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大抵相似,但細究起來,又多半不同。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世間情感,緣分聚散,看似無端,都有因果。
戲本裏頭唱著“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但既然心甘情願,又怎會承認身處苦海?
宋逢此時的處境就是如此,他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楚,看著自己的信任與堅持分崩離析,依舊不肯抽身離開——沈辭離開多年,是他連夢裏也求不得見一麵的人。
宋逢年幼時曾經有段時間迷上了妖鬼傳記,白日裏整日纏著沈辭給他講,沈辭被纏得緊,便給他講了個極恐怖的,他記得那天夜裏,自己被噩夢驚得大哭,沈辭溜達到他房中跟他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明日跟你講些天兵天將的故事,晚上你就能在夢裏頭演一出神魔混戰的好戲了。”
他當時被沈辭氣得不行,第二天賭氣不理沈辭,自然也沒聽到什麽天兵天將的故事,隻是牢牢地記住了沈辭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句。
第二天白日裏,小宋逢讀了一天的兵書,去驅散那些令他恐懼的想法,晚上果真就沒再做什麽噩夢。
可打從沈辭離開後,宋逢無時無刻的想起這個人,但數載歲月,沈辭好像是躲著他一般,從未曾如願入過他的夢。
所以此時,即使宋逢知道眼前的人不過是鏡中繁花、水中寂月,依舊不舍得離開。
在這幻境裏,能夠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宴席之上,酒過三巡。
狼王夷離得了布防圖,又驗了沈辭的忠心,以往被大齊打得不敢冒頭的壯誌在此刻複蘇了七八分,烈酒熏人,將剩下的兩三分也填得滿滿的。
如果十二部落能夠少一些鉤心鬥角,統一聽他調令,想必越過蒼梧、侵吞中原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夷離被十二部落推舉為狼王,深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借此機會將十二部落的可汗叫來一同宴請,也是存了個要向他們擺擺威風、敲山震虎的意思。
夷離道:“我今日在此設宴,一來為慶賀盤瓠將軍有功,二來是為宴請各位部落可汗。如今大齊布防圖在手,吾等若是齊心協力,何愁越不過蒼梧山?”
席間的勒紇可汗附和道:“狼主說得好,我西北部鐵蹄,不日定將踏平大齊。到時候,我們會有數不清的牛羊和看不盡的美人,有千裏沃土和百萬奴隸,不必再日日費心給牛羊尋找珍貴的青草。”
一片附和之間,又有一人醺醺然道:“勒紇可汗說得不錯,但有一點,那大齊的草可不見得比西北的更好。”
狼王夷離道:“大齊水草素來豐茂,鐵堇可汗又何出此言?”
隻見鐵堇可汗牛飲了一杯酒,又從銀酒壺中倒滿了一杯,他向著沈辭的方向舉杯道:“中原人刀槍功夫不行,文化卻是深厚,隻是這草的說法,便有許多種。我聽說過‘疾風知勁草,板**識誠臣’,也聽說過‘牆頭蓬草,兩頭亂倒’。
“我從未到過你們中原,也不明白這‘勁草’是個什麽草,更不懂這‘牆頭草’又是個什麽草?還請盤瓠將軍多多指教。”
篝火燃得更加旺盛了。
烈火倒映在宋逢眼中,將他的雙瞳映得通紅。
沈辭何時受過這等侮辱!
沈辭卻一點也不惱,他悠然地站起來,仿佛眼前的氛圍並不是劍拔弩張,而是多年老友在秉燭長談:“鐵堇可汗口口聲聲說未曾到過中原,可這中原話說的,可是比我還要好上三分。”
沈辭走到大帳中央,在離鐵堇可汗兩三丈遠處站定道:“可巧,沈某人自小不通詩書,隻是個半吊子的舞刀弄槍之人,鐵堇可汗問的這些個花裏胡哨的東西,恕我無能。
“鐵堇可汗也說了,中原刀槍功夫不行,隻是文化深厚,那沈某人隻用嘴上功夫和你扯那些文縐縐的東西,不是太欺負鐵堇可汗?”
沈辭嘴上語氣悠然,看不出任何動手的征兆,但下一刻,沈辭腰側銀刃刹那出竅,刀光閃過,直衝上鐵堇可汗的麵門,嚇得他身後仆從驚聲尖叫。
眾人還未曾看到沈辭何時出劍,他已然將劍收回劍鞘當中,笑吟吟道:“那就拿鐵堇可汗引以為傲的刀槍功夫比比就好,沈某劍術不精,見笑啦。”
大帳中眾人被這場驚變嚇了一跳,喧鬧聲如歸巢倦鳥,全部消失不見。
“滴答——”
“滴答——”
眾人這才發覺,原來沈辭方才的一劍,竟然將鐵堇可汗手中的銀酒杯劈成了兩半!
酒液一滴滴地從銀杯中的縫隙中漏了出來,滴落在了鐵堇可汗麵前的桌子上。
鐵堇可汗的嘴像被針線縫住了一般,囂張跋扈的論調被這一劍盡數劈回了肚中,渾身發涼,若是沈辭未曾手下留情,恐怕此時,滴落在這張桌子上的東西,就是他脖子上的血了。
“既然鐵堇可汗話已至此,想必在座各位懷疑沈某的人也不在少數,隻是未曾開口說出來罷了,”沈辭往前走了兩步,壓根兒沒把一側憤怒的鐵堇放在眼裏,他輕飄飄地瞟了一眼鐵堇,“我喜歡將事情攤開了好好講,有話扭扭捏捏地不肯說,反倒用什麽東西喻來喻去的,都是姑娘家才用的做法。”
鐵堇怒道:“你——”
沈辭道:“我這沒指名沒道姓的,鐵堇可汗可別這麽上趕著承認。”
鐵堇本來想給沈辭一個下馬威,卻沒想到“威”沒給成,自己的麵子卻被他拉下了馬,他滿腔的自得和醉意從那被劈開的酒杯縫隙中漏得幹幹淨淨,頓覺顏麵掃地,拍桌而起,抽手欲提刀砍向沈辭。
狼王夷離隔岸觀火了半晌,覺得火候已經差不多:“二位同為大漠上的雄鷹,又都在我的宴席上,如此針鋒相對,眼中可還有我這個狼主?”
