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德這個人,從來不失他那平靜而泰然自若的風度,即使在和思嘉頂頂親密的時刻,也是如此。可是思嘉始終覺得他在暗中窺視著她,她知道假如她猛一回頭,定能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一種在揣測、等待的神色,那神色是她所不理解的,其中幾乎含有一種可怕的容忍。

白瑞德有個很不幸的習慣,那便是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麵前撒謊、弄虛作假,或者連珠炮似的向他提出問題。不過跟他生活在一起,有時是非常舒服的。她在講關於店鋪裏的、鋸木廠裏的和酒店裏的事,以及關於犯人和他們的夥食費用時,他注意地聽著,還教給她一些精明而又切合實際的辦法。對於她喜愛的跳舞和宴會,他始終保持充沛的精力,從不知道疲倦。偶爾他們兩人單獨在家消磨黃昏,用罷晚飯,桌上端來白蘭地和咖啡,他會有說不完的粗俗故事供她消遣。她發現如果她想要什麽,想知道什麽,隻要直截了當地向他提出來,他是絕不會不應允的。可是她若是轉彎抹角,以暗示或者媚態想達到目的,那就必然要落空。他有一個叫她發窘的習慣,喜歡戳穿她的心思,然後發出一陣大笑。

思嘉有時細想他通常對待她的那種溫吞吞無所謂的態度,不免感到奇怪他為什麽要跟她結婚。不過對這個問題她並不真的感到好奇。男人結婚,無非是因為愛上一個女人,或者為了要有個家和孩子,或者是為了錢,可是她知道白瑞德為的不是這些。他肯定並不愛她。他把她心愛的屋子說成是一個極其可厭的建築物,說與其住在家裏,不如住在一個管理有方的旅館裏。他從來不曾像查爾斯和弗蘭克那樣暗示過要有孩子。有一回她想跟他賣俏,問他為什麽要跟她結婚,誰知他居然閃爍著逗趣的眼光說:“我是為了要把你當作一隻愛畜養著呢,親愛的。”把她氣得簡直火冒三丈。

是的,他跟她結婚,和男人們通常跟女人結婚的理由全然不一樣。他跟她結婚,僅僅是因為他想要她,而又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得到她。這一點,他在向她求婚的那天夜裏已經承認過了。現在看來他想要她,就跟他想要貝爾·沃特林一樣。哦,這個想法可不大愉快,這豈不是對她的公然侮辱。幸好,她隻聳聳肩膀,不再理會它了。這是她學會的一種法寶,對於不愉快的事,聳聳肩膀便過去了。她跟白瑞德算是做了一項交易,在她這一方麵,她是相當滿意的。她希望他也同樣感到滿意,不過他到底滿意不滿意,她並不怎麽放在心上。

可是一天下午,她因為消化不良去看米德大夫,不料卻得知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這事可不是聳聳肩膀就可以過去的。傍晚時,她眼裏冒著怒火衝進臥室,告訴白瑞德說她要有孩子了。

那時他正披著綢子晨衣,他的周圍都是煙霧,聽她說時,隻警覺地注視著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說話。他默默地聽她說下去,看樣子也有些緊張,可是她此刻滿懷憤怒和絕望,一時竟不知說什麽是好。稍停,她又接著說:“你知道我再不打算要孩子。我從來不曾想要過孩子。每回等我把事情弄順當,就準會有孩子。哦,你別坐在那裏笑了。你也是不要孩子的。哦,我的聖母。”

如果說他剛才是在等她說些什麽,那麽這顯然不是他希望聽到的話,他的臉色稍稍有些難看起來,他的眼神茫茫然。

“嗯,那你何不把他送給媚利小姐呢?你不是說她像迷了心竅似的一心隻想再要個孩子嗎?”

“哦,我真能殺了你!我不要生孩子,你聽著,我不要生孩子。”

“不要生?你打算怎麽辦?”

“哦,有辦法的。我現在不像以前那樣,是個沒頭腦的鄉下傻瓜了。我曉得女人如果不想要孩子,並不是非要不可的。有東西可——”

他猛然站起身來摟住她的腰,臉上現出急迫而害怕的樣子。

“思嘉,你這傻瓜,快跟我實說!你沒做過什麽吧?”

“還沒有,不過我就要去做了。我的腰身剛細一點,我正打算好好快活一陣子,你以為我還會再把它毀掉嗎?”

“你這主意是哪裏來的?是誰把這種東西往你腦子裏灌的?”

