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裏的一天,天氣特別好,猶如晚秋晴暖宜人的小陽春。
皮特姑媽院子裏的橡樹上,還殘留著幾片幹枯的紅葉,草地呈一片淡淡的黃綠,生機還沒有完全消失。思嘉懷裏抱著孩子,出來走到側廊,坐在一張沐浴在陽光中的搖椅上。她身上穿一件綠色的薄毛料衣服,上麵鑲著Z字形黑色花邊,頭上戴一頂有帶子的便帽,這都是皮特姑媽為她做的。這兩件穿戴的東西對她都很合適,她自己也覺得十分高興。好幾個月以來,她的樣子一直那麽難看,現在又顯得美麗動人,這真是件大好事!
她坐在那裏,一麵搖著孩子,一麵輕輕哼著歌,忽然聽見外麵小街上傳來馬蹄聲,她從糾結的枯藤隙縫裏好奇地朝外張望,她看見白瑞德騎著馬正向她家走來。
白瑞德離開亞特蘭大的時候,傑拉爾德剛剛去世,小埃拉還遠沒有出世,迄今已有好幾個月了。她曾惦記過他,可是現在卻非常不願見到他。事實上,她一見他那黝黑的麵孔,心裏就會產生一種愧疚的驚慌感。有關艾希禮的事,一直壓在她的心頭,她不願和白瑞德討論它,可是她曉得盡管她不願意,他一定會強迫她討論的。
他在門口勒住馬,輕輕地跳下來。思嘉心神不定地瞅著他,覺得他那副模樣,活像韋德老纏著她要她讀給他聽的一本書中的那個海盜的畫像。
“就隻差一副耳環和嘴裏銜的一把短刀了,”她想,“好吧,不管他是不是海盜,我盡量不讓他割斷我的喉嚨。”
當他走上過道,她向他招呼致意,並裝出她最甜蜜的微笑,今天她真走運,穿著新衣服,戴著合適的帽子,看上去這麽漂亮!當他的目光從她身上迅速掠過時,她意識到他也一定覺得她非常漂亮。
“一個新的小寶寶!哦,思嘉,真了不起!”他笑了,同時俯身掀起蓋在埃拉那小醜臉上的毯子。
“別傻了,”她說,臉漲得通紅,“你好嗎,白瑞德?你已好久不在這裏了。”
“是的。讓我來抱這孩子,思嘉。噢,我挺會抱孩子,我有好多特別的本領。嗯,他看起來可真像弗蘭克,隻差沒有胡子,不過以後也會長的。”
“我怕不會。她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那更好。男孩子總是叫人討厭。下回你不要再生男孩子了,思嘉。”
她剛想尖刻地回答他說,不管男孩女孩,反正她再不想生孩子了,幸而話到唇邊,她及時煞住沒說出口,隻是微微一笑,同時她心裏立即另找話題,免得他把這個她害怕的題目提出來爭論。
“你在外頭過得不錯吧,白瑞德?這一陣子你到哪裏去了?”
“噢——古巴——新奧爾良——還有別的一些地方,喏,思嘉,把孩子抱著。她在淌口水了,我抱著她,不好拿手帕。她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可是我襯衫的胸口被弄濕了。”
她把孩子抱回去,放在膝上。白瑞德懶洋洋地坐在欄杆上,打開銀煙盒取出一支雪茄。
“你老是到新奧爾良去,”她稍稍噘著嘴說,“可是你從來沒跟我說你到那裏去幹什麽。”
“我是個勤奮工作的人,思嘉,也許是我的生意讓我到那裏去的吧。”
“勤奮工作!你!”她毫無顧忌地笑起來,“你這一輩子從來也不工作。你這人實在太懶了。你做的事不過是經濟上支持拎包投機家,好讓他們偷人家的東西並把得到的好處分一半給你。再就是賄賂北佬當官的,好讓你跟他們合夥剝削我們納稅人的錢。”
他的頭一仰,哈哈大笑。
“你何嚐不想多弄些錢賄賂北佬當官的,學我的樣搞錢呢!”
“虧你想得出——”她開始發起火來。
“那麽也許你想多弄些錢,一旦行賄時規模可搞得更大。或許你能在雇用的犯人身上發財致富。”
“噢,”她有點泄氣地說,“你的消息怎麽這樣靈通?”
