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星期後,思嘉跟弗蘭克·肯尼迪結婚了。求婚的過程是旋風式的,思嘉臉紅地告訴他,他的熱情逼得她簡直透不過氣來,使得她再也無法拒絕他。

弗蘭克不知道,在這兩星期中,思嘉其實心急如焚,晚上睡不著覺,半夜裏還起床在房間裏踱步。他對她的暗示也好,鼓勵也好,都那麽溫吞吞的,使她恨得咬牙切齒。她默默禱告上帝蘇埃倫不要寫信給他,毀了她的詭計。幸虧她這位妹子生來最不善於通信,隻喜歡收別人的來信,卻不樂意給人家寫回信,可是夜裏她披著埃倫的披肩,在冰冷的地板上來回走著的時候,總覺夜長夢多,心神不定。再加上她最近收到威爾寫來的一封信,把喬納斯·威爾克森又到塔拉去過的事簡略地告訴了她。喬納斯聽說思嘉到亞特蘭大去了,就大吵大鬧,弄得威爾跟艾希禮不得不把他攆走。威爾的信給她的心頭以沉重的壓力,她明白交納塔拉額外稅款的期限越來越逼近了。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但願能一把抓住沙漏①,不讓沙子掉下,叫時光靜止不動。

① 一種計時器,兩隻玻璃泡上下相連,有小孔相通,置沙其中,沙自小孔中自上泡中自由落下。沙落盡後將瓶倒置,重複其過程,以計算時間。

思嘉把她的真實感情掩蓋起來,扮演了一個非常巧妙的角色,使弗蘭克對他所看到的表麵現象深信不疑。每天晚上他到皮特小姐家裏去,查爾斯·漢密爾頓的這位美麗動人的小寡婦,總靜靜地聽他訴說怎樣經營鋪子,打算賺多少錢,把鋸木廠買下來。她對他顯得頗為傾心,對他講的每一個字都感興趣,而且表示讚同,這對於他因蘇埃倫變節而留下的創傷無疑是一帖良藥。他對蘇埃倫的行徑感到惶惑,感到痛苦。他是一個人到中年的單身漢,對自己不受女性歡迎這一點有自知之明,加以性格敏感內向,因此他的虛榮心深受傷害。他沒有寫信給蘇埃倫責備她不忠實於愛情,這念頭他連想也不敢想。可是他在跟思嘉的談話中得到了慰藉。思嘉無須由他來數說蘇埃倫的不是,她常常責怪她妹妹有眼無珠,說像他這樣的人完全應該受到女人最好的對待,不過那女人要能真正賞識他才行。

臉蛋兒紅紅的漢密爾頓的小寡婦喜憂無常,時而想起她不幸的身世,便唉聲歎氣,時而經弗蘭克說些笑話一逗,便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那件綠色的連衣裙,經嬤嬤收拾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穿在身上,顯得風姿綽約,把她的軟軟纖腰襯托得完美無缺。加上她頭發和手帕飄出的陣陣香氣,怎不令人迷醉。可憐這樣一位美麗的小婦人,甚至還不懂得生活的嚴酷性,卻被拋在無依無靠的和如此艱難的人世間。如今她既沒有丈夫,也沒有兄弟,連她的父親也沒有能保護她。弗蘭克認為,這世界處置這樣一個孤苦的弱女子未免太不公正了。思嘉對他的這種看法默默地和由衷地表示讚同。

皮特小姐的家裏他現在每晚必到,因為他覺得那裏的氣氛很愉快,能給人以安慰。嬤嬤每次給他開門時臉上的笑容,是隻有上等人才見得到的。皮特總是圍著他轉,端給他的咖啡裏,還特地加點白蘭地。思嘉對他的每一句話,都洗耳恭聽。有時他下午出去辦事,就帶著思嘉坐在他的馬車裏同出同進。思嘉一路上總要提出許多十分幼稚的問題,使他覺得非常有趣——“這才像個女人”,他心裏暗自得意,見她對做生意的事一竅不通,忍不住笑出聲來。思嘉自己也笑著說:“得了,你總不能指望我這樣頭腦簡單的女人也要懂得男人的事情吧。”

弗蘭克在他那老處女般的生活中,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話,便以為自己是一個比一般男人更為高貴的堂堂男子,是上帝特意創造出他來專門保護孤苦無依的女人的。

最後,他們終於雙雙站到結婚的禮壇前麵,她把一隻小手交托給他,低垂的眼瞼在她嬌嫩的桃腮上投下兩道新月般的陰影,可是他卻依然弄不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隻覺得自己是今生第一遭夠羅曼蒂克和夠興奮的,他,弗蘭克·肯尼迪,居然有幸被這個美人兒弄得心醉神迷,把她抱入自己強壯的雙臂之中。這怎不叫人感到飄飄然呢。

婚禮上沒有親戚,沒有朋友,連證婚人也是臨時從大街上找來的陌生人。弗蘭克本想把住在瓊斯博羅的妹妹跟妹夫請來,另外再請幾個好友在皮特姑媽家的客廳裏聚聚,喝幾杯酒向新娘表示祝福,可是由於思嘉堅決反對隻好作罷。思嘉甚至連皮特姑媽都沒有邀請出席她的婚禮。

“就我們兩個人,弗蘭克,”她緊緊摟住他的臂膀央求道,“好像私奔一樣,我一直都想私奔外出結婚。親愛的,為了我,你就答應吧!”

她那幾句甜言蜜語,至今還在他的耳際回**,加上她抬頭向他懇求時,她那淺綠色的眼睛裏閃動著晶瑩的淚珠,使他不得不俯首聽命。不管怎麽說,男人對自己的新娘總得做出讓步,何況像婚禮這類能引起柔情蜜意的事,女人總是非常重視的。

他就這樣稀裏糊塗地結了婚。

弗蘭克給了思嘉三百塊錢。起初他不太願意,因為這樣一來,他想馬上買下鋸木廠的希望就落空了。她要錢要得那麽急,使他一時不知所措,可是又不能眼看著她家人被別人攆走。不過他見她拿到錢以後立刻容光煥發,對他的慷慨大方,報以火樣的熱情,這時他的失望感馬上消除了。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對他這樣親密過,因此他覺得這一筆錢花得非常值得。

思嘉立即派嬤嬤回塔拉去,給她三重任務:第一,把錢帶給威爾;第二,宣布她的婚事;第三,把韋德帶到亞特蘭大來。兩天以後,她收到威爾的一張回條,她把那張條子帶在身邊,一讀再讀,越讀越喜歡。威爾的條子上說,稅已經交清,喬納斯·威爾克森聽到這消息後“大為光火”,可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來恫嚇。末了他出於禮節,簡短地向她表示祝賀,然而對於婚事本身,他個人的看法隻字不提。思嘉知道威爾理解她的苦衷,因而對此沒有妄加評論。可是艾希禮會怎麽想呢?為此她坐立不安。不久以前在塔拉的果園裏,她還跟他說了那一番話。現在他會怎樣看待她呢?

她還收到蘇埃倫寫來的一封信,滿紙淚痕,連篇別字。蘇埃倫用惡毒的語言、激烈的措辭和中肯的評論把思嘉的本質揭露無遺,使她從此再也忘不了信的內容,也無法寬恕信的作者。可是塔拉畢竟得救了,至少可以擺脫迫在眉睫的危機,蘇埃倫的謾罵還不至於給她的快樂蒙上陰影。

她一直沒有意識到,如今是亞特蘭大,而不是塔拉,成了她永久的家。當初她不顧一切地籌集稅款,腦子裏隻想到塔拉的命運遭受威脅,隻想到如何挽救塔拉,別的一概置之度外。甚至直到結婚的那一刻,她仍然沒有好好想一想,她為了保全自己的家園所付出的代價,竟然是要永遠離開它,現在她想辦的事辦成了,然而一陣思鄉之情卻隨之而來,怎麽也排解不開。不過既然事已至此,交易已經做成,她打算恪守契約。而且因為弗蘭克為她挽救了塔拉,她在感激之餘,對他溫情脈脈,心裏暖烘烘的,她下定決心絕不讓他為跟她結婚而感到後悔。

亞特蘭大城裏的女人對於鄰居家的事,向來知道得一清二楚,並不亞於自己家的事,而興趣則比對自己家的事要濃厚得多。她們都知道弗蘭克·肯尼迪和蘇埃倫·奧哈拉之間存在著某種“默契”,已經有幾年的曆史。事實上他曾膽怯地說過,打算到春天就要辦理婚事。現在忽然爆出冷門,就那麽偃旗息鼓地改為跟思嘉結婚,自然不能不引起她們深深的懷疑和種種的揣測。其中梅裏韋瑟太太是個不滿足好奇心絕不罷休的人,當著弗蘭克的麵就直截了當地問他,既然和妹妹訂了婚,卻又跟姐姐結婚,究竟是何道理。可是她得到的回答,據她告訴埃爾辛太太,是隻見弗蘭克一臉的傻相。可是在思嘉跟前,即使像梅裏韋瑟太太這樣以大膽潑辣著稱的人,也絕不敢觸及這個問題。這些天來,思嘉外表上看來端莊溫柔,然而顧盼之間,常常流露出自滿得意的神氣,叫人看了很不舒服。她又擺出一副好吵架的架勢,因此誰也不敢惹她。

她知道亞特蘭大人在背後議論她,可是她並不在乎。跟一個男人結婚,無論如何談不上不道德。現在反正塔拉保全住了,人們喜歡饒舌,由著他們去,她需要操心的事多得很,哪裏顧得上這些。

