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子卿和蘇桐就這麽在荒涼的小院中相伴了三年,他們慢慢長大,身高也慢慢拉開,原來和蘇桐個頭差不多的薑子卿,如今已經比蘇桐高出了一個頭。
蘇桐好像總有講不完的故事,有說不完的古靈精怪的主意,她有著將薑子卿逗得發笑的好本事。
和她在一起,薑子卿總覺得時間過得十分快。
蘇桐不但會給他講故事,還會給他帶些自己家中的書籍,讓他照著這些書自己學習上頭的內容。
薑子卿天性平和,但不代表他蠢,蘇桐帶來的書,他隔日便能看完,有能用得上的,他還會謄寫下來留著翻看,天長日久,竟然攢下了一櫃的謄寫本。
薑子卿不止一次地覺得,福禍相依這個詞說得真好。
他生來無依無靠,親爹又不待見,繼母變著法兒折騰他,這是禍,而蘇桐是福,她是老天爺專門給他派下來的人,陪著他度過了這樣好的年月,讓他能快活地期待每天升起的太陽。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被韓氏發現。
遂戛然而止。
韓氏對於薑子卿的態度十分矛盾,一方麵,她想要拚命地在薑子卿的爹薑仲麵前表現出一副賢良淑德寬容大度的樣子,另一方麵又恨不得將薑子卿除之而後快。
薑子卿雖然是庶子,但畢竟是薑仲的親生兒子,若是平白無故死了,薑仲難免要調查一番,所以薑子卿就像個燙手的山芋,韓氏吃不進去又不敢丟掉,隻能將他晾在一邊,時不時派人去看他兩眼,看他過成了個什麽樣子。
天長日久,這韓氏派去的人,無可避免地看到了薑子卿和蘇桐在一起玩耍的畫麵。
韓氏掃盡了絆腳石,在薑府當中坐穩了當家女主人的位置,正愁無人可鬥,聽聞這個消息,立刻如看見獵物的母獅一般精神抖擻起來。
她按照下人的匯報,在黃昏時分去了趟薑子卿的小院,果真看見了薑子卿與蘇桐正坐在院中聊天。
韓氏身後跟了個小丫頭,一路戰戰兢兢地跟著韓氏回了主屋,韓氏吩咐道:“去給我查查那是哪家的姑娘,她衣著看起來還頗為名貴,居然願意和那賤種混在一起。”
小丫頭領命而去,輾轉一夜後回來稟明:“夫人,那是蘇家的獨女,蘇桐。”
“什麽?”韓氏大叫,將熱茶都潑了一桌,“蘇桐?你說那是鑄劍世家,蘇家的女兒蘇桐?”
小丫頭跪在地下,連頭都不敢抬,生怕韓氏手中剩下半杯的熱茶會潑在她的臉上,她垂下頭低低地應道:“正是。”
“蘇家的女兒怎麽會和那小子在一起玩?”韓氏皺起眉頭,將兩條長眉毛擰成了兩個彎彎曲曲的疙瘩,“想不到那賤種竟然還有這樣的本事,勾搭上蘇家的小姑娘,日後若是成了婚,便能依靠著蘇家的支撐在薑家奪回一席之地。”
韓氏已經習慣萬事都從家產考慮,仿佛全世界的人都盯著她家的那些家產不放。
她從戰鬥的母獅子的狀態中冷靜下來,開始細細思索對策,開始思考怎樣才能給她的兒子——薑府的嫡子薑子成,爭取到最大限度的利益。
她喃喃道:“不行,我不能任由他們混在一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子成還小,若是日後那賤種翻身,指不定要怎麽對我們母子,薑仲那糊塗的老東西,耳根子軟得像塌麵糊,必定舍不得下狠手對付薑子卿。”
她像是下了決心,將杯子向桌上一擲:“來人,給我穿戴,我要去找老爺。”
薑子卿接到消息的時候幾乎是蒙的。
他不知道他那不靠譜的爹和不靠譜的後娘又在搞什麽幺蛾子,他爹薑仲突然想起來他這個便宜兒子,在那日來到了小院。
薑仲就站在他和蘇桐經常玩耍的樹下頭,背著手,努力端出一副慈父的樣子來:“子卿啊,一晃眼的工夫你已經長這麽大了,你和我年輕的時候長得可真像。”
薑仲話語雖然好聽,但薑子卿怎麽聽都覺得,薑仲這話的語氣和“今日吃什麽”“今日去找哪個姑娘”一樣平淡,仿佛所有的慈愛和關心都是走了個過場。
他在心裏自嘲地想:他與我這算是哪門子父子,還不如和街上賣炊餅的之間熟絡。
起碼賣炊餅的不會整日強調顧客和自己長得像,聽起來硌硬人得緊。
但薑子卿還是恭敬地聽著,麵上回答道:“孩兒惶恐,豈敢與父親當年風姿比較。”
薑仲在風中打了個噴嚏,他緊了緊衣服,好像這短短的一會兒已經站得不耐煩了:“薑家鑄劍這行當式微,我手下養了一批殺手,這你也是知道的,你身為薑家長子,可不能一點擔子也不替我擔啊。”
“請父親恕罪,我自幼體弱,母親韓氏命我在此處休養,著實沒什麽心思再去管家中的事情,”薑子卿弄不明白薑仲突然來這一出是要做什麽,但先提韓素素和他的弟弟薑子成總是沒錯的,“眼下子成弟弟也大了,父親不妨將家中大小事務交給子成弟弟,他聰慧,不若我愚笨,定能接過父親的擔子,把薑家事業發揚光大的。”
薑子卿這段話說得合情合理,先表述了自己體弱,又將韓氏和薑子成誇了一通,找出了足夠的理由將薑仲想要提攜自己的想法壓下來。
但薑仲沒有如了他的意。
薑仲攏了攏衣服,已經開始向外走去:“子成和你都是我的兒子,我自然要一視同仁,不必再議,三個月之後,你帶著我新訓練的影者,替我去辦一樁事。”
他沒有留給薑子卿拒絕的機會,徑自出了院子,和等在門口的韓氏一同離開了。
一視同仁?