“我昨天晚上到達這裏,在‘現代女郎’酒店裏消磨了一陣子,全城的新聞都聽到了。那地方是個新聞交流場所,消息比太太們的縫紉會裏還要靈通。人人都說你雇了一批犯人,交給那個城市無賴加勒格爾管理,叫那些犯人勞動到累得要死。”
“那是胡扯,”她憤怒地說,“他不會把他們累死的。我會去照顧的。”
“你會嗎?”
“我當然會!你怎麽對這種事也要含沙射影?”
“噢,對不起,肯尼迪太太!我知道你的動機是無可指責的。不過,約翰尼確實是我見到過的一個頂頂冷酷的惡棍。你還得好好監視他,不要等監察員檢查起來,要不就夠你麻煩的了。”
“你管你自己的事,我管我的,”她憤慨地說,“我不想再談雇犯人的事。人家愛管這閑事真可惡!我雇犯人是我自己的事——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在新奧爾良幹些什麽。你老是往那裏跑,人家都說——”她忽然住口,因為她本來不想多囉唆。
“人家說什麽?”
“嗯——說你那裏有一個情人,說你就要跟她結婚了。是嗎,白瑞德?”
她對此感到很好奇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她直截了當地向他提出了這問題。她一想到白瑞德要跟別人結婚,便有那麽一點奇怪的妒忌和痛苦感,可是為什麽要妒忌,她自己也不明白。
他那毫無表情的眼睛忽然警覺起來,立刻緊緊盯住她的目光,直盯得她臉上悄悄泛起紅暈。
“難道跟你有很大的關係嗎?”
“嗯,我怕因此會失去你的友誼。”她一本正經地說道,又要裝作並不關心此事的樣子,便彎下腰把小埃拉身上的毯子蓋得嚴實一點。
他忽然笑起來,可是馬上又停住笑聲說道:“瞧著我,思嘉。”
她勉強抬頭看著他,她的臉更加紅了。
“你不妨告訴你那些好奇的朋友,就說除非我沒有別的辦法得到我想要的女人,我才想結婚。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碰到過我想非跟她結婚不可的女人。”
這一下她可真有點又心慌又發窘了。因為這話使她回想起亞特蘭大被圍的那天夜裏,也就是在這走廊裏,他跟她說過的話:“我是個不結婚的男人。”而且當時他還有意無意地暗示要她當他的情婦。
同時還使她回想起他關在牢裏那天的可怕情景,令她羞愧難當。他看出她的心思,臉上慢慢展開不懷好意的微笑。
“不過你既然直率地提出這個問題,我願意滿足一下你的好奇心。我到新奧爾良去不是為了一個情人,而是為了一個孩子,為了一個小男孩。”
“一個小男孩!”這意想不到的話使她大吃一驚,她的窘困反而消除了。
“是的,我是他的法定監護人,應該對他負責。他在新奧爾良的學校裏念書,所以我常去那裏看他。”
“帶些禮物給他嗎?”她說,難怪他知道韋德喜歡什麽樣的禮物了。
“是的。”他勉強答道。
“哦,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他漂亮嗎?”
“太漂亮了,這對他反而不好。”
“他懂規矩嗎?”
“不,他是個十足的搗蛋鬼。我寧可他沒有出世的好。男孩子總是惹人討厭。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
他像是忽然惱怒起來,眉頭一片烏雲,仿佛後悔完全不該跟她提起此事似的。
“好吧,如果你不想跟我多說,我也沒什麽要問了,”她高傲地說道,雖然她心裏迫切地想再多知道一些,“可是我實在看不出像你這樣子居然能當監護人。”她說著笑起來,希望能叫他心裏發慌。
“你自然看不出我。你的眼光本來就是很短淺的。”
他不再說下去,於是默默地吸了一會兒雪茄。她想回敬他一句同樣無禮的話,但苦於想不出來。
“這件事你如果不在別人麵前宣揚,我一定萬分感謝,”他終於開口說道,“不過我知道想叫女人閉上嘴巴,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能夠保守秘密。”她說,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
“你能嗎?我可沒有想到,那真是太好了。不要再噘著嘴啦,思嘉。我說話不該不講禮貌,不過你那樣刨根究底,你也活該。你對我笑一下,讓我們先快活一會兒,我就要提一個不太愉快的問題出來了。”
“哦,上帝!”她想,“看來他馬上就要提起艾希禮和鋸木廠了!”於是她急忙對他一笑,並露出兩個酒窩投其所好。“你還到過什麽地方,白瑞德?你不見得一直都待在新奧爾良,是嗎?”
