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濟老人吃了早飯,閑步往明月公園去。老人身著白衣白褲,平底力士鞋也是白的,很有幾分飄逸。又是鶴發美髯,優遊自在,更加宛若仙翁。隻要天氣好,老人都會去明月公園,同一幫老朋友聚在來鶴亭,唱的唱戲,下的下棋,聊的聊天。史老喜歡唱幾句京戲,倒也字正腔圓,頗顯功底。

來鶴亭在公園西南角的小山上,四麵都有石級可登。山下隻能望其隱約,簷欲飛。史老不慌不忙,抬級而上。行至半山,隻覺風生袖底,清爽異常;再上十來級,就望見來鶴亭的對聯了:

雙鶴已作白雲去

明月總隨清風來

快要上亭,就聽得有人在唱《斬黃袍》:

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寡人一(也)見龍心寵,兄封國舅妹封在桃花宮。

他聽得出這唱著的是陳老,拉京胡的一定是劉老了。那麽郭姨十有八九還沒有到。

常到這裏玩的隻有郭姨郭純林是行家,她退休前是市京劇團的專業琴師,拉了幾十年的京胡。去年郭姨在來鶴亭頭次碰上史老,她說自己平生一事無成,守著個破京胡拉了幾十年。史老說,最不中用的還是我,如今我七十多歲了,根本記不起自己一輩子做過什麽事。你到底還從事了一輩子的藝術工作啊!郭姨笑了起來,說,還藝術?老百姓都把拉琴說成鋸琴。我們鄰居都隻說我是京劇團鋸琴的,把我同鋸木頭相提並論,混為一談!您老可不得了,大名鼎鼎的中醫,又是大名鼎鼎的書法家!史老連忙擺手。

果然是陳劉二老在搭檔。陳老見他來了,朝他揚揚手,仍搖頭晃腦唱著。劉老則閉目拉琴,似乎早已神遊八極了。史老同各位拱手致意,便有人起身為他讓座。他客氣地抬手往下壓壓,表示謝意,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了。郭姨真的還沒有到。史老心中不免怏怏的。

我哭一聲鄭三弟,我叫、叫、叫、叫、叫一聲鄭子明呐。

寡人酒醉將(呃)你斬,我那三弟呀!

陳老唱完了,拉琴的劉老也睜開了眼。陳老說,史老來一段?史老搖搖手,謙虛道,還是您接著來吧。劉老笑了,說,您是嫌我的琴拉得不行吧。您那搭檔總是姍姍來遲啊。史老雙手一拱,表示得罪了,說,哪裏哪裏,我這才上來,氣還喘不勻哩。劉老鬼裏鬼氣眨了眼睛說,等您同她結婚了,有您喘不過氣的時候呢!史老就指著劉老罵老不正經。

正開著玩笑,就見郭姨來了。她也是一身素白衣服,坐下來問,什麽事兒這麽好笑?劉老開玩笑來得快,說,笑您呢!笑您和史老心有靈犀,穿衣服也不約而同。年輕人興穿情侶裝,您二位趕上了。為我們老家夥們爭了光呢。郭純林笑道,劉老您隻怕三十年沒漱口了吧,怎麽一說話就這麽臭?史老擺手一笑,說,小郭別同他說了,你越說他越來勁,等會還不知他要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呢。劉老這就對著史老來了,說,您就這麽明著護她了?老哥兒們都知道您會心疼老婆!老哥老姐們就大笑起來,問他倆什麽時候辦事,要討杯喜酒喝。

郭姨臉紅了起來,低下頭來調弦。大家便笑她又不是二八姑娘,這麽害羞了?

史老說,小郭你別理他們。來,我唱段《空城計》,就唱孔明那段“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郭姨點點頭,拉了起來。史老做古正經拿開架子,開腔唱道:

我正在城樓觀山(呐)景,耳聽得城下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呐)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我也曾差人去(呀)打聽,打聽得司(喏)馬領兵往西行。

一來是馬謖無(哇)謀少才能,二來是……

有郭姨拉著京胡,劉老就不拉,同幾個人在一邊侃氣功。他喜歡侃,侃起來口吐蓮花,神乎其神。幾位老太太很信他的,一個勁兒點頭。這邊有人給史老喝彩,劉老也不忘停下來,拍著手叫一聲好,再去侃他的氣功。

諸葛亮無有別的敬,早預備下羊羔美酒犒賞你的三軍。

既到此就該把城進,為什麽猶疑不定進退兩難為的是何情?

左右琴童人(呐)兩個,我是又無埋伏又無有兵。

你不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來來來請上城來聽我撫琴。

史老調兒剛落,掌聲便響了起來。史老邊拱手致謝,邊笑著對大家說,你們別信劉老那套鬼名堂。他哪知道什麽氣功?劉老眨眼一笑,並不理會,仍在那裏眉飛色舞。

這會兒沒有人唱了,郭姨自個兒拉著調兒,嘴裏輕聲哼著,很是陶醉。那邊兩個老哥下棋爭了起來,嗓門很高,像是要動手了。大夥就轉攏去看他倆,笑他倆像三歲小孩,叫他們小心別把尿爭出來了。老小老小,越老越小啊!郭姨卻像沒聽見那邊的動靜,仍隻顧自個兒拉著哼著。老哥老姐們三三兩兩地來,又三三兩兩地走了。劉老提著菜籃子要順道買菜回去。陳老就說,你這個老奴才啊,忙了一輩子還沒忙夠?老了,就不要管他那麽多了,還要給兒孫當奴才!隻管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看他們把你怎麽樣!

劉老搖頭自嘲道,我這是發揮餘熱啊!

史老和郭姨還沒走。劉老說,你們兩位老情人好好玩,我們不打攪了。我看這來鶴亭的對子要改了,如今是“雙鶴已作白頭來”了。

史老拱手道,阿彌陀佛,你快去買你的菜去,遲了小心你兒媳婦不給飯吃!

大夥兒都走了。隻有些不認識的遊人上來溜一下又下去了。郭姨像是一下子輕鬆起來,舒了口氣說,清靜了,清靜了。

史老說,是的,到處鬧哄哄的。

郭姨說,沒有這麽個地方,真還沒個去處。

史老說,你是不是搬到我那裏去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郭姨低下頭,臉飛紅雲。老太太六十歲的人,不見一絲白發,看上去不到五十歲。

已是中午了,遊人漸稀。天陲西望,閑雲兩朵。

史老回到家裏已是下午一點多。這是史家先人留下的祖居,一個小四合院,在巷子的盡頭。史老進屋很輕,他知道家人都吃過了中飯,各自在午睡。

保姆小珍輕手輕腳地端來溫水,讓史老洗了臉,馬上又端了飯菜來。兒孫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史老生活規律同他們合不上,他隻顧按自己的一套過。

吃過中飯,小珍說,史叔交代我,叫您老吃了飯睡一下。

知道!史老說著,就回了自己房間。

小珍說的史叔是史老的大兒子。史老兩子一女。老大史維,在市一中當教師,教曆史的;二兒子史綱,繼承父業,是市中醫院的醫生;女兒史儀最小,也在市中醫院上班,是位護士。兒女們很孝順,細心照料著史老的生活。

史老住的是緊挨中堂的正房,裏外兩間。裏麵是臥室,外麵做書房兼會客室。他有十年不給人看病了,隻在家修身養性,有興致就寫幾個字。誰都弄不懂他為什麽不肯看病了,隻是惋惜。前些年曾傳說他寫過一副對聯:

病起炎涼,炎涼即為世道,老夫奈世道何?

藥分陰陽,陰陽總是人情,良方救人情乎?

有人向史老討教,問他是不是作過這副對聯,是什麽意思,是不是說世道人情不可救藥了。史老隻是笑而不答。

史老才吃飯,不想馬上就睡,推開窗戶吹風。窗外是一小坪,角上有一棵大榆樹,夏天便掛滿了榆錢;還有芭蕉一叢,老梅數棵,錯落坪間,很是隨意。連著小坪的也是一些平房,不擋風,也不遮眼。涼風吹來,蕉葉沙沙,梅樹弄姿。史老喜歡這片小天地。在這樣一個鬧市,能留下這麽個小天地,真是造化。史家小院原先也是當街臨埠的,隻是後來城市規劃變了,就被擠到這個角落裏來了。倒是落得清靜,正好合了史老的雅意。更有這後院小坪,可以觀花,可以望月。

蟬聲慵懶,令人生倦。史老打了個嗬欠,上床歇了。

老人家睡了一會兒起床,兒孫們各自出門了。他便去廚房,想倒水洗臉。小珍聽得動靜,忙跑了過來,說,爺爺等我來。他也不多講,由著小珍去倒水。

洗了臉,感覺很爽快。他甩著手,蹬著腿,扭著腰,回到房裏,鋪紙潑墨。老人家每天下午都是如此,從不間斷。時間也沒限定,當行當止,全憑興致。隻是所寫字句必求清新古雅。時下流行的語言,老人總覺得寫起來沒精神。這時,他想起明月公園的一副對聯,便信手寫下了:

青山從來無常主

平生隻需有閑情

寫罷抬手端詳片刻,又寫道:

老朽向有附庸風雅之句:後庭有樹材不堪,一年一度掛榆錢。秋來借取幾萬金,問舍求田去南山。同好見了,戲言詩是好詩,隻是不合時宜。南山寸土寸金,非達官顯富休想占其一席。我便又作打油詩自嘲:南山有土寸寸金,誰人有錢誰去爭。我輩隻談風與月,黃卷三車與兒孫。古人有雲:山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明月公園之聯,正古人高情也!

