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丈夫分手後,每天夜裏幾乎都是枕著收音機睡覺。懶懶地靠在沙發上,戴著收音機耳機,閉上眼睛。耳機的聲音不像是從我耳朵裏進去的,而是順著我的絲絲軟發直接沁入大腦皮層。我或者吃過晚飯了,或者還餓著肚子。灶台上總放著沒洗的碗碟。一兩個碗,懶得去洗。總要等廚房裏的碗堆得差不多了,我才不得不咬咬牙,挽了袖子去洗涮。夜深了,我仍戴著耳機,迷迷糊糊上床去。聽完我喜歡的節目,摘下耳機,便恍惚睡去。有時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洗臉,頓時醒了。卻也懶得起床,又昏昏沉沉閉上眼睛。人總像是在夢遊著。

我不知不覺迷上了廣播電台生活頻道的《夜色溫柔》。那是一檔談話節目,每周星期六和星期天夜裏十點到十二點播出。主持人叫高原,男的,聲音很磁。聽著他的聲音,他的形象便總在我的頭頂盤旋。他的形象自然是我虛構的。我猜他準是瘦高個,頭發有點鬈,稍稍帶點憂鬱。他也許還喜歡穿黑色的長風衣。寒夜街頭,他的黑風衣叫長風鼓起,憂傷地飄揚著。有人說他是少婦偶像。我發現打進熱線電話的大多是女性,又多是感情寂寞失意的女人。

我迷上了高原的聲音。我不在乎他對誰說話,也不在乎他說了些什麽。長夜是那麽的寂靜清冷,聽著他的聲音,我會安慰許多。女人們在《夜色溫柔》裏說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我也愛聽。大多是些情感故事,總有人在電話裏聲淚俱下。守著收音機,我也可以找個理由讓自己順便哭一哭。想哭也得有一個誘因,不是說哭就能哭出來的。我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在欺騙自己。其實我時常想哭,隻是硬強著,不讓自己哭出來。聽著別人的傷心故事,我便可一哭以澆心頭塊壘。我不知道自己此生還會遭遇多少苦難,可我很清楚所有苦難都得自己負責。我心性太要強了。

熱線電話裏,誰都是隱身人。聲音泄露出的信息,都是查無對證的。這同網上聊天差不多。你可以是任何人,你可以有任何故事。每天深夜總有不同的劇目上演,可你事先永遠拿不到節目單。很多次我拿起電話,又猶豫著放下了。我胸口怦怦跳,害怕得像懷春的少女。我多想打個熱線電話進去啊。我想同人交談。不管是真實還是虛幻,是真情還是假意,我現在渴望有人同我交談。可是,我終究不敢撥出電話。

高原的魅力有些神秘,他那聲音總讓我進入迷幻狀態。我分明知道他在同另一個女人說話,可他的每句話都像是說給我聽的。聽著他輕微的歎息,就像他正站在我麵前,他的溫暖的鼻息柔柔地吹在我的臉上,讓我沉醉。他那麽真誠,那麽善解人意。好像這個世界上,隻有他會全身心聽你說話,隻有他會同你一起歡笑歎息。

有些日子,我靠拚命吃東西來沉靜自己。正是冬季,寒雨紛飛的傍晚,路燈把雨絲一圈一圈照亮。那些雨絲像銀粉色的小蛾子,在慘白光圈中飛舞,歡天喜地的樣子。蛾子是令我心裏隱痛的物類。前夫老說我像蛾子,見著光亮就想撲過去,結果弄得自己傷痕累累。天真的蛾子並不知道它要撲過去的地方是光明還是火焰啊!路燈下不時浮現出一張張行人的臉,木然的,哀傷的,疲倦的,柔情脈脈的,怒氣衝衝的。那些臉在路燈下明暗變幻,幽靈一般。

我就在這種時候去逛西點店。我一家一家西點店挨個兒逛,從街頭一直要逛到街尾,最後總是抱著一大包又甜又膩的東西回家。那些熱烘烘的糕點,帶著濃濃的奶香味,真是太能安慰人了。隻要買好足夠多的糕點,我總是快步回家,一路上神思恍惚。我體內好像長滿了饑餓的嘴,它們在呻吟,哀號。我的五髒六腑蜷縮成一團,等待著這些蛋酥餅、羊角酥、黃油戟、奶油蛋糕的愛撫。我的全身好像長滿了千萬個柔軟的長長的觸角,水草一樣搖曳著。這些焦黃,這些生脆,這些柔軟,這些甜膩,這些奶香,我要攫取它們,吞咽它們,我要飛快地用它們塞滿我體內的每個角落!

回到家裏,吞咽著各式糕點,磨磨蹭蹭,一晃就是《夜色溫柔》時間了。我就像個癮君子,聽憑高原的聲音麻醉著。往往淚流滿麵了,自己渾然不覺。我閉上眼睛,感覺高原的聲音有著巨大的浮力,將我身子托起來,在夜空中幻遊。我有時不經意睜開眼睛,那燈光像帶著巨響,隆隆貫耳。我忙又閉上眼睛,漸漸沉入夢幻般夜色裏。

可是我的白天仍需從吃食中尋求寄托。我像個老饕,過了一段暴殄天物的日子,便到了春夏之交。午夜,聽完高原的節目,我脫光衣服站在鏡子麵前。下巴、後頸、肩頭、小腹、大腿,我細細打量著自己的每塊皮肉。隻見一道道閃著淺黃光澤的脂肪層流淌下來,往下墜著。仿佛一道道溫暖的泥流。我的肉體!我厭惡而又自我迷戀的肉體!同丈夫分手前,我的身段輕盈得像一束柳枝。我感到一種惡意的快活,似乎自己日益不堪的皮囊在報複誰。

可是我還是決定減肥。女人一旦決定了減肥就等於做了一個西西弗斯。每天推著巨石上山,然後聽憑巨石滾下來,又推上山,又滾下來。那是一個怪圈,一種苦役,一種最頑強的對命運的抗掙。聽說我要減肥,我的女友們紛紛傳經送寶。一位女友介紹的經驗是每天一個半小時的遊泳,還有一位說絕不能吃澱粉類食物,從此呀,你得跟你心愛的黃油杏仁蛋糕拜拜啦。還有吃減肥藥,喝醋、腹瀉、跳健美操等等。一位已經瘦如幹柴的女友說,隻有**才是最好的減肥運動。看她那興致勃勃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像才從**爬起來。她其實已經實在是無肥可減了,可還在天天嚷嚷著減肥。她說她丈夫就是愛她的骨感美。等她說完了第四種**兼減肥姿勢,又準備說第五種的時候,我打斷她,問:那我現在跟誰去**呀?她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

我的減肥方法非常簡單。每到黃昏,我就在城裏漫無目的地瞎逛。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酸腰軟,筋疲力盡,走到城市行人稀疏,燈火闌珊。然後回來洗個熱水澡,躺在**聽高原同那些恩恩怨怨的女人們講情感故事。我在勞而無功的減肥運動中度過了這個無聊的夏季。

這座城市的夏季炎熱,秋季卻是孤獨的。因為總是陰雨纏綿,使人平添了許多愁緒。我的心情就像季節,總是春夏秋冬地更替著。隻是不像季節那麽有序。有時我喜歡獨處,而今年這個秋季我十分害怕寂寞了。獨自散步太孤獨,可我又實在不願意邀那幾個嘮嘮叨叨的女友。我忽發奇想,征個陌生人一道散步。一個黃昏,我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在住處外的小巷子口貼了一則廣告:

征散步友。要求:不多話,為人誠實可靠,不過問彼此私生活。身體健康。散步時間:每周一到周五晚十九點至二十二點。一般情況風雨無阻。無報酬。有意者請打電話聯係。

貼好廣告,剛要轉身,我又想加句話。沒帶筆,就從包裏掏出眉筆,加了一句:

男女不限。

我做賊似的,匆匆遁入暮色漸濃的小巷深處。我住的人民銀行的宿舍,一個藏在小巷子裏的大院。出小巷子就是繁華的香樟大道,緊挨著小巷子口旁邊是省圖書館。樟樹花開的時候,空氣香濃得簡直可以用小刀像切割果凍一樣切割成塊兒。我埋頭往巷子深處走,逃也似的,就像在擺脫別人的跟蹤。心想這裏成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路過,又有多少人會看到這個奇怪的廣告呢?那麽我家的電話不要響破?會是些什麽人打我的電話?今天我走的方向正好同平日相反,巷子越走越深。我邊走邊抬頭看前麵天空的光亮,盼著早些兒走出去。我知道前方街光明亮處是榆林大道,卻怎麽也走不到頭。眼看著走過前麵的巷子就柳暗花明了,有時分明聽到外麵的車流聲了,可是巷子突然拐了彎,又折回來了。我害怕極了。

終於站在榆林大道上了。我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心裏踏實多了。望著橙黃色街燈,我在巷子深處的種種懼怕頃刻間消遁了。我想,別人也許會猜測我是個居心叵測的人?或者害怕裏麵有個陷阱?這樣一想,我也就心安了。別人肯定怕我,未必就有人敢來應征。我盡量不再去想自己的荒唐之舉,優遊自在地散步著。

我慢慢往回走,猛一抬頭,望見了我貼廣告的那個巷子口。黑蒙蒙的,簡直就像魔窟。我又心跳如鼓了,怕得渾身發抖。我想,說不定真的有人會打我家電話呢?敢來應征的也許就不是什麽溫良之輩。我非常後悔,不該如此孩子氣。我真想跑去撕掉那廣告。但我根本就不敢再走那條巷子。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幹嗎要突發奇想,惹是生非呢?也許前夫說得對,我就是隻蛾子,老想撲火。眼前沒火,也要引火燒身。但是沒有辦法了,廣告早貼出去了,我又不敢再去撕掉它。我甚至不敢再走那條巷子,故意繞了道,從另一條巷子迂回到家。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不像平時那樣總是賴床,而是飛快地爬了起來,匆匆洗了臉,妝也化得潦草。早餐也顧不上做,就甩門出去了。我低頭在巷子裏快步走著,逃也似的。我估計到了自己貼廣告的地方了,我故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抬起頭來。我疑心自己眼睛花了。我貼的廣告叫人撕了。隻剩下末尾男女不限四個字,眉筆寫的,非常刺眼。我沒有停下來,就像什麽也沒發生,繼續往前走。我感到背膛麻酥酥的,仿佛有很多人在我身後指指戳戳。