眼下頂頂要緊的就是要讓弗蘭克明白——不過要策略些——他得在鋪子裏多賺些錢。她自上回吃了喬納斯·威爾克森的驚嚇以後,心裏一直忐忑不安,現在左思右想,覺得即使不發生什麽急需用錢的事,明年塔拉的稅款,還是不能不早點準備起來的,因此就得想法多掙些錢。再說弗蘭克說起過的鋸木廠,也一直在她心裏盤算著。

若是買下鋸木廠,弗蘭克準能賺不少錢,因為現在木材價格奇貴,誰手頭有木材,都不愁賣不到好價錢。可是弗蘭克手頭的錢,付了塔拉的稅款以後,就不夠買鋸木廠,對此她感到煩躁,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設法在鋪子裏多賺錢,而且要快,省得鋸木廠的交易被別人捷足先登。她看準了這筆買賣值得一做。

假如她是個男人,就會毫不猶豫地買下鋸木廠,即使以鋪子做抵押也在所不惜。在他們婚後的第二天,她就委婉地把她的想法透露給弗蘭克,可是他卻微微一笑,叫她不必用她那可愛的小腦袋去管男人家的事情。他沒料到思嘉居然懂得什麽叫抵押,起初覺得挺有趣,可是沒過幾天,他這種有趣的感覺就被心中的疑慮不安取代了。有一回他偶一不慎,說起了有些人(他留意著未提他們的名字) 欠他的錢一時無力償還,那些人都是老朋友、上等人,因此不便向他們催討。不料思嘉聽見這話,竟刨根究底地再三追問,弄得他後悔不迭。思嘉總是一副天真可愛的樣子,說她出於好奇,很想知道是哪些人欠他的錢,欠了多少。弗蘭克對此躲閃唯恐不及,一麵假裝咳嗽,一麵不住搖手,嘴裏照例搬出要她的小腦袋不用管男人的事作為擋箭牌。

從此弗蘭克開始明白過來,這個可愛的小腦袋其實是一個精於算計的腦袋,而且比他自己要高明得多。這使他感到不安。接著令他大為震驚的是他發現她能夠把一長串的數字很快地用心算加起來,而他自己對三個以上的數字就得用紙和筆計算。而且她對於分數也絲毫不覺得困難。在弗蘭克看來,一個女人根本就不應該懂得分數和做生意的事。若是不幸生來就有這方麵的稟賦,也不該表露出來。因此他現在很不樂意跟她談做生意的事。結婚以前,他以為這類事她不會懂得,樂得說給她聽聽,以博得她的敬仰,誰知她原來不是不懂,而是非常精於此道,這使他對女人的表裏不一感到憤慨,一個女人居然很有頭腦,這又使他深感失望。

至於弗蘭克到什麽時候才弄明白,思嘉為了達到跟他結婚的目的使用了欺詐的手段,始終沒人知道,或許是托尼·方丹到亞特蘭大來辦事的時候,顯然是憑他的想象被他察覺出來的。或許是他在瓊斯博羅的妹妹對他的結婚大為驚駭,直接寫信把真相告訴他的。

可以肯定的是消息的來源不是來自蘇埃倫。她從沒有寫過信給他,他自然也不便寫信向她解釋。何況他既已結婚,解釋又有什麽用呢?他想到蘇埃倫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內情,還以為他就那麽稀裏糊塗地把她給拋棄了,他內心深感愧疚。而且看來人人都是這個看法,都在批評他,這使他難以做人。他沒法為自己剖白,總不能說是自己被一個女人迷住了,昏了頭,更不能公開宣揚,說中了老婆的圈套,聽信了她編造的謊言。

思嘉現在是他的妻子,做妻子的有權利要求丈夫對她忠誠。何況他也不肯相信,思嘉跟他結婚,竟會對他沒有一點感情。他的男性的虛榮心不允許他心裏存在這樣的念頭。他傾向於認為她突然愛上自己,為了跟自己結婚,甚至連扯謊也在所不惜。可是這一切又著實費解。思嘉長得漂亮,人又精明,他自己年紀比她大一倍,對她來說,並無可取之處,不過弗蘭克是個上等人,他把疑團悶在肚裏。思嘉是他的妻子,用難堪的問題問她,等於是侮辱她。何況即使知道了,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其實弗蘭克並沒有什麽需要挽回的東西。他的婚姻看來很美滿,思嘉是個頂頂美麗動人的女人,在他眼裏簡直是十全十美——隻是過於固執。結婚後不久,弗蘭克發現若是順了她的心意,生活就會過得很愉快,若是違拗了她,那就——反正思嘉隻要覺得稱心如意,就會高興得像個孩子,成天笑聲不斷,說些荒謬的笑話,有時還坐在他膝蓋上拉他的胡子,直至他發誓說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她對弗蘭克能做到體貼入微,他晚上回到家裏,他的拖鞋已經放在火上烘著,他腳濕了,頭冷了,她會悉心照料;她記得他喜歡吃雞肫,咖啡裏喜歡加三調羹白糖。總之,跟思嘉在一起生活可以說得上是舒適甜蜜——不過你得順著她的心意。

婚後兩個禮拜,弗蘭克患了流行性感冒,米德大夫叫他臥床休息。戰爭的第一個年頭裏,弗蘭克曾害過肺炎,在醫院裏待了兩個月,從此他就害怕再染上這種疾病。所以這回一病,就乖乖地躺在**,蓋上三條毯子發汗,每隔一小時,喝一杯嬤嬤跟皮特姑媽為他調製的熱飲料。

可是弗蘭克的病拖延不愈,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裏牽掛著店鋪裏的情況,總是放不下心。那店鋪是由一個夥計在照管,每天晚上來一趟,報告當天的營業情況,可是弗蘭克還感到不滿意。思嘉見這是一個她等待已久的良好時機,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說:“哦,親愛的,見你這樣著急,我心裏也不好受,還是我到店裏去看看情況如何。”

他有氣無力地想勸阻她,可是她微笑著撫慰他,她還是不聽勸阻去了,他也無可奈何。三個禮拜以來,她一直想看看他的賬簿,了解一下他的經濟狀況。如今他臥病在床,可真是天賜良機!

那店鋪就在五角場附近,新蓋的屋頂對著煙熏的磚牆,顯得格外醒目。店鋪前搭著木棚,一直伸到街沿石旁,棚柱之間的長鐵條橫檔上,拴著馬和騾子,在寒冷的蒙蒙細雨中垂著腦袋,它們的背上蓋著破毯子破被單。店鋪的裏麵跟瓊斯博羅的布拉德家鋪子差不多,隻是裏麵沒有許多人圍著熊熊的爐火,嚼著煙草消磨時光,對著一個個沙箱吐煙草水。它比布拉德家鋪子大些,光線暗些。因為室內的光線被木棚遮去大半,隻有側麵牆上一扇沾滿蒼蠅汙點的小窗透射進一點亮光。地板上撒滿木屑,沾著爛泥,到處是灰塵,肮髒不堪,屋子前麵像是稍稍整齊一點,一排排貨架高高地伸向暗處,堆放著色彩鮮豔的布匹、瓷器、炊具以及針線之類的雜物。架子後麵用隔板隔著,隔板後麵一片雜亂。

這裏沒有鋪地板,硬泥地上雜七雜八地堆放著許多東西。她在半暗的光線下,看見貨物有裝箱的,有打包的,還有犁頭、馬具、馬鞍和廉價的鬆木棺材。還有一些舊家具,從不值錢的橡膠木到桃花心木甚至黑黃檀木的,堆得很高。此外還有些破舊然而華麗的錦緞椅套和馬鬃椅墊,跟周圍的肮髒環境很不調和。瓷盆、水罐和瓷器便壺散亂地堆在地上。四壁靠牆放著許多大箱子,思嘉用燈照著才看清楚裏麵盛放的是種子、洋釘、插銷和木匠工具等物。

“我還以為弗蘭克這個人像個老處女那麽愛挑剔,一定是什麽都料理得井井有條的,”她用手帕擦掉手上的汙穢,心裏想道,“這裏簡直像個豬圈,他這店是怎麽開的!他若是把貨物都撣刷幹淨,放在前麵顧客易見的地方,生意一定會好得多。”

他的貨物是這副樣子,他的賬目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得去看看他的賬簿。”她想著,便拿起燈走到鋪子前麵。夥計威利拿來一本積滿灰塵的總賬本,不情不願地遞給了她。他年紀很輕,但看來是抱著跟弗蘭克同樣的意見,認為女人不該過問做生意的事情。思嘉聲色俱厲地給了他一個下馬威,立即吩咐他出去吃飯。等他走開以後,她才覺得好過一些,因為他那不表讚同的情緒實在叫她懊惱。她先坐在火爐旁一張繃子坐墊的椅子上,抬起一隻腳塞在另一隻大腿下,把賬簿打開放在膝蓋上。此時正是午飯時間,街上沒有行人,店裏也沒有顧客,店堂裏就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慢慢地翻動賬頁,細細審視一行行的名字和數目。賬是弗蘭克親手記的,像銅版雕刻那樣,難以辨認。她看著看著,不禁皺起眉頭。果然不出她所料,從賬簿上出現了新的證據,足以說明弗蘭克缺少做生意的頭腦。賒欠的總數至少有五百元之多,有些已經拖欠了好幾個月。欠款的大多是他們的老朋友,其中包括梅裏韋瑟家和埃爾辛家在內。平時她聽弗蘭克說起人家欠賬的事時,略有微不足道的意味,她以為數字一定很小,沒料到竟是一筆巨款。