擱筆細細審視,不免有些得意。史老總是很滿意自己的隨意揮灑之作,少了些拘謹和匠氣。想平日來索字的人,多半是他們自己想了些句子,那些狗屁話史老很多都不太喜歡。可收人錢財,就得讓人滿意,他隻硬著頭皮筆走龍蛇。這些作品他自己往往不太如意。史老不太肯給人家寫字,硬是推脫不了的,一律按標準收取潤筆。標準自然是他自己定的,但也沒人說貴。

過會兒孫子明明放學回來了,跑到爺爺書房,叫聲爺爺好,我回來了。史老摸了摸明明的頭,說,你玩去吧。哦,對了,今天是星期五,吃了晚飯讓爺爺看看你的字。

明明是二兒子史綱的小孩,正上小學。史維膝下是一女兒,名叫亦可,在一家外貿公司工作。女兒史儀,尚是獨身,三十多歲的老姑娘了。

兒孫們挨個兒回來了,都先到史老這裏問聲好。史老隻是淡淡應著嗯。隻是史儀還沒有回來。

吃晚飯了,大媳婦秋明來請史老,說,爹,吃晚飯了。史老說,好,就來。見史老還沒動身,秋明不敢再催,也不敢馬上就走,隻是垂手站在門口。史老收拾一下筆硯,見媳婦還站在那裏,就說,你去吧,我就來。秋明這才輕輕轉身去了。

史老走到飯廳,二媳婦懷玉忙過來為老人掌著椅子,招呼他坐下。史老的座位是固定的上席,這張椅子誰也不敢亂坐。史老坐下,大家才挨次人座。史老環視一圈,皺了眉頭,問,怎麽不見儀儀?全家大小麵麵相覷,不知怎麽作答。亦可平時在爺爺麵前隨便些,她笑笑說,姑姑可能找朋友了吧!史維望望老人家,就轉臉罵女兒,放肆!有你這麽說姑姑的嗎?史老也不說孫女什麽,隻道,也該打個電話回來!說罷就拿起筷子。全家這才開始吃飯。

史老隻吃了一碗飯,喝了一碗湯就放碗了。史綱忙說,爸爸再吃一點?史老擺擺手,說,夠了。史維馬上站起來,招呼老人家去了房間。回到飯桌邊,史維說,爸爸好像飯量不太好?懷玉說,是不是菜不合老人家口味?小珍一聽就低了頭。秋明就說,不是怪你小珍。老人家的口味同我們不同,你得常常問問他老人家。小珍遲疑一會兒說,我不敢問。亦可怕小珍委屈,就說,不是要你去問呢,你隻管家裏有什麽菜就做什麽菜。

因是懷玉負責買菜,秋明怕女兒這話得罪了弟媳,就罵亦可,也不是你管的事!大人的事你摻什麽言?又對男人說,你要問問爸爸。你是老大,爸爸高興不高興,你要多想著些。

大家吃了晚飯,洗漱完了,就往老人家書房去。每周的這一天,老人家都要檢查亦可和明明的書法作業。兩個兒子、兒媳和女兒也都會到場。

史老先看了明明的作業,隻說,有長進。

亦可的字好些,頗得爺爺筆意。但老人家也隻是點點頭,說,還得用功。

史維、史綱便忙教訓各自的小孩。亦可和明明都低著頭聽訓。史老望望兩個兒子,嚴厲起來,說,你們自己也一樣!史維、史綱忙說是是。

秋明乖巧,指著案上老人家的新作,說,你們快看爺爺的字!

大家忙圍上去,欣賞老人家今天下午的即興之作,一片嘖嘖聲。

史維麵帶慚愧,說,爸爸用墨的方法我總是掌握不了。

老人家威嚴地說,外行話!書法到了一定境界,技法總在其次,要緊的是道與理。必須悟其道,明其理,存乎心,發乎外。如果隻重技法,充其量隻是一個寫字匠!

不等史維說什麽,史綱湊上來說,是的是的。爸爸的書法總有一股氣,發所當發,止所當止。通觀全局,起落跌宕,疏密有致,剛柔相濟。剛則力透紙背,柔則吳帶當風……

你肚子裏還有什麽詞?史老冷眼一瞥,說,你隻知說些書上的話。

老人家再教訓兒孫們幾句,隻讓史維一個人留下,有事要說。史維便留下了,垂手站在那裏。老人家讓他坐下,他才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老人家半天不說什麽,隻在書房轉來轉去。史維不敢問父親有什麽事,隻是望著老人家,心裏有些不安起來。

老人家走了好一會兒,坐下來,說,有個事情,同你說聲。你母親過世五年了,你們都很孝順,我過得很好。但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樂趣,老人家有老人家的話要說。這些你們要到自己老了才知道。我同一位姓郭的姨相好了,我想同她一起過。這郭姨你們不認得。她原是市京劇團的琴師,去年退的休,比我小十來歲。她老伴早就過世了,一個人帶著個女兒過了好些年。女兒去年隨女婿出國了,隻剩她一個人在家,也很孤獨。這事我隻同你說,你去同他們說吧!

史維順從地說,好吧。隻要你老過得順心順意,我們做兒女的就心安了。

老人家揮揮手,說,好了,你去吧。

史維站起來,遲疑一會兒,說,爸爸,我……想同你說說妹妹的事。

她有什麽事?老人家問。

史維說,妹妹找了個男朋友,她說那男的很不錯,對她很好。她想帶回來讓您看看。她同我說好久了,讓我同您講,請您同意。

老人家不高興了,說,她自己怎麽不同我說?這麽說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太冷酷了,太不關心你們了?

史維忙賠不是,說,當然不是。儀儀隻是……

好吧,不要說了。她要帶回來就讓她帶回來吧!

史維說聲爸爸您休息,勾著頭出來了。

史老在家在外完全是兩個人。同外人在一起,他顯得豁達、開朗,很有涵養,隻是在有些場合有點傲慢。回到家裏,他就威嚴起來,男女老少在他麵前大氣都不敢出。不說別的,一家人誰也不敢在他麵前架二郎腿。孝順孝順,以順為孝。兒孫們凡事順著老人家的意。儀儀原先找過一位男朋友,他老人家看不上,女兒隻好不同人家好了。那男的第一次上門,忘了在史老麵前的禁忌,架起了二郎腿。老人家見了,拂袖而去。

史維出來後,儀儀也回來了。史維叫她去見見爸爸。儀儀有些不敢,但還是去了。一會兒儀儀出來,問史維,哥,今天爸爸好像不高興?史維問,怎麽了,他講你什麽了?儀儀說,那倒沒有,隻是不太理我。史維說,老人家是這樣的,由他吧。你叫二哥二嫂過來下,有個事情我們幾兄妹商量一下。

史儀同二哥二嫂一起來到大哥大嫂的房間。亦可見大人有事要商量,起身回避。史家上上下下都是講規矩的。史維對女兒說,你也留下聽一下吧,你不是小孩了,參加工作的人了。大家不知有什麽重要事情要說,都睜大眼睛望著史維。

史維不馬上說那事,先說些外圍話。他說,史家三代之內不許分家,這是祖宗定的規矩。大家在一塊過日子,都沒有二心,這很難得。讓老人家高興,是我們做兒孫的共同心願。老人家養我們,教我們,不容易。沒有他老人家,就沒有我們的今天。老人家不感到幸福的話,我們做兒孫的哪有什麽幸福可說?這些我們想過嗎?隻怕沒有想過。首先是我做老大的做得不好,不怪你們。

你是說,要為老人家找個老伴?懷玉問。

史綱馬上白了懷玉一眼,說,聽大哥把話講完。

史維說,懷玉說得不錯。爸爸剛就同我講了這事。他說有位郭姨,跟他很好,兩人想一起過。這位郭姨去年才退休的,剛六十歲吧,原是在京劇團工作的。

大家聽了你望我,我望你。亦可說,這麽說她比爺爺小十多歲呀!以後爺爺過世了,我們少說還得養這位奶奶十年。再說……

你大膽!史維打斷亦可的話,說,誰都巴望爺爺長命百歲,你卻來咒他老人家!下次就要咒我了?!我和你娘早死了,就不要你養了!

秋明也罵道,你真不像話!爺爺最疼的是你和明明,你連明明都不如!爺爺上回過生日,明明還知道叫爺爺萬壽無疆呢!二十多歲的人了,我和你爸爸平日是怎麽教你的?

史綱夫婦就勸道,算了算了,亦可也是有口無心,她還是蠻懂事的。

儀儀也說,可可還是蠻懂事的,平時爺爺生氣,隻有她能逗得爺爺開心。

懂事!懂個鬼事!懂事能說出這種話?史維餘火未消。

亦可低頭認錯,說,爸爸媽媽,叔叔嬸嬸,姑姑,我……我錯了,辜負了爺爺平日對我的疼愛。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現在……現在都什麽年代了,我們家還三代同堂。也不是咒爺爺,人總有那一天的。爺爺百年以後,還有那位奶奶,我們還得在一起過。從管理學上說,這也是不科學的……

史維“啪”地拍起了桌子。秋明忙擺擺手,對男人說,你也輕點,別讓老人家聽見了。史維回頭望望門,平息一下自己,說,你越說越不像話了。還管理學!你肚子裏有幾滴墨水?就憑你學的那些東西,你講得口水流了,還抵不得爺爺吹口氣!你就想一個人單飛了?你有什麽本事?大家合在一起,哪一點虧待你了?一個多麽溫暖的大家庭!爺爺對你不好?爸爸媽媽對你不好?姑姑對你不好?還是叔叔嬸嬸對你不好?

