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之後,宋景洲又去洗了個手,才蹲下身在沙發旁,給裴容用藥。

他動作細致又體貼,跟他做那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等到結束,他將藥盒裝上,把周圍都收拾好,裴容跟著停下玩手機的動作,她伸手拉了把他手腕,濃密的睫羽輕顫。

“宋先生要回去了嗎?”

這話落,宋景洲沒否認,點頭。

“嗯。”

與她眼波流轉中,宋景洲涼聲解釋了句。

“她身體不舒服。”

那一刹,裴容點點頭,她乖順笑著應道。

“哦,好,明白。”

一起在玄關處換鞋時,宋景洲先蹲了下去,給裴容主動拿鞋子。

她俯著男人下意識的動作,掀眸,“還記得最開始我們在酒行遇上那次,我問宋先生的問題嗎?”

宋景洲聞言一頓,抬頭。

裴容一瞬不瞬地直視著他,重複那個問題,“一旦結了婚,在婚姻裏,宋先生會成為好丈夫嗎?”

宋景洲聽著一愣。

“現在這個問題,我想,我可以幫宋先生回答了,是。”

繼而,她有些訕訕地笑。

看著女人那令他看起來並不太舒服的笑容,宋景洲站起身,他盯著她看了良久,才語氣淡漠地啟唇。

“裴容,我要能成為好丈夫,會此刻跟你待在一起?”

他眉目深邃凜冽,“會在你家樓下,租下這個房子?”

裴容當下錯愕地看著他。

見她似是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宋景洲抬著雙眼,哽了哽嗓子,繼續開口。

“所以,我不會是個好丈夫,你也不用標榜我。”

話落完,宋景洲還沒起身,他眼睛盯著她,直到她穿上鞋,雙手漸漸握緊,對上男人抬著視線緊鎖她的目光,態度同他一樣。

“是。”

她認同了他所說的。

“你說的對。”

“人性的醜惡,經不起拆穿。”

“既然你大方承認,那我也不懼承認,我同樣不會是一個好女人,更別提會成為什麽好妻子。”

她的話,十分嗆口,令氣氛莫名一靜。

宋景洲眉頭微皺。

導火索,好似是因為剛剛那通陳季的電話,但又好像不是。

宋景洲不說話,他知道女人也不會說的。

他慢慢起身,看了眼腕表,稍顯淡薄的聲音從他薄唇溢出。

“我在說我的自身品行,審判不到你的身上去,對我來說,你挺好的,時間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他說完這一句話,轉身推開門就邁步出去。

裴容最後看到的是他一閃而逝的身影,她站在原地,腦海裏一直沉浮著他說的那句。

“對我來說,你挺好的。”

裴容身體突然就僵硬,她虛握了拳頭,這回連呼吸都不敢。

就那一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臉燒了起來完全不受控製,直到自己快憋不住氣,她才遲緩回過神,淺淺吐了口氣。

在她思忖著那句話的時候,微信消息的不斷震動,打攪了她的思路。

裴容出了房門,按了電梯,她拿著手機邊看,邊進電梯。

是工作群裏的消息,行裏派她明天出差,跟陳嘉儀一起去。

“我不去。”

下意識的三個字剛打在對話框裏,停頓幾秒,裴容動了動手指,又一個字一個字的清空掉。

隻能硬生生答一句,“收到。”

回家後,裴容整理那些沒忙完的工作和明天需要的資料,又整理到了淩晨三點。

實在熬不住了,她趴在書桌上閉了閉眼,沒幾秒就沉沉睡了過去。

後來,是被夢驚醒的。

其實也算不上是夢,隻能說是那些耿耿於懷的回憶,不斷充斥在她的腦海裏、最近的夢裏,不停的在反複上演。

“淩晨三點,你在女性家裏。”

兩年前,她在等池越的那個家裏,一下子睡著,一下子又驚醒。

每每醒來的時候,她數著時間,都等不到池越回來。

每每打出去的電話,都霎時被掛斷,池越回複她,說在開電話會議,不方便。

後來她實在忍不住,發了這條消息出去,而這條消息還是她反複找人打聽,才得知的。

她始終沒有點陳嘉儀的名,點陳嘉儀的姓,給了她體麵。

池越看到那條消息,並沒有回複她,而是選擇淩晨五點忙完到家後,當著她的麵,跟她解釋。

“我跟你說了,我在加班。”

