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影雙生別經年

巨大黑色的風刮起來了,但是那些灰色的雲並沒有退散的意思。

“所謂陣法,都是以一陣眼為中心,中布各種殺招,輾轉其中的人因為各種障礙無法觀瞻全局,所以一直被各種幻象或者迷霧牽著鼻子走繞的團團轉。”

沉夜問休一邊默默的把沉夜劍收回劍鞘,懸在腰間掛好,楚離涯看到他這個姿勢有些奇怪,“你為什麽不用劍了?”

“我自己的力量已經派不上多大用場了,”沉夜問休簡略的回答道,他看了看楚離涯,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還有你,別裝了,有什麽辦法趕快說出來吧,楚離涯見到穆非城產生的情感或許會出乎意料的濃烈,但是絕對不會有那樣的眼神。”

“……什麽眼神?”

“楚離涯沒有自己真正的靈魂,而她剛才看林落楓的眼神,分明是分離了幾千年隔著時光重逢才會有的目光,我說的對麽,女媧,或者說……喻明紗?”

楚離涯稍微閉了一會兒眼睛,複而睜開,裏麵已經是一片沉靜,“是啊,可是……他到底沒認出來我來。”

“他早已經不是林落楓了。”

“看出來了。”喻明紗轉過身目光遊移不定,像是風裏的蜘蛛絲,“現在的林落楓像是一團烈火,隻要燃燒,根本不管會吞噬誰,不會管自己就是燃料也會被燃燒消耗殆盡,隻是想窮極一切的毀滅,早就不是那個……想要守護一切為己任的他了。”

“你會解開末日風暴麽?”

沉夜問休問的非常直接,剛才楚離涯的情緒動**又是為喻明紗製造了機會,讓她得以重新掌控身體,但是這樣也有好處,因為論壽命和資曆,實在沒人能比得上這位遠古三大神之一的女神,而且末日風暴時代還是女媧在人間輪回的時候,她多多少少都應該知道一點。

“末日風暴……”喻明紗向前走了兩把。把重劍也收了回去,“能解,但是不是從裏麵。”

“什麽意思?”

“當年此陣法才出來的時候,人間在很短的時間內幾乎全滅。所以很難找到有效的辦法去破除,我那個時候的名字我已經忘記了,但是這種陣法破解的方法還是被當時強大無比的人族給研究出來了,結論就是被困進陣內就等於無解了,隻有從外麵破除,或者,殺掉施法的人,沒有第三種方法。”

“被困入陣內就無解……?”

“相對而言,如果是墮天河或者蘇冥雨那種級別的存在當我沒說,那是超越自然的力量不在考慮範圍內。對一般種族來說,確實就是如此,一旦被困進來,就是死局。”

“但是你看起來好像很淡定的樣子。”

“當然,這個陣法根本就沒啟動。”

“還沒啟動?”這下沉夜問休都呆住了。那剛才突然爆發出來的大規模毒屍是怎麽回事?難道不是陣法中的殺招?

“末日風暴……施法者身死,或者身處其中的人全部身亡,才會中止,這種陣法的力量來源於死去多年的罪元者對活著的人的怨恨和控訴,換而言之,這是對活人才有用的陣法。”喻明紗搖頭,“其實剛才楚離涯沒說錯。你們兩個根本不算是活人,所以你們現在看到的末日風暴隻是一個緩慢存在的死陣,最可怕的一麵你們大約沒有機會見識到了。”

“……難道林落楓不知道這一點?”

“他當然知道,你們的根底他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知道,所以也很清楚末日風暴對你們的作用不大,但是這又有什麽關係呢。”喻明紗笑道,“你的身上有一小部分督元者的力量,他並沒有那個自信很快的殺死你,而楚離涯本身就是個死物,連魂魄都不完整。殺了隻是變回原型,荒古聖物原型反而更難對付些,還不如把這個陣法布置出來,讓你們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隻能被困在其中,等他的旋風直達天宮,遍布桫欏林,侵蝕人間,你們就算找到辦法出去,也什麽都完了。”

“我真是沒想到……”沉夜問休不知道說什麽好,“這在七千年前明明是你們做的事情吧,為何這麽多年後反而要我一個魔族來實行了。”

“造化弄人罷了。”喻明紗淡淡的說道,“你一定會做的,不是麽。”

林落楓看著半空中那團規律旋轉的灰色雲層,長長的舒出一口氣。

明紗……

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這個時間遇到你,這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但是我也很清楚,那不是真正的你,隻是一個暫時被寄宿的軀殼,我會去找你,但不是現在。