我無法猜測是什麽人撕掉了那則廣告,更無法猜測那撕廣告的人是什麽居心。總感覺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一種不祥的預感陰雲一樣,成天在我頭頂盤旋。

日子過得戰戰兢兢。我不敢接任何電話,晚上睡下後要好幾次起床看門是否關嚴了。秋風瑟瑟,窗戶老有響聲。任何響聲都會令我心驚肉跳。好不容易挨到了周末,到底也沒發生什麽事情。可又是誰撕了廣告呢?又是個陰雨天。深秋的樟樹仍是暗綠蓬蓬。但它在風雨中不知怎麽總給人一種淒涼的感覺。這時候八一路上的銀杏樹倒是一年中最漂亮的時候,黃燦燦的像被點燃了。心想著下次散步一定去好好看看。但今天是不想出門了,秋風秋雨太叫人傷神了。

晚飯吃起來也是有頭沒緒。我拿出幾片蘇打餅幹,衝了一杯咖啡,坐在電視機前胡亂咽了下去。這兩天都不敢做飯。前天拿起那把飯勺給自己盛飯的時候,飯勺突然裂開了。那是一把竹飯勺。飯勺前端的邊緣用的時間太久,已經磨得兩邊不對稱了。

我盯著飯勺,雙手扶著灶台,哇哇地哭起來。哭完我給前夫打了電話。

“您好。”他還是那低低厚厚的聲音。

“喂,是我。飯勺壞了。飯勺壞了。”我連哭帶嚷。

“喂,你怎麽啦?”

“飯勺裂開了。我哭了。”

“好了好了,這有什麽好哭的。別哭了。再買把新的。”他像哄孩子一樣對我說。

“不是飯勺的原因,不是飯勺的原因。”我邊哭,邊蠻不講理地把電話掛了。

我想自己到了七十歲的時候,還會這樣對著他哭嗎?他以前寵我就像寵一個孩子。可他的實際年齡比我還小幾個月。他是學國際金融的,大學畢業後分在銀行。我們分手後他把一切都留給了我,包括房子。

我倆原來在同一所北方大學讀書。同級,不同係。大學第二年的寒假,我倆搭同一班校車到火車站,坐同一趟火車返回南方的同一座城市。更巧的是我倆是同一節車廂。他就坐在我的斜對麵,僅隔一條過道。我倆都在相互打量,雙方目光都有些躲閃。誰也不知該怎樣說出第一句話。火車轟隆轟隆的,慢慢離開了城市。窗外漸漸出現了白雪覆蓋的麥田,低矮的灰頭灰腦的北方農舍。一群群烏鴉轟地一下飛到這棵楊樹上,又轟地一下飛到那棵楊樹上,好像心慌意亂的樣子。

突然有人大聲在我耳邊說:

“請問芳名?”

我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望著他,耳朵裏隻有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音。

“請問芳名?”

他就站在我身邊,稍稍低著頭望著我。幾年之後,他成了我的丈夫。

十點差五分,我準時打開收音機,指針調到FM103.5兆赫。一段廣告之後,高原那略帶沙啞的聲音準時出現了。

“親愛的聽眾朋友,你們好。這裏是調頻103.5兆赫生活頻道《夜色溫柔》節目。我是高原。”

高原總是以美國黑人女歌手莎黛唱的一曲《請給我一些愛》作為片頭曲。莎黛的聲音憂傷神秘,還有一點性感。她輕輕唱道:

上帝啊

請給我財富

請給我智慧

請給我內心的平靜

如果你覺得我要求太多

上帝,請給我一點愛

歌聲有黑人靈歌的味道,也有爵士曲風格,我百聽不厭。高原總是把歌聲放得很小,就莎黛獨自喃喃自語,又像她獨自跪在上帝麵前祈禱。每次聽這首歌,我都閉上眼睛,倚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最早打進電話的是一個女人。

“高原,高原,你還記得我嗎?”

這個女人的聲音清弱,有點像夏夜草叢裏金玲子發出的叫聲。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早兩個星期周六的節目裏,有一個女人講了一個故事。其實她隻是一個女孩。那個故事讓我流了不少眼淚。那個女孩就是這種草蟲一樣清弱的聲音。

女孩在電話裏說:

我想說一說我的故事。因為在生活中,我不想跟任何一個認識我的人說,我想,也沒有任何一個我認識的人願意聽我說。

我是中南林業大學的一名學生,今年二十二歲了。

我學習成績很好。

我是校運會上八千米長跑冠軍。

我是校學生會的宣傳部長。

我長得也不難看。

可是,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以前,同寢室裏一位女同學告訴我,男孩子最討厭和嘴唇濕漉漉的女孩子接吻。所以和男人接吻的時候,一定要抿緊嘴唇,千萬別把牙齒露出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寢室裏所有的女孩都哈哈大笑。隻有我不知道她們笑什麽,為什麽這麽好笑。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別人吻過我,我更不曾吻過別人。甚至,我的媽媽。

我厭惡男女之間的事。在我看來,那是邪惡的,肮髒的。它隻會帶來恥辱和眼淚。

我的家鄉在貴州的一個大山裏。我們的村落窩在黑龍山腳下。村子非常窮。村子裏的人大多是同一個姓。我們都姓唐。村子裏最有威信的人是族長。村裏的人,一旦犯了事,都由族長依族規來裁決。

家裏除了爸爸、媽媽,我,還有一個小弟弟。爸爸個子矮小,身體瘦弱,兩條腿走起路來是彎的。爸爸身上總有一股臭烘烘的牛屎味。

媽媽是外鄉人。她是怎麽嫁給爸爸的我不知道。媽媽長得很好看。我最愛看媽媽洗完澡後的樣子。她洗完澡後臉特別白,總是一邊哼著歌,一邊側著身子梳理她披在肩膀上的濕漉漉的長發。平常媽媽的頭發總是綰在腦後,上麵粘著些草葉土灰。

我的記憶裏,媽媽從未親過我,可是她非常愛弟弟。相反,弟弟生下來以後,爸爸變得特別暴躁。他從來不抱弟弟。有時無緣無故,拖過媽媽就打。可是媽媽除了流淚什麽也不說。這時候總是我撲過去對著爸爸又踢又咬。弟弟長到四歲的時候,有一天,爸爸突然拖著弟弟就往外走。弟弟細細的胳膊被爸爸使勁兒掐著,我生怕它會斷了。弟弟又踢又蹬,小豬一樣的尖叫。

你這個孽障,小雜種。走,老子今天帶你去見見你那狗日的親爹。爸爸把嚇得已經哭不出聲的弟弟拖到村東頭。媽媽也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頭。

狗日的,有膽子你就出來,看看你日出來的小雜種。爸爸站在一家人門口大吼。

那是村子裏屠夫的家。

屠夫站在門口,兩手抱胸,冷冷地望著。

喊哪,快喊你的親爹!狗雜種,小雞巴日的。快喊你的親爹。爸爸一邊說,一邊揪著弟弟那瘦弱的脖子使勁往地上摁。

放開他,你放開他。你是個畜生!媽媽滿身是土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摟抱弟弟。

你這個賤貨!爸爸一腳踹在了媽媽腰上。

媽媽半跪在地上,仰頭望著高高站在麵前的屠夫。

我永遠也忘不了媽媽望著屠夫的那種目光。那是女人愛恨交加的目光,讓我心弦欲斷,不寒而栗。

後來,族長出麵作出了裁決。我媽媽要麽被趕出村子,要麽接受族規的懲罰。

媽媽為了能夠守著我們幾個孩子,寧願接受懲罰。我記得那天是陰曆臘月二十一日。早晨,冰冷的太陽剛剛升起。風刮著枯黃的樹葉在地麵上打轉。媽媽跪在祠堂前那棵老樟樹下,穿著單薄的上衣匍匐在地上。族長提起一桶熱氣騰騰的豬血,嘩的一聲傾倒在媽媽身上。媽媽趴在腥臭的血汙裏,失聲哀號。村裏的女人們圍了上來,往媽媽身上丟破鞋。直等到看熱鬧的人慢慢離去,媽媽才抖索著回家。媽媽大病一場,躺了半個月才起床。

那一年,我十一歲。弟弟四歲。

我拚命讀書。我以全縣初中會考第一名的成績考上西南林業學校。我又以特優畢業生的資格被保送到林大。我早已不和家人聯係。村子裏的小姐妹大多到廣東打工去了。是她們你一點我一點幫我湊著學費和生活費。我的一個最好的小姐妹,本來叫清蓮,到廣東後改名叫曼娜。她是我們那一班中最聰明最漂亮的一個。她給一個香港人當了二奶。清蓮是給我寄錢最多的人。她對我說:你什麽都不要管,一定要把書讀出來。為了我,你也要把書讀出來。

清蓮最喜歡笑。以前隻要誰稍稍一逗,她就忍不住發出笑聲。她笑的時候總是頭猛地向後一仰,尖尖的下巴翹得高高的,笑得渾身顫抖。你要是在她身邊,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保準會忍不住和她一起笑起來。

我不知道我的弟弟現在怎樣,媽媽現在怎樣。我不能去想這些事。我隻想著讀書,出類拔萃,用學業上的出眾來維係我所有的自尊。

甚至,我從來沒有意識過我是一個女孩子。

可是現在,現在,我遇到了一個人。我不知該怎麽辦……

我記得上次節目中,電話裏女孩說到這兒,就猶猶豫豫住了口。

高原一直在默默地聽著。這時他才說,這位不知名的朋友,一定是位善良可愛的女孩。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一定是有一位男孩子愛上你了,而你也為他怦然心動。你不知所措了,對嗎?