“瑪米·巴特——她——”

“這種事是妓院的女人才懂的。那女人從此不許上我的門,你聽見沒有?不管怎麽說,這是我的家,我是一家之主。我要你從今以後再不要理睬她。”

“我要是喜歡照樣會睬她。你放開我就是了。你為什麽要管這個?”

“你生一個或者生二十個孩子我可以不管,可是你要幹送命的事我是不能不管的。”

“送命?我?”

“是的,把命送掉。我想瑪米·巴特大概沒有告訴你,一個女人幹這種事得擔多大風險?”

“沒有,”思嘉勉強地說,“她隻說這種事是再好不過的。”

“我的上帝,我真恨不得殺了她。”白瑞德恨恨地嚷道,臉漲得發紫。他低頭看見思嘉滿臉淚痕,怒火稍稍平息一點,可是臉色依然很嚴峻,他忽然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裏,在椅子上坐下。他緊緊地摟著她,像怕她從他身邊跑掉似的。

“聽著,我的寶貝。我可不能讓你在你自己手裏把你的性命送掉,聽明白沒有?上帝,我跟你一樣不想要孩子,可是孩子我能養得起。我再不願聽你跟我說那些傻話了,你若是敢去試試——思嘉,我曾見過一個姑娘就是那樣死的。她隻是個——嗯,不過她是個好姑娘。那種死法可不是好受的。我——”

“怎麽,白瑞德!”她嚷道,聽他的話音很傷感,吃了一驚,一時把自己的煩惱也給忘了。她從來沒見到他這樣動感情過,“在哪裏——她是誰——”

“在新奧爾良——哦,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年輕,容易被感動,”他忽然低下頭,把嘴唇埋在她的頭發裏,“你得把孩子生下來,思嘉,哪怕在今後九個月裏,我不得不用手銬把你和我的手腕銬在一起。”

她在他膝上坐起來,懷著明顯的好奇心,緊緊地盯著他的臉孔。在她的注視下,他的臉像有魔法似的,忽然又變得平靜而漠然了。他的眉毛上挑,他的嘴角拉下。

“我對你這樣重要嗎?”她問時垂下眼瞼。

他向她平視了一眼,像是在估計這問題背後含有多少賣弄**的成分。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真意,才懶懶地答道:“嗯,是的。你知道嗎,我在你身上投了大筆資金,自然很不願意失去它。”

思嘉生了一個女孩子。媚蘭從她的臥室裏出來,累得精疲力竭,卻高興得眼睛裏閃出淚花。白瑞德情緒緊張地站在過道裏,身旁雪茄煙蒂甩了一地,把精致的地毯燙出許多洞來。

“你可以進去了,白瑞德船長。”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白瑞德迅速從她身旁走進房間,她一眼瞥見他向嬤嬤膝上赤條條的嬰兒俯下身子,米德大夫隨即把門關上。媚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想起剛才無意中見到那隱秘的情景,窘得臉上泛起紅暈。

“啊,”她想,“多麽好哇!白瑞德船長這些天來可真擔心!這一陣子他滴酒不沾。他真是個好人。有好多男人在孩子出世時還喝得那麽醉醺醺的。我看他一定非常想喝上一杯了。我要不要去提醒他一聲?哦,不,那樣未免過於孟浪了。”

她把身子陷在椅子裏,覺得好受一點。這些天來,她的腰一直在痛,腰圍一圈簡直像快要斷了似的。哦,思嘉真走運,生孩子時有白瑞德船長守在門外。當初她生小博的情景真可怕,假如有艾希禮在,她的痛苦至少可以減少一大半。假如思嘉生的小女孩是自己生的,那該有多好!“哦,我太不應該了,”她愧疚地想道,“思嘉待我那麽好,我怎麽好見她的孩子眼紅呢?寬恕我吧,上帝,我並不真的想要思嘉的孩子,可是——可是我多麽想自己再有一個孩子!”

她拿一隻小墊子塞在背後靠著,一心渴望著想要生個女孩子。

可是對這樁事米德大夫的看法始終不曾改變。為了有個孩子,她雖然寧願冒生命的危險,可是艾希禮卻不肯聽她。一個女兒,艾希禮會多麽愛她!

“一個女兒!天哪!”她吃驚地坐起身來,“我沒對白瑞德船長說是一個女孩子。他自然想要一個男孩子。哦,太可怕了!”

