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感染事件過去一周之後,兒科收到了處罰決定,也為他們開了個大會,以往兒科參加會議都是被通報表揚的對象,這次大家也不敢高調了,躲在角落裏當鴕鳥。
“……扣罰兒科主任楊存道當月全部獎金,兒內科主任方軼康負連帶責任,扣罰半月獎金,兒外科穆之南暫停代理主任職位,扣半月獎金。希望各科室引起重視,加強管理,預防……”
楊朔發現穆之南聽到這個處理決定之後先是微微驚訝,接著低頭無聲的笑,他在桌下撞了撞穆之南的膝蓋:“哎,你怎麽還高興起來了?嫌扣得不夠多?”
穆之南輕聲說:“沒聽出這是好消息麽?”
“嗯?”
“如果暫停我代理主任,理論上應該是老楊兼任,院長什麽都沒說,隻能說明——”穆之南賣了個關子,“百川東到海,不日複西歸。”
楊朔被他的隨口杜撰噎了一把:“還賦詩一首啊,看來真是心情很好。”
穆之南的推測沒錯,陳百川確實快回來了。他從新疆回來之後處理完了醫療糾紛,論文也重新修改提交,並且發了致歉聲明,和院長溝通了下周一複職,就去赴了前妻的約。
沈淩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在新疆,約好了回來一起吃個飯,他抱著一大箱水果,往桌上一放,嚇了她一跳:“你這是,去新疆做水果代購生意了?”
“哈哈,在那兒覺得什麽都好吃,看什麽都想買,買著買著就買多了,每樣都帶了一點給你嚐嚐,快點吃啊水果容易壞。”
“謝謝。”沈淩是個很優雅的女人,舉手投足都有韻律感,她停頓了一下,說道,“對不起啊百川,我聽說了你被舉報的事,這件事跟我有關。”
“嗯,我知道,不過沒什麽影響,我不是一作,論文的事情也很快解決了。”
她有些驚訝:“你知道?你怎麽會……唉,我是沒想到能牽扯到你,這原本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事情過去就算了,真的沒事,我跟你說啊,很多年沒休年假,突然放假這麽多天,簡直太高興了,新疆很美,東西也好吃,我回家都不敢稱體重哈哈哈……”
陳百川的開心和豁達不是裝出來的,他本就是這樣的人,沈淩意識到他是真的不介意這件事,也沒再繼續道歉:“感覺你比離婚之前更快樂了,狀態很好。”
“你也是啊,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15歲以上,還是那麽美。不過我前一陣子休假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體會到了你當初一個人在家的感受。確實,婚姻是需要兩個人相互陪伴的,這一點確實是我的失敗。”
“不要這麽說,我們在一起非常和諧,相處得像兄妹一樣,如果以後年紀大了說不定還可以結伴養老,在養老院做鄰居,這樣兒子來看望父母一趟就夠了。”
“有道理啊,可以考慮!”
比起剛開始佳偶天成到最後互相怨懟,他們這種自始至終的平和淡然倒也不失美感。
因為排班的關係,楊朔和穆之南很難得一起上門診,這天他倆正巧遇到,楊朔剛過了12點就在門口等著。
穆之南晚了半小時才從診室出來,楊朔見他麵無表情,湊上前問:“怎麽了穆主任,不開心啊?累了?”
“沒有,開心了一上午麵部肌肉有點僵硬。”
“啊?那我給你按摩一下。”說著捏上了他的臉。
穆之南還沒來得及躲開,就聽旁邊一聲怒喝:“幹什麽呐沒大沒小的!”——是楊存道。
“楊朔你手欠嗎,欺負到你師兄頭上去了!”
