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業說的東西其實就在道人井村中,甚至可以說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他要的是道人井中的井水。
“哎喲!我當是什麽難找的東西!”眾人本是聚精會神地圍在一起,還以為他要的東西是藏於深山老林之類,沒想到他居然要再好找不過的井水,隨即哄笑著散開了。
梵業沒理會眾人的嘲笑,他轉身走進屋後,不多時便拿了個東西出來,眾人定睛一看,原是他進山前就隨身帶著的小酒壺。
他將酒壺的塞子鬆了鬆,轉瞬之間,一股奇香席卷了整個酒肆!
眾人隻覺異香撲鼻,如馮虛禦風一般,神魂遨遊天外,眼前冒出一個個平日裏隻能在勞累一天後才能夢見的甜美夢境。
人們的臉上開始浮現出笑容,有些人看見自己平步青雲,也有的人夢到了梵業所說的如花美人。
可是美景太短,隻持續了一會兒的工夫,便倏然消失了。
眾人隻覺腳下一陣虛空,好像從高處一腳踏空,猛地墜下,後背出了一身的汗。
他們麵麵相覷,相互望著,張開的嘴足以塞進兩個雞蛋。
眼前的景象雖然短暫,但實在太過真實,成箱的銀錢,美人如雪的肌膚,金鑾殿冰冷而森嚴的龍椅……
如果,剛才的景象能再久一點就好了。
明知眼前是幻夢,醒來即虛無,但依舊飛蛾撲火,想要通過短暫的幻覺欺騙自己,甚至渴望永遠也不要醒來。
無窮的欲望是每個凡人刻在心裏的業障。
忘川水洗不清,奈何橋渡不盡,紅蓮業火燒不幹,無論孟婆湯讓人脫胎換骨幾回,都無法擺脫。
梵業在眾人貪婪的眼光中將酒壺收了起來,他慢慢**道——如同一條已經靠近獵物的毒蛇,“這就是露華,若是你們能弄來足夠多的井水,那麽你們看到的東西便會更長久。”
體味過了露華的可怕力量,有人開始猶豫起來,他們顯然知道露華的效力已經遠遠超過了尋常的酒——哪有醉酒後還有如此清晰的幻夢?
“可是……可是老夏說道人井中的水不能被——”醉漢旁的一個小個子小聲猶疑著說著道。
“不能個屁!”那醉漢聽了,連最後一絲醉意也消失了,他一巴掌打去,直將小個子拍了個趔趄,“宋平,老夏是個老古板,我們一輩子走不出山裏,難道用露華看看也不行嗎?又不是去偷去搶,哪裏來的那麽多規矩?”
有人附和道:“老夏年紀大了,固執得緊,和他講那麽多道理做什麽,瞞住他不就行了?”
又有人回應道:“就是,我們打一桶水還要向他匯報用處?未免管得也太寬了!”
宋平站穩,又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梵業,最終還是噤住了聲。
眾人表麵上看著平靜,一副與梵業商量的樣子,實際上,他們的心早就已經飛到了裝著露華的小酒瓶中,刻在石碑上的訓誡和老夏口中的規矩在他們的心中與欲望打了一架,沒一秒就丟盔棄甲。
理智潰不成軍,散成飛灰。
“別說一桶井水,就算是你要整口道人井,我也要給你搬到眼前!”那醉漢平日裏就嗜酒如命,在品嚐了梵業給的露華後,其他美酒在他口中都黯然失色,隻有露華的濃香在他心裏盤旋浮動,將他的一顆心都抓得癢癢的,“若是整日裏都能喝到,那便是神仙也不換的日子嘍。”
身處阿婆記憶中的江烜和林青恒看到此時,麵色不由得嚴肅起來。
林青恒:“阿烜,你看梵業時,可有覺得熟悉?”
“雖然我們這些年來殺的妖鬼不少,但梵業應該不是其中之一,”江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梵業的來曆,“能肯定的是,這個梵業絕不是什麽好人,應該說,他根本不是人。”
江烜說得沒錯,尋常人不懂妖鬼之事,但江烜和林青恒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梵業絕不是活人,他隻是借了個軀殼寄生在裏頭。
凡人的軀殼隨著本體魂魄的抽離會越發僵硬,梵業平日裏之所以不苟言笑,不是因為村裏人所以為的性格內斂,而是他根本就不會笑。
操控死人的軀殼已不算是一件易事,麵部表情的控製對一個妖鬼來說,更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
所以,梵業這具軀殼當中,必是妖鬼無疑!
“露華也不是什麽邪乎的酒,隻是一種易醉的普通烈酒而已,梵業在他們飲下露華後,趁著他們神情恍惚之際,用了個什麽障眼法讓他們看到了心中想看的東西,”林青恒冷笑一聲,她雙眼緊盯著幻境中的畫麵,試圖找到梵業的弱點,“不過按道理說,一個連麵部表情都無法控製的低階小妖,應該不會將一整個村子都禍害成那個樣子,其中應該還有隱情。”
以現在的情勢看來,梵業充其量就是個會用些障眼法誑人的小妖,他的聲音、麵容、甚至是軀殼都是別人的,又哪裏來的力量操控村中的所有人?