“他們若是付不出錢,為什麽還要不斷地來買呢?”她煩躁地想道,“他若是知道他們還不起錢,為什麽還肯繼續賣給他們?他若是肯向他們催討,有不少人還是還得起的。比如埃爾辛家,他們能夠給範妮做緞子結婚禮服,為她舉行盛大的婚禮,當然是還得起欠他的錢的。弗蘭克心腸太軟,人家正好利用他這個弱點。他隻要把欠款收回一半,就可以買下鋸木廠,而且不難為我儲存準備明年需付的稅款。”

於是她想:“弗蘭克居然要辦鋸木廠,真是活見鬼,一個小小的店鋪,被他弄成了個慈善機構,他還怎麽能從鋸木廠裏賺錢,隻怕要不了一個月,就會被司法長官沒收。哼,這店鋪讓我來管,也會比他管得好。鋸木廠由我來辦,也一定比他強,盡管我對木材生意完全是外行。”

認為一個女人能夠把做生意的事辦得跟男人一樣好,甚至比男人更好,這是種驚人的思想,在認為男人是無所不能而女人則一無所能的傳統中萌發出來的這個思想,又是一種革命的思想。當然,她過去就曾發現過這個傳統未必正確,可是她一直把這個不尋常的思想,當作一個有趣的假想埋藏在心頭,從沒有把它流露出來。她靜靜地坐在那裏,厚厚的賬簿攤在膝蓋上,嘴巴微微張開,頗為驚訝地回想起在塔拉那艱辛的幾個月間,她承擔了男人的職責,而且幹得非常出色。她從小腦子裏就被灌輸進一種思想,說是女人單獨是辦不成事情的。可是在威爾到來之前,偌大的塔拉莊園一直是由她一人經營的。“不錯,不錯,”她在心裏斷斷續續地想道,“我看沒有男人的話,世界上不論什麽事女人都能夠做到——隻除了生孩子,不過,不曉得,神經正常的女人,若是能夠辦得到,是誰也不願意生孩子的。”

她一想起自己居然跟男人一樣能幹,心裏猛然升起一陣自豪感以及想證實自己能力的強烈願望。她要像男人一樣地掙錢,掙來的錢歸她自己,既不需要向男人要錢,也不需要向男人說明用途。

“我假如自己有錢把那鋸木廠買下來該多好。”她大聲說完,又歎了口氣,“我一定能辦得很興旺,而且我連一個木片都不允許賒賬。”

她又歎了口氣。她明白沒地方可弄到錢,所以這念頭隻不過是空想。可是弗蘭克隻消把欠款收回就可以把鋸木廠買下來。買下廠子以後,賺錢是不成問題的,到那時她定要想辦法把經營改善一下,改變以前的老樣子。

她從賬簿背後撕下一頁紙,把欠款達幾個月仍沒有歸還的名單抄下來,打算一回到家裏就跟弗蘭克談這樁事。她要叫他明白,欠賬的人即使是老朋友,但欠賬總是該還清的。她一定要跟他說,即使惹得他煩惱她也不管。她曉得弗蘭克膽子小,臉皮嫩,愛聽人家說好話,寧肯丟了錢也不願逼人家還債。

他也許會說,人家現在拿不出錢來。那也可能是事實,因為大家的確都很窮。可是家家多少都有幾件首飾或是銀器,或是有點不動產之類,不妨拿來抵現金折價。

她想象得出,要是跟弗蘭克說出這個主意,一定會使他唉聲歎氣,怎麽,要把老朋友的首飾和財產拿過來?好吧,她聳聳肩膀:“他愛歎氣盡管歎氣。反正我要跟他說,也許他樂意為了友誼而受窮,可是我不幹。弗蘭克若是一點膽量也沒有,就別想弄出什麽名堂來。可是他非得有所發展不可,他一定得去掙錢,哪怕是由我來當家逼著他幹。”

她於是急忙把名單抄下來,眉頭緊鎖著,舌尖舐著牙齒嘖嘖作響。忽然門一開,一陣冷風灌進店堂,隻見一個高個子踏著印第安人的輕快步伐走進來,她抬頭一瞧,原來是白瑞德。

他穿著華麗,一身新裝,大衣外麵一件時髦的鬥篷披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他接觸到她的目光時,把高禮帽摘下來,朝她深深地鞠躬,一手放在胸前潔白的打褶襯衫上。他的眼睛大膽地掃視著她,一口雪白的牙齒在褐色的臉龐上閃閃發亮。

“我親愛的肯尼迪太太,”他朝她走過來,“我最最親愛的肯尼迪太太!”說著他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她先是吃了一驚,像是見到鬼魂進了店堂,隨即她連忙把腳放下,身子坐直,冷冷地瞅著他。

“你來幹什麽?”

“我拜訪過皮特小姐,知道你已結婚,趕緊前來向你道喜。”

她想起那天在他麵前受到的屈辱,羞得滿臉通紅。

“虧你還有膽來見我!”她嚷道。

“恰恰相反,你怎麽有膽見我?”

“哦,你是個頂頂——”

“我們休戰好不好?”他低頭看著她,臉上閃現隨便的微笑,笑得很輕率,可是並不表現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也不對她的行為有所責難。於是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然而卻是一種難堪的苦笑。

“真可惜他們沒把你絞死!”

“我怕別人的想法也都跟你的一樣。得了,思嘉,放輕鬆一點,你那模樣像是忍受了一次奇恥大辱,這可有點不太合適。我上回跟你開的,呃——開的小玩笑,你早已不放在心上了吧。”

“玩笑?哈!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哦,你會忘記的。你不過是故意裝出憤慨的樣子,以為這樣才合適,才值得尊敬罷了。我可以坐下嗎?”

“不。”

他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咧開了嘴。

“我聽說你連兩個星期都不肯等我,”他假裝歎了口氣,“女人可真是水性楊花!”

他見她不吭聲,便接著說下去。

“跟我說,思嘉,這話隻限於我們兩人之間——隻限於我們兩個老朋友,兩個知己朋友之間——你說你若是耐心等我出獄,是不是更明智一點?要不,你是不是覺得,跟弗蘭克·肯尼迪結婚,比起跟我非法來往更有吸引力呢?”

像往常一樣,他的冷嘲熱諷總要引得她火冒三丈,他的厚顏無恥總要弄得她又好氣又好笑。

“別胡說八道。”

“有一個問題我思索再三,始終得不到解答,你是不是可以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呢?我想要知道的是,你能夠跟一個你對他既不熱愛,又無深情的男人結婚,而且嚐試了一次以後,還願意經曆第二次,難道你跟所有的嬌柔女性全不一樣,對這樣的婚事不覺得嫌惡,不會巧妙地退縮嗎?要不也許是我弄錯了,原來南方女性並不是那麽嬌柔的吧?”

“白瑞德!”

“好,答案有了。我始終覺得女人有一種堅韌性和耐受力,是男人所不知道的,盡管我從小就聽人家說女性都是脆弱、溫柔和敏感的。不過按照歐洲大陸的成規,夫妻雙方有了愛情,是一種很不可取的結合方式。事實上毫無情趣可言。歐洲人的這種婚姻觀念,我向來認為是正確的。結婚為了方便,戀愛得到快樂。這是一種明智的製度,你說對嗎?你跟歐洲人的觀念,其實比我想象的還要更接近一些。”

她真想對著他大吼大叫:“我結婚不是為了方便!”可是不幸的是,她此刻已經吃癟了,她對自己的無辜無論怎麽提出抗議,隻會招致更加犀利的抨擊。

“你現在怎麽樣啦?”她冷冷地說,急於想換個話題,“你是怎麽從監牢裏出來的?”

“噢,那個!”他打了個輕鬆的手勢說,“沒費多大事,他們今天上午就給我放了。我隻是在我華盛頓的一位朋友身上使了點微妙的敲詐手段。他在聯邦政府的議會裏占有相當高的地位,是個傑出的人物。當年我給南方邦聯買毛瑟槍和裙環,他就是把貨物賣給我的北佬英勇愛國誌士之一。我通過適當的渠道,讓他知道我的困難處境後,他馬上運用他的權勢,於是我就被釋放了。權勢就是一切,至於有罪無罪,無非是一個學術問題罷了。”

“我敢起誓,你不會是無罪的。”

“不錯。現在反正我不會陷入法網,我不妨跟你實說,我的罪孽,簡直不亞於該隱①。那黑鬼確實是我殺的。他竟敢在一個白種女人麵前傲慢不遜,我作為一個南方的上等人,還有什麽別的辦法?

還有我既然對你招認了,我得承認我曾經在一家酒吧間裏,跟一個北佬騎兵爭吵了幾句便開槍打死了他。我那件小小的過錯至今沒有受到過追究,所以看來大概別的什麽倒黴的替死鬼為此上了絞架。”

她聽見他對殺人的事如此津津樂道,嚇得血都涼了。她剛想從道義上譴責他幾句,忽然記起了埋在塔拉葡萄藤下的那個北佬。她自己對那件事並沒有感到良心上有什麽不安,仿佛她不過在路上踩死了一隻蟑螂似的。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是跟白瑞德一樣有罪,沒有資格對他進行審判。

“而且,既然我像是要把一切都和盤托出,那麽我還得告訴你,不過要絕對保密(就是說不要告訴皮特小姐),那筆錢確實是我拿的,現在安全地存在利物浦的一家銀行裏。”

“那筆錢?”

“是的,就是北佬急於想知道的那筆錢。思嘉,那天我沒有把你要的錢給你,並不完全是因為小氣。我若是開張支票給你,他們就可以跟蹤追查,恐怕你連一分錢也未必能弄到手。我隻能寄希望於自己千萬不能輕舉妄動。我知道這筆錢放在那裏相當安全,因而萬一出現了最最不利的情況,就是說,叫他們發現了存錢的地方,要想把那筆錢取走,那麽我就要把戰爭期間出售槍支彈藥給我的每一個北佬愛國誌士的名字統統公布於眾,這樣就會鬧得滿城風雨,叫他們沒法收場,因為其中有些人現在已經在華盛頓身居高位。事實上,我這一次能夠出獄,正是我恫嚇他們說要吐露真情的效果。

我——”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南方邦聯的金幣真的落到了你的手裏?”