懷玉忙說,哥你就別罵可可了。可可平時在我和她叔麵前很有尊卑上下的,在如今這很難得了。

可可很乖的,不要說錯了句話就罵得她開不了眼。儀儀過去拉了亦可的手。

秋明戳了女兒的額頭,回頭說,就你們總依著她。你不緊著點兒,還不知今後變成什麽樣兒呢!

亦可這下一句話不說了,坐在那裏頭也不敢抬。史維說,就不該讓你留下來。當你長大了,給臉不要臉。你去吧,不要賴在那裏了。

亦可揉著衣角出去了。

史維說,既然是爸爸自己看上的,就一定是位好媽媽。我們做兒女的,要順著老人家的意才是。

史綱說,是的是的。爸爸同你說過具體安排嗎?

史維說,沒有。

秋明想想,說,雖然是老人家了,也得扯個結婚證,做古正經辦一下才是。不然,說起來也不好聽。

懷玉覺得也是這個意思,就說,還是大哥問一下爸爸的想法,過後我們幾兄妹再商量一下到底怎麽來辦吧。

深秋,史濟和郭純林辦了婚事。史老不太喜歡熱鬧,隻請了常在明月公園一起樂的那些老哥老姐,再就是史家三兄妹的要好朋友。儀儀的男朋友趙書泰也來了。小夥子自己辦了家公司,聽說賺了不少錢。儀儀同趙書泰偷偷來往好長一段時間了,上次帶回來讓史老見過。史老不說什麽,陪趙書泰吃了頓晚飯。大家就鬆了口氣,說明老人家同意儀儀跟這小夥子交朋友了。

史老婚後照樣天天早上去明月公園的來鶴亭,隻是不再一個人走,身邊總伴著郭姨。來鶴亭的老人們都羨慕他們。

可是過了十來天,史老兩口子不上來鶴亭了。劉老、陳老同幾位老人跑到史家裏一看,方知史老病了,郭姨在一旁殷勤服侍。見史老好像病得不輕,劉老他們說了些寬慰的話就出來了。到了外邊,老人們就開起玩笑來,說郭姨那麽漂亮,又並不顯得老,史老哪有不病的?

史老的兒孫們就急壞了,卻又不敢去請醫生。史老自己是一方名醫,怎麽會讓別人給他看病呢?史老自己心裏有數,叫家人不必驚慌,他不會有大問題的。兒孫們隻好讓老人家自己將息,把那些索字的人都婉言打發了。他讓郭純林服侍著,臥床二十來天,慢慢好起來了。

時令已是冬日了。這天午後,史老躺在**,望見陽光照在後庭枯黃的芭蕉葉上,很有些暖意。太陽多好!他說。郭純林望著他的眼神,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扶他下了床。史老去了窗前,推開了窗戶,隻見那幾棵老梅開得正歡。史老嗬嗬地叫了兩聲,說今年的梅花開得這麽熱鬧。郭純林眼睛也亮了,說,怪呢,昨天我看過,還隻是些花苞兒,一夜之間就全開了。老史啊!這是專門為你開放的啊!史老愛聽這話,笑著就推門去了後庭。兩位老人攙扶著,在庭院裏轉了幾圈。史老站在榆樹下,鬆開郭純林的手,閉目調息片刻。然後說,純林,我沒事了。明天起,我們照樣天天出去走走。郭純林溫柔地笑著,說,都依你吧。

回到屋裏,史老說老久沒寫字了。郭純林便備了筆墨,鋪好紙。史老提筆蘸著墨,說手都有些發僵了。郭純林在一旁說,你能行,能行的。史老回頭笑笑,凝神片刻,隨意寫了一聯:

推窗老梅香

閉門玉人暖

郭純林捏了捏史老的肩膀,責怪說,你老不上路了,我這滿臉荷包皺,還玉人呢!寫這玩意兒,兒孫們見了,多不好意思。史老笑道,這本來就不是讓兒孫們看的,是專門寫給你的。你留著它,等我百年之後,它說不定值幾個錢呢。郭純林聽了不高興了。這話本來就叫人傷心,又像她看重史老口袋裏幾個錢似的。史老見郭純林不說話了,猜不透她在想什麽,隻是感覺到她心情不好了。史老也不多說什麽,仍是提筆寫字,在聯語兩邊寫了些晚年遇知音之類的話。他邊寫,郭純林歪著頭邊讀。讀著讀著,郭純林便開心起來。

晚飯後,史老回房同郭純林一道喝茶。茶是小珍按二老各自的嗜好衝泡的。史老拐了幾口茶,說,純林,你喝了茶,就去看看電視吧,我有些話要同史維說。郭純林應聲行,茶也沒喝完,就去了客廳,史老看出郭純林像是有些不快,怕是怪他見外了,家裏有事總避著她。史老也不準備同她解釋什麽。他要同史維說的事非同小可。

一會兒史維便來了,小著聲兒問,爸爸有什麽事?

史老先不說什麽事,隻道,坐吧。

史維坐下了,望著爸爸,呼吸有些緊張。在他的經驗裏,凡是爸爸鄭重其事叫他過來談話的,準沒什麽好事。要麽是他家媳婦說了哪些不該說的話,或是女兒什麽地方不得體,要不就是弟弟或弟媳,或家裏別的什麽人哪裏錯了。而所有這些,都是他這個做老大的責任。史老在意的很多事,在史維看來都不算什麽大事。可他為了盡孝,為了別讓家裏為點小事就鬧得雞犬不寧,隻好凡事都應承著。家和萬事興啊!可是今天,史維發現爸爸的神態格外的不同。老人家隻是慈祥地望著他,慢慢喝茶,半天不說一句話。史維在爸爸慈祥的目光下簡直就有些發窘了。爸爸從來是威嚴的,很少見他有和顏悅色的時候。

史維,爸爸老了,這個大家庭的擔子,最終要落到你的肩上。史老把目光從史維臉上移開,抬頭望著天花板。史維,你知道,我們家同別的家庭不同。我也注意到了,家裏有人對我的這一套不理解,隻是有話不敢說。尤其是晚輩,在一邊說我是老古董。

史維忙說,沒有呢,兒孫們都是從內心裏孝敬您,這也是您老教導得好。

史老擺擺手,說;我們家有我們家的傳統,這是曆史造成的。現在是讓你明白我們家族曆史的時候了。你好好聽著。我們史家是個古老的望族,世世高官,代代皇祿。故事要從顯祖史彬公講起。史彬公是明朝建文帝的寵臣。建文帝四年,燕王朱棣興靖難之師,兵團南京,破宮入朝,竊取了皇位。這就是後來的永樂皇帝明成祖。當時,宮中大火,正史記載建文帝被燒死了。其實建文帝並沒有死。建文帝見大勢已去,想自盡殉國,身邊近臣二十多人也發誓隨建文帝同死。幸有翰林院編修程濟,極力主張建文帝出亡,以圖複國。於是,眾臣乘亂出城,建文帝一人從暗道出宮,約定君臣在南京城外的神樂觀會合。那是農曆六月的一個深夜。最後商定,由吳王府教授楊應能、監察禦史葉希賢、翰林院編修程濟三人隨身護駕,不離左右;另由六位大臣往來道路,給運衣食。其餘大臣一律回家,遙為應援。顯祖史彬公回到了吳江老家。自此,建文帝落發為僧,從者三人,兩人為僧,一人為道。三僧一道,顛沛流離,恓恓惶惶,沒有一天不在擔驚受怕。再說那建文帝的滿朝文武,多是忠義之士。朱棣稱皇以後,一朝百官多有不從,有的抗命而死,有的掛冠回鄉。事後有四百三十多位舊朝官員被朱棣罷黜。這些人一身不事二主,可敬可歎啊!朱棣也知道建文帝沒有死,他一邊欺瞞天下,說建文帝死於大火,一邊密令四處搜尋建文帝的下落,以絕後患。朱棣曾命人遍行天下,尋找朝野皆知的神仙張三豐,就是為了搜捕建文帝。後來,又聽說建文帝遠走海外,朱棣便命宦官鄭和航海,尋訪海外各國。正史記載的鄭和下西洋,隻是永樂皇帝朱棣的政治謊言。建文帝流亡期間,曾三次駕臨顯祖史彬公家。史彬公每次都以君臣之禮相迎,並貢上衣物。君臣最後一次見麵時,建文帝命隨身護衛取出一個銅匣子,說,史愛卿,你與貧僧今日一別,不知有無再見之日。貧僧送你一個匣子,不是什麽希罕之物,但可保證你家在危難之時化險為夷。記住貧僧的話,不到非開打不可的時候,千萬不要打開這個匣子。願你史家世代平安,子子孫孫都不用打開這個匣子!