星眸中閃出一絲清冽的光,就像是最純真的最初,這一刻林落楓好像又不是那個囂張的魔君了。

“哥哥,是你麽。”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林落楓的身體突然僵硬了一下,這個聲音很輕,好像都沒什麽力氣一樣,但是卻把他全身叫的一個震悚,好像被灑了一身的冰渣。

他回頭,看到自己三尺不到的地方,站著一個黑發綠衣的少年,眼睛裏好像有著漫天的風雪,倒影了匆匆流淌過的七千年時光。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是最愛的,也是最恨的一張臉。

那兩個人長著同一張臉。

蘇冥雨,喻明紗。

百感交集,無悲無喜。

但是理智告訴他這個人不會是以上的任何一個,而且他很快想到了這個人到底是誰。

沒錯,那個在穆非城記憶裏揮之不去的,長著和喻明紗蘇冥雨一張臉的,袁深雨,也就是現任的混沌督元者。

有一種東西叫緣分,把跨越了幾千年的幾個人,用另外一種方式,再度牢牢的綁在了一起,前世未結緣,今生不了因。

“袁深雨。”

袁深雨點點頭,臉上蒼白如紙,整個人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實體化的幽靈,手上的法杖的光都是飄忽的。

“還有,林落楓,我們又見麵了。”

當年,林落楓斬殺蘇冥雨於歎息之壁。

當年,十彩琉璃光崩碎於無上聖地。

當年,最後一任女媧隕落,遠古女神召回天宮。

“嗬嗬,我也沒想到,這一次用的身體,居然和你的這輩子還有這層關係。”

“是啊,真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袁深雨搖頭,“我能什麽人都不管,唯獨放不下他啊,你實在是太讓我為難了。”

有那麽一段時間,周圍的風和空氣好像都凝固了,無法流動,隻有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無數的時光流淌,歲月糾纏,相互對應,相互歎息。

“幾千年前我能殺你,這一次,照樣可以,”林落楓的邪光血一葉已經出鞘,而袁深雨隻是苦笑了一下,畢竟從聖樹上直接下到下界已經對他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耗。

他知道林落楓說得對,自己是真的要死在這裏了,林落楓這個人,大約是唯一一個能夠殺死兩世督元者的人了吧,但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怕什麽,上啊,身為我的後世。”他聽到耳畔傳來飄飄渺渺蘇冥雨的聲音,很安詳,也很遙遠,好像快要徹底消散似的,“居然有勇氣下決心來到下界阻止這場劫難,還算有點膽識哈,沒太讓我瞧不起。”

“閉嘴吧,你這個背叛了紅塵,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家夥,我不過是做點盡量彌補的事情。”袁深雨沒好氣的說道,也不知道話裏幾分真幾分假,“喂,我也要死啦,死前幫你報個仇好不好?”

“哦?你行嗎?”

“我好歹也是督元者。”

“簡直是丟我臉的督元者。”

“嗬嗬。”

林落楓能夠感覺到袁深雨身上散發出的不祥的氣息——那是督元者即將解體的前兆,依靠靈力維持著稀薄的整體,一旦再調動靈力打鬥,身體崩潰隻是眨眼間的事情,但是就是這樣,他還是堅持著站在自己的眼前,明暗雙靈素全麵鋪展開來,就像是一黑一白的兩個世界同時重疊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袁深雨的身體後麵突然升騰起了一個綠色半透明的虛幻身影。

那是蘇冥雨的影像,手中還是潔白的過眼雲煙,兩世的魂魄在這一刻仿佛融為一體,保住這個即將潰散的身體再晚一點消失。

對不起啊……袁深雨在心底感歎道,上輩子沒有完成你想做的事情,這輩子……主動離開了你,也不知道,我們到底誰對不起誰多一點,如果真的還有下輩子……

我還是……

想和你再度重逢。

一些畫麵在腦海裏一閃而過,袁深雨閉上眼睛又睜開,分不清哪些情感是自己的,又有哪些是蘇冥雨的。

但是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黑色和白色的光在半空漸漸凝聚成了一把巨大的劍,那把劍足足能夠和那股龐大的旋風相匹敵,似乎隻要落下來,整個大地都會隨之墜入幽冥的最深處,那裏是無窮無盡的黑暗和長眠,就像是和林落楓一樣的罪元者暗無天日無數歲月的地方一樣。

“時隔多年,你的力量真是大不如前啊了,蘇冥雨的臉真是被你丟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