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靜當中,林青恒皺了皺眉,她一腳掀開了一具擋路的妖鬼屍體,快步走至“梁文廣”身前道:“你說的棄子,是什麽意思?”

“梁文廣”並沒抬頭,他抿了抿起了幹裂的嘴唇,兩隻眼珠四下瞥了幾個來回,不敢看她的眼睛:“朝廷聽說了此事後,命人在蒼梧山後架起了一道抵禦妖鬼的屏障,人與妖都過不得,說……說是任由北隴城自生自滅,無人救援。”

誰都沒有接話,絕望不可抑製地從人群中破土而出,遇風見長,瞬間席卷了烽燧台上的所有人。

沒想到朝廷絕情至此,“人與妖鬼都過不得”,也就是說,即使他們拚死爭取到了翻越蒼梧山的時間,也會被那道屏障擋住,活活被困死在屏障和妖鬼的夾縫之間。

這根本就是在利用他們的性命來拖延時間!

“朝廷……這是不要我們了嗎?”

“虧他娘的老子拋妻棄子辛辛苦苦守了五年邊陲,換來的就是這麽個結果?”

“朝廷的那幫老頭未免太不要臉!成天就知道說些讓人聽不懂的屁話,真正出了事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把我們扔在這賣命?老子不幹了!”

沙漠並不會讓人心荒蕪,而此刻,“梁文廣”帶來的消息將他們的心境徹底變成了一片萬徑人蹤滅的荒原。

麵前是妖鬼深淵,他們臨淵拚死廝殺,為的便是保住北隴這一道防線,將大齊百姓牢牢護在身後。

——可是就是那群他們守護的人,在他們全心全意向前的時候,親手將他們推入深淵!

這讓人如何能夠接受?

他們放棄了北隴,放棄了這裏的百姓和士兵,任他們墮入萬丈深淵,親手封掉了唯一的生路,隻在一旁袖手旁觀。

被憎恨的人傷害並不疼,因為心裏對他們本來就沒有希冀。被寄予全部希望的人親手捅的那一刀往往是最痛的——即便傷口愈合、傷疤消失,心頭的痛卻永遠不會隨著時間平息。每次被不小心翻出來的時候,都能讓人痛不欲生。

絕望,就是此時淩遲著他們的那把尖刀。

所有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遠去,烈火蒸騰的黑煙從地麵升起,越過重重城牆,消散在無垠的荒漠之中。

城外陣前。

黑袍拈起他身側垂下的銅色長鈴,綴滿細小鈴鐺的長鈴發出陣陣陰森的響聲,他抬頭問一旁的瘦小妖鬼:“事情辦得可還順利?”

這隻在黑袍旁立著的妖鬼,赫然就是之前在密林中蠱惑梁文廣一行人的魍魎鬼!

魍魎鬼看起來十分懼怕黑袍和他手中的鈴音,它不會人語,隻示意一旁的冥梵將裝了真正梁文廣的血魂鏡呈給了黑袍。

“做得好,假消息放出去後,城中人必定絕望無比,此時此刻,不是鬧內訌,就是已經放棄抵抗了。”黑袍的聲音依舊尖銳刺耳,聽來令人齒寒,他深吸了一口氣,“他們的絕望,將成為我最好的武器。”

說罷,黑袍伸手,開始晃動起手中的鈴,又在陣中萬鬼號叫的聲音中開口:“吾行此令,召食惡鬼,如有違逆,立入聻境!”

食惡鬼,是一種令人聞之色變的東西。

這食惡鬼讓人聞之色變,倒不是因為它凶惡至極,而是因為它確實太難纏。

三綱五常之下,人生七情六欲。除卻不食人間煙火、四大皆空的聖人之外,處事再冷靜的人都有自己控製不了的情緒,正是這些控製不了的情緒造就了眾生所謂的性格與處事方式。

有人會因為沙粒大小的事情憤怒半生,而有人即使身處岩漿中也依舊不急不躁,也正因為如此,世上才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

