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被楊朔入侵了之後,穆之南起初感覺不太明顯,畢竟是熱戀階段的情侶,每時每刻都想要黏在一起,但一個人生活久了很容易忘記家裏還有另一個人,穆之南鑽進書房之後楊朔一般不會輕易打擾他,但不能保證自己安安靜靜的就像不存在一樣,他買了一套腳靶在家練習,於是,藝術家在寫字畫畫的時候,經常會被運動員的動靜嚇一跳,手一抖,整幅畫就廢了。他的解決方式是把客廳的電視打開,放在紀錄片或者新聞頻道,持續地輸出聲音,也就沒有那麽突兀,穆之南家,從此熱鬧了起來。

除此之外他們在一起生活沒有任何的矛盾,很大原因也是因為有時候會住在醫院,長時間待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穆之南剛開始並不適應身體接觸,到後來也就慢慢習慣了,大半年過去,相安無事。這半年裏兒科發生了一些變動,程春和離職之後新來了幾位醫生;方主任又一次離了婚,然後迅速的投入了一段新的婚姻,這在醫院是很常見的景象;吳維結束了他的實習,居然留在了兒內,這讓所有人都驚訝萬分,原本學護理的男生就不多,學到碩士畢業的就更少了,學完之後沒有留校當老師反而留在醫院,這讓他變成了兒科甚至整個醫院學曆最高的護士。

楊朔知道個中緣由,對穆之南說:“吳維那個小夥子真是為愛走天涯的典型啊,放著大好的工作不幹就為了跟趙芯瑜在一起,留在醫院從小護士做起,還真想得開。”

穆之南卻說:“我感覺他也不會在醫院待太久。”

“為什麽?他倆很認真啊。”

穆之南想了想:“愛情走著走著總會走到十字路口的,如果他倆順利在一起了,兩個人都這種工作狀態也太辛苦了,總要有一個人離開,如果後來沒在一起,那分開也自然。”

楊朔扯了扯他的袖子:“哎,你是不是對待親密關係總是從悲觀的角度考慮問題?”

“是麽?沒有吧,我是分析多重可能性。你看方主任,第三次結婚了,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這倒是,方主任也挺豁達,但我覺得陳主任更理智一些,有些人就適合一個人生活,兩個人反而都不快樂。”

穆之南說:“陳主任是個與世無爭的人,比起做手術,他更喜歡去學校上課,每次找他代課他都很開心的就去了,帶學生做理論研究也是一把好手,可能也是學術上太優秀,就會有人給他找麻煩,沒事舉報之類的,無聊。”

“不是啊,陳主任是因為個人私怨被投訴舉報的,根本不是什麽學術上的矛盾。”

穆之南轉頭看向他,很疑惑:“私怨?陳主任跟你說的?”

“不是啊,我查他發郵件的ip地址和電腦用戶名之類的信息,是陳主任前妻同一學校的,八成是情感矛盾。”

“你……查?你還會這個?”

“不是啦,找了個學弟。”

“為什麽?陳主任要你幫他查?”

“沒有,不是,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心情不太好,也想幫幫你,查清楚讓陳主任早點回來你就不需要這麽累了。”

“用不合法的手段幫我忙?我需要你冒這個險?”穆之南臉上的表情淩厲了起來。

楊朔一看情況不對,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清楚,一時衝動,我不該這麽做的,再也不會了,請穆主任監督,好不好?”

穆之南深深的歎了口氣,像是在極力壓製自己的情緒,“沒事,我就是有點後怕,別幹這麽危險的事了,不值得,為了誰都不值得。”

楊朔雖然心裏想著“為了你什麽都值得”,但還是裝乖巧的用力點頭:“再也不幹了,穆主任別不高興了吧,理我。”

“沒不理你。”穆之南推了推他環著自己的腰的手,“別磨人。”

“就磨,再說了,昨晚上,你不也磨我了麽?”

穆之南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朵,轉身就走:“你……你今天不要跟我說話。我要上班了,我走了!”

“哎你等我,別跑啊,還得找你會診呢,有個先天幽門狹窄的孩子,做腹腔鏡還是胃鏡下手術比較好啊,穆主任你等我一下……”

他們從家一直聊到醫院。卻沒料到,早晨七點,居然有訪客。

趙芯瑜剛結束了一個大夜班,在更衣室遇到19樓下來的章琳。

“小瑜姐,原來小楊主任已經結婚了啊,剛來的時候還跟我們說他單身,騙子,夠渣的呀。”

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困的聽不清了:“你說什麽?誰結婚?”

“楊朔啊,早晨一大早他老婆來找他,我說他還沒上班,讓他去17樓等一下。”

“什麽?楊朔?你沒搞錯吧?”

“沒有,她說剛從美國來,時差還沒調過來之類的。我當時忙著要去抽血,也沒跟她多說。”

趙芯瑜拿出手機打給楊朔,不管這事兒是真是假,要是在值班室遇上穆主任,那豈不是……

沒人接聽,趙芯瑜心說不妙,飛奔下樓,剛衝進樓梯間,撞上了一個人。

“哎——”穆之南及時扶住了她。

趙芯瑜看清來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穆之南麵無表情。實際上他在工作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麵無表情。隻是現在的他,眼神茫然,好像是剛跑完五公裏,極力壓抑呼吸卻掩飾不住胸部起伏。他手裏的聽診器還是楊朔送的定製款,刻著名字,此時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膠管纏在他手上,抓得太緊,纏成了止血帶的效果,手背幾條紅色的勒痕,觸目驚心。

“我……去查房。”他轉身出了樓梯間。

“一個外科醫生跑到內科去查房?”趙芯瑜這下徹底不困了,“完了,已經出事了。”

是的,一大早的驚喜,Juice就笑盈盈的站在值班室門口:“Morning Shawn,我給你發郵件怎麽沒回啊,你到底什麽時候回美國跟我離婚?”