①《聖經·舊約》載,該隱為亞當與夏娃之長子,殺害其弟亞伯。

“不是全部,我的上帝,不,跑封鎖線的商人有五十多人,大家都在拿騷、英國和加拿大存有不少錢。我們在南方邦聯人中間很不得人心,因為他們還不如我們狡猾。不過我得了將近五十萬,你想,思嘉,五十萬塊錢,假如你能按捺一下你那火冒的性子,不急著跟別人再次結婚的話!”

五十萬塊錢。她想到這麽多的錢,便覺心裏一陣隱隱作痛。他最後那句嘲諷她的話,她根本沒有聽進去。她覺得在這個貧困受苦的世界上有這樣多的錢,簡直叫人難以置信,錢這樣多,多得令人吃驚,卻叫別人輕而易舉地拿走了,而且拿到錢的人又並不是急於需要錢的人。可是她隻有一個年長多病的丈夫和這肮髒寒酸的小店鋪,同時她又要麵對一個充滿挑戰和敵意的社會。像白瑞德這樣一個為人所共棄的敗類有這樣多的錢,她肩負著沉重的擔子反而沒有多少錢,世道未免太不公允了。她恨他,恨他坐在那裏,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對她揶揄笑罵。哼,她絕不恭維他,說他乖巧機靈,叫他得意忘形。不,她要挖空心思用惡毒的話刺痛他。

“我想你大概覺得拿了南方邦聯的錢可以問心無愧吧。你自己也知道這分明是百分之一百的偷竊行為。憑我的良心你這種錢送給我,我也不要。”

“我的天,今天的葡萄怎麽特別酸起來啦!”他假裝皺起眉頭嚷道,“那麽你說我是偷了誰的錢呢?”

她沒有作聲,一時想不出他到底是偷了誰的。歸根到底,弗蘭克所做的跟他並沒有什麽不同,隻不過程度上遠遠不及他罷了。

“我手頭的錢,有一半是應該歸屬於我的,”他繼續說,“是那些北佬愛國誌士幫我正正當當地賺來的。他們背著政府把禁運的貨物賣給我,我可得到百分之一百的利潤。有一部分我是靠囤積棉花賺來的。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廉價買進一批棉花,等到後來英國紗廠急需棉花,我就以一塊錢一磅的高價拋出。還有一部分是做糧食投機買賣賺來的。你想這些錢都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為什麽要叫北佬白白拿走?至於其餘的部分,那是屬於南方邦聯的。當時我受邦聯政府的信任,把棉花偷運出封鎖線,在利物浦以嚇人的高價賣出去,再以賣棉花的錢買皮革、槍支和機器運回來。這些,我全都一一辦到了。我還奉命把賣得的金幣以我私人的名義存在英國的銀行裏,以便建立我個人的信用。我總還記得,後來封鎖線加緊控製,連一條船也出不去,進不來,那筆錢就隻好存在英國銀行裏。

你說我該怎麽辦?把錢從銀行裏提出來,想辦法運到威爾明頓去,結果勢必被北佬截去,我不成了白癡嗎?封鎖線被嚴加控製能說是我的過錯嗎?我們的戰事失利能說是我的過錯嗎?那筆錢是南方邦聯的,固然不錯,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南方邦聯了——雖然聽有些人說,你們始終不願接受這一事實——我該把錢交給誰呢?交給北佬政府嗎?所以我很不情願別人把我當作竊賊看待。”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隻皮煙匣,抽出一支長雪茄,得意地聞了一聞,同時裝出一副焦急的神情看著她,像是想仔細聽聽她的意見。

“見他的鬼去,”她想,“他總是能比我搶先一步。我明明曉得他的論調有不對頭的地方,可我就是抓不住他的要害。”

“你可以,”她很莊重地說,“把這筆錢分給生活窮困的人。邦聯政府固然沒有了,可是邦聯人民還在,有不少家庭都正在忍饑挨餓。”

他的頭往後一仰,粗魯地縱聲大笑。

“你最最動人,也最最荒唐的時候,就是你裝出一副偽善樣子的時候,”他高聲說著,看得出真是很開心,“思嘉,你千萬要說實話。你不會扯謊。愛爾蘭人是世界上頂頂不會扯謊的人。好吧,讓我們開誠布公。你絕不會想到我們可憐的南方邦聯,更不會想到挨餓的邦聯人民。假如我真的有意把我所有的錢散發給他們,你恐怕要尖聲怪叫表示抗議了。除非我把極大部分分給了你。”

“我不要你的錢。”她竭力裝出冷漠莊重的神氣。

“噢,真的不要嗎?我看你的手心此刻就在發癢,我若是拿出一枚二角五分的銀幣,你準會撲過來搶的。”

“你若是到這裏來侮辱我,取笑我貧窮的話,我隻好跟你說聲再見了。”她一邊反唇相譏,一邊把厚厚的賬簿從膝蓋上挪開,以便站起身來說話更有力些。可是他卻馬上站起身來笑嘻嘻地把她擋回去坐在椅子上。

“你這一聽見說真話就要動氣的老脾氣,到什麽時候才改得掉呢?對別人的事說真話,你是不會放在心上麵的,那麽為什麽對你自己的事,你就不肯聽幾句真話呢?我其實並不是侮辱你。我認為渴望獲得錢財是一種良好的品性。”

她不太明白渴望獲得錢財到底意味著什麽,可是聽他說那是一種良好品性,心裏的怒氣稍稍平息了一點。

“我不是來取笑你貧窮,我是來祝願你健康長壽,婚姻美滿。順便問一下,你的妹妹蘇埃倫對你的盜竊行為,是怎麽想的呢?”

“我的什麽?”

“你從她的眼皮底下把弗蘭克偷走的事。”

“我並沒有——”

“得了,我們不必摳字眼了。她怎麽說?”

“她沒說什麽。”思嘉說。

“哦,她可多麽為他人著想啊!”白瑞德目光閃爍著,言不由衷地說了一句,“好吧,現在讓我聽聽你是怎麽個窮法。不久以前你曾為這事到監牢裏看過我,所以我有權利知道,弗蘭克有沒有那麽多錢來滿足你的希望呢?”

他話說得很放肆,可是無可回避。她隻得忍受著,要不就請他離去,然而她並不想請他走開。他雖然話中帶刺,那些刺本身卻都是真情。他知道她做過的事,知道她為什麽要那樣做,而且似乎並不因此而看輕她。他的問題雖然聽起來刺耳,卻像是出於善意,出於關心。在他麵前,她不妨說出自己的心裏話,這樣可以得到一些寬慰,因為她已有多時不曾把自己個人的情況和意圖向別人傾吐。

有時她把自己的心事稍稍披露一點,反而引起旁人的驚駭。隻有跟白瑞德談話,就好比穿了一雙太緊的鞋子跳了一場舞下來又換上一雙舊軟鞋,覺得既輕鬆又舒服。

“納稅的錢你到手沒有?塔拉的日子還過得去吧?”說話中那嘲諷的語調已經沒有了。

她抬起頭,她的綠眼睛接觸到他的黑眼睛,他那眼中的神情先是令她吃驚,令她惶惑,可是忽然她臉上現出微笑,笑得那麽甜蜜動人,是這些天來難得見到的。他是個多麽古怪的家夥,可是有時他又非常可愛。她現在明白他來訪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作弄她,而是擔心她那筆急於需用的錢至今尚未到手。她現在明白他一出監牢就急忙趕來看她,表麵上顯得毫不在意的樣子,為的是想知道她是不是還需要錢用,如果需要,他就借給她。可是他偏故意招惹她,侮辱她,即使她識破了他的意圖,他也不肯承認,實在叫人捉摸不透。他是真的有意於她,隻是嘴裏不肯承認,還是另有其他意圖?很可能是後者,她想。可是誰曉得?他的一舉一動,往往不同於常人。

“塔拉的威脅已經消除了,”她說,“我——錢我得到了。”

“恐怕是經過一番鬥爭的吧,我敢說。你是不是耐心等到結婚戒指戴上了手指才向他開口的呢?”

他對她的行動的估計果然準確無誤,她想盡量不笑,可還是露出了笑靨。他又坐下來,舒舒服服地把兩條腿向前伸開。

“好吧,把你的窮困情況說給我聽聽吧。弗蘭克那渾蛋有沒有把他發財的前景跟你胡吹一通,他若是欺騙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子,就該狠狠地吃一頓鞭子。快,思嘉,把一切都告訴我,你用不著隱瞞我什麽,我連你最見不得人的事全知道了。”

“哦,白瑞德,你是個最壞——我不曉得該怎麽形容你才好!

不,他說不上欺騙我,不過——”她忽然覺得說出自己的心裏話是一種快樂,“白瑞德,如果弗蘭克把別人欠他的錢都收回來,我就什麽也不用擔心了。可是白瑞德,欠他錢的人足有五十家,而他又不肯去催還。他這人臉皮太薄,他說一個上等人不該去向另一個上等人逼債。那麽那些欠的債不知到哪年哪月才能到手,說不定永遠收不回來呢。”

“嗯,你為什麽要急著收回來?是日常開銷不夠用嗎?”

“不是,不過——喏,事實上,我自己想用點錢。”她想起鋸木廠,眼睛就亮起來。也許——

“做什麽用?還要交稅嗎?”

“這跟你有關係嗎?”