七情當中,有喜、怒、憂、懼、愛、憎、欲。

正所謂“事可控而情不可控”,人的情緒在某些情境之下是無法控製的,例如金榜題名之喜、受人欺辱之怒、前途未卜之憂……

——再比如,身處絕境之懼。

人走投無路時,恍若身處沼澤,遍地未知的恐懼如無底黑洞中長出的嶙峋獸爪,不管不顧地拽著人往下拖。

在這沒有盡頭的下墜當中,站得起的人一生磊落,而那些站不起的,便會被恐懼與絕望纏繞終生。

這種由於身處絕望而被激發出恐懼就是食惡鬼最愛的事物。

食惡鬼善食怒、憂、憎等情緒,其中最能令它迅速強大起來的,便是這一味“恐懼”。

食惡鬼會借助各種機緣來洞悉目標為何恐懼,然後幻化出令獵物害怕的東西。當目標正身處於精神恍惚中時,就是最容易中招的時刻。

在食惡鬼和獵物的交戰中,它們還會因為隨時吸取獵物散發出的恐懼而變得更加強大,而獵物見到迅速變強的食惡鬼後,通常會更加懼怕,進而落於下風。

惡性循環下,在食惡鬼食用了獵物的“懼”後,幾乎都可以輕鬆吞噬掉身處恐懼旋渦之中的人。

但若說要戰勝這食惡鬼,其實說來也簡單,隻需要一招,那便是——

心存無畏。

這四個字說來輕巧,讀上一遍甚至上下嘴皮子都碰不到。但世上之人能有幾個在麵對心中最深處的恐懼之時還平如靜水的?

所以但凡是心有畏懼的人,都不是食惡鬼的對手。

黑袍這招煞是狠毒。

先是將真的梁文廣關進血魂鏡中,緊接著利用血魂鏡複製出一個假的“梁文廣”來替自己散播假消息蠱惑人心,激起城中眾人的恐懼和憤怒,最後再放出食惡鬼,將這兩種情緒激化放大,讓人在絕望當中走投無路,最終被妖魔鬼怪當成盤中美餐吞噬。

——這是要兵不血刃將北隴城中的眾人逼上絕路。

遠處瞻台上的眾人已經堅守到了最後的時刻。

妖鬼還在源源不斷地由黑霧中走出,如濤濤巨浪一般從城下湧上來,撕扯著城上將士們的血肉之軀。

猩紅飛濺,城牆上妖血與人血混合在一起,連石塊間的縫隙都已經模糊。

在“梁文廣”到來之前,箭羽早已全部用盡。

死去將士的鎧甲、廢舊的鐵刃、甚至城頭上照明的火把都成為了武器,隻要能擊殺妖鬼的一切物品,都被人們拿來當作了武器。

本是熱血做刀,丹心為刃,再加上一絲的破釜沉舟的煞氣,構成了北隴遠瞻台的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

可在“梁文廣”帶來了消息之後,眾人熱血轉涼,丹心融化,連帶著那一絲絕望中激發出來的煞氣也消逝大半,本來就脆弱的防線化為凋零的枯草,在烽火刀尖之上搖搖欲墜。

這一擊,實在是太痛了。

妖鬼周身繚繞的黑氣遮天蔽日,暴雨電光消失於晴空之後,天光本就要從黑霧中奔湧而出,但轉瞬間又被迷障封住了去路。

“橫豎都是死,大老爺們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陳爍這幾日經曆的驚嚇太多,反而麻木了,他橫下心來,用酸痛的手掌拾起一把卷刃的短刀,將它綁在木棍上,朝著一隻隻剩下三顆頭顱的五奇鬼紮去!

短刀上原先貼著的符籙早已被妖血浸透,殺傷力大打折扣,五奇鬼沒死,反而被陳爍這一擊傷得暴起,另一顆頭顱在刹那間靠近,張開了血盆大口!

“小心!”就在尖牙觸碰到陳爍的千分之一秒前,方瀚趕到,他甚至來不及拿趁手的武器,本能之下衝過去,用手死死抱住了那顆近在咫尺的五奇鬼頭顱!

陳爍被五奇鬼口中的血腥氣熏得睜不開雙眼,聽聲響也知道自己撿了條小命,還未等他歎口氣,他們身下的五奇鬼身軀就開始瘋狂掙紮起來,妖鬼身材魁梧,兩個成年男人都製不住,更何況方瀚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兩人此時一人抱著一顆五奇鬼頭顱,抽不出手來解開困局,身後勁風呼嘯——是這妖鬼的又一顆頭顱湊了上來!