高原說得非常輕柔,好像在森林裏看見一隻小鹿,生怕嚇著了它似的。

女孩聲音顫抖,應道,是的。他是我同校的學生,比我高一屆,是校學生會社會部部長。因為學生會的工作,我們經常在一起。

女孩說,有一天,他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在一個大森林裏,一隻雌螞蟻匆匆忙忙向前趕路。它翻過一片樹葉又一片樹葉,一心一意要找到它的部落。它已經是個妙齡少女,相信一定能找到一隻最優秀的螞蟻做自己的如意郎君。它匆匆忙忙,走呀走呀,半途中遇到一隻雄螞蟻。它看也不看這隻雄螞蟻一眼。雄螞蟻說:你停下來,看看我。我就是你要找的那隻螞蟻。

雌螞蟻說:我不認識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就是我命裏該找的那一隻。

雄螞蟻說:我就是。在這個大大的森林裏,會有很多很多種生命。可是,作為螞蟻,我們是僅有的兩隻。

雌螞蟻不信。它說:森林大著呢。前麵一定會有更多的螞蟻的。

雌螞蟻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趕路了。可是那隻雄螞蟻說得對,這座大大的森林裏,確實隻有它們這兩隻螞蟻。而它們,已經永遠地錯過了。

我當時冷漠地說:我不是那隻雌螞蟻,而且我根本就不是螞蟻。

那年聖誕節,我避開寢室裏同學的邀請,早早吃了晚飯,一人到大商場閑逛。節日的大商場裏總是溫暖喧鬧,五光十色,輝煌華麗。空氣裏彌漫著女人的脂粉香和男人身上的煙香。到處響著聖誕歌聲,到處擺著高高低低的聖誕樹和紅帽子白胡子的聖誕老人。對於孤獨貧窮的人來說,能在這樣的氣氛中消磨幾個小時也挺好。

這個城市,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聖誕節比春節還過得熱鬧。我逛的這家大商場是美國人辦的。他們每年在聖誕節的前三天就在每一層的電梯口旁擺一棵高大的聖誕樹,樹上吊滿空白的聖誕賀卡。往往還不到聖誕夜,賀卡就被寫得一張不剩。有些人就自己加上卡片,甚至是半張撕得歪歪斜斜的白紙。

閱讀那些賀卡成了我這幾年聖誕節的惟一樂趣,也是我在那個眾人歡樂之時逃避孤獨的惟一辦法。今年我又來了。

一張淡綠色的賀卡上寫到:“老公,希望來年你對我好些。希望你在我身邊真心感到幸福。聖誕快樂。你的霽。”旁邊卻是幾個粗大的鋼筆字:“癡心妄想!”

“阿牛,如果你在這個聖誕夜之前還不來找我,你就永遠失去我了!我是阿慧。每分每秒等著你。”旁邊畫了一顆大大的紅色的心。

“親愛的爸爸媽媽:也許我比你們想象的要走得早。我多愛你們,多愛你們哪!聖誕快樂!永遠快樂!”這是張白色的卡片,用黑筆寫的字,字跡弱得幾乎難以辨認。

我一張一張地看,既漫不經心,又專心致誌。都是些別人的祝願,別人的喜怒哀怨,我不過是看著消遣。我看完二樓聖誕樹上係的卡,又轉到三樓的聖誕樹旁。這是這個商場裏最高最大的一棵聖誕樹,有一丈高。從樹尖到樹的最底部都係著花花綠綠的聖誕卡,好像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彩色雪。我想:算了,反正看不完了。我靠過去,隨手拿起一張,一看就愣住了。

“小凡:聖誕節到了。相信我,我的胸口能融化冰雪。但願上帝能把你這片雪花落進我懷裏。聖誕快樂。願永遠和你一起快樂。劍一。”

小凡就是我。他就是劍一。

上一次的熱線節目中,女孩說到這裏,就輕輕把電話掛了。可是這次,女孩不再接著說她的故事。

你好嗎?很想念你的聲音。打電話進來隻是為了問候你,高原。

高原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麽沉靜。你好小凡。非常高興你又在我們的節目裏出現了。我,還有許多聽眾朋友都很掛牽你。

高原絕不像一些情感節目的主持人那樣竭盡全力去煽情。相反,他總是盡可能控製自己的聲音,不讓過多的感情流露出來。

我躲避了一個多星期之後,又開始接電話了。可是,沒有一個電話是我害怕或期待的。真是奇怪,我本該平靜的心情,又莫名地不安起來。

我的窗台上有一盆綠麒麟。深秋了,綠麒麟欹角上的葉子就開始黃了,很沒氣力地耷拉下來。初夏,那些嫩綠的小葉一簇一簇,長在綠麒麟的欹角上,很好看。我站在窗邊,一片一片把黃葉子摘掉。恍然間覺得去年同一時刻,我站在窗邊做著同樣的動作。我想,一年又過去了。

這時,電話響了。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但就在我這個小區。

是散步友的電話?

喂?

哇,你真是驚世駭俗呀!

我聽出來了,是靜靜,我一個最難纏的朋友。她熱衷於講自己丈夫的風流韻事,講她怎麽和丈夫鬥智鬥勇。一定是她看到了我的征友廣告。

我一個星期前路過這裏,無意中看到的。後來打你電話,老沒人接。佩服,佩服。這個年代,隻有你還是這樣羅曼蒂克。這一定是一個新奇遇的開始啊。哈哈哈哈。我就在你的家門口。怎麽,沒在約會吧?我可以上來嗎?

我暗暗歎口氣:好吧,你來吧。

靜靜咋咋唬唬進了門。她人瘦,白皮膚。眼睛大,可大得有點像要跑到臉框外麵去了。她的眼珠子轉起來非常靈活。

你瞧我的頭發,新搞的。栗米燙,還倒了模。六百塊錢咧。她在我麵前像模特一樣轉了個身。長風衣旋成了一朵喇叭花。

不錯不錯。我笑眯眯地說。

噯,老實說,是不是顯得年輕些?她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說,當然啦。放心,你還是當年那個萬人迷。

靜靜前兩年得了糖尿病,一下消瘦了下來。她年輕的時候確實長得不錯。她老公也是她大學的同班同學。

靜靜往沙發裏重重地一坐,說,唉,還是你好,多自由。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哪像我,該我得的不是我的了,不該我得的我又不敢要。

她說的是老公花心的事。我逗她說,幹脆,你跟著你老公來,他找一個,你也找一個。免得叫苦連天喊吃了虧。

靜靜搖頭說,唉,不行。現在他多少還有一點負疚,在我麵前還肯做小伏低。我也就不管它,閉著眼睛享受這一刻。我要是真做了什麽,他知道了,那我可就真是什麽都沒有了。

靜靜低著頭,臉上有些惶恐,像真的在失去什麽。可她的思緒就像她的表情,總是以很快的頻率變換著。她突然轉過臉對我說,怎麽了?你是性苦悶了吧?我就是佩服你,做什麽事都不落俗套。總是那麽有魅力。征散步友,還男女不限!

靜靜不等我有什麽反應,又開始說她自己和老公的事了。唉,你知道我老公,簡直是形同虛設。你知道吧?昨天睡午覺時他那玩意兒硬得像鐵棍似的。我憋住氣,等著他求我。可他把背一轉,理都不理我。我真是沒好氣,把他翻轉來捏在手裏。他央告說,晚上,留著晚上。可他媽的,一晚就晚到深夜十二點多才回來。等他上了床,我一摸,軟得像麵條似的。

噯噯,我這可不是垃圾桶,什麽都可以往裏倒啊。我止住她說。

好啦,好啦。說說你吧。有什麽新豔遇?

你胡說什麽呀。誰像你,隻長了個色情腦袋。你也同我說點別的呀!

得了。我對你可了解得很。隻要是個男的,和你一接觸,總得演變成什麽愛情。逃不脫這一關。何況你還特別表明了:男女不限。

好好,就算是這樣吧。我懶得和你說了。

那你說,有什麽故事發生了?

暫時還沒有。我心裏怏怏的,懶得多說。

過了會兒,我突然想起那則廣告了,就問靜靜,我那廣告是你撕掉的嗎?

靜靜睜大眼睛說,我幹嗎要壞你的好事?

我腦子裏轟的一響,暈眩起來。我總覺得那則廣告不會沒來由就不見了。是誰撕掉的呢?

黃昏,我依然獨自去散步。我幽靈一樣在大街小巷飄**,直到精疲力竭。我動了很多次念頭,想往郊外田野裏走。我想到了那裏,就可以仰看深秋的夜空。那必定是浩渺的,清寒的,詭秘的。這樣的夜空隻在我的記憶裏有過,很久沒見過了。鬧市裏麵是看不到天空的。可是我不敢去郊外,隻好徘徊在人聲鼎沸的街頭。原先和前夫散步,最好玩的是他總是在那些又黑又窄望不到頭尾的小巷子裏對給我講恐怖故事。也不知他哪看來的。他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逃犯,逃到一個湖區。那裏水霧彌漫,是蘆葦和水鳥的世界。

湖上漂著一些釣魚房。那是租給釣魚人短期居住的房子。那些房子都是木板房,刷成紫色、粉色、綠色、黃色、藍色。

湖岸邊有一幢歪歪斜斜的木板房,住著一個啞女。

啞女開著一隻小機動船向釣魚人出售魚餌、熱咖啡和食物,也陪釣魚人睡覺。

啞女一身魚一樣青白細膩的皮膚,蛇一樣彎曲的黑色鬈發。

那個逃犯租了間黃色釣魚屋。

每天,啞女突突突開著小機動船給他送一次食物,一包魚餌,一壺熱咖啡。沒有一點表情。

逃犯默默地望著她送來東西,又去給別人送東西,登上別人租的釣魚屋,躺倒在木板上,兩條修長的腿岔開。

啞女做完這些,就坐在她那幢破木屋子外麵**秋千。一條大黃狗吐著舌頭乖乖地躺在她身邊。

逃犯就用細鐵絲做了一個秋千架,秋千上坐了一個小人。用手一撥,小人連著秋千就晃悠起來了。

逃犯就把這個玩具秋千送給了啞女。

有一天,他問啞女哪裏可以上廁所。

啞女爬到他的小屋,掀開漂在水麵上的一塊木板。

很多個夜晚,逃犯在黃屋子裏,啞女在自己屋子裏。兩人默默對望。

逃犯白天也釣魚。但他從不用啞女給他送去的魚食。他用細鐵絲做了一條小魚掛在魚鉤上,把魚鉤扔在水裏。

有一次,啞女悄悄爬上小黃屋,撈起魚鉤,取下小鐵絲魚,換上魚餌。

啞女回到自己屋子,望著對麵的黃屋。

不一會,響起了丁零零的魚鈴聲。躺在小屋地板上的年輕逃犯爬起來,撈起魚鉤,魚鉤上撲喇喇掛著一條銀光閃閃的小鯽魚。

逃犯小心地把鯽魚摘下來,放回水裏。

啞女見了,弄不懂這個男人到底要幹什麽。

深夜,逃犯在屋子裏輾轉難眠。他爬起來,掏出一隻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可就在他摳動扳機的那一刹那,一把小匕首嗖的一聲從窗外飛來,紮在他的大腿上。逃犯手中的槍應聲而落。