鐵堇可汗強忍著怒火,雙眼狠狠瞪向沈辭。
“我說了,我喜歡將事情攤開了講,今日借著狼主的宴席,不妨將話說清楚。”沈辭根本懶得接招,自顧自地說完接下來的話,“今日就同大家說說,我為何會從大齊來到這,省得以後三天兩頭有人旁敲側擊。
“我出身將門,家中幾代人為大齊送了命。既然身在戰場,那就等於將命這東西拱手送了老天爺一半,運氣不好,埋骨青山也是常有的事情,戰死沙場本就無怨無悔。
“但若不是死於敵手,而是死於身後人的暗害,這一生豈不就變成了個笑話?”沈辭笑一下,瞧上去有些諷刺,“家父沈瀚,死於江南叛亂,他扛著棺材策馬江南,沒想到我再見他時已隔生死。江南戰事不甚激烈,他怎會輕易喪命?”
“我通過當年家父舊部暗訪多年,才查出了些許端倪。”
“原來,是大齊那狗皇帝忌憚我沈家勢力,暗通了家父身邊一個叫宋石安的副將,在戰場上暗害了他。可憐家父一生雙眼向前,防得了明槍,卻看不清身後人的暗箭。”
宋逢的身子僵住了。
宋石安,那不是他的父親?
沈辭到底在說些什麽?
沈辭道:“我父親一路提攜宋石安,將他晉為副將,沒想到最後卻喪命在他手裏!老天開眼,宋石安那老東西也命喪江南。”
“諸位覺得,知道了此事後,我還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大齊朝堂裏頭,給他們做賣命的便宜將軍?”沈辭道,“我是嫌命太長了嗎?”
四周開始發出隱隱的震動,狼王夷離的大帳中盡是酒杯碰撞之聲,篝火冒出的青煙畫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形狀,隱約有轟隆作響的雷聲從遠處傳來。
江烜道:“不好!是六翅的幻境要支撐不住了。”
他們身處第二重幻境,在這層場景裏,宋逢依舊占據絕對的掌控地位,而江烜無法操控太多。
由於宋逢方才聽了沈辭的話,情緒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時之間,這個幻境難以為繼也是情理之中。
他們要在六翅的幻境崩塌之前迅速離開,不然會被困在第二重幻境裏永遠無法離開。
沈辭的聲音開始忽遠忽近:“我將宋石安的兒子宋逢接到沈府養大,他在我手裏,複仇輕而易舉。宋石安那狼心狗肺的東西,他害人時怎麽就沒想想他還有個兒子可以任人拿捏……”
隨著沈辭的話,幻境碎裂得更加迅速,狼王帳開始塌陷,巨型的木架紛紛滾落。
前一秒還是熱鬧的宴席,這一刻已經分崩離析。
幻影開始扭曲,狼王夷離、鐵堇可汗、勒紇可汗的麵容如融化的堅冰,化為黑色霧影,張牙舞爪地朝著林青恒和江烜撲來。
隨著“轟隆”的一聲響,支撐大帳的柱子徹底倒塌,幻境開始瘋狂塌陷。
之前令林青恒疑惑的飛雪依舊沒有停下,沙塵衝天,和白絮在空中交戰不休,將大帳刺破了數道長長的口子。
風沙伴著冰粒灌進來,“轟”的一聲將帳子掀翻,將江烜和林青恒二人分隔開來。
江烜拽了林青恒一把,試圖將她朝著自己的方向撈過來,可惜那木頭架子太寬,江烜沒能成功。
江烜袖口的金色絲線在此時如同有了生命,在幻境開始有崩塌的預兆時便悄然繞上了江烜的手腕,隨後,那根金線上華光更加耀眼,由垂落在地變為緊緊繃直的姿態,緊緊地將江烜往一個地方扯過去。
此時的幻境已經完全顛覆,除了宋逢和沈辭,所有人都已經化為黑霧,朝著他們追過來,翻湧的黑浪眼見就要逼近他們二人身前!
江烜對林青恒大喊道:“快到我這來——”
當人身處幻境之中時,力氣和靈力都要大打折扣,可情急之中,不知林青恒從哪裏來的力氣,朝著身前的架子一劍砍過去,將橫在二人中間的木架子大力斷成了兩截,分出了窄窄的一條小道。
林青恒當機立斷,迅速朝著那縫隙當中鑽過去,一把拉住了江烜的手。
僅僅是一秒鍾的工夫,身後塌陷的幻境幾乎在同一時刻吞噬了林青恒剛剛所在的地方,大地震動,地麵開始崩裂出鴻溝,陸地分崩離析,所有東西在眨眼間都化為齏粉!
江烜在觸到林青恒後便緊緊地拉住了她,他身上金線的力道驟然變大,就像是雙無形的手一樣,拉著她們二人逃出了這已經崩潰的第二重幻境。
身後是天地翻覆,而他們雙手緊握。
在飛速掠過的景象裏,林青恒模糊間看到,在漫天散落的齏粉中,宋逢就那麽滿眼淚痕地望著大帳中央的沈辭,始終沒有朝他挪動一步。
一步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