“有的,因為你心裏正在盤算,想跟我借錢。這一套我是很懂的。我可以借錢給你,而且不要求你不久前提出來的那迷人的抵押品。當然,除非你堅持要給。”

“你是個頂頂粗魯的——”

“一點也不。我不過是想讓你放心罷了,我知道你為了那件事還在擔心,自然不是擔心得很厲害,但多少總有點擔心。錢我是樂意借給你的,不過我要知道你做什麽用。我想這點權利我應該是有的。如果你拿去買漂亮衣服,買馬車,我當然不會拒絕,可是如果你拿去給艾希禮·威爾克斯買新褲子穿,我怕就愛莫能助了。”

她一聽這話,不由得怒火上升,結結巴巴了好一陣子才說出話來。

“艾希禮·威爾克斯從來沒有要過我一分錢!他哪怕餓死,也絕不肯拿我一分錢的!你根本不理解,他是個多麽高尚,多麽有尊嚴的人!當然,你不可能理解他,因為你是一個——”

“我們還是把罵人的話收起來吧。說到罵人,我能想得出的話是絕不會比你更差的。你別忘了關於你的情況,全是皮特小姐提供給我的。她隻要碰到一個同情她的人,幾乎是無話不談的。是她告訴我艾希禮從羅克島回來以後,就一直住在塔拉。是她告訴我你容忍他妻子在那裏住著,雖然我知道她對你一定是個沉重的負擔。”

“艾希禮是——”

“噢,是的。”他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艾希禮這人極其崇高,遠非我這個凡夫俗子所能理解,可是請不要忘了你在十二橡樹跟他表演的那情意纏綿的一幕。當時我是個深感興趣的見證人。自那以後,我發現他始終沒有改變,你也沒有改變。假如我沒有記錯,他那天顯示的形象看來並不崇高,而且至今沒有多大進展。他為什麽不把家眷帶走自謀生路?為什麽偏要留在塔拉?當然,這不過是我在那裏瞎胡猜。可是如果你想讓塔拉維持他的生活,那我是一分錢也不借給你的。在我們男人中間,誰要是讓女人養活自己,說起來是很難聽的。”

“你怎麽敢說出這種話來?他一直都像田裏的勞工那樣在幹活呢!”她感到一陣暴怒,可是想起艾希禮在劈籬笆木條的事,又是一陣心酸。

“我敢說他是盡力而為了,他若是做起施肥料工作來一定更為出色,而且——”

“他是——”

“噢,是的,我明白。我們姑且認為他是在盡力而為,不過恐怕沒多大用處。你絕不能叫一個威爾克斯家族的人成為一個田裏的勞工,或者任何類型的有用之材。他們這一種族是純粹的裝飾品。好啦,我剛才對我們高尚而有尊嚴的艾希禮說了些粗野的話,請你不要見怪。可是令我詫異的是,像你這樣一個講求實際的人,怎麽總也擺脫不掉這些幻覺。你到底需要多少錢,打算用在什麽地方?”

他見她不答話,便重複問道:“你打算用在什麽地方?你看能不能跟我說實話,說實話跟說假話的效果是一樣的,事實上隻會更好,因為你若是跟我說假話,遲早會被我察覺出來,你想到那時該多尷尬。你要牢牢記住,思嘉,你無論怎樣對待我我都可以忍受,隻要你不對我說謊。你可以不喜歡我,可以對我發脾氣,可以跟我撒潑,唯獨不可跟我扯謊。你到底打算用在什麽地方?”

思嘉聽他在攻擊艾希禮,一怒之下真想不顧一切狠狠地啐他一口,再把他借錢給她的建議高傲地反彈回去。而且她差一點這樣做了,可是冷靜的常識製止了她。她勉強吞下怨氣,盡量擺出一副和善莊重的樣子。這時白瑞德背靠椅子,兩腿伸向火爐邊。

“如果世界上有什麽事能使我得到最大的樂趣,”他評論說,“那就是看著你在道德觀念跟實際利益——比如金錢——兩者之間進行思想鬥爭。當然,我知道你的務實精神必然會占上風,可是我還是想留在你身旁繼續觀察,看看你天性中美好的一麵是否有朝一日終於取得勝利。倘若那一天果然來了,我就卷起鋪蓋離開亞特蘭大,永遠不再回來。在女人中間美好的天性占上風的大有人在。……噢,我們還是談正事吧。你需要多少錢,用在什麽地方?”

“準確的數字我說不上來,”她悶悶不樂地說,“我打算買一家鋸木廠,我想我能夠買得很便宜。另外我要兩輛大車、兩頭騾子,騾子要上好的。我還要一匹馬和一輛馬車,是給我自己用的。”

“一家鋸木廠?”

“是的,你若是借錢給我,我可以把工廠的一半產權歸你。”

“我要鋸木廠有什麽用?”

“賺錢啊!我們可以賺好多的錢。要不我付利息給你——嗯,讓我想想,多大的利息才算是好利息。”

“一般認為五分利是很不錯了。”

“五分利——哦,別開玩笑!不要笑,你這魔鬼。我是跟你談正經事。”

“所以我才要笑。你那騙人的漂亮臉蛋兒後麵在動些什麽腦筋,恐怕除了我以外,是誰都弄不明白的。”

“得了,誰管那個?你聽我說,白瑞德,你覺得對你來說,這個買賣是不是值得一做?弗蘭克跟我說有個人在桃樹街上有一家小鋸木廠,想把它賣掉。他因為急著等錢用,所以賣得很便宜。現在大家都要重新造房子,這一帶鋸木廠又不多,我們可以把木材高價出售。那人願意留下來幫我們辦廠,我們付工資給他。這些全是弗蘭克跟我說的,他說他有了錢就打算把廠子買下來。我猜他給我納稅的錢大概本來是想用來買廠子的。”

“可憐的弗蘭克,可是等你告訴他說你背著他已經把廠子買下來,他會怎麽說呢?我借錢給你的事,你又怎樣解釋才不至於有損你的名譽呢?”

思嘉一門心思撲在弄錢買廠子上麵,竟不曾想到這一點。

“那麽,我就不告訴他。”

“他一定知道你的錢不會是從樹林裏拾來的吧。”

“我就跟他說——噢,對了,我就說我把鑽石耳環賣給你了。我真的把耳環給你。那就算是我的抵押品——我的——不管你叫它什麽吧。”

“我不要你的耳環。”

“這耳環我也不想要,我不喜歡它。它本來也不是我的東西。”

“那麽是誰的呢?”

她的心立刻飛回到塔拉,眼前浮現出那個酷熱的午晝,在寂靜的過道裏,四肢伸展撲倒在地的北佬的屍體。

“是人家留給我的——那人已死了,現在當然是屬於我的。你拿去吧。我不想要它。我寧可把它變換為錢。”

“我的上帝!”他不耐煩地嚷道,“你除了錢,難道就沒想過別的東西嗎?”

“沒有,”她的一雙冷漠的綠眼睛瞅著他,坦率地答道,“你倘若曾有過我那樣的經曆,也一定會跟我想的一樣。我發現天底下頂頂要緊的就是錢。上帝是我的見證,今後我再不要沒錢度日了。”

她回憶起那天在十二橡樹的廢墟後麵的情景,頭上驕陽似火,腳下是柔軟的紅土地,小屋裏散發出黑人身上的氣味。她自己則昏昏沉沉,疲軟乏力。她還回憶起當時她心頭有節律地跳動,像是在一遍遍呼喚:“我一定不再挨餓,我一定不再挨餓。”

“總有一天我會有錢,有很多的錢,我愛吃什麽就買什麽。我的餐桌上再不會總是玉米粥和幹豌豆。我要買好多漂亮的衣服,全都是綢子做的——”

“全都是嗎?”

“是的。”她簡短地答道,並不因他弦外之音感到臉紅。“我要有很多錢,那麽北佬就沒法把塔拉從我手裏搶走。我要給塔拉蓋一座新房子,一個新倉房。我要買些好騾子耕田,種好多棉花,多到你從未見過。韋德將來要什麽就有什麽,永遠不知道什麽叫貧乏,絕不!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有。至於我家裏所有的人,他們全都不再挨餓。我說話算數,字字當真。不過這些你是不懂的,因為你這人自私卑鄙。你從沒有被拎包投機家從家裏攆出過,你從沒有挨過餓,從沒穿過破衣裳,也從來沒為了怕挨餓而幹活幹得幾乎累斷腰。”

他平靜地說:“我在邦聯軍隊裏待過八個月。說起挨餓,恐怕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那裏。”

“軍隊,呸!你從來沒摘過棉花,沒除過草。你——不許你笑我!”

他聽見她嚷起來,聲音很刺耳,便把兩隻手放在她的手上。

“我不是笑你。我是笑你的外貌和你的內心實在相差太大了。我在回想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是在威爾克斯家的烤肉宴會上。

那時你身上穿一件綠衣裳,腳上穿一雙小小的綠軟鞋,被男人團團包圍著,你處處想到的,就隻有你自己。我敢打賭當時你連一塊錢可以換多少分都不知道。你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要纏住那個艾希——”

她把手猛地抽了回去。

“白瑞德,你若是還想跟我打交道,就請你最好不要提起艾希禮·威爾克斯的名字。提到他我們就要吵架,因為你根本不理解他。”

“那麽你一定非常熟悉他,”白瑞德不懷好意地說道,“不,思嘉,倘若你要跟我借錢,我就要保留議論艾希禮的權利,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我可以放棄利息,但不能放棄這權利。而且有關他的很多事情,我都想知道。”

“我沒有跟你談論他的必要。”她簡短地答道。

“哦,有必要!因為金錢掌握在我手裏。將來你發了財,你有權利也這樣對付別人。你顯然至今還愛著他——”

“不。”

“噢,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要不你就不會急急忙忙為他辯護了,你——”

“我不願忍受叫我的朋友被人家嘲諷。”

“好吧,那就暫時不談這個。那麽他是不是還愛著你呢?或者是,他在羅克島關了一些日子,就把你給忘了呢?要不,或者是,他終於弄明白了,他有一個像寶石般可貴的妻子呢?”