薑子卿諷刺地笑了起來。
若真的是一視同仁,薑仲能讓他住在這偏僻地方?能由著家中下人和韓氏對他肆意侮辱?
如今有了事情,不放心交給別人,便想起來了他這個在院中的兒子,辦成了正好,辦不成的話,死了也不心疼。
好個一視同仁。
但他沒有辦法,若是他想要繼續活著,薑仲就是不可忤逆的,以他現在的能力,想要去對抗薑仲和韓氏,無異於天方夜譚。
沒有能力,隻能被他們拎著衣領揉圓搓扁,毫無還手之力。
薑子卿在此時,第一次明白了我不犯人,人也可能犯我的道理。
要是他被韓氏害死了,除了院中的老婆婆和蘇桐,怕是沒一人會心疼。
蘇桐與他相處的這些年來,將他的境遇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聽到這消息,幾乎立刻就大喊著反對:“他們肯定沒安什麽好心!子卿,你不要去!”
喊完這句話,蘇桐也漸漸安靜下來,她心裏也明白,薑子卿身不由己,父親的命令加上韓氏的推波助瀾,將他逼得沒有辦法。
蘇桐問道:“影者是什麽東西?薑仲想要你去辦什麽事?”
“影者是薑家最新訓練出的一批殺手,他們武藝高強,善於暗夜視物,多半在夜裏動手,借著黑暗將目標除掉,所以叫影者。”薑子卿知道,蘇桐已經在給他想應對的對策,他和盤托出道,“這次的任務倒也不難,有人出大價錢去買江湖上一個惡貫滿盈的殺手的命,這人確實該殺,薑仲接生意我還是放心的。”
薑仲這人雖然平日裏花天酒地,但在接生意上從來不曾含糊,不殺女人孩童,不殺老人與朝廷命官。
正是這規矩的存在,才讓薑家殺手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並且在江湖當中名聲還頗為不錯。
薑子卿繼續道:“那殺手住在竹林當中,據說十分難找,竹林當中還有機關暗器,大約就是因為此行凶險,韓氏才攛掇著薑仲命我去吧。”
“這都是些什麽東西!”蘇桐恨恨地將手向牆上一撞,“他們根本不管你的死活,隻想讓你替他們辦事而已,韓氏暫且不提,你那糊塗爹竟然也同意她胡來,真是不可理喻!”
薑子卿本來正在“愁雲慘淡萬裏凝”地站著,看到蘇桐這麽擔心,不由自主地將心上的萬裏愁雲撥開了一絲縫隙,將日光都灑進心中裝了蘇桐的地方:“誰說我一定會死?”
“蘇桐,你信不信,我若是做得好,這死局能變成我潑天的富貴?”他拍拍蘇桐的頭,將她低下去的頭輕輕地托起來,“我平日看了你帶的那麽多書,今時今日是該用用了,來,阿桐,對我有點信心。”
他從未這樣喊過蘇桐,平日裏都是直接喊她的名字,這一聲溫柔的“阿桐”將蘇桐喊了個七葷八素,擊得她半天緩不過神來。
蘇桐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接受了薑子卿要去完成任務的事實,她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決心,直視著薑子卿的雙眼:“薑子卿,我告訴你,我是鑄劍世家蘇家的女兒蘇桐,你須得給我好好回來,聽到沒有?”
“我許諾,我必定好好回來見蘇桐。”
“大丈夫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