“不,上個月我在查爾斯頓,我父親去世了。”
“哦,真不幸。”
“你不要這樣想。我敢說他對自己的死一定不會感到難過,我對他的死也並不感到難過。”
“白瑞德,你怎麽說出這樣可怕的話來!”
“我明明心裏不難過,卻偏要裝出難過的樣子來,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不是嗎?在我和他之間從來不曾有什麽愛,因而也談不上喪失什麽愛。在我的一生中,我簡直記不起他老人家曾讚成過我什麽。他太像他自己的父親,而他是打心底裏不讚成他的父親的。我慢慢長大成人,他對我的不讚成明顯地變為不喜歡。對我來說,我承認我自己也一點沒有改變。我父親要我做的事,希望我養成的習性,沒有一樣不使我感到厭煩。最後他把我攆出家門,不給我一分錢,也沒教會我一項技能。我隻憑一個查爾斯頓家的上等人的身份,一手開手槍的本領,以及玩撲克的高超技巧,就到世界上闖**了。我靠賭撲克不僅沒有餓死,日子還過得挺舒服。可是這卻大大觸犯了我父親的尊嚴,他沒想到一個白瑞德家的人居然墮落成為一個賭徒。在我第一次回家時,他竟不許母親見我。後來在戰爭期間,我偷渡封鎖線出入查爾斯頓時,母親隻得瞞著他偷偷地來看我。這自然不能使我增添對他的愛。”
“噢,這些我一點都不知道。”
“他當時是一般人所認為的那種老派紳士,這類人往往無知、頑固、不能容人,而且思想狹隘,永遠跳不出老派人的圈子。那些老派人見他把我攆出家門,隻當我是死了,對他還大為讚賞,認為他的行動完全符合聖諭:‘如果你的右眼冒犯了你,便把右眼挖掉。’我是他的右眼,是他的長子,於是他出於報複把我給挖掉了。”
他微微一笑,回憶往事似乎感到快意,但神情頗為嚴峻。
“嗯,我別的都能寬恕,唯獨戰爭結束後他對待我母親和妹妹的態度,使我怎麽也無法寬恕他。那時我們家實際上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莊園被燒掉了,稻田重新成了沼澤地。城裏的房子因交不出稅而沒能保住,一家人住兩間房間,那是連黑奴也不願住的。我寄錢給母親,卻被父親退回來——嫌我的錢肮髒,真是!有幾次我回到查爾斯頓,偷偷地把錢塞給我妹妹。可是每次都被他發覺,於是他跟她鬧得不可開交,弄得她簡直活不下去,可憐的姑娘!結果錢還是退回給我。我真不明白他們是怎麽生活下去的……其實我也並不是不知道,他們依靠我的弟弟,他的錢不多,但總是盡量接濟他們。他也不肯要我的錢——拿投機家的錢是倒黴的,真是!再就是靠朋友的周濟。你的姨媽尤拉莉,她的心腸極好,她是我母親的最要好的朋友。她給他們些衣服,還有——真是天曉得!我的母親靠別人的周濟過日子!”
思嘉難得看到他現在這樣脫下他的假麵具。她見他臉色嚴峻,真誠地流露出他對他父親的憎恨和對他母親的悲傷。
“尤拉莉姨媽!可是上帝!白瑞德,她自己還靠我寄錢給她呢!”
“啊,原來她的錢是這麽來的!可是你,親愛的,你真沒教養,怎麽好在我麵前說這話來羞辱我,我得把這錢還給你。”
“那再好不過。”思嘉說,她突然齜牙咧嘴而笑。白瑞德也報之一笑。
“啊,思嘉,你隻要一想到錢,你的眼睛就會閃閃發光!你說,你的血管裏除了愛爾蘭人的血液外,是不是還有蘇格蘭人甚至於猶太人的血液呢?”