思嘉聽他提到媚蘭的名字,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幾乎控製不住把全部真情都要嚷出來,要他知道艾希禮若不是出於道義,早就跟媚蘭分離了。她張嘴剛想說話,忽又閉上了。

“噢,那麽他還沒有能夠領會威爾克斯太太的價值。嚴酷的牢獄生活,也沒有減輕他對你的熱情,對嗎?”

“我看我們不需要討論這個問題。”

“可是我很希望討論,”白瑞德說,語調低沉,思嘉不理解這意味著什麽,隻覺得聽起來很不舒服,“而且,憑上帝做證,我一定要討論它,還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他是不是依然未能忘情於你呢?”

“好吧,是的又怎麽樣?”思嘉被他激怒了,“我不高興跟你談,是因為你不能理解他,也不能理解他那樣的愛。你所懂得的愛就隻有——喏,就隻有你跟那個叫沃特林的女人之間的那種關係。”

“噢,”白瑞德輕輕地說,“那麽說我是隻能具有肉欲的了。”

“你心裏明白,就是那麽回事。”

“好,我對於你不願意跟我討論這件事,現在表示欣賞。原來你是怕我這不幹淨的手和唇,玷汙了他純潔的愛。”

“嗯,是的——大體上是這樣。”

“我對這種純潔的愛情很感興趣——”

“別那樣討人嫌,白瑞德。假如你以為我們之間有什麽不規矩的地方——”

“噢,說真的,我可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所以我才很感興趣。可是為什麽你們之間卻沒有不規矩的事呢?”

“如果你以為艾希禮會——”

“啊,如此說來,這種純潔的愛,是靠艾希禮,而不是靠你維持的了。說真的,思嘉,你不該如此隨便地委身於別人。”

她看著他那張平靜而莫測高深的臉,心裏又是惶惑又是氣惱。

“我不想繼續跟你談這個,我也不要你的錢了。你給我滾出去吧!”

“噢,錢你是想要的。我們已經談到現在,何不繼續談下去呢?

像這樣一曲純潔美妙的田園牧歌,深入探討一下有何不可呢——既然其中並無不妥之處?如此說來,艾希禮愛的是你的思想,你的心靈和你崇高的品德了。”

思嘉聽了他的話,心裏覺得很苦惱。艾希禮愛她,確實愛的是這些。她之所以覺得生活還可以忍受得住,正因為她知道這一點,知道艾希禮受道義上的約束,隻能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默默地愛著她深藏在心底裏的美好的東西。她知道自己內心的美,隻有艾希禮一人才了解。可是現在經白瑞德一說,尤其是用那假裝平靜實則譏笑的語調,就像是不那麽美了。

“在這個邪惡的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純潔的愛情,這使我那孩子氣的理想重又回到我的身邊,”他繼續說道,“如此說來,他對你的愛,並不牽涉到皮肉的接觸。假如你長得醜陋,沒有那一身雪白的肌膚,他照樣會愛你。假如你沒有那一雙勾魂的眼睛,誘得男人妄想著你在他懷中會是什麽情景,他也照樣會愛你。假如你不那麽善於扭動屁股使得九十歲以下的男人個個見了動心,他還是照樣愛你,不是嗎?還有你那兩片嘴唇——噢,我不能叫我的肉欲也闖進來。那麽艾希禮對這些全都沒有看見?要不他是不是雖然看見了,卻不足以使他動心呢?”

思嘉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在果園裏的情景。當時艾希禮緊緊摟著她,雙臂不住地顫抖,他火熱的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永遠不肯把她放開似的。想到這裏,臉唰地紅起來,這一下自然逃不過白瑞德的目光。

“那麽,”他說,聲音中帶著顫抖,幾乎像是憤怒,“我明白了。

他愛你純粹是愛你的心靈。”

這個肮髒的家夥,怎麽竟敢刺探起她的私事,使她一生中最美好神聖的東西顯得卑下了。他是在不動聲色下決心攻破她最後一道防線,他要得到的情報眼看就要到手了。

“是的,是這樣。”她嚷道,把關於艾希禮嘴唇的回憶置之腦後。

“親愛的,他甚至連你有個心靈都不知道。倘若他愛的真的是你的心靈,那麽他就不需要那麽費力地跟你抗爭,以保持這種愛情——就算是‘神聖’的愛情吧。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因為一個男人盡可以愛慕一個女人的心靈而不失其為高尚並保持對妻子的忠誠。可是像他那樣,既貪圖你的肉體,又要維護威爾克斯家的榮譽,那就並非易事了。”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噢,倘若你指的是我貪圖你的肉體的話,那我可沒有否認過。

感謝上帝,我這人從來不把榮譽放在心上。凡是我想要的,隻要能到手,我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之,因此我既不用跟天使也不用跟魔鬼去較量。而你卻給艾希禮構造了一座多麽快活的地獄!我幾乎隻能為他感到難受。”

“我——我給他構造了座地獄?”

“是的,是你,你對於他,永遠是一種**,可是他也像他家族裏的大多數人一樣,是寧要所謂的名譽而不要愛情的。可是在我看來,這個可憐的家夥現在是既無榮譽也無愛情足以使他感到溫暖的。”

“他有愛情,我是說,他愛我。”

“他愛你嗎?你能回答我這個問題,我們就可以到此結束,你可以把我的錢拿走,即使你把它扔進陰溝裏我也不管。”

白瑞德站起身來,把吸了一半的雪茄扔進痰盂裏。他的動作具有一種異教徒的無拘無束的姿態,又有一種潛在的力量,那是思嘉在亞特蘭大陷落的那天夜裏特別注意過的,那動作有點使人害怕,是一種不祥之兆。“倘若他真的愛你,那麽他為什麽允許你到亞特蘭大來籌措稅款呢?我若是答應我心愛的人去做這種事,我首先要——”

“他並不知道,他根本不曾想到我——”

“你難道沒有想到,他是應該知道的嗎?”他的語調完全暴露出他的粗魯,“他如果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愛著你,就應該知道你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有可能做出什麽樣的事來。他哪怕殺了你,也不該讓你到這裏來——尤其是不該讓你來找我,我的上帝。”

“可是他並不知道。”

“如果他連這一點都猜不到的話,那麽他就永遠對你一無所知,更不用說你那可貴的心靈了。”

他這人真太不公允,好像艾希禮非得猜透別人心思似的!好像艾希禮知道了這件事,就一定能夠阻止她似的,可是她忽然意識到,艾希禮確實是能阻止她的。在果園裏的時候,他隻要稍稍給她一點暗示,說將來的日子遲早會有所好轉的,那麽她就絕不會想要找白瑞德了。在她登上火車的時候,他隻要說一句柔情的話,給她一點臨別的溫存,也能使她改變主意。可是他談的隻是榮譽什麽的。那麽——難道白瑞德的話是對的嗎?艾希禮是應該知道她的心思嗎?哦,不,她急忙把這個不忠實的念頭拋開。艾希禮不會懷疑她。他絕不會懷疑她做任何不道德的事。艾希禮人格高尚,絕不會往這方麵想。白瑞德不過是想破壞她的愛情,想打碎她頂頂珍愛的東西。看著吧,她恨恨地想道,等這店鋪子站穩腳跟,鋸木廠進展順利,她手頭有錢,到那時再跟白瑞德清算他給她的屈辱和痛苦。

白瑞德站著居高臨下俯視著她,還有點自得其樂的意味。剛才那使他激動的情緒已經消失了。

“這一切跟你有什麽關係?”她問道,“這是我的事,是艾希禮的事,不是你的事。”

他聳聳肩。

“隻有一點。我對你的忍耐性懷有一種深深的客觀的欽佩,思嘉,可是我不願意看到你的精神過多地在磨盤下被碾得粉碎。塔拉的工作,是一個成年男人才負擔得了的,再加上你有病的父親,他什麽忙也幫不上你,還有那幾個女孩子和黑人。現在你又要承擔一個丈夫,說不定還有皮特小姐。即使沒有艾希禮和他的老婆孩子,你的擔子也夠重的了。”

“他並不靠我生活。他幫我——”

“哦,看在上帝麵上。”他不耐煩地說,“別再來這一套啦。他現在靠你,將來靠他們或者別人,一直到死。對我個人來說,我也不高興以他做話題讓我們來談論。……你到底要多少錢?”

一連串咒罵的話湧到她的唇邊。在他對她橫加侮辱以後,在他把她視為最寶貴的東西騙出來又加以踐踏以後,他居然還以為她要他的錢。

可是她欲言又止。對他的恩賜不屑一顧,命令他滾出店堂,該多麽痛快,然而隻有真正富裕和確有保障的人才能享受這麽痛快的事。她現在隻能逆來順受,貧窮一天,就得忍受一天。有朝一日她若是有了錢——哦,多麽美好而令人興奮的念頭——等她有了錢,就再不用去忍受她不喜歡的事,再不用因為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而勉強湊合,對於不能博得她歡心的人,也用不著對他們客氣了。

“到那時我要叫他們統統下地獄,”她想,“第一個就是白瑞德。”

想到這裏,她高興起來,她的綠眼睛裏閃著光輝,嘴上掛著微笑。白瑞德也跟著微笑。

“你這人真可愛,思嘉,”他說,“尤其是在你動壞腦筋的時候,單憑你臉上的酒窩,我就願意給你十十足足買上一打騾子,隻要你心裏喜歡。”

這時門一開,夥計走進來,手裏拿著根鵝毛在剔牙齒。思嘉站起身來,把披肩裹上,把帽子戴上係好。她的主意已經拿定。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現在能跟我去嗎?”她問。

“去哪兒?”