“媽的!這鬼玩意兒怎麽這麽多頭!砍都砍不完!”陳爍暗罵一句,心知這次不好逃脫,於是一邊抱著手中不斷擺動的五奇鬼頭顱,一邊抬腳向方瀚方向飛踹而去,想將他踢得遠些保他性命。

方瀚不傻,他看得出陳爍的意圖後又哪裏肯放手,側身一避,帶著手中的頭顱狠狠一擰!

五奇鬼吃痛,控製著剩下唯一沒被製住的頭顱朝他們咬去。

十米開外的林青恒看見了他們的險境,也顧不上與身前妖鬼搏鬥,拔腿就要衝過來,可是已經太晚了,眼見五奇鬼的三顆頭顱將方瀚與陳爍死死纏住,獠牙已經觸上方瀚咽喉!

來不及了。

“叮——”遠處黑霧之中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此時,城上發狂廝殺的妖鬼們仿佛被什麽人召喚似的,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攻擊,就連已經爬上了城牆的妖鬼,都掉頭向城下奔。

欲要下口的五奇鬼聽到動靜,呆滯了一秒,似乎在分辨著什麽聲音。

殊不知這一秒就已經足夠。

陳爍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翻身而起,用腳鉤著剛剛掉落在地上的短刀,用力踢到了方瀚手邊,方瀚眼疾手快,拾起短刀隨即朝著困住陳爍的那個頭顱捅去!

五奇鬼大吼一聲,在劇痛之下鬆開了對陳爍的鉗製,朝方瀚反撲過來!陳爍一躍,跳上了那顆正在俯衝的頭顱,他舉起雙手,猛然想起短刀還在方瀚手中,情急之下隻能朝著五奇鬼的眼睛一拳一拳地打。

“讓開!”

幾番交手,林青恒也已經趕到,她精準地在三顆頭顱中找到了中間的那一個,然後拉下陳爍,扯開方瀚,攀著那顆正在發狂的頭顱靈巧向上,一把將帶著符籙的寒霜劍紮進了五奇鬼頭中!

黑煙劈啪作響,五奇鬼頭顱轟然倒塌,它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在震天的吼聲中慢慢沒了聲響。

死裏逃生的方瀚渾身酸軟,癱倒在五奇鬼屍體旁邊大口喘著氣,一句話也沒力氣說,陳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朝林青恒示意過後,疾步奔下城牆向後方走去。

天上烏雲已散,可林青恒心頭仿佛籠罩上了更強烈的不祥之感。

妖鬼斷斷不會擅自離開,除非是那黑袍有了更大的動作。

司宏趕到,他的左臂被妖鬼的獠牙劃了一道口子,血從袖筒中滴滴答答地流出來,但拚殺了兩日兩夜的人早已忘了痛和累是什麽感覺,隻是機械地重複砍殺的動作,他也感到了危險的逼近,開口道:“林將軍,城下妖鬼紛紛退後,絕不是好事。”

林青恒點頭,她此刻護著剛剛從一隻虛耗爪下死裏逃生的小守衛,向眾人大喊:“有更加厲害的東西來了,小心退後!”

司宏還未能從“梁文廣”帶來的消息中平緩下來,怒氣一分為二,轉了一大半到那黑袍的頭上,舉著刀紅著眼道:“擒賊先擒王,不如我去殺了那黑袍,踩碎了他的長鈴解困!”

與狼狽的司宏相比,林青恒也沒好到哪裏。

風揚起的細沙與碎石與鐵胄上的血粘在一起,林青恒冷肅蒼白的麵頰右側被噴濺上了一道汙血,加上她狠戾的目光,就像是盯上了獵物的孤狼——那是令作亂幾十年的蠻人們都不寒而栗的眼神。

她阻止道:“若是此法可行,我一早便砍了他。隻是那日在城頭,你朝他射的那一箭憑空消失,便說明黑袍隻是一個幻影,那箭穿過幻影不知落到了何處,砍這幻影是沒用的,隻要黑袍真身無損,幻影便不會有大礙。”

幾句話之間,城頭妖鬼已經退得幹幹淨淨,下一刻,本來已經平靜下來的狂風帶著更大的壓迫感呼嘯而起!