他衝完澡上床後,從她身後環住她單薄的肩膀,雖然整個人已經很疲憊,卻還是耐心地說給她聽。

“而且她不隻是我的領導,還是你的朋友陳嘉儀,你們是相見恨晚的閨蜜。”

“另外,我是你的男朋友,她也有男朋友,這點你比誰都清楚。”

他用牙齒輕輕磕著她耳垂,低磁的聲音誘哄著她,“裴容,不要任性,也不要懷疑我,相信我。”

他反複跟她強調信任兩字,那話,分明是往她的心窩子捅進去。

如果隻是為了工作、升職,必須加班,裴容也能理解。

畢竟確實,他們每次加班,並不隻是池越一個人在,還有好幾個同事在場。

隻不過是加班的地方,選擇了領導寬敞的家裏,陳嘉儀的家裏。

而且,就像池越說的,陳嘉儀是她的閨蜜,並且她還有男朋友,她就更加不該懷疑。

可直到後來某一天,有一條隻有陳嘉儀會買的一個品牌的運動**,出現在了池越皮箱裏。

“這**是誰的?”

池越出差完回來身心疲憊,卻還要麵對未婚妻的拷問,“我問你,這**哪裏來的。”

池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沒想太多,直接出口。

“陳嘉儀買的。”

接著,裴容再去檢查他的皮箱,發現了一份病曆,是他出差的這周裏,在外地突發急性闌尾炎,動了手術。

她將那份病曆丟到他麵前,“所以,你動手術,陳嘉儀照顧你。”

池越說,“她沒有照顧我,我請了護工,她隻是給我買了換洗的**,我把錢轉給了她。”

裴容抿唇冷笑,“**不讓護工買,讓她買?”

她失望的眼神看著他,猛地揪起池越的襯衣領子,“也不會打個電話告訴我,你生病了,叫我來照顧你,或是讓我給你準備換洗的衣物?”

她眼裏翻湧著滔天的沮喪,讓他措手不及的同時,又讓他心累無力。

池越心沉了沉,甩開裴容的手,兀自整理起自己被她揪得淩亂的領子,眉頭緊斂著。

“你是聽不懂我說的?她主動給我買的,她是我的領導,我隻能收下,後來我把錢轉給了她,你見我穿過嗎?”

裴容憤恨地怒視著他,朝他吼,“我哪知道你穿沒穿。”

池越隻覺得女人的話莫名其妙,他咽了咽嗓,憋出幾字,“無理,取鬧!”

這件事之後,讓裴容霎時明白了一句話,“我們對人性最大的誤會,就是以為隻要是人,都有點良心和人性。”

可事實是,人性是醜惡的,它經不起拆穿,越深知,越作嘔。

終於等到那一天,她和陳嘉儀有好一陣時間沒見麵,卻在一家池越偏愛喝的咖啡館突兀撞上。

她看到陳嘉儀手裏提的兩杯冰美式,不禁冷了臉。

陳嘉儀喝咖啡隻喝澳白,她什麽時候喝上了池越喜歡的美式。

裴容走上前,伸手就拽住了她的手腕,止住她的腳步。

“陳嘉儀,你隻要給我一句話,你是不是看上池越了。”

話落,陳嘉儀不介意她問的話,隻是看著她將她手腕拽得生疼,麵露了難色。

裴容哽了哽聲音說,“如果是,我把他讓給你。”

她壓抑著自己的脾性,盡量平靜出聲,“你要調子高,接受不了讓,我們公平競爭。”

陳嘉儀整張臉平平淡淡拉下來,嗬地笑了一聲,“裴容,你別搞笑,我有男朋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像是聽到過太多類似這樣的話一樣,都懶得生氣。

陳嘉儀這個人,從裴容認識她的時候,她一直就是清清淡淡的樣子,整個人高冷傲慢,什麽都懶得去爭,也沒什麽可以影響得了她情緒。

就像提拔她的那些領導都說,陳嘉儀這個女人啊,非常自信,心境坦然,活得輕鬆。

那是一種境界,很少有人能達到的境界。

所以,裴容的話,就像是一顆石子掉進了平靜的湖裏,卻並沒有激起什麽浪花,泛起什麽漣漪。

“我也以為你有男朋友,一定看不上別的男人,甚至你眼高於頂,更不會看上有對象的男人。”

裴容一雙杏眼驟地迸射出寒芒,問她,“可是,陳嘉儀,是這樣嗎?你真的看不上池越嗎?”