“別那麽可惡!我剛才不是故意利用尤拉莉姨媽來羞辱你。說實話,她把我看成是個活財神,老是寫信給我要錢。可是天曉得,我的擔子已經夠重了,根本無力養活查爾斯頓一家人,你父親是怎麽死的?”
“體麵地餓死的,我想是——我希望是。他這是活該。他很想要我母親和羅斯瑪麗跟他一起餓死,現在他死了,我就可以幫助她們兩人了。我在巴特雷那地方給她們買了一幢房子,有用人侍候她們。不過當然囉,她們不能讓人家知道是我給的錢。”
“為什麽不能?”
“親愛的,你不會不知道查爾斯頓,你到那裏去過。我的家盡管很窮,可是家庭的麵子卻不能不顧。倘若讓人知道她們用的是賭徒的錢,是投機家的錢,而且有些錢還和拎包投機家有關,那麽她們就無法保持家庭的麵子了。所以她們就對外宣稱父親生前保了一筆巨大的人壽險,說父親寧可窮得像叫花子,情願挨餓,也按期付保險金,以便他死了以後,她們的生活有個保障。所以現在他在人們眼裏,成了一個比以前還要了不起的老派紳士……事實上,他是個為了自己的家庭的殉難者。他的所作所為,其實是要叫母親和羅斯瑪麗受苦受難,可是如今她們卻生活得很舒服,他若是有知,在墳墓裏也會不得安寧。我希望他這樣……隻有一點,對他的死我很難受,因為他自己要死,而且很樂意死。”
“為什麽?”
“哦,他其實在李將軍投降時就已經死了。你知道他這種類型的人。他永遠無法適應新的時代,隻會成天談論往昔的好日子。”
“白瑞德,是不是所有的老年人都是這樣子?”她想起傑拉爾德以及威爾說過關於傑拉爾德的話。
“噢,不!你隻要看看亨利叔叔和梅裏韋瑟老爹那隻老野貓,你就明白了。他們兩人從民團裏回來以後,倒像是獲得了新生,變得更加年輕,更加潑辣了,今天上午我看見梅裏韋瑟老人,他趕著勒內的餡餅車和吆喝著那馬的架勢,就像是個趕軍用騾子的人。他跟我說,他擺脫他媳婦的過度關懷,出家門給勒內趕餡餅車,年紀好像年輕了十歲似的。還有你的亨利叔叔,他在法庭內外跟北佬鬥,為了保護孤兒寡婦的利益跟拎包投機家鬥,分文不取,而且樂此不疲。假如沒有經過戰爭的話,他恐怕早就退隱在家,護理他的風濕病了。他們現在感到人家還需要他們,他們還能做些有益的工作,所以覺得自己年輕了。他們喜歡新時代,因為這個時代給老年人以另一次奮發的機會。可是另外還有許多人,年紀很輕,卻跟你父親和我父親一樣,既不能也不願適應這個新時代,這就給我帶來了這個我想跟你談談的不愉快的問題。”
他的話鋒突兀地一轉,使思嘉猝不及防,她結結巴巴地說:“什麽——什麽——”同時心裏又在嘀咕,“哦,上帝,終於現在來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再用花言巧言把他打發掉?”
“我深知你的脾氣,照說我不該指望你做到誠實、守信,跟我公平交易,可惜我太笨,還是相信你。”
“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想你是明白的,至少你看起來像是非常愧疚。我剛才來看你的時候,經過常春藤街,聽見有人從籬笆後麵招呼我,我一看是威爾克斯太太,於是我就停下來跟她聊了幾句天。”
“真的嗎?”
“是的,我們談得很愉快。她跟我說她一直想告訴我,她認為我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甚至到了最後關頭,還能為南方邦聯而戰鬥。”
“哦,胡說八道!媚利是個傻瓜。你那天晚上的英勇行為差點兒沒把她的命給送掉。”
“要是那樣,她一定會認為她自己是為了崇高的事業而獻身的。
後來我問她到亞特蘭大來幹什麽,她對我什麽也不知道像是很驚訝似的,她告訴我她家就住在這裏,說你好心叫威爾克斯先生做了你的合夥人了。”
“嗯,那又怎麽樣?”思嘉簡短地反問道。
“當初我借錢給你買鋸木廠時,我曾提出過一個條件,就是你不能拿我的錢資助艾希禮·威爾克斯。那條件你是同意了的。”
“你這人真無禮。你的錢我已如數歸還,現在鋸木廠是屬於我的,我愛怎麽做是我自己的事。”
“你可否告訴我你還我的錢是怎樣掙來的?”
