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沈亞之在《沈下賢集》中說到一個故事。一個鍛金匠人,手藝精湛,日子卻過得很清苦。弟子笑他,師父手藝高強,可收入還不如燒土窯的,這是為何?這位匠人說,製瓦器操作簡單,收入雖少,但用器損耗快,早上買來也許晚上就會打破,於是再買,所以買賣興隆;而我鍛金,冥思苦想,為的是做成精品,讓人們能品賞一輩子,並且久久傳承下去,這樣的需求少,所以生意冷淡。這金匠說得很有道理。許多大學問家門可羅雀,原因即在於此。
我今年春天到北京,與家人一起再訪香山,經姑娘推薦,我們在香山公園一隅,見到曹雪芹寫《紅樓夢》的那幾間簡陋房子,現在看是園中的一處小景點,若還原當時情景,一定是個門可羅雀的地方。劉勰寫《文心雕龍》,是在山東莒縣定林寺裏。寺是一個與紅塵有距離的地方,那種寂苦,隻有劉勰自己知道。難道曹雪芹、劉勰不知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可是,他們的追求不在當下,而在千秋萬代。
智永禪師花費數十年臨摹《千字文》八百本,天哪,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可他做到了。他為什麽這樣做?這樣做時心理如何?他是想寫完後散發天下,以為總會有流傳後世的可能。然而,若幹年後八百本流傳在世的也僅幾本而已。歐陽修是文壇領袖,作文時反複推敲,花甲時節修改舊作,依然字斟句酌,妻子笑話他,他說自己認真修改,是不想給後人留下笑柄。
張若虛寫《春江花月夜》,在唐代不被看好,唐人選詩時皆未選此詩。宋人也不待見它。所以在《全唐詩》中,張若虛隻留詩兩首。明人發現並珍重這首《春江花月夜》,將其選入《唐詩選》,它才漸被看好,聲名日重,竟被譽為“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
張若虛生前想象得到這首詩的命運嗎?時間有時候可以沙裏淘金。
晚年的李白生活困頓,投奔“從叔”李陽冰,雖知“我輩豈是蓬蒿人”,但他料到自己會被後人奉為詩仙嗎?杜甫年老多病,“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豈知後世之杜甫將成為詩聖乎?
伽利略在證明“自由落體定律”前,做了多少次實驗?哥白尼提出“太陽中心說”時,遭受多少人質疑?他甚至冒著死的威脅!
而證實地球確實圍繞太陽轉,竟又用了百來年。這之後,牛頓受蘋果落地現象的啟發,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
人類真正的事業,既要為稻粱謀,也就是要過好當下;又不能僅為稻粱謀,這就是要遺愛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