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兒再與肖桂英見麵時,是肖桂英出獄的日子。

肖桂英被判了十年徒刑,卻隻是關押了一個多月,就被釋放了。

(談歌為真實記述這一個情節,曾經詢問過四舅李震聲。四舅時任保定市委書記。四舅回憶說:“當時政府也知道給肖桂英判刑有些委屈。本來麽,肖桂英已經投降了,就應該按照事先講好的條件來辦,政府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票兒也一直在為肖桂英叫屈呢。再者,肖桂英在抗日戰爭中,還是有功的,民聲不錯。可是,省裏的那位主要領導堅持要殺這些土匪,以平民憤。市裏的領導還是堅持刀下留人。結果,兩下裏意見相左,就僵持起來。最後還是那位省領導讓步,改判肖桂英十年徒刑。這才算保下了肖桂英。之後一個月,那位省領導就調走了,肖桂英也就提前放出來了。”)

1951年6月11日,綠肥紅瘦的季節,保定監獄的大門隨著一陣澀重的聲響,緩緩打開了。肖桂英表情木然地走了出來。一個多月的牢獄生活,她的樣子並沒有多少變化,臉上稍稍多了一些沉重的顏色。隻是她的裝束改變了,原來那身獵裝皮衣不見了,換了一身細布的海昌藍的衣服,原來腳下的靴子也不見了,換了一雙千層底的扁帶兒條絨布鞋。手裏挽著一個粗布包袱,如果不知底細,會認為她是一個走親戚的農村大嫂。

肖桂英站在陽光下,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關了許久的飛鳥,剛剛被放出籠子,稍稍不大適應這湛藍色的天空了。她眯縫著眼睛,仰起頭,深深地籲出一口氣來。然後,她左右看看,剛剛舉步要走,就怔住了。她麵前閃出一個男人。肖桂英冷眼相對。

此時的票兒,正負責公安局配合部隊清匪反特工作,天天忙碌得不堪重負。他今天特意抽出時間,來接肖桂英出獄。票兒看著肖桂英,微微笑著致意。

肖桂英瞪眼罵道:“你這個天殺的。爺要殺了你。”

票兒感慨地點點頭:“是啊,天殺的。是天殺呢,還是爺殺呢?票兒可隻有一顆人頭啊。”

肖桂英再罵一句:“天殺的!”

票兒點頭微笑:“是啊,天殺的,那就天殺吧。”

肖桂英又狠狠瞪了票兒一眼,憤怒地向前走了。

票兒不急不惱,尷尬地笑笑,就跟在肖桂英身後。

肖桂英先去公安局登記。公安局的戶籍警察問肖桂英在哪兒居住?戶籍落在哪兒(新中國建立之初,尚無“戶口本”管理製度,隻有戶籍登記)?這一問,真把肖桂英問住了。是啊,雄縣大概是回不去了,當年梁氏這一門改姓,舉家投匪,自斷了後路。一旁的票兒笑了,掏出一封介紹信,遞給了戶籍警,笑道:“小同誌啊,肖桂英是我大姐,戶籍就與我登記在一起。她就在我家住。”

戶籍警笑了:“行啊,票局長,您大姐的戶籍就落到您家了。”就登記了戶籍。

肖桂英瞪著眼睛嚷嚷起來:“票兒,爺為什麽要跟你去住?”

票兒笑道:“肖大姐啊,暫時住下麽,等明天你有了好去處,你再搬走嘛。”

肖桂英冷笑一聲:“你別說大話,要是爺住慣了,就算是有了好去處,也不想再走呢?”

票兒擊掌笑道:“肖大姐啊,票兒正求之不得呢!”

肖桂英恨恨地瞪了票兒一眼,不再說了。

是啊,票兒當初勸她下山投降,既往不咎的話,竟然不算數。肖桂英心下明白這件事並非出於票兒的本意,應該是票兒當不了家。由此說,肖桂英並非對票兒恨之入骨,隻是她心裏對政府仍有解不開的疙瘩。她的怒氣也隻能撒在票兒身上。