“當然是賣木材得來的。”
“你這不等於說,你拿了我借給你的錢做木材生意賺錢嗎?現在你等於拿我的錢在養活艾希禮。你是個不講信用的女人。你若現在還不把錢還我,我就逼著你還,你若還不出我就拿你去拍賣場拍賣。”
他嘴裏說得很輕巧,可是眼中卻閃出怒火。
思嘉迅速把戰火燒到敵方的領土上。
“你為什麽恨艾希禮恨得這樣厲害?你一定是在妒忌他。”
她話一出口,便覺後悔不迭,因為他一聽便仰頭大笑,羞得她滿臉通紅。
“你恬不知恥,還要自高自大,”他說,“你永遠忘不了你自己是縣裏的美人,對嗎?你以為你永遠是一個穿著上等皮鞋最最逗人喜愛的年輕姑娘,每一個男人見了你都會神魂顛倒,是嗎?”
“我並不是這樣!”她憤怒地說,“不過我就是不懂你為什麽那麽恨艾希禮,我想不出別的解釋。”
“不妨從別的方麵考慮一下,迷人的姑娘,因為你剛才的解釋並不正確。要說我恨艾希禮——與其說我恨他不如說我更愛他。事實上,我對他和他這種人隻有一種感情,那就是憐憫。”
“憐憫?”
“是的,還帶點輕蔑。好吧,現在你盡可以像隻雄火雞那樣,昂起頭撲著翅膀,說我這樣的惡棍一千個也抵不上他一個人,說我既不配輕視他也不配憐憫他。等你平靜下來以後,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把我的意思跟你說個清楚。”
“嗯,我不想聽。”
“可是我還得說,因為你認為我在妒忌的那種愉快的錯覺,實在叫我受不了。我對他憐憫,因為他本該死了,而至今未死。我對他輕視,因為他的世界已經消亡,而他卻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
他話裏的意思聽起來很熟悉,她好像曾聽到過,隻是記不起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她此刻正在盛怒之下,也沒工夫細想。
“假如照你的心意行事,那麽所有南方的規矩人統統都該死光了。”
“假如照艾希禮這一類人的心意行事,我相信他們是寧願死的。
死後還可以在他們的墓前豎一塊體麵的碑,上麵刻著:這裏躺著一位南方邦聯的戰士,為南方的大業而獻身,或者為祖國犧牲是愉快和光榮的,或者別的常見的墓誌銘。”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那樣?”
“除非用一英尺大的字母寫的字放在你鼻子底下,你是什麽也看不見的,是不是?假如他們死了,他們的煩惱就消失了,就不需要麵對那些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了。況且他們的家庭可以拿他們引以為榮,並把這種榮耀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我聽人家說死去是快活的。你覺得艾希禮·威爾克斯現在快活嗎?”
“怎麽,他當然——”她剛一開始,忽然想起艾希禮近來眼中的神色,便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你說是他快活?是休·埃爾辛快活?還是米德大夫快活?你說他比你的父親和我的父親更快活嗎?”
“嗯,也許他們不像原來那麽快活,因為他們全都沒有錢了。”
他大笑了。
“不是因為沒有錢,寶貝,是因為失去了他們的世界,失去了把他們養育長大的那個世界。他們像是魚兒離了水,給貓安上了翅膀一樣。他們本來是被教養成為某種人物,做某種工作,擔任某種職務的。可是自從李將軍在阿波麥托克斯投降以後,那樣的人物,那樣的工作,那樣的職位,便永遠不存在了。哦,思嘉,別那麽一副傻相!你想艾希禮現在家也沒有了,種植場交不出稅被沒收了,像他這樣的上等人,二十個也值不了一分錢,那麽他能夠做什麽事呢?他的大腦和雙手能用得上嗎?我敢打賭他接管你的工廠後,你已虧本了。”
“我沒有虧本。”
“真美。那麽哪個星期天晚上你有空,可不可以讓我翻翻你的賬本呢?”