聯想起他們剛剛在村中看到的情景——所有人彌漫出的黑氣都乖乖地朝著一個方向飛去,似乎是聽從一個非常強大的力量的召喚,而眼下的梵業,顯然不具備這種力量。
實在是令人費解。
“接著看,既然這位阿婆的住處有屏障能夠使黑氣退避三舍,那麽這位阿婆必定不是局外人,她的記憶中會有些有用的東西,”江烜朝林青恒示意,“好好看清楚,出了這個幻境,就要靠你去對付那個梵業了。”
說罷還朝著林青恒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輕鬆的表情。
林青恒看著江烜的表情,心中猛地一沉。
她跟了江烜數百年,對他最熟悉不過,他隻有在心中拿不定主意時才會故作輕鬆,好讓林青恒不必擔心——江烜是在刻意曆練她。
這次恐怕沒有這麽簡單,因為以前的他從來不會將鍛煉她的意圖流露得如此明顯。
這樣的意圖總讓林青恒有些不好的預感。
為什麽江烜突然加快了教導她的速度,是因為不想繼續和她一起走下去了嗎?
還是說,他預感到了什麽事情。
從幻境當中看去,梵業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妖鬼,對他們絲毫沒有威脅,他到底在擔心什麽?
江烜說過,他終將會有靈力耗盡的那一天,那就是他離開的時候。
林青恒一直拒絕去想,在她簡單的認知當中,不去想即代表不會發生,事情總要一件件做完,那不如到了跟前再去麵對。
以前她在昆侖山的時候,一柄寒霜稱霸山巔百年,自然沒什麽可去憂心的事情,跟著江烜下山後,去哪除妖這種大小事無一不由江烜操心,她更是不需要擔心什麽事情。
這是她第一次不得不去麵對一件煩惱。
寒霜也感知到了她的心思,寒光大盛。
在林青恒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有一條裂縫悄悄蔓延,她的恐懼、迷茫、不舍悄悄沿著這條裂縫,爬上了她的心頭。
很快,老夏就意識到了不對。
現在並非農忙時節,按道理來說,道人井的水應該也不會消耗太快,可是就在這段時間,前來井邊挑水的人越來越多。
但當他到田中施肥時才發現,村中的田地絲毫就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老夏心中狐疑,那些前來挑水的村民,將挑走的井水都用到了哪裏?
既不澆水,又不耕地,反正總不可能是每家每戶一天喝掉十來桶水。
老夏回到草屋,將正在秋千上玩得歡的小絮叫了進屋——那秋千還是老夏不久前才給小絮做好的,大大引起了小絮的好奇心,這些日子小絮整日**秋千,連出門和同齡孩子鬧騰的興趣都被秋千引走了不少。
“小絮,交代給你一個任務,你可以完成嗎?”老夏對小絮說話時,總是一副哄孩子的語氣,生怕小絮聽不懂。
小絮本來被人從她的新玩具上叫了下來,一副蔫了的表情,但聽到老夏說要給她任務,又抬起頭來,眼睛亮亮地看著老夏。
老夏看著小絮被他哄住了,於是又道:“你跟著那些挑井水的哥哥們,看看他們去了哪裏,回來再和我匯報,好嗎?”
說完又補了一句,“等你回來了,我幫你把秋千推得高高的。”
小絮聽完,喜笑顏開,像個春歸時的小燕子,一路飛出了門。
小燕子一直到傍晚時分才飛回家。
老夏正在忙活著燒火做飯,剛把柴火引燃,正小心翼翼地扇著火苗上空的空氣,他聽到了動靜,也沒扭頭,盯著灶膛中的火苗問她:“小絮,任務完成得如何?”
小絮平時是不愛說話的,更多的時候,她喜歡用動作表示她的想法,餓了就指指碗筷,困了就指指床榻,除非有什麽要緊事,或者老夏不明白她的意圖時,她才會崩豆似的崩出幾個字來。
可是這次小絮卻沒有走上前來跟他用動作交流,而是站在門口,大聲喊道:“打!打架!打架!”
老夏一驚,他扭過頭去,隻見小絮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腦門上都冒出了汗,由於一路飛奔回家,她鬢邊的頭發粘在額頭上,領子也都濕了。
“打架?”老夏意識到事情好像不像他想象中那樣簡單,但他決定聽完小絮的講述後再做決定,“小絮,喝點水,等喝完了再慢慢跟爹爹說,好嗎?”
小絮顯然是被嚇到了,就連喝水都是抿了一小口後又立即放下了。
她磕磕絆絆道:“他們!打架!好……好多人!”
好多人打架?
他們挑了許多道人井中的水,隻是為了打架?
而且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他居然連一點動靜都不知道。
簡直匪夷所思!
看小絮的樣子,應該動靜還不小,老夏不敢讓小絮再去,於是決定自己前去瞧瞧,他在鍋中放了米,又將鍋蓋蓋上,然後對小絮道:“小絮,他們在哪裏打架?”
小絮的情緒在老夏的安撫下好了不少,她捧著小碗,示意老夏看她,做了個一飲而盡的動作,飲畢還閉著眼睛長歎一聲。
那很明顯是飲酒的動作。
村中的酒肆隻有一家,是那日進村的外來人梵業開的。
老夏神情嚴肅,他的直覺一向很準確,這個梵業,果然有些問題。
他要去酒肆會一會這個梵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