史老起身,打開衣櫃,取出衣服,小心開啟櫃底的小暗倉。史維不敢近前,他覺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爸爸講的家族曆史,他聽著就像神話。他注意到剛才爸爸的目光很悠遠,就像從五百多年前明代的那個夏夜透穿而來。他想象那個夏夜,神樂觀的蚊子一定很多,亂哄哄地咬人。那位遜國的建文帝一定滿臉哀痛,他麵前跪著的文武百官想必都壓著嗓子在哭泣。他們不敢大聲哭出來,因為南京城內肯定到處是朱棣的爪牙,雞飛狗叫。史彬公不知是個什麽品位的大巨,為什麽他既沒有成為三位隨身護駕者之一,也沒成為六位給運衣食者之一。史維雖是中學的曆史教師,但他的曆史知識沒有超出中學曆史課本的範圍,弄不清曆史事件的細枝末節。像建文帝這般曆史疑案,他就更弄不懂了。

史老取出了那個銅匣子,小心放在桌子上。匣子並不太大,卻很精巧,有些龍盤纏著。史老說,當年史彬公接過銅匣,三叩九拜地謝了建文帝,發誓子子孫孫效忠皇上。自此以後,史彬公給我們史家立下規矩,除非建文帝複國還朝,不然史家子孫永世不得出仕。這個銅匣,就成了史家的傳家寶。從那以後,我們史家祖祖輩輩雖說不上榮華富貴,倒也衣食無虞。這都是這銅匣子的庇佑。按祖宗規矩,銅匣不可隨意承傳,得選家族中聲望好、才具好的人繼承。凡接過這個銅匣子的人,就是家族的掌門人,家族大事,係於一肩。我四十一歲從你爺爺手中接過這個匣子,深知責任重大。我也一直在你們兩兄弟間比較,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合適些。史維,史家五百多年的規矩,就靠你承傳下去了。

史維耳根發熱,支吾道,謝謝爸爸信得過。

匣子,你抱回去,好生保管著。此事關係家族榮衰,不可同外人說起啊!史老語重聲長。

知道,爸爸。史維又問道,爸爸,鑰匙呢?

史老臉色陡然間變了,嚴厲道,你就開始要鑰匙了?你是不是回去就把匣子打開?

不是不是,爸爸。我是說……我是說……史維不知自己要說什麽了。

史老在房間裏不安地走著,說,史維,你根本就要禁絕想打開匣子這個念頭。建文皇帝的旨意是,在我們家族大難臨頭的時候,打開匣子可以幫我們化險為夷。我們子孫要做的事,就是不要讓我們家族遇上大難。不然,在平平安安的時候打開匣子,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家將有不測?所以,反過來說,建文皇帝的話又是讖語了。史維,祖上定的家規,五百多年了,不會錯的。你先把匣子抱回去吧,我考慮什麽時候可以把鑰匙給你了,自然會給你的。

史維把銅匣子抱了回去,妻子秋明在房裏不安地等候。她不知今天發生了什麽,丈夫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她知道每次公公找史維去談話,準沒有什麽好事。自從進了史家的門,她也漸漸適應了史門家風,凡事順著公公。

撿了寶貝?秋明見史維抱著個什麽東西,緊張兮兮的。

史維側著身子,不想讓秋明看見他懷裏的銅匣子。他說沒什麽東西,你先睡吧。可秋明偏要過來看,他也沒辦法了,隻好說,你看了就看了,不要問我這是什麽,也不要出去亂說!史維說罷,就把銅匣子放在了寫字桌上,開了台燈。兩口子頭碰頭,仔細審視著這個銅匣子。史維這才看清了,銅匣子銅綠斑斑,古色古香,四麵和蓋上都纏著龍,共有九條,底麵有“大明洪武二十五年禦製”的字樣。

秋明眼睛亮了起來,說,是個文物呢,老爸送給你的?

史維瞟了秋明一眼,說,叫你別問呀!

秋明便噤口不言了。

此後日子,史維像是著了魔,腦子裏總是那個銅匣子晃來晃去,弄得他幾乎夜夜失眠。他原來想,老父在世,以順為孝,犯不著惹老人家生氣。一家人好好兒孝順著老人家,等老人家享盡天年,駕鶴仙歸了,再讓全家大小按自己的想法過日子去。可是,自從他聽說了家族的曆史,接過了那個神秘的銅匣子,他就像讓某種神力驅使著,或者讓某種鬼魁蠱惑著,覺得自己就是父親,就是爺爺,就是列祖列宗,就是五百多年前神樂觀裏跪在建文帝麵前的史彬公。一種叫使命感的東西折磨著他,有時讓他感到自己高大神武,有時又讓他感到自己特別恐懼。他一天到晚恍恍惚惚,像飄浮在時間隧道裏,在曆史和現實之間進進出出。他甚至越來越覺著自己像幽靈了,便忍不住常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還是不是自己。終於有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了某種莊嚴使命的折磨了,便跑到圖書館,借了《明史》、《明實錄》、《明史紀事本末》、《明通鑒》、《明成祖實錄》等一大摞有關明史的書。戴著老花鏡的圖書館管理員,看見這些塵封已久的書今天到底有人來借了,就像養了幾十年的醜女總算有人來迎娶了,了卻了天大的心願。老先生把老花鏡取下又戴上,戴上又取下,反複了好幾次,以為碰上了大學問人。

史維把這些書堆在書桌,在家除了吃飯睡覺就是伏案研讀。他教了多年的中學曆史,卻從來沒有讀過一本曆史專著。做個中學曆史教師,隻須翻翻教學參考書就行了。而現在翻開這些史書,他隻覺兩眼茫然。因為他不懂這些史書的體例,也理不清明代紀年。光是研究這幾本史書的體例,他便用了三天時間。然後又花兩天時間,列了一張明代紀年同公元的對照表。事實上不列紀年對照表也無妨,需要了解相關年代的時候再推算一下就得了。可史維覺得時間不明明白白,腦子就糊裏糊塗。那一刹那,史維猛然間似乎有了頓悟,發現人是生活在時間裏的,生命存在於時間。人可以生存在任意的空間裏,卻不可以生存在任意的時間裏。時間的霸道與冷漠,令人絕望和悲傷。

大約半年以後,史維在《明史紀事本末》裏讀到這樣一段話:“……乃遜國之期,以壬午六月十三日。建文獨從地道,餘臣悉出水關。痛哭仆地者五十餘人,自矢從亡者二十二士……其經由之地,則自神樂觀啟行,由鬆陵而入滇南,西遊重慶,東到天台,轉入祥符,僑居西粵。中間結庵於白龍,題詩於羅永,兩人荊楚之鄉,三幸史彬之第,蹤跡去來,何曆曆也。特以年逼桑榆,願還骸骨……夫不複國而歸國,不作君而作師,雖以考終,亦雲(耎)矣。”

史維反複研究這段話,意思大致明了,隻是不明白“(耎)”是什麽意思。翻開《現代漢語詞典》,裏麵根本沒有這個字。查了《康熙字典》,才找到這個字。上麵解釋說:泥短切,音暖,縮也。史維思量再三,“(耎)”大概就是畏縮、沒有膽量的意思。那麽這段話的大意是說,建文帝遜國以後,在外流浪了四十多年,最後無力複國,身老還家,做了佛老,終究是畏縮無勇的弱者。

史彬公到底是多大的官?有些日子史維總想著這事。可遍翻明史,都找不到有關史彬公隻言半語的介紹。史維便估計史彬公的品級隻怕不會太高。這想法簡直是罪過,他不敢去向爸爸討教。爸爸說過,史彬公是建文帝的寵臣。史維猜想,寵臣起碼應該是近臣,倘若不是近臣,就沒有機會成天在皇帝跟前行走,自然就不會得寵。而近臣差不多都是重臣,不是一定品級的重臣,哪能經常接近皇上?按這個邏輯推斷,史彬公再怎麽也應該相當於當今的省部級幹部。可是除了《明史紀事本末》上提了一下他的名字,明史上怎麽就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了,這是為什麽呢?後來史維猛然想到翻翻自家家譜。家譜是爸爸收著的,史維找了借口,拿了出來。他當然不敢向爸爸談起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隻是說想多了解一下家族的曆史。這讓史老很高興,把家譜交給了他。你們的確要多了解自己家族的曆史啊!你們欠缺的就是對自己曆史的了解!

翻開家譜,見扉頁上竟然就是史彬公的肖像,下麵赫然寫著:大明徐王府賓輔史彬公。史維平素也翻閱過一些外姓家譜,發現大凡家譜都有攀附陋習,總得推出一個曆史上顯赫的人物認作祖宗。似乎這一姓人的曆史隻是從這個祖宗才發祥的,在此之前這個家族都還是猴子。要說史家的顯赫人物,史彬公之前至少還有史思明。隻是史思明同安祿山先後造反,史家羞於認這位祖宗了,就像秦氏家族並不樂意把秦檜當作祖宗。史維反複琢磨,不明白這徐王府賓輔是個什麽級別的官,隻怕不會相當於省部級。充其量徐王也隻是個省部級,那麽史彬公勉強是個廳局級幹部。那個時候的廳局級幹部有機會經常同皇上在一塊兒,是不是那時的皇上比較聯係群眾?史維想不清這中間的道道,反正史彬公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是打了折扣了。真是罪過!