媚蘭懂得,對女人來說,生男生女都是一個樣子,可是對男人來說,特別是對白瑞德船長那樣固執己見的人,生個女孩子可能是對他的一種打擊,是叫他丟臉的事。哦,感謝上帝她自己唯一的孩子總算是個男孩子。她明白,假如她自己是那可怕的白瑞德船長的妻子,頭胎便生了個女孩子,她是寧死也不敢把孩子抱給他看的。

就在這時,她見嬤嬤咧開嘴一路笑著搖搖擺擺地從房間裏走出來,她這才放心,同時她又猜疑,白瑞德船長到底是屬於哪一種類型的人呢。

“剛才我在給那孩子洗澡,”嬤嬤說,“見到白瑞德先生進來,我向他謝罪說,生的不是男孩子。可是,上帝,你知道他怎麽說,媚利小姐?他說:‘別說啦,嬤嬤!誰說過要男孩子?男孩子多沒意思,隻會給你添麻煩。女孩子才有趣。你就是給我一打男孩子,我也不肯把我這女孩子換給你。’說著他伸手想把孩子接過去,也不管她還光著屁股。我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說:‘放規矩一點,白瑞德先生,我就等著看你將來有了個男孩以後,會樂成個什麽樣子。’他笑著搖搖頭說:‘嬤嬤,你真傻,男孩子給誰都是沒用的,我自己不就是個證明嗎?’是的,媚利小姐,對這件事他可真像是個上等人了。”嬤嬤親切地說。媚蘭注意到白瑞德此番居然贏得了嬤嬤的重新評價,隻聽她接著說:“也許從前我錯怪白瑞德先生了。今天這日子真叫我高興,媚利小姐,我給羅彼拉德家三代的姑娘包過尿布,今天真是個快活的日子。”

“哦,是的,是個快活的日子,嬤嬤,生孩子的日子確實是最快活的日子。”

可是今天家裏有一個人卻並不快活,那是韋德。他今天挨了罵,老大半天沒人理會他,隻好一個人可憐巴巴地在餐室裏打發時間。今天一大早,嬤嬤猛地把他搖醒,給他穿好衣服後,便帶他和埃拉到皮特姑媽家去吃早飯。他隻聽說媽媽病了,怕他在家裏玩嫌他吵媽媽。誰知這樣一來,皮特姑媽家亂得一團糟,因為皮特一聽見思嘉害病,身體馬上支持不住,躺在**由廚娘料理著。孩子們的早餐,是彼得大叔草草給弄了一點吃的。上午慢慢過去了,韋德心裏開始產生一種恐懼感。倘若母親死了怎麽辦?有些男孩子的母親死了。他看到過柩車從他們家裏出來,聽見過他的小夥伴的哭聲。萬一母親真的死了呢?韋德非常愛他的母親,就跟他非常怕她一樣。他一想起母親躺在黑色的柩車裏,被黑色的馬匹拉走,馬轡上插著羽毛,他那幼稚的心口就疼痛起來,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了。

到了中午,他趁彼得大叔在廚房裏忙著,就悄悄走出大門,因為心裏害怕,他放開兩條短腿,飛快地往家裏跑。他想白瑞德伯伯和媚利姑媽或者嬤嬤一定會把實情告訴他。可是白瑞德伯伯和媚利姑媽不知上哪兒去了,嬤嬤和迪爾西在後樓梯上上下下忙個不停,又是拿毛巾,又是端熱水,根本沒留意到他站在前麵過道裏。樓上房門打開時,他偶爾能聽見米德大夫簡短的說話聲。有一次他聽見母親在呻吟,一邊打嗝,一邊抽抽搭搭地哭。他知道母親快要死了。為了得到安慰,他見那蜂蜜色的雄貓湯姆躺在前廊的窗台上曬太陽,走過去逗它,可是那是隻老貓,不高興人家打擾它,晃動尾巴呼呼直叫。

最後,嬤嬤從前麵的樓梯下來,圍裙起了皺,上麵斑斑點點的,頭巾歪在一邊。她一看見韋德,便皺起眉頭。嬤嬤是韋德的重要依靠,他見她皺眉,嚇得發抖。

“真沒見過你這樣不聽話的孩子,”她說,“我不是送你到皮特小姐家去了嗎?快回那裏去!”

“母親是不是快要——她會死嗎?”

