像群黃蜂似的到處找你的麻煩。我想一等約翰尼跟湯米的合同到期以後,就雇他經營休的那家工廠。他對於那些野性子的愛爾蘭工人,尚且能叫他們好好幹活,自然能叫犯人幹出更多的活來。”

犯人!弗蘭克說不出話來。在思嘉想出來的荒唐計劃中,雇用犯人要數其中最荒唐的,比她那造酒館的計劃還要荒唐。

至少,在肯尼迪以及跟他往來的那個保守圈子裏的人看來,事情是這樣的。這種雇用犯人的新製度,是因為戰後州裏財力不足而開始實施的。州政府無力養活犯人,便把他們讓那些需要大量勞動力的部門——像修築鐵路、采集鬆脂、砍伐木材等部門——雇去當工人。弗蘭克跟他那些篤信上帝的朋友,雖然明知這種辦法是不得已而為之,仍不免感到痛心。他們中有些人連奴隸製也是不以為然的,對這種製度,他們認為比奴隸製還要等而下之。

如今思嘉居然打算雇用犯人!弗蘭克明白,若是她真的那樣幹,那麽他從此就再別想抬起頭來。這件事比她買下鋸木廠並親自管理還要糟,或者說比她做過的任何別的事都要糟。他從前反對她的時候,總要提出這個問題:“人家會怎麽說呢?”可是這一回——這一回卻不隻是一個害怕公眾輿論的問題。他覺得這是以人體做交易,跟娼妓製度沒有什麽兩樣,他若是答應思嘉這樣做,等於給自己的靈魂加上了一條罪孽。

弗蘭克既認定這件事切不可為,便鼓起勇氣禁止思嘉的做法,而且他的措辭十分嚴厲,竟使她吃了一驚,一下子說不上話來。最後她為了讓他平息下來,柔順地說她並不是真的想那麽做,隻因為被休跟那些自由黑人惹惱了才說的,是些氣話。可是她實在還是非常希望這個計劃能夠實現。雇用犯人可以解決她最感困難的問題,可是如果弗蘭克對這事繼續表現出非常激憤——她歎了口氣。她的兩家工廠中,若是有一家能賺錢,那她還可以頂得住。可是艾希禮經營的那一家,情況較之休的那一家,也好不了多少。

思嘉見艾希禮沒能一下子掌管好工廠,沒能創收比她經營時雙倍的利潤,開始有點吃驚,也有點失望。像他那樣出色的人品,又讀過那麽多書,沒有理由不能把工廠辦得非常成功,能賺好多的錢。可是事實上他並不見得比休高明。他沒有經驗,易出差錯,缺乏生意眼光,以及在交易中相持不下時過於拘謹,都跟休沒有什麽兩樣。

思嘉出於對他的愛,很快找理由為他辯護。她不以同樣的眼光看待他們兩人。在她看來,休愚蠢得簡直無可救藥,而艾希禮則不過因為是個新手。然而她也不免要想,艾希禮絕不可能像她自己那樣,通過心算就可以迅速地報出正確的要價。有時她懷疑他連鋪板和窗台板都分辨不清。又因為他自己是一個上等人,是一個靠得住的人,因此把每一個前來跟他做交易的無賴都看成是誠實可靠的人。有好幾次若不是她機靈地插手幹預,他就要吃大虧。再說他如果喜歡哪一個人——他喜歡的人偏偏又特別多!——他便把木材賒銷給他,也不打聽一下那人銀行裏有沒有存款,或者有沒有不動產。在這一方麵,他跟弗蘭克又如出一轍。

不過他肯定能學會!在他學習期間,她就像個寵愛孩子的母親那樣,對他的錯誤百般縱容,十分耐心。每天晚上,他拖著疲倦的身子神情沮喪地來到她家裏,而她總是不知疲倦地給他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議。可是無論她怎樣給他打氣,他的眼睛裏總是流露出一種古怪而呆滯的神色,使她無法理解,使她感到害怕。他是變了,變得跟從前大不一樣。她想如果能跟他單獨相會一次,也許她就能發現其中的原因。

這種情況使她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她為艾希禮擔心,一來因為她知道他心裏不快活,二來因為她知道他心中的不快,有礙於他成為一個很好的木材商。她把工廠交給休和艾希禮這兩個毫無生意頭腦的人經營,眼睜睜看著她幾個月來艱苦創業慘淡經營的工廠,竟被她的同行把她最好的主顧都給搶走了,怎不叫她傷心欲碎!

哦,她若是能回工廠工作該多好!她願手把手地教艾希禮,那麽他當然可以學會。另一家廠就交給約翰尼經管,她自己負責推銷,這樣一來,一切就可以重新走上軌道。至於休,如果還想為她工作,就讓他趕車送貨,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工作。

當然,約翰尼此人雖然能幹,看起來卻像是個肆無忌憚的人,可是——除了他又能找誰呢?那些既能幹又誠實的人,為什麽都那麽別扭,偏不肯為她效勞呢?他們當中隻要有一個人肯代替休的位置,她就不用操心到如此地步了,可是——湯米·韋爾伯恩雖說是個殘疾人,卻是城裏最忙的承包商,據說賺了不少錢。梅裏韋瑟太太跟勒內的生意也很興隆,現在在大街上開了一爿麵包鋪,由勒內以法國人特有的勤儉精神在那裏經管著。他原先那輛餡餅車,已交給梅裏韋瑟老爹趕了。這位老爹從此不必再坐在煙囪角落裏,心裏倒也高興。西蒙斯家幾個孩子開的磚窯生意也很忙,每天都三班製幹活。凱爾斯·懷廷的直發器也賺了些錢,這是因為他向黑人宣傳說,如果他們的頭發是鬈曲的,就不準投共和黨人的票。

她所認識的其他一些能幹的青年人,有的當醫生,有的當律師,有的當了零售店老板,情況都很不錯。戰爭剛結束時那種麻木狀態已不複存在,各人都在忙著創建自己的家業,自然不可能來幫她的忙。至於閑著無事的往往屬於休——或者艾希禮這種類型的人。

正要想幹些事業的時候偏偏又要生孩子,真是糟透了!

“下回我再不要孩子了,”她下定決心,“我不能像別的女人那樣,一年生一個孩子,上帝,要是那樣,就意味著一年中有六個月不能到廠裏工作。現在我才明白廠裏一天也少不了我。我幹脆跟弗蘭克說清楚,今後我再不要孩子了。”

弗蘭克希望有一個大家庭,不過她總有辦法對付他。她反正決心已定。這是她最後的一個孩子。鋸木廠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