陳嘉儀姿態隨意地站著,“看不上。”

她將她拽的手拿下來,神情平靜地安慰她,“好了,有時候心眼別這麽小,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你就是太愛自尋煩惱了,天天宅在家裏,想多了吧。”

她慢慢拉起她的手,往前走著,像一個帶路的姐姐一樣,“池越,現在事業就是他的根,你就是他的本,你別讓他把根本都丟了。”

裴容本來仍然堵著一口氣想要反擊,可她沒想到在她和陳嘉儀的不遠處,就站著那男人。

他背影清瘦寂寥。

在陳嘉儀出口喊他的名字時,池越回首看過來,他一雙眼深邃的望著裴容。

陳嘉儀牽著裴容到他跟前說,“你倆,都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了,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的。”

本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

裴容從心底裏信任池越不會背叛,可有些種子一旦在心裏種下了,它是會生根發芽的。

直到池越去浴室洗澡的那個晚上,沒帶手機進去,裴容偷偷的翻看了他的信息記錄。

她從來不查男人的手機,因為她信任她的這份愛情,可是愛情,好像還是讓她失望了。

那一晚,裴容跑了出去。

她懦弱的不敢去質問自己的男人,隻敢跑去陳嘉儀門前,瘋狂敲她的門。

直到門打開,裴容想一巴掌甩上去,卻始終忍下來了。

“嗬,看不上。”

她言語犀利地表達,“看不上的話,陳嘉儀,你讓池越私底下稱呼你嘉儀,是做什麽?”

她緊抓住她就要關上的門把手,神情不善地諷刺她,“曾經,有人跟我說,一定要叫她的本名,因為她不喜歡別人叫她名字不帶姓,否則她會聽得刺耳。”

“怎麽?你讓池越叫你,你不覺得刺耳了?”

話落,陳嘉儀不喜地皺眉。

裴容顯然是被她這副樣子激怒了,她開始揚著聲音嘲諷她,“還有你那男朋友,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也沒見你帶出來過。”

她訕笑著逼問她,“陳嘉儀,到底你是真的有男朋友?還是以此作為你的借口。”

陳嘉儀站正身子,她將本打算關上的門打開,又盡可能的離她的瘋魔樣子遠一點。

“裴容,你想得太多,感情隻是我私人的事情,我並不喜歡將它,像你和池越這樣擺在台麵上。”

她環著手臂,冷淡注視著她,“當然,如果你想見,要求見,我可以帶你見見他。”

陳嘉儀此刻的安靜與從容,是裴容怎麽也比不了的。

她隻是一副沉靜的姿態,靜靜地站在那裏,心始終如蓮,就能散發出會令人安寧的氣質。

靜而不爭,讓人為之傾倒。

繼續跟她爭辯下去,最後崩潰的隻會是裴容。

後來,池越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站在雨中,淋濕的衣服緊貼她的身體,她微微低頭,雨滴在她的臉頰上跳躍著。

池越將傘舉過她的頭,高大的身形朝著她傾去,伸手攬住她發顫的身子,輕輕歎了口氣,問她。

“到底怎麽了?”

裴容抬眸,眼裏是一片死寂。

“白天,我聽到了你叫她嘉儀。”

裴容終究沒把看他手機的事,說出口。

池越怔了怔,問。

“然後呢。”

他對上她死死望著他的眸,“你不信任我?”

他疑惑問她,“這聲稱呼,是有什麽問題?”