“我要你趕車送我到鋸木廠去。我答應過弗蘭克一個人不單獨出城。”

“這樣的雨天也去嗎?”

“是的,我要馬上把鋸木廠買下來,免得你改變主意。”

他縱聲大笑,那夥計在櫃台後麵吃了一驚,好奇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個結過婚的人?白瑞德是個被人唾棄,上等人家客廳裏不肯接待的人。肯尼迪太太叫人看見跟這樣的一個人一起趕車到鄉下去,恐怕不行吧。你難道不為自己的名譽著想嗎?”

“名譽,活見鬼!我要把鋸木廠買下,省得你變卦,也省得讓弗蘭克先知道。動作別那麽慢,白瑞德,一點兒雨算得了什麽,快去吧。”

那鋸木廠,後來弗蘭克一想起它來就要唉聲歎氣,深悔自己先前不該跟思嘉提起此事。她把耳環賣掉,不是賣給別人,偏偏賣給白瑞德船長,而且不跟自己的丈夫商量一下就把鋸木廠買下來,這已經是夠糟的了。可是她並不把廠子交給他經營,那就更糟。事情看來不大對頭,她好像並不信任他,也不相信他的能力。

弗蘭克跟所有他認識的人一樣,認為做妻子的應該聽從她丈夫的超人一等的知識的指導,應該完全接受丈夫的意見,不能自作主張。至於女人想做些什麽,他並不加以幹涉。他覺得女人嬌小有趣,對她們的一些怪念頭遷就一下,未必有什麽壞處。他天性平和,好說話,不大願意拒絕妻子的建議。對於妻子的一些傻主意,他喜歡先滿足她,同時又憐愛地責怪幾句,指出她的愚蠢和浪費。

可是思嘉一心要做的事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拿鋸木廠的事來說,他生活中猶如發生了一次地震。那天他提起鋸木廠,她竟帶著甜蜜的笑容,跟他說她打算自己來經營,“我要自己進入木材行業”,她就是這麽說的。弗蘭克永遠忘不了他當時受到的驚嚇。她自己去經營木材,真是不可思議。別說亞特蘭大城裏從來沒有女人經辦企業,就是在任何地方,弗蘭克都沒有聽說過。

女人若是因為如今時世艱難,不得不掙點錢貼補家用,那麽也得守女人的本分,比如像梅裏韋瑟太太那樣烘餡兒餅,像埃爾辛太太跟範妮那樣在瓷器上繪彩,從事縫紉,辦寄宿舍,要不就像米德太太那樣當教師,像邦內爾太太那樣繪畫。這些太太雖然都在掙錢,可是仍守在家裏,並不到外麵拋頭露麵。可是如果一個女人竟離開家庭的保護,冒險跑到疾風驟雨般的男人世界中去,跟他們摩肩接踵,在事業上競爭,稍一不慎就會受到侮辱,招致物議……何況她有個丈夫足以供養她的需求,遠非迫於無奈而出此下策。

弗蘭克本來還希望她是在逗他,跟他開玩笑,經營這不是一個可以隨便開的玩笑。可是他很快就明白過來這不是玩笑。她是當真在經營鋸木廠。每天一大早他還沒起床,她就趕著馬車駛出桃樹街,晚上常常關了店門到皮特姑媽家吃過晚飯以後很久才回到家裏。到鋸木廠去有好幾英裏路遠,隻有彼得大叔抱著並不讚同她的態度在保護著她,路上要經過一片樹林,那裏到處是解放了的黑奴和不務正業的北佬。弗蘭克成天都在店裏,不可能陪她去。有時他勸她不要去,她回答得很幹脆:“我若不監視約翰遜,那個狡猾的無賴就會把木材偷偷賣掉,把錢塞進他自己的腰包。我若是能找到一個可靠的人幫我經營,我就用不著去得那麽勤,那時我就可以留在城裏推銷木材了。”

在城裏推銷木材,那豈不糟糕透頂,現在她就經常抽出一整天時間,在城裏挨戶兜售木材。碰到那樣的日子,他就恨不得躲在鋪子後屋裏見不到人。他的老婆居然在外麵兜售木材。

人們背後議論紛紛,說不定還會牽扯到他身上,因為他竟容許她的活動超出一般女性的規範。最令他難堪的是聽見顧客在櫃台旁說:“我剛才看見肯尼迪太太在……”思嘉不論做些什麽,總有人不厭其煩地跑來向他報告。比如某處新建一家旅館的事,就成為大家說長道短的絕好材料,那天思嘉驅車走到那裏,剛好湯米·韋爾伯恩正在跟另外一個木材商人進行交易。她馬上從車上下來,走到那些正在砌牆基的愛爾蘭石匠中間,告訴湯米說他做那筆買賣是受騙上當的。她說她的木材質量又好,價錢又便宜。她當場就用心算算出一長串數字,給湯米一個估價。一個女人,跑到一群幹粗活的工人中間,已經是不成體統,她還公然顯示出她的計算本領,豈不是當眾出醜。後來湯米接受她的估價,訂購她的木材,她就該趕快悄悄地離去,可是她偏偏不走,還跟那個愛爾蘭工頭談天。那人名叫約翰尼·加勒格爾,身材矮小,脾氣倔強,在地方上名聲極壞,思嘉跟他這一談,叫人家議論了足足有好幾個星期之久。

撇開這些不論,思嘉的鋸木廠還真的能夠賺錢。一個女人做了本不該由女人做的事,居然做得成功,做丈夫的心裏自然不會舒服。何況她賺來的錢,從來不花一文用在他經營的鋪子裏。極大部分的錢都寄往塔拉,還長篇大論寫信給威爾告訴他錢該有哪些用途。她還告訴弗蘭克,等塔拉的修葺事項一一完成以後,她打算拿錢放債做抵押貸款。

“哎呀,哎呀。”弗蘭克一想起這樁事,就免不了要歎氣。一個女人根本就不應該懂得什麽叫抵押。

這些天來,思嘉滿腦子是各種各樣的盤算,可是在弗蘭克看來,一個比一個更叫他頭痛。她本來有一個貨棧,後來叫舍曼的軍隊給燒了。現在她竟想利用那塊地皮造一家酒店。弗蘭克本人並非滴酒不沾,可是對這個主意卻竭力抗議。建造酒店出租是個倒黴的行業,是個壞行業,簡直就跟把房子租給人家開妓院差不多。可是為什麽是壞行業,他卻說不清楚,因此他那站不住腳的論據就隻博得她一聲“胡說八道”。

“承租酒店的人全是好租戶。亨利叔叔就是這樣說的,”她告訴他,“他們從來不拖欠租金,聽我說,弗蘭克,我可以拿賣不出去的劣等木料造一家酒店,造價便宜,租金卻不低。有了租金,有了鋸木廠賺的錢,再加上抵押貸款的利息,我就可以再買幾家鋸木廠了。”

“可是親愛的,你哪裏還需要再買鋸木廠,”弗蘭克聽說後嚇了一跳,急忙說道,“我看你應該把手頭這一家賣掉。你的身體都快拖垮了,而且你知道叫那些解放的黑人好好幹活該多麻煩——”

“解放的黑人實在沒有用處,”思嘉表示讚同,對他說要賣廠的事卻置若罔聞,“約翰遜先生說,他每天早上來上班時,到底有幾個工人會來幹活,心中完全無數。那些黑人根本無法信賴。他們幹了一兩天就不肯再幹,要等工錢花完了才回來再幹。而且全班工人說不定一個晚上會統統跑光。解放黑奴的事,我越看越像是在犯罪。

簡直是把黑人給毀了。上千的黑人成天不幹活,幹活的黑人又都是懶懶散散,沒精打采,起不了多大作用。你若是為他們好,罵他們幾句——更不用說動手打幾下了——‘被解放者局’的人就會像鴨子看見六月裏的硬殼蟲那樣向你猛撲過來。”

“親愛的,你沒讓約翰遜先生打那些——”

“當然沒有,”她不耐煩地答道,“你沒聽見我剛才說,我若是打了他們,北佬準會把我投入監牢。”

“我敢打賭,你爸一輩子也沒打過一下黑人。”弗蘭克說。

“噢,隻有一次。他打了一天獵回來,那馬夫沒擦幹淨馬的身子,便挨了他幾下子。不過,弗蘭克,那時的情況跟現在不一樣。

新解放的黑人是另一種人,給他們好好抽一頓鞭子對他們是大有好處的。”

弗蘭克不但對他妻子的見解和計劃,而且對她婚後幾個月來的變化,都感到非常吃驚。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是那麽溫柔,那麽甜蜜,那麽富有女性氣質,現在卻判若兩人,在他向她求婚的短短過程中,他覺得他從來沒見到過一個女人對生活的反應,像她那樣具有女性的魅力:天真、羞怯又無依無靠。然而她現在的反應卻全然是男性化的。盡管她依舊是粉麵桃腮,笑靨醉人,可是她的言談行動都一如男人。她說話爽朗堅決,遇事當機立斷,不像女孩子通常那樣猶豫不決。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麽,而且對於自己需要的東西,像男人那樣取道捷徑達到目的,不像女人那樣躲躲閃閃地循著迂曲的路線去接近目標。