楊朔第一時間看向穆之南,後者已經臉色慘白,甚至連衣服都沒換,抓起白大褂就走。他想攔沒攔住,旁邊人來人往也不好解釋,打電話過去被掛斷,他沒辦法,匆匆安頓了Juice,回到19樓開始上班。

ShawnYang:你別著急,我和她不是真的結婚,是為了她拿綠卡的。

ShawnYang:穆主任,給我點時間跟你解釋清楚,別不理我。

ShawnYang:在忙是麽?看到留言給我回個電話好麽?

ShawnYang:穆主任別這樣,我可以和她一起跟你說明情況的,千萬別生氣。我沒跟你說是我不對,事實上我自己都快忘了,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兒了,中午回值班室我跟你細說好麽?

ShawnYang:我等你下了手術一起回家吧。

就這樣焦灼著,楊朔中午在值班室等,穆之南沒回來,下午也沒音信,他一有空就把手機拿出來看看,直到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了,穆之南還是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來上小夜班的趙芯瑜找到他:“楊主任,聽說手術室那邊鬧起來了,好像是兒外的,你快去看看。”

楊朔的眼前閃出一道白光,亮得刺眼,他不由得捂住了臉,心裏想著“糟了,如果是穆之南出了醫療事故,該怎麽辦”,一路跑到手術室。

那是個急診手術,先天性心髒病的患兒,心衰合並肺炎,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昏迷,手術沒有能挽救他的生命,家屬不能接受,執意要說法。穆之南和陳百川一起去溝通,其實並沒有鬧起來,隻是圍觀人太多,顯得很亂。交涉結束,家屬同意屍檢,這件事就算是解決了。穆之南離開手術室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在電梯口發現一個寥落的身影,看到他就衝了過來。

“你沒事吧?”楊朔焦急的厲害,“他們不讓我進去,說裏麵沒什麽事,真的麽?”

“沒事,手術是王勵明做的,不是我,走吧。”

楊朔覺得穆之南語氣冷的嚇人,討好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別生氣了。”

“能不生氣麽?”穆之南突然提高聲音,把楊朔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彈,“這種情況不是應該送最近的醫院麽,都叫了救護車了還要往這兒送,路上耽誤半個多小時,急救中心居然由得他們挑醫院?都他媽的腦子不好!”

穆之南一把扯掉口罩往地上摔,然而口罩這種輕飄飄的物體,實在是摔不出發泄怒火的效果,楊朔跟在他後麵撿起來扔垃圾桶,“穆主任,別氣了。”

“走,回家!”

看來今天注定是個不能善終的日子,糟心事兒都商量好了一起來,楊朔很沮喪的跟在穆之南身後,他這邊的麻煩還沒解釋清楚,醫院又出了事,搞得他現在分不清穆之南是氣他更多還是對急診手術失敗更憤怒。回到家,穆之南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整個人陷在沙發裏,語氣平靜但冰冷:“說吧,結婚是假的?”

楊朔想,咱們穆主任氣歸氣,思維還是挺清晰的,賬要一筆一筆算清楚。而且醫院的事在醫院解決,家裏的事回到家商量,涇渭分明。

他坐在茶幾上,麵對麵的開始交代罪行:“Juice跟我合租過一年多,關係還不錯,她當時本科快畢業了,不想走,但成績不好不想繼續讀書,也沒找到工作,就想著找我幫忙,她家挺有錢的,就商量好了,花錢和我假結婚留在美國。”

“你還收錢了?多少錢?”

“六萬。”

“六萬?就把自己賣了?”

“六萬……刀。”

“哦,那你也挺黑,賺不少。”

“你別……穆主任,我當時也是個普通學生,也要交學費,不想總是找我媽要錢。況且,我媽也不是一個人,還有我繼父,他雖然平時挺nice一個人,但還是會怕他嫌我花錢太多。你知道的,本來讀醫學院就貴。我知道這事兒不對,但當時真覺得對自己沒影響啊,我跟她辦結婚手續的時候,我們那個州同性婚姻還不合法呢,我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真的結婚了,假這麽一兩次對我來說完全不構成影響。”

“不是同性異性的問題,這是遵紀守法的問題,難道這事兒是合法的麽?”

“不合法!必須不合法!所以我真的錯了,當時年輕氣盛,想著自己能賺到學費還挺美,都過去了穆主任,我盡快,找時間回去離婚,別生氣了好麽?”

“我氣的是你為什麽覺得犯這些錯無所謂呢?真要是出了什麽事怎麽辦?想過後果麽?你一個外國人,給你遣返回去再也不能入境你該怎麽辦?”

楊朔突然一怔:“你怕我,走了不回來麽?”

“我……”穆之南被他這麽一問,突然想不起來自己在生氣什麽了,是這樣的麽?怕楊朔離開他一走了之?不,不能是這樣,“我是怕你毀了自己。”

楊朔無言以對。

沉默片刻,穆之南幽幽的說:“所以還有沒有別的事,你遊走在違法亂紀邊緣的?除了無證駕駛、雇傭黑客和假結婚之外?”

“嗯……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