“真沒見過你這樣調皮的孩子!死?我的上帝,不會的!哎,男孩子真叫人受罪。我不懂上帝為什麽要給人家男孩子。好啦,你快走吧。”

可是韋德並沒有離開。他躲在過道的門帷後邊,對她的話隻是將信將疑。她說男孩子調皮,這話有點刺傷他,因為他一直都在努力做一個乖孩子的。過了半個鍾頭光景,媚利姑媽匆匆忙忙從樓上下來,她臉色蒼白疲倦,卻一副喜滋滋的模樣。她見韋德半躲在帷幕後麵,像是很傷心的樣子,大吃一驚。媚利姑媽通常把她全部的時間都給他的。她從來不像他媽媽那樣,說什麽“不要來麻煩我,我正忙著”或者“快走開,韋德,我忙著呢”之類的話。

可是今天她卻說:“韋德,你今天真太不聽話了。為什麽不待在皮特姑媽家裏呢?”

“母親是不是快要死了?”

“上帝,不,韋德!別說傻話,”媚利姑媽隨後又溫和地說,“米德大夫剛帶給她一個可愛的小寶寶,是一個小妹妹,以後可以跟你一塊兒玩,你如果聽話,今天晚上就可以看見她。好,快出去玩吧,不要出聲。”

韋德悄悄溜進冷清清的餐室裏,他那本來就不安全的小天地動搖了。這樣一個大晴天,大人們的行動跟平日卻全不一樣,他這個滿心煩惱的七歲小男孩,竟沒有一個地方好去嗎?他在餐間凹室的窗台上坐下,見陽光下放著一盆秋海棠,輕輕咬了一小口。不料那秋海棠竟那麽辣,辣得他淌出眼淚,他忍不住哭了。母親大概快要死了,他們大家沒有一個人理會他,大家忙來忙去就因為有了個新的小寶寶—— 一個女娃娃。韋德對小寶寶向來不感興趣,尤其是女娃娃。他最親近的女娃娃是埃拉,可是到目前為止,小埃拉既不能引起他的好感,也不能引起他的尊敬。

又過了好久,米德大夫和白瑞德伯伯從樓上下來,兩人站在過道裏低聲談了一會兒話。白瑞德伯伯等米德大夫走了,關上門,匆匆走進餐室,拿出酒瓶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這時他才看見韋德。

韋德見到他身子想往後退縮。以為他也要說他是個調皮的孩子,要叫他回皮特姑媽家去。可是白瑞德伯伯不但沒有說他,反而對他現出微笑。韋德從來沒見他那樣微笑過,也沒見過他顯得那樣高興,這使他受到鼓舞,於是他從窗台上跳下,跑到他身邊。

“你有個妹妹了,”白瑞德緊緊抱著他說,“我敢說,她是你見到過的頂頂美麗的小寶寶!咦,你怎麽哭啦?”

“母親——”

“你母親正在那裏好好地吃上一頓中飯,有雞,有米飯、肉湯和咖啡。稍過一會兒,我們還要給她做點冰淇淋,你要是喜歡,也可以吃兩盆。我還要讓你看看你的小妹妹。”

韋德緊張的心情一放鬆,身子反而發軟,他想對自己的新妹妹說幾句客氣話,卻一時無話可說。每個人都對這個女娃娃感興趣,誰都不再關心他了,連媚利姑媽和白瑞德伯伯也是那樣。

“白瑞德伯伯,”他問,“大人們都更喜歡女孩子嗎?”

白瑞德放下酒杯,仔細地端詳他那張小臉,立刻弄懂了他的心思。

“不,我想不是,”他一本正經地答道,像是經過認真思考似的,“因為女孩子比男孩子麻煩,麻煩的孩子又要叫人多操心。”

“嬤嬤剛才說男孩子麻煩。”

“嗯,嬤嬤心裏有事,她並不真是這個意思。”

“白瑞德伯伯,你是不是喜歡要個小男孩呢?”韋德滿懷希望地問道。

“不,”白瑞德迅速地答道,看見他臉上失望的神色,接著說,“我已經有了一個男孩子,為什麽還要呢?”

“你已經有了?”韋德喊道,聽到這消息吃驚得張著嘴巴,“他在哪裏?”

“就在這裏。”白瑞德說著,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上,“有你這個兒子我就夠了,孩子。”

韋德知道有人要他,覺得安心了,心裏一快活,差點兒哭出來,他的喉頭**著,於是他把頭靠在白瑞德的背心上。

“你是我的孩子,對嗎?”

“一個孩子可不可以是兩個男人的孩子呢?”韋德問道。他的內心交織著兩種感情,一方麵他想忠實於他從來不曾見過的親生父親,一方麵他又熱愛著這個能夠體諒他的男人。

“可以的,”白瑞德肯定地說,“就跟你又是你母親的孩子,又是媚利姑媽的孩子一樣。”

韋德仔細想想他的話,聽懂了他的意思,覺得高興起來,羞怯地在白瑞德懷裏扭動著身子。

“你很了解小男孩,是嗎,白瑞德伯伯?”