票兒去年已經結婚了,媳婦兒名叫鄭玉潔,河北文安人,畢業於北平醫科學校。後參加八路軍,在野戰醫院當外科醫生。那年票兒被新兵誤傷後,由鄭玉潔給他做的手術。後經組織介紹,二人就結婚了。1950年,鄭玉潔隨著票兒轉業到了地方,在保定人民醫院工作。鄭玉潔負過傷,結婚後,才知道自己沒有了生育能力。鄭玉潔覺得對不住票兒,好幾次提出離婚,票兒卻不肯離婚,他解嘲地苦笑:“玉潔啊,或許我當年作惡太多了,是老天爺懲罰我呢。遙想當年,老刀把子路文友就絕後,我幹爹張才明接了座位,娶了幾房,可也沒能生出個一男半女,也絕了。沿襲到我,或許就是命中注定了。”鄭玉潔歎道:“可你總得有個孩子嘛!”票兒笑道:“等我把越明的孩子找回來,咱們不就有孩子了嘛!”票兒多次托人去找過張越明的孩子,可是一直沒有找到。鄭玉潔也很上心,她為這事兒,還專門請假去過兩次綏遠省,卻也是尋不到下落,失望而歸。

[綏遠省,即中華民國時的“塞北四省”(熱河、察哈爾、綏遠、寧夏)之一。歸綏市(今呼和浩特市)為省府。1949年6月,經華北人民政府批準,綏蒙區改綏遠省,豐鎮市為省府。1954年6月,經中央人民政府批準,撤銷綏遠省,並入內蒙古自治區。]

肖桂英搬進來之後,鄭玉潔非常客氣。二人就以姐妹相稱了。

鄭玉潔私下說:“肖大姐啊,你長得這麽好看,還能生養,莫不如我跟票兒離了,你們一起過日子吧。”

肖桂英笑了:“妹子啊,你舍得嗎?”

鄭玉潔認真地說:“大姐啊,我是當真的,你能給他生下一男半女的,也就成全了他。”

肖桂英擺手道:“妹子啊,說說笑笑就算了,不要再提這事兒了。”

肖桂英出獄後,市委領導專門做過指示:肖桂英作為一個舊時代有影響的土匪,要改造成為新人,這是一個宣傳上的典型。於是,市委宣傳部多次派人,帶著肖桂英去參觀市裏的建設。肖桂英開始並不在意,或者說,她還有些抵觸,認為這是有意向她宣傳展示。可是漸漸地,肖桂英被感動了。尤其那一回,她被帶到雄縣,先後參觀了麵貌一新的雞鳴山與梁家鎮,看到漫山遍野的農民在田間勞作的太平景象,她情不自禁地說:“真是的呢,爺在監獄裏就不知道呢。這世道真是變了呢!”

肖桂英的工作,卻一直沒有穩定下來,市勞動局先後給她聯係了被服廠食品公司等幾個企業,她要麽不想去,要麽去了,幹了幾天之後就不想幹了。那天,吃晚飯的時候,肖桂英在飯桌上對票兒說:“票兒啊,你把爺弄進了監獄,你總算欠下爺一份人情吧?”

票兒忙尷尬地擺手:“大姐啊,這事兒都過去了,你怎麽還說呢?不提,不提!”

肖桂英放下筷子,盯著票兒說:“這樣,你把爺安排到公安局去上班,咱們就算兩清了。誰也不欠誰的了。行不?”

票兒就愣住了。肖桂英提出這個要求,他從來沒有想過。

鄭玉潔也說:“票兒,你就調大姐去公安局上班兒吧。這些日子我也了解大姐了,大姐半輩子都是摸槍動刀過來的。到公安局工作,也算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嘛。”

肖桂英不再說,笑嘻嘻地看著票兒。

票兒想了想,就笑道:“行啊,大姐願意去。票兒自然盡力去辦。”

肖桂英不高興了,賭氣把筷子摔在桌上:“什麽叫‘盡力去辦’啊?行不行,你給爺個痛快話兒!”

票兒連聲答應:“行!行!我一定辦!你得吃飯啊!”

第二天,票兒上班後,就去找楚誌峰局長商量這件事。楚誌峰很痛快地答應了。楚誌峰說:“肖桂英同誌怎麽說也是個抗日英雄。到公安局工作,我看合適!”

可畢竟肖桂英是從監獄裏剛剛放出來,慎重考慮,楚誌峰還是去了市裏,向有關領導匯報了,市委領導慎重考慮了肖桂英的要求,最後決定,肖桂英有軍事經驗的一技之長,可以到公安局工作。但是,不能到重要部門。可以按照留用人員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