幾天後,下起了瓢潑大雨。啞女坐在她的玻璃窗後,手裏玩著那架細鐵絲秋千。眼睛望著逃犯住的黃色釣魚屋。

突然,她站起來,爬上小機動船,突突突突在大雨中向小黃屋駛去。

她爬上小黃屋,在屋簷邊坐下,兩腿浸在水裏。拳曲的黑長發一綹一綹濕淋淋地披在肩上。

年輕的逃犯也從屋裏出來,一聲不吭坐在她身邊。兩腿也浸在水裏。兩人誰也不望誰。

突然,逃犯猛地摟過啞女,使勁親她。

啞女溫順地仰著臉任他親吻。

逃犯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啞女猶豫了一下,開始反抗。

啞女越反抗,逃犯越興奮。他終於扯掉了啞女的上衣。

他驚呆了。雨水中,啞女的肌膚閃著玉一樣的光澤,兩隻**沉甸甸的。她渾身濕漉漉的,黑發披散在肩背上,就像一條青魚幻變成的魔女。

逃犯撲倒在啞女身上。啞女掙脫開來,**著上身,在雨中劃著小船離開了。她回到家,抓起那架小秋千一把扔進水裏。

一天,一個穿綠裙子的應召女坐著啞女的小船上了小黃屋。

逃犯什麽也沒做,給了她錢讓她離開了。

第二天,綠裙子又坐著啞女的小船上了小黃屋。她對逃犯說:我喜歡你,我不是為錢來的。

逃犯漠然地望著她。

綠裙子脫掉上衣。她撲到逃犯身上,喃喃地說:哥哥,哥哥。

逃犯和綠裙子**。正吭哧吭哧的時候,小屋子裏那塊當廁所的蓋板被掀開了。露出啞女水淋淋的頭。她臉色慘白,濃密的黑發披散在肩上,像一條條扭曲的黑蛇。

逃犯大叫一聲,從綠裙子身上翻身下來。

不久,來了一對男女。那女的是一位應召女郎,像塊口香糖一樣粘在那個男人身上。那男人戴著粗大的金戒指,滿臉橫肉。

男人說:你選。喜歡哪座小屋?

女人撒嬌說:紫色。

男人說:紫色的太遠。

女人拖著長聲說:不嘛,我喜歡紫色。

好好,紫色就紫色。

啞女著小船把他們送上紫色小屋。

那個男人很會釣魚。一會就釣上來一條大青魚。惹得身邊的女人大喊大叫。

喜歡吃生魚?男人問。說著拿出一把小刀,摁住撲棱棱直跳的青魚,從魚脊背上割下一長條白生生的魚肉,血淋淋地放進嘴裏。

青魚被割掉的這麵隻剩一條脊骨連著頭尾。男人把青魚翻過來,又割下一條魚肉,塞進女人的嘴裏。

哇,好好吃咧!女人誇張地喊著。兩個腮幫一鼓一鼓的。

男人把雪亮的小刀在魚嘴上擦了擦,抬手又把那條血乎乎的青魚骨架子扔進了水裏。

青魚居然還活著,扭動著白色的脊骨從小木屋邊遊開了。血一絲一絲在水裏滲開。

好刺激哇,好刺激哇!女人張著血紅的小嘴喊。

這條魚不久又被年輕逃犯釣上來了。望著青魚白生生的肉,逃犯陷入了更深的絕望與恐懼之中。就是昨天,他又一次試圖吞魚鉤自殺。那時搜捕他的警察已經駕著水上巡邏艇朝小黃木屋駛來。他絕望了,將一團魚鉤吞進喉嚨。他像一條快死的魚一樣抽搐看。啞女爬了過來,迅速掀開廁所的蓋板,把他連人帶魚鉤一起塞進湖水裏。啞女若無其事地蹲在廁所蓋板上,慢悠悠地抹著地板,騙過了警察。警察一走,啞女趕緊掀開木板,拽著魚絲繩把逃犯撈上來。她手腳很麻利,用一根細木棍撐開逃犯的嘴,再用剪刀伸進他的喉嚨,把魚鉤挖了出來。

很久一段時間,逃犯直挺挺地躺著,嘴被一根小細木棍撐開。啞女拿著一把扇子在他嘴邊一下一下慢慢地扇。天氣酷熱,怕嘴裏發炎。

他們終於**了。逃犯嘴裏還撐著細木棍,騎在啞女身上威武著。他嘴巴張得很大,看上去更誇張,更刺激。

每次講到最恐怖的時候,我總是站住腳,把兩個肩膀安安穩穩地窩在前夫寬寬的胸前。他用兩隻大手掌捧住我的臉,大拇指恰好抵住我的太陽穴。這種時候,無論是怎樣的恐懼都傷害不到我。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像鴕鳥一樣一步一挪被他帶出小巷子,帶到有光亮的地方。

綠裙子又來找年輕逃犯。也許她是真的愛上了他。綠裙子敲打著啞女屋子的玻璃窗,大聲喊叫,要啞女送她到小黃屋。啞女坐在玻璃窗後,抱著胸冷冷地望著她。啞女終於站起來,開著小船把綠裙子送到紫屋裏。綠裙子被綁住手腳,封住嘴,丟在了紫屋裏。她不斷像小動物一樣嗚咽掙紮著,最終掉進了清涼的湖水裏。

隔一天,有個騎摩托車的男人來找綠裙子。男人徑直奔向黃屋子,抓著逃犯扭打起來。逃犯呼地躥了起來,死死掐住那男人的雙手。那男人雙手就像被膠水粘住了,再也沒法動彈。隻僵持片刻,這男人就撲通跌進了水裏。他在水裏隻翻了兩下水花,就沉了下去。水麵上鼓了一陣水泡,就什麽也沒有了。

逃犯驚得目瞪口呆。這時,他看到從水裏站起來一個女魔,一個濕發淋漓的水妖。那是啞女。

逃犯從此變得更為陰沉暴戾。他把釣上來的小魚一條一條剁碎。他掀翻啞女,用腳粗暴地踢她的**,然後占有她。但是那天,當他釣上那條被剖去了脊肉卻還活著的青魚時,他發了會兒怔,又把魚取下來,輕輕放回水裏。

最後呢?我問。

我總是在預感到故事即將結束了就心慌意亂。我既為故事快要結局而遺憾,又極不耐煩地想馬上知道結局。最後呢?我總是這樣問。

最後呀,一望無際的水麵,清波粼粼。在水麵中間有一大團茂密的蘆葦。遠遠望去就像人某一個部位的毛發。不一會,從蘆葦叢中鑽出一個人,就是那個逃犯。他**著上身,用手掌抹著臉上的水珠。他低頭朝水麵望了望。那裏有一艘沉船,船艙裏有一具**的女屍,長長的頭發飄浮在水裏,像悲憤的黑蛇。她的**飄**著綠蓬蓬的一團水草,就像那叢蘆葦。

我百無聊賴地挨著日子。今天隻是星期二,離高原的節目還有好幾天。電視裏無非是些別人假笑你也跟著傻笑的節目。我打開了電腦。我每次打開電子信箱總是失望。我想今天也不會有什麽收獲。不料卻有封郵件,是個署名海的陌生人發來的。

散步友:

你好!

我就是你的散步友。自從見到了你的廣告後,我就陪著你散步了。我一直跟隨著你,覺得非常愉快。請原諒我事先未征得你的同意。但我向你保證:我對你絕無惡意。我會忠實地履行我們的合同諾言,絕不窺探隱私,同時保護你,陪伴你。

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任何人,或者任何一種形態。比如一個白發蒼蒼而又不甘寂寞的老頭,一個有英雄情結高大威猛的硬漢,一個懂得憐香惜玉的書生。你也可以想象我是一個與你同樣寂寞的半老徐娘,一個頑皮好奇的年輕姑娘。等等等等。你甚至可以想象我是一個外星人,或者像某種隻要你能想象出的怪物,想象我隻是你頭頂上的一顆星星,滑過你耳邊的一縷清風,一隻鳥,一棵樹。什麽都行。但是,你要相信,第一,我是一個有感情的生命。第二,我對你隻有善意。請信任我。

如果你允許,我將會以這種匿名匿形的方式繼續陪伴你散步。

我不知道你能否會在今天打開你的郵箱看到這個郵件(但願如此)。我還想約你,如果明天你仍會按時去散步,我們一起去看看八一路的銀杏樹好嗎?

祝晚安!

我的直覺反應是:這是一個玩笑。我馬上又驚訝起來:這個海怎麽會知道我的電子信箱?真讓人害怕!