史維研究家族曆史這段日子,史老慢慢放權,也乘此一步步樹立史維的威信。好些事情,本該是史老親自作主的,他都讓史維作了主。要說家裏也沒什麽拿得上桌麵的大事,無非雞毛蒜皮。比方那棵榆樹的枝椏伸到院子外麵去了,快撐破鄰居家的屋頂。鄰居找到史維協商這事怎麽辦,史維說他得問問爸爸。他知道爸爸最看重那棵榆樹。史老聽史維說了這事,手一揮,說,都由你處理吧。史維同鄰居商量了三個小時,拿了好幾套方案,最後達成一致意見:由史家請人,將伸過去的榆樹枝鋸掉一節。

民工爬在樹上鋸樹的時候,正是中午,史綱、史儀都下班了,他倆吃驚地望著在樹下指手畫腳的哥哥。他倆還不知道爸爸把處理榆樹枝的事情交給哥哥全權負責了,生怕爸爸回家時生氣。爸爸照例帶著媽媽去明月公園唱京戲去了。過會兒秋明也回來了,望著樹上紛紛揚揚飄落的鋸末,嘴巴張得天大,忙問這是誰的主意?她還清楚地記得,前幾年鄰居也提過榆樹的事,說是榆樹葉子落在他家瓦楞上,把屋頂漚壞了。鄰居家沒明說,隻是暗示史家把這榆樹砍了。史老笑了笑,一句話沒說。鄰居也就不好多說了。史老是街坊心目中的賢達,大家都顧著他的臉麵。自此全家人都知道老人家很喜歡這榆樹,沒人敢動它一枝一葉。史維全然不在乎弟弟、妹妹和妻子的驚疑,也不作任何解釋,隻是在那裏抬著頭指指戳戳。

這天史老回來得早。大家聽到小珍在裏麵喊道爺爺奶奶回來了,這邊榆樹枝正好嘩然落地。秋明嚇了一跳,雙肩禁不住抖了一下。史綱把臉望在別處,像躲避著什麽。史儀飛快地從耳門進了屋裏。

史老徑直來到了後院,抬頭望望榆樹,說,好,好。

史老說完就轉身往屋裏走。史維這才問道,爸爸你說這樣行嗎?史維明知是多此一舉,還是衝著爸爸的背影問道。史老不再多說什麽,點著頭進屋了。一家人便跟著老人進屋,開始吃中飯。

一家人正默默吃著飯,史老突然說,今後,家裏的大小事情,你們都聽哥哥的!

全家人便望著史維,說當然當然。

過了好一會兒,史老又突然說,我老了,管不了這麽多了,你們就聽大哥的吧!

史維對建文帝遜國的研究幾乎走火入魔了。可是能夠找得到的史料少得可憐,他隻能在隻言片語上費勁琢磨。曆史竟是這種玩意兒,可以任人打扮的。他反複研究手頭的材料,沒有大的收獲。有個雪夜,史維麵對發黃的豎排線裝書,弄得頭昏眼花。他去了後院,抓起地上的雪往臉上亂抹了一陣,一下子清醒了。他發現自己苦苦研究兩年多,終於發現有些史實同爸爸跟他說的有些出入。爸爸說當年有二十多名大臣發誓同建文帝一道殉國,其實根據他的研究,那二十多名大臣隻是願意隨建文帝出逃。爸爸和先祖怕是把“自矢從亡者二十二士”這句話誤讀了。這裏麵的“亡”其實是“逃亡”之“亡”。祖祖輩輩對先賢們的忠義感動得太沒道理,簡直是自作多情了。再說,建文帝無力複國,卻還有臉麵回到宮裏去,就連有血性的大丈夫都算不上,更莫說是英明之君了,不值得大臣們那麽效忠。史家世世代代還守著個銅匣子做逸民,就更顯得可笑了。史彬公也不是先輩們標榜的那樣顯赫的重臣,這個家族沒有必要把這麽重的曆史包袱當作神聖使命一背就是近六百年。而且,即便先輩們傳下來的故事是真實的,建文帝也並不是說這個匣子不可以打開,他隻是說但願史家世世代代都用不著打開它。史維站在寒風瑟瑟的後院裏,感覺自己簡直可以當曆史學家了,便有些躊躇滿誌了。

可史維一回到房裏,麵對一大摞明史書籍,他的觀點動搖了。他重新翻開做了記號的地方,一行一行地讀。他很佩服古人發明的豎排法,讓後人讀前人書的時候不得不點頭不止。所以中國人總是對前人五體投地。而外國人發明的橫排法,後人讀前人書的時候總是在搖頭,偏不信邪。相比之下,還是中國古人高明,牢牢掌握著後人。史維想,難道那麽多高明的史家先輩都錯了?不可能啊!

信奉和懷疑都很折磨人,就像熱戀和失戀都會令人心力交瘁。這兩種情緒在史維腦子裏交替著,叫他一日也不得安寧。他想解脫自己的痛苦,便試著不再關心什麽曆史,把注意力放在了銅匣子上。每到夜深人靜,他都有癮似的要把銅匣子偷偷取出來把玩。他把台燈壓得很低,讓光圈剛好罩著銅匣子。心境不同,銅匣子給他的感覺也就不同。有時候,銅匣子在燈光下發著幽幽青光,像盜墓賊剛從古墓裏挖出來的,有些恐怖。而有時候,銅匣子讓燈光一照,熠熠生輝,似乎裏麵裝滿了財寶。史維盡量不讓自己猜想匣子裏麵的謎,好像這是種邪惡,可其實他想得最多的還是裏麵到底裝著什麽寶物。他夜夜把玩銅匣子,上麵九條龍的一鱗一爪,四壁兩麵的一紋一理,他都爛熟於心。後來一些日子,他越來越著魔的就是那把神秘的鎖了。鎖是蝙蝠狀的,鎖銷子掩藏在蝙蝠的翅膀下麵,匣子的掛扣也看不見。轉眼又是一年多了,可老人家一直沒有交給他鑰匙的意思。他真的有些著急了。

終於有一天,史老叫他去房裏說話。史維,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把鑰匙交給你了?老人家不緊不慢地問。

史維恭敬地注視著老人,說,爸爸交給我的話,我會很好保管的。

是嗎?史老問道,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琢磨那個銅匣子?

爸爸怎麽知道?史維感覺爸爸的語氣有些不對勁了,慌張起來。

史老眼睛望著天花板,說,你不要成天想著銅匣子裏麵到底裝著什麽東西。這個匣子本來就不是交我們打開的。

是的,史維說,但按建文帝的旨意,也不是說不可以打開銅匣子,隻是說但願我們家族世世代代都用不著打開它……

史老長歎一聲,說,我就知道,我隻要把鑰匙交給你,你馬上就會偷偷打開銅匣子的。那樣史家說不定就大禍臨頭了。你借了那麽多明史書籍回來研究,我還讓你讀家譜。看來,我讓你掌握我們家族曆史,是個失誤啊!

爸爸……

不要說了,史老閉上眼睛說,你把銅匣子給我拿來吧,我考慮還是將它交給史綱算了。他隻是醫生,不懂曆史,沒你那麽複雜,隻怕還好些。

史綱怎麽也沒想到爸爸掌握著這麽大的家族秘密。他把那個銅匣子抱回去時也是深夜,妻子已經睡了。懷玉是個一覺睡到大天亮的人,你背著她到街上轉一圈,她保證不會醒來,說不定會告訴你昨晚做夢逛了城隍廟。史綱一個人望著銅綠斑駁的匣子,滿心惶恐。爸爸今晚同他進行了幾個小時的長談,要他擔負起家長的擔子。從很小的時候起,他都是聽哥哥的,因為爸爸一向要求他們三兄妹間應該講究尊卑上下。他覺得自己不堪此任,不說別的,他簡直無法開口讓哥哥怎麽做。可是爸爸的旨意是不可違拗的。就連這一點,也是哥哥反複對他說的。哥哥說過多次,爸爸年紀大了,兒女們以順為孝,凡事依著爸爸。要是爸爸不高興了,發火也好,生悶氣也好,全家大小都過不好日子。還是那句老話,家和萬事興。爸爸把銅匣子交給史綱時,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說,你不用擔心他們不聽你的。你隻要手中有這個銅匣子,你們就得聽你的。我們史家一直是這麽過來的,快六百年了。

史維在史綱麵前不再像哥哥了,倒像位弟弟似的。每天的晚飯,全家人都會到齊。這往往是決定家政大事的時候。老人家便總在這個時候向史綱吩咐些事情。家裏人最初感到突然,慢慢地就習慣了。所以,每餐晚飯,多半老人隻跟史綱一人說話,其他人的眼珠子就在他兩父子臉上睃來睃去。

這天,也是晚飯時候,老人家說,史綱,快上春了,你叫人把屋頂翻一下,怕漏雨。

史綱說,好,爸爸!