空氣中彌漫著的腥臭味道被風一吹,不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鬱。

城牆的邊緣之下,一團團腐臭味道撲鼻的東西飄浮上來,呈現在眾人眼前。

是應召前來攻城的食惡鬼!

同一時刻,城中百姓們的轉移已經接近尾聲。

人們都從北隴城東的小道上撤離出城,踏著將士們拚死廝殺得來的一條生路,越過蒼梧山到達了安全之地。

城中央隻剩下了最後一批百姓。

陳爍不敢耽誤分毫,下了城牆便即刻趕到這裏,安頓好了這群百姓當中行動不便的老人與孩子,然後準備派人護送他們朝城外撤離:“石道忠!”

“在!”

“這最後一批百姓,是城西將士們拚死保下的,你負責將他們安全送離,若其中一人有失,你提頭來見!”

石道忠屢次向陳爍毛遂自薦,想去遠瞻台與妖鬼兵戎相見,但都因年紀太小被陳爍拒絕,他開口道:“陳將軍!在下……”

石道忠何嚐不明白陳爍的意思,他是陳爍麾下最小的一個,平日裏陳爍對他總是最嚴厲,連拿刀的姿勢不對都要罰上他半日。

隻是今日一戰,凶多吉少,他借著護送百姓的任務也可以從北隴撤離,這是陳爍在用最後的機會保他性命。

城頭突然沉寂,喊殺聲也變低了,陳爍用手搭了個涼棚朝著遠瞻台的方向望過去。

他雖然不識得湧上來的是食惡鬼,但直覺知道是個更加凶惡、更加難以對付的東西,他轉身狠推了一把石道忠,吼起來:“愣著幹什麽,快走!”

在此關頭,好像說什麽都顯得多餘,石道忠沉默須臾,他紅著雙眼,雙唇顫動,朝著陳爍雙手一揖,隨即翻身上馬,與最後一批百姓一同離去。

營城內傳遞消息的人早已上了遠瞻台殺敵,此間無人傳遞消息,信號煙火也已經在昨夜用盡,陳爍目送石道忠他們穿過北隴城東門後,隨即翻身上馬,絕塵而去,直奔向遠瞻台。

要盡快告訴林將軍最後一批百姓離去的消息,他們便不必繼續為了拖延時間與妖鬼用命拚殺,而可以放棄遠瞻台,撤退到北隴的第二道、也是最後一道防線之後。

遠瞻台上的食惡鬼已經有起初的三倍大了。

黑袍說得沒錯,恐懼確實被“梁文廣”成功地播撒進了每個人的心裏,在食惡鬼的催化下生根發芽,長成遍地的荊棘,紮得人心鮮血淋漓。

恐懼是食惡鬼最喜歡的事物,猛一下吸食了如此多的恐懼,它們的麵目霎時變得更加可怖。

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在無知無覺的狀態下被食惡鬼吞噬,還有更多的人沉浸在食惡鬼織就的恐怖幻象相當中,雙眼無神,瑟瑟發抖,甚至涕淚橫流。

陳爍瞧見所有人還在死守,隻恨自己沒長十條腿,能早一秒報告消息,他隻堪堪到了台下,便扯開嗓子開始大喊:“林將軍,所有百姓都已撤離,可速速棄遠瞻台後退——”

林青恒收到信號,當機立斷,隨即下令:“眾將即刻撤退,棄遠瞻台到北隴城東牆防守,司宏,協助重傷將士一同前往城東。”

“遵令!”

林青恒走到“梁文廣”跟前,雙眼緊緊盯著他,像是在端詳一件出現了裂紋的瓷器,仿佛所有隱秘都能在這目光之下無所遁形。

林青恒道:“梁文廣,隨我一道去喚醒在食惡鬼幻象中的將士們。”

“是!”

在這幾秒鍾的凝視裏,一絲不合時宜的懷疑爬上了林青恒心頭,緊緊地攥住了她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