我真是太冒失了!我的那則荒唐的廣告簡直將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有被窺視的危險甚至已被窺視,被跟蹤。我不僅沒有獲得有人陪著散步的安全感,就連以前那種獨自散步的自在也沒有了。

既然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再害怕也是徒勞了。我便找些理由來安慰自己。

首先,我想無論這個海是什麽人,他或者她肯定是一個人,而不是別的什麽怪物。不管我多麽願意看到奇遇和奇跡,我不可能有福氣遭遇非地球高智能生物。當然,如果能夠遇見外星球高智能生物是我此生最大最奢侈的夢想。我時常對同種同類的人提不起什麽興趣。

其次,這個人確實比我更有想象力。能夠出此怪招的人必然是一個有趣的人,一個不落俗套的人,一個敢於異想天開的人。如此一想,對這個不想露麵的隱身人倒也多出幾分好奇了。

第三,也許這個人的確是沒有惡意。對此我沒有十足把握。我知道這是在安慰自己。

我決定先不予理睬。我沒有回複這封奇怪的郵件,隻是反反複複把信看了好幾遍。其實我很想回個信去,因為我心裏有很多叫人恐怖的疑問。我沒有同誰說過想去看八一路上的銀杏樹呀?我隻是在心裏默默念過。他是怎麽知道我的心思的呢?或者他正好也喜歡深秋的銀杏樹?他是怎麽知道我的電子信箱的?是不是這位叫海的人撕了那則廣告?可是我最終還是決定先施緩兵之計。

但是當我躺在**的時候,卻又開始想入非非了。我漸漸興奮起來,急切地盼望著明天散步時間早點到來。異樣的情緒讓我失眠,很晚才睡著。清早醒來,見窗戶亮亮的。我的窗簾很遮光的,可我仍能從窗簾的明暗揣度天氣。我想今天肯定是個大晴天。推開窗戶,果然陽光已照在樓下光溜溜的香椿樹上了。雖說睡眠不足,我的心情卻是少有的舒暢。我利索地洗漱完,哼著小曲兒做了早餐。匆匆地吃了,又匆匆地出門去上班。我就像要去趕什麽似的,走起路來一陣風。見了我那些同事的麵孔,發現他們一切如舊。我才猛然意識到我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即便我想早些挨到黃昏,這同我白天手腳快慢也沒有任何關係。太陽不會讓我牽著走的。

我的前夫總說我像隻飛蛾,喜歡朝光亮的地方撲去。東撲一下,西撲一下,搞得自己焦頭爛額。你這種不計後果的衝動最終會毀掉你的!他時常苦口婆心地勸我。他說生活是一次性成形的,容不得你打草稿。可是我太固執了,見了以為是光亮的地方就會奮不顧身地撲過去。結果總是他來收拾殘局。闖禍之後我會非常沮喪。他卻像位慈父,撫摸著我的頭頂說,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可是最後一次,他再也不來安慰我了。一個黃昏,他走了。

飛蛾為什麽非要撲火呢?我小時候看過路易斯卡洛爾的童話《愛麗斯漫遊奇境記》。那是我會終生熱愛的一本書。書裏說有一種昆蟲叫金魚草蜻蜓,它的頭是一粒燃燒在白蘭地中的無核葡萄幹做的。飛蛾撲火是為了變成金魚草蜻蜓。可我想要變成什麽?我不知道。我為什麽總是被別的事物吸引?當我在這裏的時候,我心裏會想,那裏才是我所要去的。於是撲身到那裏。可是到了那裏卻又想,不是這裏,應該是那裏。那裏,那裏,那裏成了一種象征,一種我終生都無法擁有的虛幻。所以我總是要哭,總是要哭。

黃昏時,我鑽出樓前的小巷子,上了香樟大道。秋天的樹葉兒可真漂亮,就連有些刻板的樟樹葉,也多出幾分別樣的意味。可我想梧桐樹才是真正秋天的樹。蕭蕭梧葉送寒聲。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衣濕桐陰露冷。井梧翻葉動秋聲。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我最喜歡有句話,寒色上梧桐。它道出了秋天梧桐的內在氣質,就是一個寒字。不論秋陽下的梧桐樹怎麽金碧輝煌,總給人一種淒風苦雨的感覺。

今天我卻想去看銀杏樹。從香樟大道步行去八一路,估計得五十分鍾。我怕誤了黃昏,便上了公共汽車。薄暮時分看銀杏,該是別有一番意趣。站在車廂內,我忍不住環視左右。那位叫海的人是否就在我的身邊呢?卻見每張臉都漠然著。

我搜腸刮肚卻找不到一字寫銀杏的句子。古人真是辜負了如此好的樹!秋天的銀杏,無論色彩、姿態,還是內在氣質,都美到極致。那種美是無所畏懼的,又招搖又張揚,像女人一生中最後一次奮不顧身的愛情。

我到底還是錯過了黃昏。等我在八一路下車時,街燈早亮起來了。金色的銀杏樹葉叫慘白的燈光一照,莫名地淒切。一個穿橙色環衛服的中年婦女,戴著一對深藍色的袖套,使勁搖著一棵銀杏樹。金色的樹葉像雨一樣簌簌往下落。看著銀杏葉無聲無息地飄零,我呆住了。我感覺周遭一片寂靜。大街上車來人往,路燈亮得幾乎生出噪音。可是好像整條大街上就這一棵銀杏樹,就這一個穿橙色衣服的女人。她搖著銀杏樹,拚命地搖著。那些美麗的銀杏樹葉就那麽興高采烈地飄落呀,飄落呀。

女環衛工隻是想讓銀杏樹葉快快落盡,省得那些金燦燦的小扇子無休無止得意洋洋慢慢地飄呀飄,讓她沒完沒了地掃。

我獨自在八一路徘徊到深夜,那個叫海的人是否遠遠地跟著我呢?

第二天中午,我看了一下手表,一點十一分。離我平時散步的時間還有五小時四十九分。這時,靜靜跌跌撞撞地進來了。她頭發散亂,眼睛紅腫,進門就大哭起來。

我把他害慘了,我把他害慘了。可是不怪我,他做得太過分了。他太傷害我了。靜靜沒頭沒腦地說,全身軟軟地癱在沙發上。

我趕緊給她拿紙巾,倒水,把她的高跟鞋脫掉,兩條腿擺到沙發上。她像一個沒有知覺的人一樣隨我擺弄。

我把他害慘了。我後悔了,我後悔極了。靜靜好像隻會說這一句話了似的。

我不發問,等著她說下去。

我把他閹了。他**了。他再也不是一個男人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問,你幹了什麽?你這個瘋子!

我是瘋了。他真把我給氣瘋了。你知道,我對他夠寬容的了。可他太傷害我了。早幾天,他吵著一定要跟我離婚。他說這回不是兒戲,他真的愛上了一個人,一定要跟她生活在一起。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是我們家的保姆!就因為她年輕。

你做了什麽?我急切地問。

我把他閹了。我做了一道菜給他吃,裏麵放了能使男人喪失性功能的草藥。他再也不能跟女人搞了。靜靜這時的表情真說不清是惡毒還是後悔。

靜靜婚後練就出一身出色的烹調本領。她自信憑著她的廚房功夫就可以牢牢抓住丈夫的心。她說一位英國人說過:女人通過男人的食道到達男人的心房,男人通過女人的**達到女人的心房。何況女友自信她的**功夫也不差。可偏偏丈夫就在婚後不久開始對別的女人頻頻出獵,而且很容易成功。她頭一次為這種破事同丈夫吵架時,那男人居然麵無愧色,說他對女人的原則是三不主義: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意思是說他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靜靜原先容忍丈夫,隻是想讓這個家看上去完整和體麵。她說自己早就一無所有,隻剩下這點兒可憐的自尊心了。靜靜說不上愛丈夫還是恨丈夫,但是見他常常負疚的樣子,就一次次原諒了他。她說自己每一次原諒丈夫,都有一種聖母般的高尚感和受難感。可這一次,她真的絕望了。她說一旦離了婚,無論他做了什麽,她連原諒他的資格和權利都沒有了。

靜靜眼睛都哭腫了,想起自己丈夫跟了保姆,尤其氣憤。有本事你找個張曼玉呀,你找個鞏俐呀,你找個保姆!長得那個樣子!圓鼓鼓憨乎乎像個黑眼熊!

我也弄不清她丈夫為什麽偏偏跟保姆好去了。男人真是怪物。是不是靜靜自己把自己的身份弄顛倒了呢?她花錢請了保姆,自己卻天天在家幹著保姆活兒。她太樂於下廚房了,整個兒把自己當老媽子使喚。我好幾次去她家,她自己在廚房裏忙乎,保姆卻坐在那裏嗑瓜子。不過靜靜的菜真的做得好,我吃過多次。她可以為一碗紅燒肉花上整整一天的功夫。她不僅自己愛做菜,還好為人師,總好在我麵前嘮叨她的廚藝。比方這道紅燒肉是她最得意的,她不知多少次在我麵前說過如何如何做。肉必須得是豬前腿附近那一塊,皮薄,油少,五花三層,還需備足一小碗獨頭蒜,一兩竹葉青酒,兩匙桂花蜜,一匙百歲人醋。做的時候哪道程序都少不得,先得出油,再上色,入味,然後盛到青花玲瓏碗裏,放上竹蒸架去蒸。

靜靜說她第一次給丈夫做紅燒肉吃,丈夫忍不住把她的手指翻來覆去親吻了十分鍾。他說自己從沒吃過這麽好的紅燒肉,老婆這雙手有神性,做起菜來出神入化。

可是現在呢?靜靜這雙出神入化的手把丈夫閹了。

他太過分了,居然提出要同我離婚!就連讓我原諒他的權利都不給我了!靜靜氣得臉色紫紅,說,他在別的女人麵前腦子活得很,在我麵前卻是個木魚腦殼。有的時候我就是通過做菜來對話的,可是他不懂。我說這道菜叫九曲回腸,用新鮮豬大腸,洗淨,配洋蔥,肉桂,丁香,啤酒同燒,用砂鍋煨一小時。這道菜叫唇焦舌燥,臘豬唇、熏五香豬舌冷切,淋上麻油。這道菜叫紅顏傷心碧,小胡蘿卜連同胡蘿卜苗清炒。他聽了要麽木木地不做聲,要麽就是莫名其妙地笑。他絲毫沒有聽出這些菜名的意思。他不去體會我這做妻子的在菜裏還放入了怨恨,祈求,哀傷。那些苦澀的調料沒有損害他大快朵頤的興致。餐桌上他純粹就是一個動物。他目光呆癡,大嚼大咽,不暇旁顧,隻有獸性滿足時的快樂。

聽著靜靜幾乎是叫嚷的傾訴,我完全相信她有能力一道菜就讓他的丈夫**。

離婚就離婚吧,讓他和那小保姆結婚後繼續他的三不主義吧。靜靜精疲力竭了,耷拉著眼皮,不做聲了。

我想安慰她,卻找不到合時的話。我挨了老半天才說,一個人也許真的隻有在喪失了性功能或者完全控製住性欲之後才能真正找到人性。

我這話是瞎編的,隻是想讓靜靜平靜些,免得太難過了。可是她低頭坐了會兒,又痛哭起來,說她後悔了。她祈求菜裏的那味藥失效。那味草藥的名字叫白花蛇舌草,是從一個鄉下老婦那裏買來的。她用鐵鍋熬了整整一個晚上,熬到隻剩一小勺濃稠的汁。她把這藥汁放進了丈夫最愛吃的幹鍋狗肉裏。

靜靜在我那張白底黑花的麻布沙發上哀嚎。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都做了些什麽呀。

突然,她跳了起來。有辦法了!我可以救他。有毒藥就有解藥!白花蛇舌草。白花蛇舌草。我認識一位老中醫,他一定懂得解藥!