“你可以見鬼去,用不著等到你有空。你現在就可以去,反正不關我的事。”
“好寶貝,我已去見過鬼了,可他是個乏味的家夥。我不想再去了,哪怕是為了你……當初你迫切需要錢時,就把我的錢拿去用了。關於錢應該怎麽用,我們有過一個協議,可是你把協議給撕毀了。你記住,我的騙子小寶貝,下回你總還有向我借錢的機會。你想要我以極低的利息借錢給你,讓你再買幾家木廠,幾頭騾子,再造幾家酒店,到那時你休想我借給你了。”
“謝謝你。不過我如果需要錢,我可以到銀行去貸款。”她冷冷地說道,可是她的胸脯已經氣得在不住起伏了。
“是嗎?那就請試試吧。我在銀行裏擁有大量的股份呢。”
“真的嗎?”
“真的。我對某些正當的企業是很感興趣的。”
“還有別的銀行——”
“是的,有很多。不過倘若我能設法控製一下,你就休想從任何一家銀行借到一分錢。你除非向放高利貸的拎包投機家去借。”
“我很樂意找他們。”
“你若是知道他們貸款的利率有多高,恐怕就不會那麽樂意了。
親愛的,在商業界,不正當的交易是要受到處罰的。你對我本來是不該不講信用的。”
“你是個規矩人,不是嗎?你有錢有勢,可是還要來捉弄像我和艾希禮這樣落難的人。”
“不要把你自己跟他歸入同一類型。你並沒有落難。他可真是落難了,而且再也爬不起來,除非他有個強有力的、保護他指導他一輩子的靠山。我可不打算用我的錢幫這種人的忙。”
“可是我落難的時候,你並不反對幫助我,而且——”
“幫助你固然要擔些風險,可是值得一試,而且很有趣。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你不依附男人,不哀歎過去。你擺脫困境,奮力拚搏。你靠從死人皮夾裏偷來的錢,以及別人從南方邦聯弄來的不義之財,奠定了你的產業。你幹了種種足以使你增光的事,諸如殺人,搶別人的丈夫,試圖跟人通奸,扯謊,做生意不擇手段,以及種種一戳就穿的欺詐勾當。這些事全都令人欽佩。這也說明你是個有決心而且有相當能量的人,也是個值得我承擔經濟風險的人。我樂意幫助能自助的人。那個堅忍不拔的梅裏韋瑟太太,我借給她一萬塊錢,連張字據都不要她的。她是以一籃子餡餅起家的,現在怎麽樣!開了一家麵包房,雇了五六個夥計。她家老爹趕著餡餅車覺得很滿意,連那小個子克裏奧懶蟲勒內也幹得很起勁,還愛上了那一行。……還有那個可憐的湯米·韋爾伯恩,身子隻抵得上半個男人,卻幹著兩個男人的活,還幹得挺不錯,再說——噢,我不再說下去了,我使你忍受不住了。”
“你是使我忍受不了,我都快發瘋了。”思嘉冷冷地說,她想使他生氣以便轉移有關艾希禮這倒黴的話題。可是他隻是突然大笑,沒有應戰。
“像他們那樣的人才是值得幫助的。至於艾希禮·威爾克斯——呸!在如今這個乾坤顛倒的世界上,像他這種人,毫無用處和價值可言。碰到這種世道,他這種人,總是首先滅亡。他們不配生存下去,因為他們不願意鬥爭,也不懂得怎樣鬥爭。世道的顛倒這不是頭一回,也不是最後一回。它從前發生過,今後還會發生。每逢這種情況出現,人人都失去一切,人人一律平等。大家一無所有,大家都得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出發,全憑各人一雙有力氣的手和一個靈活的頭腦。可是有些人,比如艾希禮,既沒有力氣,也沒有頭腦,或者有是有的,卻顧慮重重,沒有利用起來。他們理所當然要沒落,他們也應當沒落。這是自然的規律。他們被淘汰以後,世界的境況就會更好。可是每回總有少數頑強的人,他們能渡過難關,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又能卷土重來,於是世界重新轉向反麵。”
“你以前也曾經窮困過。你剛才還說你父親把你攆出家時身上連一分錢也沒有。”思嘉怒氣衝衝地說,“我想你是應該理解艾希禮,同情艾希禮的。”
“我確實理解他,”白瑞德說,“可是倘若我要同情他,我真該死了。艾希禮在投降以後比起我被攆出家的時候,他所有的東西要比我多得多。至少他有朋友肯收留他,而我卻是個以實瑪麗①。可是艾希禮自己幹了些什麽呢?”