看需要多少工錢,你叫史維先幫你算算。老人家又交代。

史綱說,好。哥哥,你今晚就算算吧,我明天就去叫人。

史維說,好,我吃了晚飯就算。

老人家又說,算的時候,打緊些,心裏有個數。談的時候,人家會還價的。

史綱不知爸爸這話是不是對他說的,一時不敢回話。史維知道爸爸吩咐事情一般不直接同他說,也不敢答話。氣氛一下子就不太對味了。史綱忙說,行,我和哥哥會注意的。史維這才答道,是是,我注意就是了。

懷玉這天晚上破天荒地醒來了,見男人躲在角落裏鬼頭鬼腦。她突然出現在身後,史綱嚇了一大跳。他這會兒正想著明朝初年的那場宮廷大火,是不是真的燒死了建文帝,爸爸說的建文帝君臣四個淪作三比丘、一道人,浪跡天涯,最後賜銅匣子給先祖,是不是真的?他腦子裏完全沒有曆史概念。關於曆史,他的印象不過就是很久很久以前,人們高冠博帶,羽扇綸巾,在寧靜的石板街上優遊而行。其實他也像哥一樣,每天晚上都會把銅匣子拿出來研究一番,隻是他腦子裏是一團漿糊,不像哥哥那樣到底懂得曆史。

什麽東西,好希奇!懷玉蹲下身子。

史綱噓了聲,悄悄說,銅匣子,爸爸交給我的!

是不是很值錢?懷玉問。

史綱說,你隻當從沒見過這東西,不然爸爸會生氣的。這是我們家的傳家寶,隻能讓家族傳人掌握,不能讓別人知道!

難怪爸爸現在什麽事都同你商量,原來他老人家叫你掌家了。懷玉恍然大悟的樣子。

懷玉晚上再也沒有那麽多瞌睡了。她睡不著,她比史綱更加想知道匣子裏到底裝著什麽。在一個夏夜裏,天氣熱得叫人發悶,兩口子大汗淋漓,蹲在地上擺弄銅匣子。當初爸爸把銅匣子交給史綱時,老人家神情很是肅穆,雙手像捧著皇帝聖旨,史綱也不敢隨便,隻差沒有跪下來了。這會兒兩口子卻把個傳家寶放在地上顛來倒去。沒辦法,天太熱了,他倆隻好席地而坐。懷玉突然有了個主意,說,史綱,你明天偷偷把這匣子背到醫院去,請你們放射科的同事照一下,看裏麵有沒有東西。

史綱笑了起來,說,你是想發瘋了!這是銅的,怎麽透視?你還是當教師的哩!

懷玉也覺得自己好笑,也就笑了,說,我是數學老師,又不是教物理化學的。

懷玉說著,突然眼睛一亮,說,你還別說呢,我當老師的還真有辦法!

什麽辦法?史綱忙問。

懷玉麵呈得意色,說,我可以根據這個匣子的體積、重量等,大致推測一下這個匣子是空心的還是實心的。若是空心的,裏麵是空的還是裝著東西,也可算個大概。

史綱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於是,兩人找來秤,先稱一稱匣子的重量,再量量長,寬,高,計算體積,再查了查銅的比重,算算實心的應是好重,空心的應是好重。經反複計算,推定這是個空心匣子,壁厚大概多少。最後又反複計算,結論令人失望。

懷玉很肯定地說,裏麵是空的,沒裝任何東西。我敢打賭!

史綱不敢相信懷玉的話。他搖頭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史家祖祖輩輩不可能守著個空匣子守了將近六百年。我們史家曆朝曆代可是出了不少聰明絕頂的人,就這麽容易上當?就說我爸爸,自小聰慧,才智過人,老來德高望重,在遠近都是有口皆碑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懷玉笑道,信不信由你。我這是科學計算,不會錯的!

懷玉不再關心銅匣子,每天夜裏照樣睡得很好。史綱夜夜望著銅匣子發呆,慢慢地也就沒了興趣。他倒是把一家老少大小的事情打理得清清爽爽。畢竟生下來就是老二,他始終尊重哥哥,體恤妹妹和晚輩。所以全家人都很服他。

又是一個冬天,史老大病了一場,直到次年春上,才慢慢好起來。人卻老了許多。兒女們都清楚,爸爸病起來難得痊愈,多半因為他自己是一方名醫,不肯輕易相信別人。可誰也不敢說破這層意思,眼睜睜望著老人家艱難地挨著,心裏幹著急。老人家能自己動了,仍是每天帶著郭純林出去走走。也不是每天都上明月公園。一向感到很輕鬆的路程,現在越來越覺得遙遠了。有天夜裏,老人家很哀傷地想,明月公園的路遠了,便離歸去的路近了。為了排遣心中的不祥,老人家從此便隔三岔五強撐著去明月公園會會老朋友。老朋友見了他,總會說他很健旺,很精神。史老聽了,開朗地笑著,心裏卻戚戚然。他總是在這種心境下同老朋友們說起那些故去的老朋友。老朋友慢慢少了。劉老今年春上害腦溢血走了,陳老去年夏天就病了,聽說是肺癌,一直住在醫院裏。史老不再唱京戲,早沒底氣了。別人唱的時候,他坐在一旁輕輕按著節拍,閉著眼睛。一會兒便來了瞌睡,嘴角流出涎水來。郭純林見他累了,便推推他,扶著他回家去。在家裏也偶然寫寫字,手卻抖抖索索,沒幾個字自己滿意。晚輩們卻偏跟在屁股後頭奉承,說爺爺的字如何如何。史老越來越覺得晚輩們的奉承變了味,怎麽聽著都像在哄小孩。老人家心裏明白,卻沒有精力同他們生氣了。史老暗自感歎自己快像個老活寶了。

史綱憑自己的職業經驗,知道爸爸不會太久於人世了。他不忍心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家裏其他人,就連懷玉他都沒說。可是,他覺得在爸爸過世之前,必須同他老人家談一次銅匣子的事。他想告訴老人家,這個銅匣子裏也許什麽東西也沒有。日子越是無邊無際地過,他越相信懷玉的話,懷疑史家近六百年來一直守著個神秘的空匣子。他覺得自己這是在盡孝,不想讓爸爸帶著個不明不白的掛念撒手西去。

這年秋天的一個夜裏,且亮很好,史老坐在後院裏賞月。史老坐在史綱搬來的太師椅上,郭純林拿了條毯子蓋在老人家腳上。史綱就坐在石凳上,望著老人家,說,爸爸,我……有件事……想同您說說……

史老聽出這事很重要,就對郭純林說,你先進去吧,這裏涼。

郭純林交代一聲別在外麵坐得太久了,就進去了。

史綱這才支吾著說,爸爸,我想同你說說那個銅匣子……

你也急著要我交鎖匙了?史老生氣了,他的聲音很長時間沒有這麽響亮過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藍幽幽的很嚇人。

不是……不是……我是想說,爸爸……

你不用說了!史老起身走了,毯子掀在地上。

史綱撿起地上的毯子,望著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黑黢黢的門洞裏。他感到石凳子涼得屁股發麻,卻一時站不起來。算了吧,既然爸爸不想聽銅匣子的事,就不同他說好了,免得老人家不高興。

其實老人家已經很不高興了。就在第二天,老人家叫史綱交出了銅匣子。爸爸沒有同他說銅匣子交給誰,直到後來他慢慢發現爸爸凡事都讓史儀做主了,才知道銅匣子轉到妹妹手上去了。

史老將銅匣子交給史儀,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五百多年來,這個銅匣子一直由史家男子承傳,從未傳過女人。可是,兩個兒子都令老人家失望。銅匣子的承傳人必須有個意念,就是忘掉鑰匙。其實說意念也不準確,承傳人根本就不應該想到這世上還存在銅匣子的鑰匙。隻有到了這一步,他才可以掌管鑰匙。史維、史綱兩兄弟念念不忘的偏偏就是鑰匙。現在隻有把希望寄托在女兒史儀身上了。史老從來沒有交代兩個兒子忘記鑰匙。想讓他們自己去悟出其中的道理。可當他把銅匣子交給史儀時,不得不把話說穿了。他不想再讓自己失望。

史老雙手顫巍巍地把銅匣子交給史儀,說,儀兒,這銅匣子的來曆我都跟你說清楚了。你是史家惟一一位承傳銅匣子的女輩,我想列祖列宗會理解我的用心的。你要記住,永遠不要想到鑰匙!忘記了鑰匙,你就等於有了鑰匙!