靜靜光著腳就往外跑。

站住!我大喝一聲。

你到底是想要幹什麽?你不是恨他嗎?他要跟你離婚!

可是我愛他!他是我老公。我愛他。不管他對我幹了什麽,我要救他!女友奪門而出。

唉,女人,這就是女人。你永遠弄不清她們內心真正的感情。她們在說恨,可是糾纏在恨裏麵的往往是更深的愛。我又何嚐不是如此呢?

傍晚七點,我準時出門。我穿一件米色毛衣,一條土褐色的粗布褲子,一雙白色軟底鞋。我留神著身邊的每一個單身行走的人,不管男女老少。有的人急匆匆地從我跟前走過,滿腹心事。有的人漫不經心,遊遊****,目光散亂。都不像我想象中的海。

到了清水塘,我看見一個瘋女。這是一個美瘋女,或者說是一個瘋美女。她旁若無人在大街上走。削得薄薄的男式發,鬆鬆垮垮的一件小背心,一件髒兮兮的夾克胡亂纏在胯上。臉上、頸上,肩膀上到處都是汙痕,更顯出她肌膚勝雪。她大大咧咧地挺著胸,自由自在地甩動兩隻手,臀部扭動得異常優美。她的小刺蝟一樣的頭既性感又俏皮。這瘋女人,年輕,骨肉均勻,步態毫無拘束,很讓人著迷。她吸引了很多行人的目光。不少人駐足回望。欣賞,嫉妒,好奇,迷惑。天生麗質的瘋女人一定更有哀豔頑絕的故事。

街燈亮了,天光還沒有完全收盡。黃昏的玫瑰色同街燈調和成一種奇特的柔光,行人的臉色都顯得聖潔。我想這種時候,所有的人,心都是軟弱的,善的。我可以從行人的眼睛裏,鼻孔裏,呼吸裏,看到他們的軟弱和善。裏爾克的詩句在我的耳邊飄忽著:

這時候誰沒有房屋/就不再建築/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醒來,讀書,寫長信/沿著小胡同不安的/來回走著,在飛卷的樹葉間

這是最美的詩句。這也是我喜愛的基本生活。我也寫詩,隻是從不想著發表,更不拿給人看。我知道在這個年代,寫詩仿佛成了真正的笑話。

昨天深夜,我坐在床頭,在日記本上寫了這樣的詩句:

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你給我斟的葡萄酒染色/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你剝下的基圍蝦殼裝飾/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你眼睛中的滄桑染色/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你夢見過的青魚裝飾/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你諾言的灰白染色/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你離去的背影裝飾/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我胸中的迷亂染色/縫一條漂亮的裙子/用我碎裂的麵孔裝飾

我知道這不過是小女人詩。可是我喜歡自己寫的詩,起碼它是我胸中擁有過的吉光片羽。

我說不清是什麽太快/也許是秋蟲的一生,也許不是/它們叮叮當當撞著白色燈罩/在朦朧晨光中,鋪了黑密的一地/如同灰塵,掃帚輕輕把它們掃去/有沒有活過都不會留下痕跡/但我總記得昨夜燈罩下清脆的聲響/像玻璃的碎片,帶一絲細細光亮/你總說我太快,太快/可我的象牙發夾還留在發上/從此到彼就是一生/也許就是秋蟲/也許不是。

同樣是某個深夜,我從**爬起來,寫下了這些詩句。窗外是秋蟲的清麗而哀切的鳴叫。

我就這樣神思恍惚,遊逛在暮色街頭。頭頂是橙紅色溫暖的街燈,街燈照亮了金色秋葉。秋葉上方是我看不見的秋夜。秋夜漸漸深去,或許有星星,或許沒有。

這時候,我左腳腕一扭,身子向左一倒。

小心!

我身子幾乎要倒下去了,一雙大手就像突然從地上長了出來,牢牢地把我的身子托住了。

對不起,真對不起。我滿臉通紅,氣喘籲籲,連聲道歉。

我平時老是莫名其妙地跌跤。不需要絆著什麽,突然就摔了。好像我總是找不好平衡。以前總是我的前夫在緊要關頭把我扶住。可我還沒有站穩就氣急敗壞開始耍賴。都怪你啦,又害我摔跤。

怪我,怪我。

他總是無聲地笑笑,把我攬進懷裏。

我定下神,抬眼看清眼前扶我的人。

他是位三十多歲的男子。長黑風衣。暮色中眼睛閃閃發亮。

我的直覺反應:海!

我喊出了聲:海!

嗨?

他回應我。

海?

嗨?

你到底是不是海?

什麽嗨?我不是嗨。我是在跟你打招呼哩。

我仔細地打量他。他的臉很年輕,頭發卻花白著,很濃密,向後梳著。

我想他即使就是那個海,也不會承認的。

我說,謝謝你!

看他即將轉身離去,我試探著說,願意和我一起散散步嗎?

他表情有些吃驚,臉居然紅了,說我急著去辦事,不好意思。

他的背影在越來越重的暮色中遠去。我想他也許真的隻是一位萍水相逢的路人吧。

回到家,已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一分。我打開電子郵箱,沒見海給我發郵件。我悵然若失。卻不甘心,便故意磨蹭,不想上床睡覺。挨到十二點整,我想打開郵箱看看吧。我怕再次失望,隻得忍著。我煮了杯濃濃的咖啡,加了奶,又加糖,慢慢喝下。覺得不解癮,又煮了一杯,又是加奶,加糖。等我煮第三杯咖啡時,我知道自己故意在拖時間。喝完這杯咖啡,我再也按捺不住了,跑到電腦前,再一次打開電子郵箱。

海的郵件發來了。

散步友:

你好!

謝謝你如約而來!謝謝上帝讓你打開了電子信箱。

請容許我說幾句讚美你的話:

你今天那件米色毛衣,褐色粗布長褲,白軟底鞋太漂亮了。你那種迷離的神色,漫不經心的步態,與金色的秋葉太相配了。

如果你允許,我真想上前挽住你的手臂。

如果你允許,真希望在你就要摔跤的那一刹那扶住你的人是我。

如果你允許,真想在那時背一首裏爾克的詩給你聽。

我現在背了,是這樣的:

誰這時沒有房/就永不要建築/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不知道你寫不寫詩。我直覺地判斷你是一個詩人。至少曾經是。至少應該是。

喜歡裏爾克的詩嗎?

知道明天散步的時候我想做什麽嗎?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回頭望望窗戶,怕極了。秋風正緊,外麵哐當哐當地響。我散步的時候,這個海果然就在我左右。這一點我並不吃驚了。我吃驚的是這個叫海的人居然想在那時背裏爾克的詩給我聽。那會兒我正在心裏默念著這首詩啊!有鬼神?有通靈感應?有外星高人?

我越想越怕,突然起身,緊張地環顧四周。我甚至掀開紫色棉布床罩,戰戰兢兢地查看了床底。

我使勁兒定過神,竭力讓自己的智商正常起來。第一,這位散步友是一個人。第二,他一定是個男人,而且是個大男人。因為隻有男人才會有英雄救美的意識。

我感覺兩耳發震。原來我把自己對海的推斷大聲說了出來。我心裏突突跳了起來,生怕隔壁聽見我的怪叫。夜已很深了。

上床時,我暗暗許了個願:如果真有鬼神,通靈感應,外星高人,那麽明天散步時,海突然在我麵前顯露原形,還要給我講一個恐怖故事。

我整整等了三天,沒有收到海的電子郵件。我每天照樣準時出門散步,可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海陪伴左右。哪有什麽亂力怪神?自己這幾天的心念太荒唐了。可是到了第三天深夜,海發來了電子郵件。

散步友:

你好。

今天我給你講一個恐怖故事,就當是散步時我講的吧。這是個古老的故事,我奶奶講給我聽的。

有一個人,一個男人,急匆匆趕路。天已晚了,他走到一片墳地。隻見密密麻麻的墳堆一個挨著一個。起風了,冷風吹得墳頭的枯草和白色的招魂幡地響。這個男人沿著蜿蜒的小路在墳間行走,四處是磷火明明滅滅。他害怕極了,心想,遇到一個人就好了。

他剛這麽想,就看見前麵有一個人在走路。是個大姑娘,穿了件鮮豔的紅棉襖,黑腦勺,辮子又長又粗,拖在背上。那姑娘走起路來一扭三擺,真是嫋嫋娜娜,好看極了。

男人高興糊塗了。他也不想想,天都這麽晚了,大姑娘怎麽敢在墳地裏走路?他想追上那姑娘,快步往前趕。可是奇怪,不管他走得多快,那大姑娘總在他前麵。他幹脆跑了起來,還是落在姑娘後頭。也不見那姑娘在跑,她像在飄,悠悠忽忽的。可是突然,男人趕到大姑娘背後了。他衝著那大姑娘肩膀上拍了一板,那大姑娘回過臉來——

天哪,大姑娘的臉也是一個黑腦勺,辮子又長又粗,搭在脹鼓鼓的胸脯上。大姑娘沒有臉!

對不起,對不起。我後悔了。這個故事有罵人的嫌疑哩。我趕快向你道歉。我隻想講一個好聽又恐怖的故事給你,絕無含沙射影之意。

但願你喜歡聽。我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散步友嗎?