“若是以你自己跟他比,你這個自鳴得意的家夥,那麽——感謝上帝,他跟你大不一樣。他不願弄髒他的手,像你那樣去跟拎包投機家、跟無賴漢和北佬在一起弄錢。他人格高尚,對自己要求嚴格。”
“可是還沒有高尚和嚴格到不接受女人的錢和幫助的程度。”
“別的他又有什麽辦法?”
“這話可不是由我說的。我隻知道我自己在被逐出家門的時候以及我現在是怎麽做的。我隻知道其他一些人是怎麽做的。我們在一次文明的毀滅之中見到了機會,就最大限度利用它,有的很誠實,有的未必誠實,但是一直在最大限度地利用它。然而這世界上的艾希禮之流,他們有同樣的機會,卻不去利用。他們實在不夠聰明,思嘉,而隻有聰明人才能生存。”
① 見《舊約·創世記》。Abraham與其侍女所生之子,為其父擯棄。喻為社會唾棄之人。
思嘉幾乎完全沒有聽到他在說些什麽,因為幾分鍾前他剛開始所說的那幾句取笑她的話對她很熟悉,她確切地記起來了。她記得那是在塔拉的果園裏,冷風一陣陣吹來,艾希禮站在一堆圍欄木旁,眼睛遠遠地看著她。當時他說——說什麽?他講了一個可笑的外國名字,聽起來像是瀆神的話,他還談起什麽世界末日的話。當時她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此刻都似乎有些似懂非懂,而且還有一種懊喪、疲倦的感情。
“咦,艾希禮說過——”
“嗯?”
“有一回他在塔拉說起過那個—— 一個——諸神的黃昏和世界的末日這一類的傻話。”
“啊,戈特丹默龍!”白瑞德的眼睛因他感興趣而發亮,“他還說了些什麽?”
“噢,我不太記得清。我不太留意。不過——是的——說什麽弱者要被篩選掉,強者能生存下來。”
“啊,這麽說他也是懂的。那隻能使他更加難以忍受。他們的大多數卻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這道理。他們不明白過去美好的東西消失到哪裏去了,因而隻能驕傲地而又無可奈何地默默忍受著。可是艾希禮明白,他明白他是要被篩選掉的。”
“哦,他不會!隻要我還活著,他就絕不會被篩選掉。”
他平靜地瞅著她,他棕色的臉上絲毫沒有表情。
“思嘉,你是怎麽叫他同意到亞特蘭大來接管工廠的呢?他曾竭力抵製過你嗎?”
她馬上記起傑拉爾德葬禮後她跟艾希禮之間的那次情景,可是她又把這記憶丟諸腦後。
“怎麽,當然不曾,”她憤慨地答道,“我跟他解釋我需要他的幫助,因為我不信任那個幫我經管工廠的壞蛋,弗蘭克工作太忙,幫不了我,而且我又要——喏,你瞧,我有小埃拉。於是他便愉快地同意了。”
“母親身份的用處可真美妙!原來你是這樣爭取他的。好吧,你總算把他弄到你需要的地方來了,可憐的家夥,他是像犯人一樣被鐐銬鎖住了,不過鎖住他的是義務的鐐銬。我願你們雙方都快活。
不過,我一開頭就說過,你倘若再搞什麽有失大家風度的小計劃,可別想從我手裏搞到一分錢,我的兩麵派太太。”
她聽了又是氣惱,又是失望。因為她原來確實打算再向白瑞德借點錢,在城裏買塊地皮建造一處木材場。
“我用不著你的錢,”她嚷道,“現在我不用自由黑人,能夠從加勒格爾的廠子裏賺錢,賺好多好多的錢。我還有些錢放在外麵做抵押貸款。我們店裏跟黑人做買賣也賺到不少現款。”
“不錯,我聽說過了。你真有本事,會在走投無路的人頭上弄錢,會在孤兒寡婦和無知無識的人頭上弄錢。你既然這樣唯利是圖,思嘉,你為什麽不從有錢有勢的人而偏偏要從貧苦懦弱的人身上搞錢呢?自從出了羅賓漢①以來,鋤強扶弱,一直被當作是一種美德的。”
“因為。”思嘉簡短地說,“從窮人身上弄錢要更容易、更可靠一些。”
他聳聳肩膀,默默地笑了。
“你真是個誠實的無賴,思嘉!”