史儀捧著銅匣子的雙手忍不住發抖,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史維懂得曆史,史綱不懂曆史卻有生活經驗,而史儀雖然年紀不小了卻還在戀愛季節。戀愛的人是不會成熟的,就像開著花的植物離果實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史儀接過爸爸交給的銅匣子,好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覺。她倒是真沒有想過打開這個稀奇古怪的匣子,隻是感到自己承受著某種說不出的壓力。她有種很茫然的神聖感,卻又真的不知道自己肩負著什麽使命。她把銅匣子藏在房間最隱秘的地方,深信趙書泰輕易不會發覺。

可是愛情的魔力能讓人忠誠或者背叛。史儀失眠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還是向趙書泰吐露了銅匣子的事。她是把這個秘密作為忠誠的象征奉獻給趙書泰的,讓她的男朋友很感動。她卻沒有意識到這其實是在背叛爸爸和家族。趙書泰知道了這個秘密很是興奮,甚至比第一次嚐試史儀的童貞還要興奮。

史儀上夜班的時候,白天在家休息。趙書泰便將手頭的生意讓別人打理,自己跑來陪他的可人兒。史儀感受著男朋友的體貼,很是幸福。上午大半天史老都會帶著郭純林出去走走,趙書泰便把兩人間所有浪漫和溫情細節剪輯成精華本,史儀總迷迷糊糊飄浮在雲端裏。趙書泰簡直是位藝術家,他將所有場景都安排得緊湊卻不失從容,沒有讓史儀體會到半點潦草和敷衍。每每在史老夫婦沒有回來之前,史儀兩人該做的事都做過了,還有空餘時間坐下來研究銅匣子。

兩人偷偷摸摸研究了約摸大半年,沒有任何結果。趙書泰便慫恿史儀去問爸爸要鑰匙。史儀直搖頭,說這萬萬不可以的。趙書泰便說,其實有個辦法,找位開鎖的師傅打開就行了。史儀哪敢!說爸爸交代過,不可以打開的。趙書泰笑了,說沒那麽嚴重。史儀從男朋友的笑臉上看到了某種莫名其妙的意味,令她害怕。她終於同意找個師傅試試。可如今哪裏找得了能開這種古鎖的師傅?趙書泰說,這個不難,多訪訪,總會找到的。

趙書泰果然神通,終於找到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師傅。這天,史儀本是休息,卻裝做上班的樣子出了門,帶出了銅匣子。她是一會兒白班,一會兒夜班,家裏人根本摸不準她哪天上什麽班的。趙書泰開了輛車子等在外麵。史儀爬上車子後,腳都發了軟。她生怕家裏人發現了。其實這會兒家裏隻有不太管事的保姆小珍,不必如此擔心。

兩人徑直去了趙書泰的公司,進了他自己的辦公室。這辦公室布置得很是典雅,牆上還掛了一柄古劍。史儀來過多次。一會兒,手下領著位老者來了。趙書泰告訴史儀,這就是那位老師傅,如今這世上很難找到這樣的師傅了。老師傅也不客氣,神情甚至還有些傲慢。可當史儀把銅匣子擺上桌子,老師傅眼睛頓時亮了。老師傅摸著那精美絕倫的銅鎖,嘖嘖了半天。我的祖宗啊,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麽漂亮的鎖啊!老師傅好像並不在乎這個銅匣子,他是修鎖的,眼睛裏隻有鎖。老師傅把銅鎖反反複複看了個夠,才打開自己帶來的木箱子。老師傅拿出一根微微彎曲的細長鐵鉤,小心伸進鎖眼裏,便閉上了眼睛。趙書泰望著閉眼菩薩似的老師傅,嘴巴老是張著。史儀不安地扣著指節,發出陣陣脆響。好一會兒,聽到“咋”的一聲,老師傅睜開了眼睛。鎖被打開了。老師傅還未將鎖銷子抽出,趙書泰說了,老師傅,謝謝你了。說著扯開錢夾子,付了錢。老師傅問,要不配把鑰匙?史儀說,謝謝了,不用。趙書泰也說,對對,謝謝了。我們這鎖,不要鑰匙的。老師傅被弄得莫名其妙,點點鈔票,奇怪地望望史儀他倆,背上木箱子走了。

趙書泰扯鎖銷子時手有些發抖。取下了鎖,卻不敢馬上打開匣子,過去將門反鎖了,拉上窗簾。回到桌前,才要揭蓋子,趙書泰又住了手。他猛然想起平時在電影看到的一些場麵,宮廷裏的東西往往神秘詭奇,說不定匣子裝有什麽傷人機關。他左右轉轉,想不出好辦法,便取下牆上那柄古劍。他將銅匣子移到桌沿,叫史儀蹲下,自己也蹲下,然後抬手將劍鋒小心伸進匣子蓋縫裏,輕輕往上挑。聽到“哐”的一聲響,知道匣子被揭開了。兩人慢慢站起來,立即傻了眼。

空的!銅匣子是空的!

失望過後,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大笑之後,兩人又坐在桌子前麵一言不發。

趙書泰最後說話了。他說,我想了想,隻可能有兩種情況。要麽匣子裏原本是藏有什麽寶物的,早被史家哪位先人偷偷拿了;要麽匣子裏本來就是空的,什麽東西都沒藏過。但可以肯定,史家的曆代傳人都打開過這個匣子,都知道裏麵是空的,卻仍舊保守著這個秘密。他們越是知道裏麵什麽都沒有,就越是交代後麵的傳人不可以打開這個匣子。

史儀被趙書泰弄糊塗了,道,如此說來,我們史家是個荒唐家族!

趙書泰笑道,不知道!

建文帝跟我們史家開了幾百年的玩笑?史儀覺得這真是匪夷所思,坐在那裏沒精打采,就像自己動搖了家族的根本。

趙書泰說,別多想了,空的就是空的。再怎麽說,這空匣子也是個珍貴文物,很值錢的。

史儀明白了趙書泰的意思,忙搖頭說不可以,不可以。

趙書泰腦子轉得快,說我有個朋友,做文物生意的,紫禁城裏的金鸞寶座他都仿製得出。我請他照原樣仿製一個,把這個真的賣掉。

行嗎?我總覺得這樣不合適。他老人家這麽大年紀了,哄他於心不忍。史儀說。

趙書泰笑道,你就是隻知道往一頭想,轉不了彎!你現在也知道了,這個銅匣子原本就是空的,我們造個假的來取代空的有什麽不行呢?空的同假的本質上是一回事。再說了,你爸爸肯定也打開過這個匣子,他也是在哄你啊!

關鍵時候也許因為愛情,史儀答應按趙書泰說的辦。

那天晚上,史儀抱著仿製如初的銅匣子緊張兮兮地回到家裏,發現屋子裏靜得令人心慌。她先去了自己房間,把銅匣子藏好。剛出來,就見二哥來了。二哥說,我聽見腳步聲,知道是你回來了。這些天你到哪裏去了?爸爸病得不行了,我又找不到你。

史儀知道二哥一定是去她科室找過她了。她也不多解釋,隻問,爸爸怎麽樣了?不等二哥答話,便往爸爸房間去。見全家人圍在爸爸床前,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哥、大嫂、二嫂和兩位侄輩一齊回頭望她一眼,又轉過臉去了。史儀湊上去,見爸爸躺在**,閉著眼睛。媽媽坐在床邊,拿手絹揩著眼淚。史儀俯身下去,摸著爸爸的手。爸爸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想張嘴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史儀便跪下去,耳朵伏在爸爸嘴邊。她聽見爸爸隱約在問,匣子呢?

在,你放心,爸爸。史儀安慰道。

你……把它拿來……你叫他們走……銅匣子……

史儀站起來,說,爸爸要你們出去一下。

史儀是同大家一塊出來的。出門大家就悄悄地問,爸爸說了些什麽?

史儀說,沒說什麽。他老人家有事要我辦。

史儀回房間取出銅匣子,用布包著,回到爸爸房間。爸爸眼睛頓時睜開了,伸出雙手。史儀將爸爸扶起來,斜靠在床頭,再遞過銅匣子,放在爸爸胸前。爸爸撫摸著銅匣子,手微微顫抖,眼睛裏放著綠光。史儀心裏一酸,眼淚便出來了。

忙完老人家的喪事,日子顯得格外寧靜。很快就是秋天了。夜裏,一家人坐在客廳裏說話,說著說著就會說到爸爸。這時會聽到爸爸房裏傳來淒切的京胡聲,往往是《二泉映月》。輕寒的夜露似乎隨著琴聲哀婉地降臨。史維、史綱便會重重地歎息,史儀和兩位嫂子便會抹眼淚。這個秋天是在郭純林的京胡聲中漸漸深去的。

有天夜裏,史儀從外麵回來,快到家門口,又聽見媽媽在房裏拉《二泉映月》。琴聲傳到外麵,叫寒風一吹,多了幾分嗚咽之感。

史儀進屋後,聽得亦可在說,奶奶的女兒出國這麽長時間了,怎麽都不回來看看她媽媽?

大人們聽懂了亦可的意思,卻隻是裝糊塗,不說話。

日子看上去依然很寧靜。可是私下裏全家人都在關心那個銅匣子。史維、史綱已經知道銅匣子早不在史儀手上了,史儀也不知銅匣子到了誰的手裏。後來,晚上聽到爸爸房裏傳來琴聲,一家人沉默的表情各不相同。大家心照不宣,猜測那個銅匣子已傳到媽媽手裏去了。可這不符合家族的規矩。但反過來一想,銅匣子既然可以傳給史儀,當然也可以讓媽媽承傳了,就像曆史上皇後可以垂簾聽政。

史儀是偶然發現一家人都在尋找那個銅匣子的。那天她白天在家休息,晚上得去上夜班。她躺在**睡不著,便起了床,往爸爸房裏去。媽媽仍然是爸爸生前的習慣,上午出去走走。她不知自己想去幹什麽。一推門進去,發現大哥正在撅著屁股翻櫃子。見妹妹進來了,史維慌忙地站了起來,臉窘得通紅。史儀這才意識到自己也是想進來找那個銅匣子。

哥今天休息?史儀沒事似地問。

對對,不不,回來取東西。史維說著就往外走。

史儀也出來了。從此以後,史儀再也不進爸爸房間。她白天在家睡覺時,卻總聽到爸爸房間那邊有翻箱倒櫃的聲音。

有天,史維跑到史儀房裏,悄悄說,關鍵是找鑰匙!沒鑰匙,找到銅匣子也沒用。

史儀說,對!

你見過鑰匙嗎?史維問。

史儀搖頭說,沒見過!