白瑞德陰暗的臉上又現出往常那一道道粗糙的皺紋,嘴角向下拉了一下。

“是的,”他沉痛地說,“我了解小男孩。”

一時間,韋德又害怕起來,害怕中還帶著突然產生的妒忌。白瑞德伯伯想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男孩子。

“你沒有別的——”韋德還沒說完,白瑞德忽然把他從膝上抱下來。

“我要喝杯酒了,你也喝一杯,韋德,你的第一杯酒,為你的新妹妹祝願。”

“你沒有別的——”韋德剛想再問,卻看見白瑞德伸手去拿紅葡萄酒瓶,想起自己也要參加大人們的儀式,心裏一陣興奮,把要問的話給忘了。

“哦,我不能喝,白瑞德伯伯!我答應過媚利姑媽,要等到我大學畢業才開始喝酒,她說我要是不喝酒,她會送給我一隻表。”

“那我就送給你一根表鏈——就是我現在戴的一根,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白瑞德說著,臉上重新閃出微笑,“媚利姑媽的話說得很對,不過她指的是烈性酒,不是葡萄酒。你一定要學會喝葡萄酒,像個上等人那樣,兒子,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

他說著拿了隻玻璃水瓶,非常熟練地把葡萄酒衝淡成微紅色,然後把酒杯遞給韋德。正在這時,嬤嬤走進來,她換了一套禮拜天才穿的最好的黑衣服,圍裙和頭巾都是幹幹淨淨的,她扭著身子,搖搖擺擺地走來,裙子發出絲綢的窸窣聲。隻見她笑容滿麵,咧開嘴巴,掉了牙的牙床也露在外麵,臉上煩惱的神色已經不見了。

“孩子出生得慶祝一下啦,白瑞德先生。”她說。

韋德剛把酒杯端到唇邊,不由得停住了。他知道嬤嬤向來不喜歡他的繼父,總是叫他“白瑞德船長”,對他的態度一直很冷淡,很莊重。今天在他跟前,居然興衝衝的,還側著身子走路,稱呼他“白瑞德先生”,真有點顛三倒四了。

“我看你不要喝葡萄酒,還是喝杯朗姆酒吧,”白瑞德說著,伸手到酒櫥裏拿出一隻矮胖的酒瓶,“這小寶寶長得很美,是嗎,嬤嬤?”

“可不是嘛。”嬤嬤說著接過酒杯,咂了咂嘴唇。

“你見過比她漂亮的寶寶嗎?”

“嗯,思嘉小姐出世時,跟她差不多漂亮,不過還比不上她。”

“再來一杯,嬤嬤。嗯,嬤嬤,”他的聲音很嚴厲,可是目光卻在那裏閃爍,“那窸窣的聲音是什麽?”

“噢,沒什麽,白瑞德先生,那是我的紅綢裙子。”嬤嬤咯咯笑著擺動身子,整個巨大的身軀都在晃**。

“你的紅綢裙子!我不信。聽起來就像一大堆幹樹葉在那裏摩擦,你把外麵的裙子撩起來給我看看。”

“白瑞德先生,你這人真壞!喲,喲,上帝!”

嬤嬤輕輕尖叫一聲,退到一碼開外的地方,把外麵的裙子稍稍撩起幾英寸,露出裏麵紅塔夫綢襯裙的褶邊。

“這衣服你一直放到現在才穿哪。”白瑞德嘴裏在咕噥,黑眼睛裏卻跳**著歡快的光輝。

“是的,先生,是放得太久了。”

接著白瑞德又說了些什麽,可是韋德一句也聽不懂。

“不再是套馬鞍的騾子了吧?”

“白瑞德先生,思嘉真壞,把這話也說給你聽!你不會生我這個老黑奴的氣吧?”