① 英國中古傳說中的綠林好漢,以劫富濟貧為宗旨。
無賴!她若聽到這個字眼會感到刺痛,那倒是樁奇怪的事。因為她強烈地告訴她自己,她不是一個無賴,至少她心裏並不願意做一個無賴。她想要做一個了不起的上等女人。頃刻間她的思想迅速地飛回到往昔的日子,她看見她母親拖著窸窣的長裙在走動,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一雙小手不知疲倦地為他人而忙碌著,她受愛戴、尊敬和熱愛。忽然,她心裏一陣傷感。
“你倘若想要嘲弄我,”她倦怠地說,“那是沒有用處的。這些天來,我知道我自己的行為不夠檢點,也顯得不夠和善文雅,跟我所受的教養並不協調。可是我是出於無奈,白瑞德,真的,我是出於無奈。要不我該怎麽辦?那個北佬跑到塔拉的時候,我若是對他很文雅,那麽對韋德,對塔拉,對我們大家,不就完了嗎?我本來應該——可是我現在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它。還有,當初喬納斯·威爾克森想把塔拉占領,假如我那時表現得和善而又小心的話,那麽我們現在不知在哪裏呢!再說倘若我性情溫和,頭腦簡單,不老纏著弗蘭克把人家賴的債討回來,我們自己就要——哦,得了。就算我是個無賴,可是我並不打算一輩子做個無賴。可是在前兩年——甚至現在,我不這樣又怎麽辦?我感覺到自己像是在風暴中劃著一條負載沉重的船。我想要船繼續漂行,已經費了好大的勁,再沒有力量管那些無關緊要的事,那些可以輕易丟掉而於我無損的事,像舉止風度以及——反正那一類的東西吧。我因為太害怕我的船會沉沒,因此就隻好把一些看來最不重要的東西,扔之船外。”
“自尊、榮譽、真誠、德行和和善,”白瑞德一一列舉出來,“你是對的,思嘉,在一隻船快要沉沒的時候,這些東西是無足輕重的。可是看看你周圍的朋友們。他們如若不能把滿船貨物一樣不缺地安全送達岸上,他們就寧可讓船沉入水底,隻剩下所有的旗幟在那裏飄揚。”
“他們是一群笨蛋,”她簡短地說,“不論做什麽事,總得有個合適的時機。等我有了很多的錢,我也能叫人處處滿意的。到那時我就有條件幹得一本正經了。”
“你現在就有條件這樣做,隻是你不願意罷了。扔到水裏的貨物是不容易打撈的,即便打撈起來,也往往損壞得無法修複了。我怕等你認為有條件把你扔掉的榮譽、美德和善心重新撿回來時,它們經海水浸泡,已變得黯然失色了……”
說到這裏他忽然站起身拿起帽子。
“你要走了?”
“是的,你是不是覺得寬慰些?我把你交給你自己剩下的那點良心吧。”
他停下來看看孩子,伸出一隻手指給孩子緊握。
“我想弗蘭克對這孩子一定感到非常得意吧?”
“噢,當然。”
“大概已經給這孩子作種種安排了吧?”
“噢,是的,你知道男人對自己的孩子總是那麽癡的。”
“那麽,你跟他說,”白瑞德說著忽然停下來,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就說他希望給他孩子的安排能夠實現的話,他最好晚上經常待在家裏,不要像現在那樣經常外出。”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叫他待在家裏。”
“哦,你這個無恥的東西!你暗示可憐的弗蘭克會——”
“哦,上帝!”白瑞德發出一陣狂笑,“我不是說他會去跟女人鬼混。弗蘭克喲!哦,我的上帝!”
他走下台階,繼續大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