“不敢不敢不敢楊主任我錯了,我就是開個玩笑,他說他麵部肌肉僵硬。”
“麵部肌肉?怎麽了?”老楊主任一臉的不解。
穆之南苦笑道:“沒什麽,說著玩兒的,這不是門診新要求,微笑服務麽,我笑了一上午表情都快凝固了。”
老楊說:“切,搞這些幺蛾子。”
楊朔恍然大悟:“哦!是這樣啊!怪不得我今天上班總覺得門診有一種詭異的氣氛,好多人皮笑肉不笑的,瘮得慌。”
“還不是因為你。”穆之南突然想起來始作俑者就在麵前,“就你那個投訴搞得,我診室牆上還貼了個微笑服務的牌子,底下一行英文:Be nice, Be patient. 罪魁禍首就是你。”
“不能,全怪我吧……我也很無辜的好麽?”楊朔哼哼唧唧的。
“總要找個人遷怒,就你了。”楊存道說。
感覺到一口大鍋從天而降的楊朔欲哭無淚,他沮喪的跟在兩位主任後麵去了食堂。
午休之後楊朔要繼續去門診微笑,穆之南的專家門診隻有半天,下午排了手術。他一邊換刷手服一邊說:“這麽一看還是上手術自在一些,沒人管我的表情。”
楊朔正賴在**不想起,順便偷看別人換衣服,他看到了一段很窄但有著明顯肌肉線條的腰,穆之南的工作要求長時間站著,想必也是會不太舒服的,真想幫他按摩一下……
“還不起?快到時間了你要跑過去了嗎?”
“哦,這就起。”楊朔行動力很強,突然想起一件挺重要的事兒,“對了穆主任,我下個月就30歲啦!”
“我知道,想要什麽?”
“沒想要什麽,但我滿30歲就可以去參加ITF的升段考試了。”
“呃……聽不太懂。”
“跆拳道的段位考試,我技術很好的,年齡到了就能去考更高一級了。”
“你現在已經很厲害了,再高一級能去參加奧運會之類的麽?”
“這不能,我們跟奧運會那是兩個不一樣的係統,技術重點是不同的。唉,這也不太好解釋,反正我這種水平要是醫院混不下去了,開個道館教學生,也是很撐場麵的。”楊朔想了想,湊近一些問,“穆主任,陪我去考試好麽?一起出去玩兩天正式約個會唄?”
“呃……再說吧。”
“別再說啊,你看陳主任快回來了,等他回來你安排兩天連休?”
“喔……”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啊,回頭我看看考試時間!”楊朔一溜煙的跑了,沒給穆之南任何拒絕的機會。
陳百川複職的第二天,兒科為他辦了一個接風洗塵宴,還是在趙家。他端著杯子接受了好幾輪敬酒,最後走到穆之南麵前,按了按他的肩膀,低聲說:“一定要跟你喝一杯,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謝謝。”
穆之南這段時間很難熬,扛著工作壓力和情緒壓力,撐過每一天。他沒說話,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一股灼熱順著食道流進靠近心髒的地方,在胸腔蔓延開來,被嗆的眼睛泛紅。楊朔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搶下他的杯子:“我的主任啊這一杯得二兩多您就這麽一口悶了啊,不要命了這是。”
“別太小看我了小楊主任。”穆之南微笑著說,他剛才被自己那一猛子灌的有點懵,入口的刺激很快就過了,酒精的作用還沒來,他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間段又喝了幾杯,於是穆之南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斷片兒。
徹底喝醉了的穆之南,說話又慢又輕柔,楊朔背著他,耳邊不時傳來幾聲夢囈般的聲音,聽得他心髒都不知道該怎麽跳了。進了家門,穆之南被擺放在客廳沙發,楊朔剛想起身去給他倒水,手腕被抓住:“要抱。”
“啊?你……要啥?”
“抱。”穆之南抬頭看他,眉頭微微皺著,但是目光很堅定。
楊朔強忍住笑,忍得很辛苦,俯身抱了抱他,問:“是這樣麽?”
“不是的,用力抱。”
楊朔的腦子仿佛中了一記悶雷,恨不得向天長嘯:“五糧液啊,你把那個冷靜自持的穆之南還給我吧,這貨我招架不了啊!”
他為了忍住大笑,不得不咬住兩頰的肉,直接撲過去,將年齡直降三十多歲的穆之南按倒在沙發上,手腳並用的緊緊捆住,穆之南這才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心滿意足的。
靜止不動了一陣子之後,楊朔不再想笑,他的心裏和鼻子都有點兒酸,像撫摸自家受了委屈的寵物一樣揉了揉穆之南的頭發,那頭發很柔軟,微微有些卷曲,茂密厚實有彈性,像是在揉一大朵雲,楊朔又撫摸了幾下,手上的觸感傳導進心裏,搔得他癢癢的,他貼著穆之南的耳朵,用氣聲說:“沒事了,一切都恢複正常了,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說著輕輕的放開他,起身才發現,穆之南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