史維覺得自己在妹妹麵前沒什麽值得隱瞞的了,便索性同她進行了一場關於鋼匣子及其鑰匙的探討。他認為不管這個銅匣子的曆史靠得住還是靠不住,它的意義都是不可否認的。哪怕它僅僅是個傳說,也自有它形成的曆史背景,不然,它不會讓一個家族近六百年來像是著了魔。所以,我們作為後人,不可籠統地懷疑先祖。目前關鍵是找到鑰匙。史儀聽得很認真,很佩服哥哥的曆史知識和哲學思辨。她聽著聽著,猛然發現因為自己的原因,全家人對銅匣子的關心早已變得毫無意義了。趙書泰說空匣子和假匣子本質上是一回事,可她現在才明白這並不是一回事。

亦可終於把話說明白了。她當著爸爸媽媽、叔叔嬸嬸和姑姑說,得設法同奶奶的女兒聯係,讓她盡點贍養老人的責任。大人們知道亦可想讓媽媽在美國的女兒接走她老人家,好騰出個房間來。亦可這麽大的人了,還同保姆小珍住在一起,來個朋友也不方便。大人們自然也有這個想法,卻不能縱容晚輩如此不講孝心。史維夫婦便私下商量這事。秋明說,可兒說的也是實話。媽媽跟著我們,我們自然要盡孝,當親生媽媽看待。但不是說得分心,畢竟隔著一層,我們萬一哪些地方做得不好,她老人家又不好說出來,倒委屈了她老。你說呢?

史維想想說,我找機會同媽媽說說吧。

有個星期天的下午,郭純林在房裏休息。史維敲敲門,進去了,說,媽媽最近身體好嗎?

好啊,好啊。我感謝你爸爸,生了這麽幾個懂事明理的孩子。郭純林慈祥地笑著。

史維猛一抬頭,發現牆上多了一幅爸爸的字。是那幅“推窗老梅香,閉門玉人暖”的對聯。史維有種讀到父親情書的感覺,有些尷尬,可再讀讀下麵長長的題款,他幾乎被感動了:

郭君純林,賢淑善良,堪為母儀。不棄老夫,與結秦晉,使我晚年盡享明月勝景。桑榆知音,彌足珍貴。更幸兒輩孝順,以郭君為親生之母。史家祖風,可望承傳而光大也。大病初念,喜見後庭老梅競放,心曠神怡,塗書自娛。

讀完題款,史維鼻子裏酸酸的了,輕輕歎了一聲,表示了對爸爸的追思,再說,媽媽,您要好好保重身體啊。我們有哪裏做得不好,或者沒想到的地方,您一定要說我們啊!

郭純林點頭說,你們都做得好,我很滿意。

史維出來,對秋明說,爸爸的遺願墨跡未幹啊!我們再也不要說那個意思了。

你同可可好好說說,要她好好孝順奶奶。

明明還小,不懂得關心銅匣子的事。亦可最近才知道家裏有個祖上傳了五六百年的銅匣子,而且知道最重要的是得找到開匣子的鑰匙。她不懂得關心銅匣子的曆史淵源,隻覺得那一定是筆財富。可可在奶奶麵前撒嬌似地嘟著嘴巴說話兒,突然發現奶奶腦後的發誓上別著個很漂亮的簪子,使用現代少女習慣的港台腔誇張地叫道,哇,奶**上的簪子好漂亮好漂亮喔!

奶奶忙用手捂了捂腦後,說,這是你爺爺送我的,是個想念兒。

可可聽得明白,奶奶這話的意思,就是讓她別打這個簪子的主意。可這個簪子實在太漂亮了,可可不拿下來看上一眼不死心。便說,奶奶,可以讓我看看嗎?

奶奶遲疑一下,隻好取了下來。這是個金製的鳳形簪子,鳳的尾巴長長地翹起。可可看了半天不想放手,嘴裏不停地嘖嘖著。她發現這個簪子的嘴並不是尖的,而是分開成一道叉,更顯得別致。奶奶的手一直托著發髻沒放下,可可隻好將簪子還給奶奶,心裏萬般遺憾。

第二天,可可下班回來照樣去奶奶那裏說話,忍不住抬頭望望奶奶的發髻,卻發現那個漂亮的金簪子不在她頭上了。她自然不好問,隻在心裏犯疑惑。

最近老人家心口痛。她怕兒女們著急,一直沒說,一個人忍著。自己出去,就順便找藥店開些藥,回來偷偷地吃。挨了些日子,覺得實在有些受不了啦,隻好同史綱說了。史綱替她把了脈,拿不準是什麽毛病,便同哥哥妹妹商量,送老人家上醫院。

上醫院看了好幾位資深大夫,都不能確診老人家是什麽病。幾位醫生會診,決定照個片看看。

史綱拿出片子一看,嚇了一跳,發現胸口處有個陰影。他明白,一定是個腫瘤。憑他多年的經驗,隻怕是個惡性腫瘤。

三兄妹湊在一起商量,這事怎麽辦?莫說她老人家到底是位娘,就是按史家幾百年的規矩,她手上掌握著銅匣子,也是家裏絕對的權威。史綱最後表態,說,要確診!我建議去一級醫院。病情還不能讓老人家知道。如果是惡性腫瘤,已經開始痛了,說明到了晚期,沒什麽治的了。但是,正是哥哥剛才說的,爸爸遺言在耳,我們做兒女的,一定要盡到這份孝心啊!可是老人家倔,怎麽說也不肯去上級醫院檢查。她說自己老大一把年紀了,弄不好死在外麵,不甘心。全家人便輪番去勸說她老人家。這天可可去勸奶奶,老人家說,可兒,你是奶奶最疼的孩子,你跟奶奶說實話,奶奶到底得的什麽病?可可先是不肯說,她被奶奶問得沒辦法了,便說了實話。老人家臉色頓時蒼白,兩眼一閉,倒了下去。

可可嚇壞了,忙叫人。大家急忙把老人家扶到**躺下,問可可剛才奶奶怎麽了。可可隻好說了事情經過。她爸爸媽媽不便在老人家床前高聲大氣,狠狠地望了女兒幾眼。等老人家清醒過來,整個人都虛脫了,有氣沒力地說,既那樣,更不用出去了。你們的孝心我知道。這都是命啊!她想自己看看片子,兒女們不同意。他們擔心老人家看了片子心裏更不好受。但老人家沒有見到片子,總不甘心。她猜想那片子一定是史綱拿著,他是醫生。有天,她趁家裏沒人,去了史綱房裏。翻了老半天,才在抽屜裏找到了片子。她不敢馬上看,把片子揣進懷裏,回到自己房間。她讓自己靠在沙發上坐穩了,再戴上老花鏡。果然發現胸口處有一大塊陰影。老人家渾身一沉,軟軟地癱在沙發裏。可是,那塊陰影似有股魔力,老人家不敢再看,又想看個清楚。她讓自己感覺緩和些了,又捧起了那張片子。她沒有生理解剖知識,不知這個腫瘤是長在肝上、肺上、胃上、還是牌上?不知道!她望著片子,又摸摸自己的胸口,猜想陰影處該是什麽。可她看著看著,突然發現這個陰影的形狀有些特別,好眼熟。怎麽像隻鳳呢?她再摸摸胸口,腦子一陣轟鳴,突然清醒了。她手伸進胸口,取出那個鳳形簪子。

這是史老臨終前交給她的,是那個銅匣子的鑰匙。史老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還在反複囑咐,要她好好收著這鑰匙,千萬不能拿鑰匙去打開銅匣子。要她到時候在亦可和明明中間選一位承傳人。史老最後那些日子,成天同她講的就是銅匣子的曆史。史老是斷斷續續講述的,她聽得不太明白,隻懵懵懂懂覺得這個匣子很重要。史老過世後,她越來越發現那個銅匣子也許真的很重要。她發現家裏人都在尋找那個匣子,因為每次從外麵回來,都發現有人來過房間。沒有辦法,她隻好把史老生前寫給她的那副對聯拿到外麵裱好,掛在房間。以後便沒有人去房間翻東西了。她原是把鑰匙和銅匣子分開藏在房裏的,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就把鑰匙當簪子插在頭上。她以為這是個好辦法,卻讓可可發現了。好在可可不知道這就是銅匣子的鑰匙。但她不敢再把鑰匙插在頭上了,便拿繩子係著掛在胸口。不料掛了鑰匙去照片,虛驚了一場。

老人家拿著鑰匙反複把玩,見這金鑰匙當簪子還真是好漂亮的。這時,她內心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想去打開那個銅匣子,看看裏麵到底裝著什麽。她閂了門,取出銅匣子,小心地開鎖。可是怎麽也打不開。這是怎麽回事呢?她把鑰匙一次次插進去,抽出來,都沒有把鎖打開。硬是打不開,她隻好把銅匣子藏好。心想,這也許就是個打不開的匣子吧!史家拿這麽個打不開的匣子當寶貝,真有意思。她也不想這麽多,隻要在自己人士之前,把這個匣子和鑰匙傳給史家後人就行了。看來可可是靠不住的,隻好等明明長大了些再說。

老人家覺得胸口不痛了,整個人都輕鬆了。她叫小珍燒水,洗了個澡,換了身自己最滿意的衣服。等兒女們下班回來,聽得老人家在房裏拉著歡快的《喜洋洋》。

可可又成天看見奶**上別著個漂亮的金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