也許真有什麽異怪?可是我不信。我已經知道了他是一個人了。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為什麽采取這樣奇怪的方式與人交往?海今天連發了兩封郵件。

親愛的散步友:

如果你不感到厭煩,我想跟你說說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我是一個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我害怕很多東西。我吸收黑暗。

你不要害怕。我不傷害人。相反,我安慰人。我隻說光明的話給人聽。當我出現,人們感到安全。我是許多人心目中的安慰天使。我寬宏,睿智,善解人意,無比耐心地傾聽,並且絕對忠實。我做得就像個牧師。我必須如此。我隻能如此。

不知道我該不該跟你說這些。我從來不以真麵目示人。我隱身在夜的帷幕之後忘了自己到底是誰。夜晚的寂靜中,我所見的都是信賴我的人,比我更弱的人。他們苦痛,自卑,內心掙紮。他們向我求救。我像個救世主,我感到自己有力量。

可是夜幕落下之後,我的臉在灰白的光線中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我知道自己隻是一個衣衫襤褸百孔千瘡的稻草人。我誰也救不了,連同我自己。

夜晚總不像白天那麽殘酷。空曠,柔和,曖昧,混合著肉食動物的熱量和氣味。像春天田埂上被踩得稠濃細膩黑暖的淤泥。我真想躺在那黑泥裏麵。沉沒在那裏麵。

我害怕孤獨。可我已經沒有能力與人麵對麵地交談了。我隻能以這種方式和你說話。與其是我做了你的散步友,不如說是你陪伴了我。請原諒。

對你說了這些,不知你會怎麽想。無意中看到你的征散步友廣告,想你也不是一個凡俗之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誰撕了你的廣告嗎?是我。我怕更多的人看見了那則廣告。也許是我自私吧,我想獨自陪你散步。

不知你聽說了這些,明天還會不會去散步?

哦,對了,明天你是不會去散步的。明天是星期六。我知道你星期六星期天是從不散步的。

夜晚十點差五分,我打開收音機。這是一個銀灰色的收音機,小巧得像個打火匣。調頻103.5兆赫。高原。夜色溫柔。

我牽掛著那個叫小凡的女孩子。她的係在聖誕樹上的愛情。她的那隻當社會部部長的螞蟻。

可是小凡一直到節目末尾都沒有出現。高原的聲音略帶疲倦。好像夜色太重,他有點承受不住了似的。今天真怪,聽著他的聲音,我腦子裏總浮現出一條流淌在夜色裏的下水道。是這座城市某處的下水道,裏麵什麽汙物都有。

星期天,夜色溫柔。小凡仍然沒出現。我想小凡一定是與她那隻螞蟻卿卿我我去了。熱戀中的人眼裏心裏從來隻有一個人。而夜色溫柔隻是小凡寂寞困惑時握在手裏的一縷溫暖。現在她的心裏愛火熊熊,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我生活中的樂趣還是和那個隱身的海一起去散步。然後回來收他的郵件,權當做散步時的聊天。

海那麽痛苦。我把他想象成一個夜衣人。夜衣,不僅僅指衣服的顏色,而且指一種性格,一種心境,一種眼神,一種寂寞憂鬱的笑容。

我對他越來感興趣了。深夜,又收到了海的電子郵件:

親愛的散步友:

我這幾天有點兒牽掛一個人。其實我同她非親非故,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罷了。然而我還是牽掛她。我已經厭倦了裝出一副真誠的樣子。雖然我經常裝,必須裝,也裝得非常好。

我穿的是一件夜色做成的衣服,它把我與正常的明亮的世界隔膜開。我就像一個被毀了容的人,已經沒有勇氣在正常的光線下注視別人和被別人注視。

我是蝙蝠嗎?我是隻靠吸食黑暗和悲傷生活的蝙蝠?我並不願意如此!

我擔心你要對我厭煩了。因為我開始絮絮叨叨,老氣橫秋,沒有快樂。

天是越來越涼了。你出門散步該加件風衣。

海牽掛著一個女人,一個陌生的女人。她是誰呢?我渴望知道更多海的故事。可是他的郵件不是含蓄,就是寥寥幾句。

今天我散步時確實感到冷。樹葉快要落光了。

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牽掛誰?誰牽掛我呢?少女時代我和一個朋友到基督教堂去,同一位穿黑長袍的年輕牧師閑聊,要他唱讚美詩給我們聽。牧師黑發,黑眉,眼睛明亮。他看著我的朋友說,你是一個善於忍耐的人,所以多滿足,多喜樂。然後他又看看我說,你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我要!我要!

我說:我要什麽?

他眼睛望著天,好像望著上帝。他說: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你究竟要什麽。你會因此受很多苦。你伸出雙手想抓住許多,可你抓住的會是滿手的碎玻璃。

我拚命搖頭說,我不要這樣。我也要多滿足,多喜樂。

牧師說,不行的,你做不到。

可是我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我曾經痛恨優雅的古典音樂。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吃酸東西。我不愛照鏡子。我有時候會對著牆喃喃自語。我把所有的花蕾都看成捏得緊緊的拳頭。我將燒死在自己內心灰色的火焰中。

我有心事。我有心事。我有心事。

一天深夜,我又收到了海的電子郵件。

親愛的散步友:

你對我越來越好奇了吧?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我的故事是這樣的。我是一個殺人凶手。

我殺了一個女人。她死的那天晚上,本應成為我最幸福最美麗的新娘。可她卻死了。她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琉璃。

琉璃是一位小兒科醫生。我和她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她的父母也是醫生,就她一個獨生女兒。父母從小把她看成一個瓷公主,恨不得把她用一個玻璃罩子罩起來。她長得確實也像一個小瓷人,皮膚白皙,眉目如畫,身材嬌小。她的母親說話很少,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她其實很溫和,可是不知怎的,我特別怕這位母親。

她的家潔淨得就像一個玻璃屋。記得小時候,她母親每次請我吃蛋糕,都要先用酒精棉球擦我的手。她盯著我的那雙手看,眼光真像刀子一樣,好嚇人。

我的琉璃仿佛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她隻有兩個愛好:讀書,挽著我的胳膊散步。她挽著我的手,那樣子嬌弱無依,很讓人憐。

我們順理成章地應該結婚了。父母為我們準備好了一切。可是,我越來越害怕結婚。我不敢想象我的琉璃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的樣子。我不敢想象她要懷孕,要生孩子,要流血。我更不敢想象這一切都要我去完成。那太肮髒,太惡心了。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我不想有後代。人來到這個世界是毫無意義的。整個人類的存在都是荒謬的,無緣無故地從亙古鴻蒙中來,又會無影無蹤地在茫茫宇宙中消失。沒有原因,也沒有目的。那麽讓一個女人忍受那麽多痛苦去製造那些脆弱的生命又有什麽意義呢?那些孩子,不得不早早學會了爭奪空氣,水,食物,還有所謂的愛情。他們必須變成狼。他們不得不早早地長出獠牙,眼睛放出綠光。也許等不到他們長大,這個星球上已經沒有了森林,沒有了潔淨的水,沒有了藍色的天空。

可是,琉璃愛孩子。她把孩子全都看成洋娃娃,巴不得成天抱著他們。

我們布置好了新房。我們把結婚請柬一張一張發了出去。我們訂好了結婚喜宴。琉璃試好了婚紗。我的眼睛越來越發黑。

新婚那天下午,我逃到一個叫做DANDD的酒吧裏喝得爛醉。這個酒吧名有些令人費解。我想前後兩個D,大概是英語DRUNKEN,喝醉的,DIE,死亡的意思吧。一定是的。醉生夢死。醉了就等於死了。這個酒吧的名字夠可以的了。我記不得那天下午到底喝了多少酒。總之我徹底忘記了結婚,忘記了琉璃,忘記了那天等在結婚喜宴上的家人和朋友,忘記了所有的責任,忘記了一切。

第二天清晨,我一身汙臭跌跌撞撞回到家裏。琉璃已經因為承受不住這樣的羞辱,驚恐,吞食了整整一瓶安眠藥自殺了。她成了一個真正的瓷美人。那樣冰清玉潔,永遠從血光汙垢中逃離了。

我知道,真正殺死她的人是我。我是殺人凶手,而不是安眠藥。

我再也無法與人對視。我隻能像蝙蝠,靠一件破碎的夜衣遮掩著,苟且過活。

海?HIGH?高原的?夜衣人?殺人凶手?白頭發?蝙蝠?也許是神的點化,我似乎突然明白了這位隱身散步友是誰了。

海有病。他病得重。

可憐的琉璃。

可憐的海。

可憐的琉璃和海的父母。

可憐的我。

可憐的天下人。

我不想出去散步了。海再也沒有給我發郵件。我躲在屋子裏拚命地抽煙。我緩緩吐著煙圈,那煙圈就像我的眼圈。我這麽抽了幾天煙,眼圈便有了黑黑的煙圈。

星期六。夜色溫柔。一個女人撥進了高原的熱線電話。

你好。歡迎你參與我們的節目。淡淡的莎黛歌聲背景,高原一如既往地開場。確實,他的聲音好像比平時更多了一分疲倦和沙啞。像一塊揉皺的色調暗淡的舊絲綢。

你好。能聽一聽我的故事嗎?那個女人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水霧一樣彌漫開來。濕潤的,哀愁的,碎裂的。但都是隱隱的,淡淡的。不尖利,也不張揚。

女人說,我最大的嗜好是獨自在這個城市裏遊**。最好是夜幕降臨之後。結了婚,我這個習慣依舊不改。我甚至拒絕丈夫的陪伴。我喜歡在漫遊時沉默無言,胡思亂想,信馬由韁,無拘無束,如入無人之地。我的丈夫開始時有些不理解,他認為相愛的人就應該如影隨形,寸步不離。但他對我非常寬容,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囑咐我注意安全。

有一次,我不知不覺走了很遠,口渴得很,順步走進了一個名叫“傷心咖啡”的清吧。我想去喝一杯咖啡,歇歇腳。不想那正巧是一個地下詩人沙龍。那天正好是一幫詩人在聚會。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詩人和準詩人聚了一堆。我進去的時候,有一個詩人正在朗讀自己的詩,旁若無人。他年輕,紮著馬尾發,臉白。眼睛睜得很大,在暗淡的光線中閃閃發亮。他朗誦的詩很短:

你把我引向一個陷阱/指給我看淤水裏的星星/你笑問我:是不是好美/我目光炯炯,一腳踏了下去

這是一個唯美主義者,我想。多年輕啊,還在歌詠愛情。他一定是個戀愛中的孩子。夥伴們給了他狂熱的掌聲,尖利的呼哨。這個圈子裏,是不是真正欣賞別人的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獲得一種刺激,一種氣氛。