有膽有識的女人,弗蘭克以前並不是沒見過。亞特蘭大跟南方所有其他城市一樣,也有一定數量有身份的太太,她們是沒人敢於冒犯的。比如那身軀肥碩的梅裏韋瑟太太就誰也比不上她盛氣淩人,那體質虛弱的埃爾辛太太,誰也比不上她專橫傲慢,至於那滿頭銀發、聲音悅耳的懷廷太太,為了達到目的而使用的手段,誰也比不上她狡詐。可是她們要按自己的意誌行事,不管采取什麽樣的策略,總不外乎是女性的策略。她們對男人的意見,始終認為應該予以尊重,盡管是否唯命是從是另一回事,但表麵上是聽從的,而最要緊的也就在這裏。可是思嘉完全是男人氣派,凡事獨斷獨行,從不理會丈夫的意見,結果自然引起全城的非議了。

“而且,”弗蘭克可憐地想道,“人家大概也在背後議論我,說我不該縱容她不守女人的本分。”

還有白瑞德那家夥,老是要往皮特姑媽家跑,是最叫他丟臉的事。白瑞德在戰前跟他有過生意上的往來,但他向來不喜歡他。他把白瑞德帶到十二橡樹去,把他介紹給他的朋友以後,一直後悔不迭。他瞧不起白瑞德,因為他在戰時做投機生意,隻顧賺錢,心狠手辣,還因為他未曾參軍打過仗。白瑞德在邦聯軍隊裏服役八個月的事,隻有思嘉一個人知道,因為他曾經裝出害怕的樣子,懇求她不要把這樁“可羞的行為”讓任何人知道。弗蘭克最最鄙視他的地方,就是他侵吞了聯邦政府的金幣,始終不肯歸還,然而當時跟他情況相同的那些人,像海軍上將布洛克和另外一些人,都比較誠實,先後把成千上萬的巨款歸還給聯邦政府國庫。可是弗蘭克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白瑞德始終是皮特家的常客。

白瑞德名義上是來看皮特姑媽,對此皮特居然信以為真,若有其事地接待他。可是弗蘭克覺得吸引他的,未必是皮特小姐,因此心裏很不舒服。小韋德平時怕見生人,可是偏偏喜歡白瑞德,叫他“白瑞德叔叔”,這也叫他心煩。他還記得在戰爭時期,白瑞德曾經對思嘉大獻殷勤,當時曾引起不少流言蜚語。那麽,他想,人家現在的議論,一定會甚於往日了。事實上,弗蘭克的朋友們,對思嘉經營鋸木廠一事雖然還能直抒己見,可是在這個問題上,卻無不諱莫如深。他發現現在人家已經不大請他和思嘉同去吃飯跳舞,到他家來訪的客人也越來越少。思嘉跟鄰居素來不很接近,鋸木廠裏的事情又忙,不見客人常來串門倒也不以為意。可是弗蘭克卻感觸頗深。

弗蘭克一生中,無時不受下麵這句話的支配:“鄰居們會怎麽說?”現在他的妻子如此無視行為的規範,這就使他處於無可自衛的境地。他感覺到由於人人都不讚成思嘉的所作所為,從而也輕蔑他對妻子聽之任之讓她“女性男性化”。按照他的觀點,她所做的好多事都是做丈夫的所不應容許的,可是如果他製止她、勸說她或者批評她,那麽一場風暴勢必會降臨到他頭上。

“哎喲!哎喲!”他感到束手無策,“她會一下發起瘋來,而且比我見到過的任何女人都不容易罷休。”

即使在家庭氣氛最最融洽的時刻,他這位討人喜歡而熱情的妻子在屋子裏高高興興地哼哼唱唱,可是轉瞬之間,她可能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隻要他說上這麽一句“親愛的,我要是你的話,我就不——”,就會霎時天昏地暗,暴風雨說來就來。

這時她的兩條黑眉毛就會皺攏起來在鼻梁上麵形成一個銳角,弗蘭克則現出一副哆哆嗦嗦的窘相。思嘉的脾性,完全像個韃靼人,發起威來,跟野貓一般凶暴。在這種情況下,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她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的。於是屋子上空,頓時烏雲密布,弗蘭克往往識相地一早出門,到很晚才從店裏回來。皮特姑媽就像小兔子進洞似的趕快躲到她臥室裏去。韋德和彼得大叔也退進馬車房。廚娘不離廚房一步,也不敢提高嗓門兒唱她的讚美詩。隻有嬤嬤還能穩住陣腳,這是因為傑拉爾德·奧哈拉的大吼大叫給她多年訓練的緣故。

思嘉並不想動輒發脾氣。她喜歡他,還感激他保全了塔拉,真心實意地想做一個好妻子,可是他有好些地方,好多次,使她實在忍無可忍,終於不得不爆發出來。

一個男人倘若聽憑她壓倒他,她就不可能尊敬這個男人。一個男人倘若在某種令人不快的場合,在她或者在別人麵前,表現得羞怯和躊躇不決,是她最無法忍受的。可是現在錢的問題已經部分得到解決,因而她對於這一類事已比較可以不太計較,甚至覺得有些快樂。唯一令她經常煩惱的是弗蘭克處處顯示出他自己既不善於做生意,又不樂意讓她做個好的生意人。

至於人家欠店裏的賬款,不出她之所料,弗蘭克從來不主動催收。一直等到她催急了,才勉勉強強地跑到人家那裏,還未開口,先表歉意。由於這些經驗使她最後明白肯尼迪這種人家注定隻能勉強糊口,除非她自己決心去掙錢,才不致落空。她現在開始明白,弗蘭克隻要守住他那邋裏邋遢的小店過一輩子也就滿足了。他似乎不懂得靠現在所有的錢以保障他們的生活是微不足道的。他似乎不懂得在當前這個動亂的時代頂頂要緊的是要掙到更多的錢才能應付新的災禍。

在戰前安逸的日子裏,弗蘭克有可能成為一個成功的生意人。

可是他實在太守舊,守舊得叫人心煩,思嘉想,而且他不論辦什麽事,總要死守著過去的老框框,全然不顧舊的時代已經過去,舊的一套已經行不通了。他最最缺乏的是在這個嚴酷的新時代裏所需要的進取精神。然而她身上卻具有這種進取精神,而且她還要加以發揮,不管弗蘭克樂意不樂意。他們需要錢,她現在就在掙錢,而掙錢並不是一樁容易的事。弗蘭克能做到的最起碼的事,在她看來,就是不要幹擾她的計劃,因為她的計劃已經開始收到成效了。

思嘉缺少經驗,辦鋸木廠原非易事,比起剛開始的時候,行業間的競爭日趨激烈。她晚上回到家裏,又是困乏,又是擔心,情緒很壞。可是弗蘭克還要先是表示歉意似的咳嗽幾聲,接著就說什麽“親愛的,我如果是你,我就不做這個”或者“親愛的,我就不做那個”之類的話,弄得她除了盡量忍耐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是她常常忍耐不住,終於發作起來。因為她想,他既然沒有能耐賺錢,為什麽老是要挑剔她呢?而且他指摘她的話又是那麽愚蠢!在如今這種年頭,不像個女人又有什麽不好?何況正是那個不像女人的她辦的鋸木廠,掙回了大家急需的錢:她所需要的錢,塔拉所需要的錢,一家人所需要的錢和弗蘭克所需要的錢。

弗蘭克需要休息和安靜。他在戰爭中盡力而為過,結果損害了健康,失去了財產,成了一個年紀一大把的人。可是他並不後悔這一切。經過四年的戰爭以後,他對生活的全部要求就隻有和睦和友善,聽到的是朋友的讚許,看到的是親切的麵容。他很快就發現家庭的和睦需要代價,他所付的代價就是不論思嘉想做什麽,都得順著她的心意。因為他感到疲乏,所以就按照思嘉的條件,換取了和睦。有時他在寒冷的傍晚歸來,她打開大門笑臉相迎,在他的耳朵上、鼻子上或者其他什麽地方亂吻一通,有時在深夜暖乎乎的被窩裏,她困倦地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這時他就覺得他付出的代價是完全值得的。隻要事事依著她,家庭生活就過得樂滋滋的。可是他所得到的和睦,其實是空虛的,徒有其表而已。他為了得到這樣的和睦,付出的卻是他結婚生活中應該享有的權利。

“一個女人應該把她的心思放在她的家和她的親人身上,不該也像個男人那樣成天在外麵闖**,”他想,“現在,隻要她有個孩子——”

他想到了孩子,不覺微笑起來,從此便經常想到孩子。至於思嘉,她是毫不隱諱地宣稱她不要孩子,可是孩子是否出世,並不是等著你邀請的。弗蘭克知道有好多女人說不要孩子,是因為害怕和無知。倘若思嘉有了孩子,就會喜歡他,就會像別的女人一樣滿足於留在家裏照料他。那時她就不得不把鋸木廠賣掉,他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女人必須有孩子,才能充分得到快樂,思嘉恰恰並不快樂,那就未必和孩子沒有關係。弗蘭克雖然對女人一無所知,但總算還不至於盲目到連思嘉有時不快活也看不出來。

有時他夜裏醒來,聽見枕邊有壓抑著的低低的啜泣聲。他頭一回醒來聽到時思嘉嗚嗚咽咽哭得連床也動搖了,他驚慌失措地忙問:“親愛的,你怎麽啦?”可是得到的卻是一聲憤怒的叱責:“哦,不用你管!”

是的,有了一個孩子她就會快活的,她的心思就不會放在她不該過問的事情上。有時候,弗蘭克不勝感慨地想道,他像是捉住了一隻熱帶鳥,似火焰般耀眼,珠寶般燦爛,其實他隻要有隻鷦鷯就夠了,說不定還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