“我叫我們前台的同事,也叫的名,沒喊姓,你知道。”

他們前台的女孩,叫王思芪,大家都是叫的思芪。

裴容苦笑了笑,她沒說話,隻是朝他那張冷峻的臉伸了伸手,她修長白淨的手指拂過男人的臉頰,幾秒。

“嗯,你沒錯,是我錯了。”

後來她忍受不了這份荒唐,是肖言清的出現,帶她離開了死死困住她的精神牢籠。

是誰能容忍自己的對象每晚不跟自己待一起,每晚在自己閨蜜家呆著,忙著所謂的工作。

雖然沒有夜不歸宿,雖然有按時按點回來,卻經常帶著一身疲憊回來。

偶爾慶賀什麽的時候,還會夾帶著酒味回來,裴容見慣不慣。

她眼看著她的未婚夫和閨蜜一同升職,事業蒸蒸日上,眼看著自己逐漸被困死在了毫無生氣的家裏,渾渾噩噩的數著手指頭,過著自己的日子。

在最差的那段日子裏、最迷茫無助的日子裏、那段最糟糕的低穀期裏,好在,裴容遇上了真的可以解救她的人。

肖言清就這麽出現在了病房,出現在了她的生活裏。

那天,陽光正晴朗。

他一身白大褂,金絲眼鏡後的麵容雖帶著些疲憊,精神麵貌卻依然昂揚向上。

那時,她沒想過要幹什麽,隻是跟他相互認識了下,加了微信,交了個朋友。

後來,愈發頻繁的聊天,他的愛好和工作情況都會講給她聽,明知她有男朋友,也絲毫不介意,在深夜值班的時候,既要兼顧繁忙的工作,又要陪伴著不斷精神內耗的她,卻一點也不嫌煩、嫌累。

她尤為記得清楚,肖言清當時問她那句,“你為什麽有男朋友,還會孤獨?”

裴容說,她不知道。

肖言清付之一笑,跟她說,“沒事,那你把我當成救贖。”

後來,他理解她,包容她,細心體貼著她,還會不斷激勵她從家裏走出來,關心她喜歡什麽工作,認真幫她謀劃,助她理清未來的發展和思路。

裴容第一次因為一個男人,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愛情,而是自己的未來。

陳嘉儀這道她一直沒過去的坎,也是肖言清盯著她的眼睛告訴她,那不是閨蜜。

閨蜜這種關係,從來不是相見恨晚,從來不是靈魂與靈魂的主動交織、碰撞。

真正的好朋友是要一起經曆很多事的,是要經過諸多時間的考驗之後,心照不宣的走進對方的內心,與對方心靈相通,而不是隻靠單一言語的交流。

慢慢聊著。

她和肖言清,就這樣從日常聊到了私密,裴容的世界被他逐漸打開,她學著重新步入社會,參加考試,接受工作。

直到肖言清為她欣喜,她也為自己的變好而欣喜,那時候,她才發現,她好像對麵前的男人上了心。

畢竟,人生的幸與不幸,關鍵看你麵向哪裏。

生活的真諦,始終在於是否拿得起和放得下。

在她跟肖言清確定關係後,她回到了她和池越的家,主動聯係了那個被她足足冷戰了一個月的男人,讓他經曆了一次斷崖式分手。

後來,池越再知道她的事情,就是她訂婚了。

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認識的人,談的戀愛,又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態,選擇了閃訂。

再後來,裴容得知陳嘉儀和池越的事,倒是沒聽說他倆後來在一起了。

不過倒是無心聽到了有關陳嘉儀的八卦,說的是,她先前交的那個男朋友,分手了,是她提的。

陳嘉儀告訴那個男人,說她移情別戀了。

至於那個移情別戀的對象,她沒說,但裴容知道。

畢竟有些事,顯而易見。

*

這個夢醒了之後,回憶洶湧襲來,眼淚從眼底瘋狂冒出。

是剛值完班過來她家的肖言清,他走過來抽了桌上紙巾,蹲著身子在裴容跟前,給她擦拭眼淚。

他緊蹙眉頭,一臉心疼,“怎麽了,最近老做噩夢,是不是太累了啊?”

見她不搭話,還在抽泣,他連忙站起身,抱上穿著一身嶄新黑色睡裙的她,往臥室裏去。

嘴裏不停嘟囔著,“寶寶,你要不換個工作吧,換個消停點的工作,讓我養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