我側過身子望著他,心裏有一點點感動。清吧裏大屏幕上正放著一個很懷舊的黑白紀錄片。那是一個從未受過攝影訓練的家庭主婦給那個年代好萊塢的明星們拍攝的生活照。非常樸素,可是非常美。

這時正放出一張瑪麗蓮·夢露的照片。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式黑夾克,側著身子,滿臉燦爛笑容,孩子般天真無邪。這是瑪麗蓮·夢露自己最喜歡的一張照片。

我突然熱淚盈眶。我感到這張照片有一種穿透人心的美,一種令人心碎的美。我感到心裏疼痛。

小姐,可以請你再喝杯咖啡?剛剛歌頌過愛情的詩人朝我走過來。他彬彬有禮,有一點小孩裝大人的樣子。

好的。我笑了。

你被那張照片打動了,對嗎?說真的,我不敢看那張照片。一看就想哭。為什麽,我也不知道。詩人小聲地說。

我點點頭。

你的詩很真誠。在談戀愛?我像一個老太太一樣說話。

沒有。我還沒有愛人。

他鄭重其事地說,把“愛人”兩個字說得很神聖。而通常情況下,男人們會說女朋友的。

我走出“傷心咖啡”的時候,他陪著我出來了。我不由自主地同意他每天陪我在這個城市裏遊**。真是鬼迷心竅。

我倆都有一種脫離了地心引力的感覺。我倆一起時,感覺是在飄。看過俄國畫家夏伽爾的畫嗎?他的畫裏麵,什麽都處於飄浮狀態。房子在飄,馬在飄,教堂的尖頂在順著風飄,更不要說人了。我認為他畫出了人類在某種情境下的真實狀態。我同這位歌頌愛情的詩人飄浮著幾乎走遍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那些古老的小巷子,斑駁歪斜的門樓,缺邊少角麻麻坑坑的青石板,黑黑黃黃穿在發白的竹竿上的衣裳。那些小巷子的名字真有意思,什麽豆豉巷,銅鋪街,麻衣巷,大姑巷。還有一條小街叫十三跳。我記得那正是落葉之秋,樹葉總是慢慢悠悠地飄落,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我想我倆正像這落葉。我老是以為河對麵山頂上那圓圓的電視接收天線是個月亮。我總是叫他看:看哪,月亮!詩人後來就這樣叫我:白天的月亮。

白天的月亮特別淡,像一小塊就要融化的冰。

有一次,我們一起走進一個天主教堂。這是一座青石磚砌的教堂。牆縫裏彌漫著青苔,用手指輕輕摁上去,非常有彈性。唱詩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我突然想起少女時代那個年輕黑衣神父對我講過的話。我對詩人說:我要去懺悔。

懺悔?為什麽?我們沒有罪。

我要去懺悔。我很固執地說。

好吧。我陪你進去。詩人說。

我們走進一個漆成紅色的小房間。我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種犯罪感。

又是一個年輕的黑衣神父,非常和藹地麵對著我。

我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跪下來。

你……呃你……呃你要懺……懺……懺……他突然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

我撲哧一下笑了起來。

詩人捅了我一下。我趕緊忍住笑,嚴肅地點點頭。

要呃……要呃……要……,他臉上青筋綻暴,眼睛鼓得大大的。

我突然縱聲大笑,渾身發軟蹲到地上。

快跑!詩人一把將我拽起來,半拖半抱把我挾裹到教堂外麵。

我笑得喘不過氣來。好半天才說,上帝呀,你用這種方式來考驗我的虔誠,實在是太殘酷了,太惡作劇了。

詩人說,上帝總是將最莊嚴最神聖的事物賦予最荒誕最有喜劇色彩的形式。這才是最具有上帝色彩的事情。

詩人說,跟我走吧。我倆走到天涯海角去。

詩人說,我要拐走你,搶走你,霸占你。

他越說得蠻橫,我就越覺得他孩子氣十足。

詩人說,我的家鄉是洛陽。那可是西瓜之鄉。我們那裏的西瓜又沙又甜,是真正西瓜的那種甜,不是糖水的那種甜。我要帶你去吃西瓜。睡到西瓜地裏,一望無際的瓜田,瓜兒一個摞著一個。吃好多好多西瓜。吃得你臉變成綠色。不不不,變成紅色。不不不,還是變成綠色。綠臉美人。天下無雙。

我說,愛吃西瓜的人性欲強。

我這話沒說完,就被他摟進懷裏。我倆站在教堂外的巷子裏擁抱著,教堂傳來悠長的鍾聲。

詩人在一個兒童刊物做編輯。他的單身宿舍裏非常潔淨。詩稿整整齊齊一張一張疊放在抽屜裏。簡易沙發上罩著白棉布罩。枕套床單都是白色的淡黃色的。沒有東一個西一個亂丟的啤酒瓶。床底下也沒有臭襪子。除了沒有香水和花,真像一個女孩子的房間。

她幾筆就描出了它的輪廓。向右傾斜著,重重的線條表現出它彈起來的硬度。她給它塗上淺灰色的陰影,中間是一條黑色的河流。那種黑色非常勻淨,蘊著沉沉的光澤,在兩座形狀渾圓的山丘中穿過時順順當當柔柔和和地打了一個彎,在將要攀上真正的高峰時消失了。

就是用它交換著愛情的話語。一次次的噴射,仿佛沒有頂點,沒有止境。這是他們的聖器,他們的玩具。它的光滑的頭部奇怪地顯露出一種倔強悲憤的表情,它要,它要,像野獸一樣固執,也像野獸一樣貪婪。

太陽在窗外默不作聲地傾瀉著。清亮的光線漸漸穿越沸點。她閉著眼睛,緊張得把全身的重量都懸在一根蛛絲上。她沿著蛛絲向上攀爬,繃得越來越緊,在痛中綻放出巨大的溫柔,巨大的天蓮花。一波蓋過一波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波浪。她的心髒降到下麵,下麵,那鋸齒一樣邊緣的紫羅蘭花的最深處。那裏有一個潮濕的吞噬一切的欲望,一個一觸即發的點。

他也閉著眼。沁涼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砸碎在她的臉上。一次比一次縱深,頂入。他越來越緊張,越來越興奮,他聽到血管裏風暴的呼嘯,野獸的吼叫,遙遙應和著仿佛來自天邊的鳥鳴。

他們必須這樣。在有上帝之前,在上帝之後。仿佛這是唯一的通道。“在某種意義上,愛情比上帝更偉大。”

不,不,它就是不來。它躲藏在那黑色海洋的某一處,不是這裏,也不是這裏。他發怒一般掀騰著,翻找著,撞擊著。他焦躁地等著下麵春泥一樣溫軟的土地發震顫,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她哀告,呻吟,哭泣,溫柔地呢喃,發出母獸一般含糊不清的愛語。她在他的身下盤旋,輾轉,蜷得像一個鬆球。她希望自己被吞噬,被捏碎,被狂暴地為所欲為地使用,榨取。她為他對她粗暴的命令而狂喜。她聽憑自己被打開,被摩擦,被燃燒。那火焰的舌頭,火焰的耳語。終於,在最後,她發出歡叫。那核的最深處開始震動,七色彩虹綻裂了,一絲絲從眼前墜落下來。

而他這時也同時達到**,像遭到電擊一般抽搐著,戰栗著,最終平靜下來。他們身下的床單濕淋淋的。

這時候他像一個上帝,一個君王,慵懶高貴。也隻有在這時,她如此崇拜他,順從他,無比溫柔地替他擦幹汗水,跪在他麵前。

我隻有一條路走:與丈夫離婚。

我把全部事情統統跟丈夫說了。包括與詩人的**。我信賴他,和以前一樣不對他隱瞞任何事情。

我像一個瘋子,一個高熱病人。我又和以往一樣不顧一切,不計後果。我對著丈夫說:你聽著,你同意和我離婚也好,不同意離婚也好,我都是要嫁給他的。

丈夫在與我離婚那天送了我一大捧丁香花。黃色明亮耀眼。芬芳撲鼻。

我說,為什麽?

他說,不為什麽,隻因為你喜歡。各自保重吧。

離婚後,我和詩人在一起再也找不到感覺了。就像一根棉繩,啪的一下就被拉斷了。我不想見他,不想聽他的聲音。我和他的緣分,就在我和丈夫分手的那一瞬間結束了。

我愛我的前夫。我與他離婚之後才越來越明白這一點。我愛他。我們一起生活的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完美的幸福。它在我的記憶中成了無瑕的珍寶。但是,我不可能重回過去了。我從不修補什麽。破碎的東西就破碎了。它的命份就該如此。破鏡重圓,隻看得見裂痕。那是醜。

我想念我的前夫。

這個女人說完,沉默了。

高原也有幾分鍾沒說話。隻聽得收音機裏電磁波的沙沙聲。後來,高原說話了。

這位朋友,我認識你。

是嗎?也許。女人並不驚訝,淡淡地說。

是的,我認識你。你也應該認識我。都是天下傷心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人的一生,也許總是憂多歡少,離多聚少,苦多甜少。即便是一生歡樂滿足,也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高原很巧妙地把話圓了過去。他居然背起了《金剛經》最後的偈子。

現在的青年人常常把解構主義,後現代主義,後後現代主義掛在嘴頭,以為高深時髦得很。殊不知佛經是最最古老,最最厲害的解構主義。隻要把《金剛經》一背,一切人世間的歌哭悲喜都成了一道光,一縷煙,一個幻夢,一顆露珠。轉瞬即逝。羚羊掛角,不留痕跡。

那麽,愛有意義嗎?人生有意義嗎?周圍的這一切,改天換地,山崩地裂,有意義嗎?太陽,月亮,星星,宇宙,有意義嗎?

女人激動起來了。她好像在質問高原。

不要問意義。一切隻是過程。隻是各式各樣,或長或短的過程。

高原的聲音深沉得像窗外的夜色。

女人沉默會兒,又說,最後,我還想問一個問題。我牽掛一個人,她是一位曾在節目中出現的聽眾朋友,名叫小凡。我想知道,她現在怎樣了。說真的,我非常掛念她。真心希望她能幸福。女人又輕輕地說。

小凡,你在哪?你怎麽樣?我和我們這個節目的聽眾朋友非常掛念你。

這是高原在這次節目中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就是這次節目裏打進電話的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