“不會,我不會放在心上的。我隻是想要知道罷了。再來一杯,嬤嬤,把這一瓶全喝光。韋德,把酒喝幹!給我們敬一杯。”

“為妹妹幹杯。”韋德喊著,一口吞下去,不料在喉嚨口嗆住了,又是咳嗽又是打嗝,引得兩個大人哈哈大笑,忙替他輕輕拍背。

白瑞德自從女兒出世以後,他的行為使旁觀的人很有些迷惑不解。他從前對問題的有些看法,是城裏人和思嘉不願接受的,現在居然被他自己推翻了。誰也不曾料到,做了爸爸那麽公開老著臉皮沾沾自喜的不是別人,竟是他白瑞德!何況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而不是個兒子,照說是應該感到難以有臉見人的。

白瑞德對做父親的新奇感久久不衰,這就使有些女人暗自羨慕不已。她們的丈夫,孩子還沒受洗禮,就早不放在心上了。可是白瑞德若是在街上碰到熟人,準會硬把他們拉住,說上一套誇耀他女兒的話,甚至連一些虛假的客套話,比如:“當然囉,每個人對自己的孩子總是偏愛的,不過——”他也全免了。他認為他的女兒非常了不起,別人的小雜種跟她是沒法比擬的,而且他不怕這話叫人家聽了生氣。有一天,新來的奶媽給孩子喂了點肥豬肉,竟引起孩子第一次腹絞痛,白瑞德見狀,忙把米德大夫請來,還另請兩位大夫來會診。他自己好不容易忍住怒氣沒拿鞭子抽那奶媽一頓,隻把她解雇罷了。可是後來陸續請來的奶媽,沒有一個能做滿一個禮拜以上的,因為誰也滿足不了白瑞德規定的嚴格要求。這件事叫那些有經驗的爸爸媽媽們知道後個個都笑痛肚皮。

嬤嬤見一個個奶媽來了又去,心裏老大不高興,一來她對那些陌生的黑人有些妒忌,二來她不懂為什麽不把小寶寶和韋德、埃拉一道都交給她帶。其實嬤嬤年紀已經老了,她害了風濕痛,路也走不快。白瑞德不便跟她直說,推說照他這樣的地位,自然不能隻雇一個奶媽。他打算另雇兩個來做嬤嬤的下手,幹些雜活。嬤嬤覺得這辦法不錯,多兩個用人,對白瑞德對她都更有好處。可是她又堅決地對白瑞德說,她不要新解放的黑鬼到她的育兒室裏來。因此白瑞德就派人到塔拉把普裏西叫來。他知道她的短處,不過她畢竟是家裏的黑奴。另外,彼得大叔叫來他的一個名叫盧的侄孫女,盧本來是皮特姑媽在伯爾的表親家的一個黑奴。

思嘉在能起床走動以前,看出白瑞德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這嬰兒身上。她見他當著客人的麵,把孩子當個寶似的捧著,覺得又不好意思,又有點不安。男人家愛自己的孩子固然是樁好事,可是如此在客人麵前炫耀,就有失男子的氣度了。他應該像別的男人那樣不要插手孩子的事和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

“你是在給自己出洋相,”她懊惱地說,“我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不明白嗎?嗯,你是不明白。因為她是第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孩子。”

“她也是屬於我的。”

“不,你另外還有兩個孩子。她是屬於我的。”

“真是活見鬼!”思嘉說,“孩子是我生的,不是嗎?再說,親愛的,我也是屬於你的呢!”

白瑞德從孩子的黑腦袋上望著她,古怪地朝她笑了笑。

“是真的嗎,親愛的?”

媚蘭這時剛好走進來,要不兩口子說不定馬上會爆發一場激烈的口角。近來不知怎麽,他們一碰就會爭吵起來。思嘉這時隻好強忍怒火,看著媚蘭把孩子抱過去。這孩子的名字,本來一致商定叫尤金妮亞·維多利亞①,可是媚蘭一來,無意中說出一個名字,竟把這個名字給取代了,就好像當初“皮特帕特”這名字,取代了她的原名薩拉·簡一樣。

當時白瑞德正彎腰看著孩子,嘴裏說了一句:“這孩子的眼睛,長大後一定是像豌豆般碧綠的。”

“才不是呢,”媚蘭憤慨地說,她一時忘了思嘉的眼睛正是那種顏色,“這孩子的眼睛,長大了一定是藍色的,跟奧哈拉先生眼睛的顏色一樣,藍得像——藍得像美麗的藍旗。”

① 尤金妮亞在1850—1870 年間,為法國拿破侖第三皇後,維多利亞在1837—1901年間為英國女王。

“邦尼·布盧·白瑞德①。”白瑞德一麵笑著,一麵從她手裏接過孩子,仔仔細細地瞧她那雙小眼睛。從此這嬰兒的名字便叫作邦尼,到後來連她的父母親都忘了當初曾用兩個女皇的名字為她命名過。

① 邦尼·布盧,為“美麗的藍色”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