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眾人趕來時,看到的就是眼前這副場景。
熊熊烈火之間,小絮危在旦夕,宋平憋紅了一張臉,惡狠狠地盯著梵業,像一頭拚命掙紮的幼狼。
露華侵蝕了他們的腦子,卻還給他們殘存了一點理智。
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嘴裏先一步地和起稀泥來:“梵業,小絮是個姑娘,先放下刀,救火要緊!”
梵業的眼神從始至終都沒往酒肆看,好像被燒掉的露華和他毫無關係,皇帝不急太監急,周圍人看著梵業這不慌不忙的樣子,急得腳底板生了彈簧,就差在原地蹦起來催他了。
偏生他們手中還沒有水,隻能望著大火幹著急。
梵業依舊盯著宋平,他揮了揮手,眼前的大火瞬間消失,青煙緩緩升起,繞著酒肆焦黑的殘垣轉著圈。
眾人親眼目睹這一幕,目瞪口呆。
就算他們再遲鈍,也發覺了梵業不是常人——尋常人哪能揮揮衣袖就滅了衝天的大火?
可惜眾人發現得太晚了。
梵業緩緩放下黑刃,對眾人道:“就是這兩個孩子,將剩下的所有露華付之一炬,道人井幹涸,從今往後,你們再也喝不到露華了。”
宋平卻沒工夫聽梵業和眾人瞎扯,他瞅準了機會,用怕得發抖的手一把拉住小絮,衝她大喊:“小絮快跑!”
小絮傻傻的,她不明白梵業有多麽危險,隻覺得燒了酒肆便是成功,她毫無恐懼感,突然間被宋平拉得一回神,開始跟著他朝酒肆外跑去。
宋平不敢回頭,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不停地向前跑,離梵業和那群人越遠越好。
可是梵業還是出手了。
隻聽得耳邊“嗖”的一聲,梵業手中的黑刃竟然化為兩道繩索,毒蛇般向他們襲來!
繩索的速度快如飛劍,眨眼之間就到了二人麵前,鬼魅般纏上了宋平的腰,一把將他拖倒在地。
宋平猝不及防地倒地,身上被林中樹木的尖刺劃過,頓時破了好幾處,痛得他眼淚直流。
淚眼模糊間,宋平看到,就在黑氣形成的繩索觸碰向小絮的一刹那,竟然盡數消散在空氣中!
梵業的攻擊對小絮不管用!
盡管怕得發抖,但宋平還是攢出了全身僅剩的力氣對小絮大喊道:“別回頭!快些跑!”
小絮扭頭,不舍地看著他,宋平急得渾身的血朝頭上湧去,現在這個情況,就算她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他們兩個人能活一個算一個了。但小絮是個死腦筋,她不知道害怕,十有八九會賴在這不走,情急之下,宋平抽出一隻手,摸了一塊石頭,發狠地向她砸去。
小絮結結實實地挨了這麽一下,似乎明白了宋平的意思,飛奔著跑遠了。
宋平全身本來就沒有幾兩肉,蹭破了的地方此時流出血來,他疼得直哆嗦,又暗自慶幸小絮跑得遠了,否則也要受這樣的罪。
欠老夏這個天大的人情,就算換在他女兒的身上了。
可是當宋平閉上眼細想時,又自嘲起來,道人井村統共就這麽大,她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梵業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以他現在的能力,對付兩個孩子根本不費吹灰之力,為什麽那個被叫作小絮的姑娘能避開他的黑氣?
這絕對不可能!
梵業急躁起來,他已經懶得解釋,抬手便是一團黑霧,將眾人籠罩在其中——他已經不需要再借助烈酒來使人意識模糊後再控製他人神誌了。
有幾人的意誌力較強,分明是想要反抗梵業的控製,可是無奈梵業力量太大,那幾個人掙紮了幾下後便陷入了黑暗。
不多時,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他們呆滯地望著梵業,等待他發出指令。
梵業:“去將小絮抓過來,帶到這裏。”
小絮一路牢記著宋平的話,她不敢停留,隻知道向前奔跑,可是她實在不知道該往哪裏逃,隻得向家中跑去——家中還有她的阿娘,出了這種事,她絕不能丟下阿娘不管。
誰知,小絮前腳剛至,後腳一群追兵已經跟了上來。
她沒有時間了。
小絮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被抓回去的下場,情急之下,她隻來得及在院中的雜物堆中翻出一把砍柴的彎刀,她緊緊握著這刀,望著眼前已經聚集在圍欄前的眾人。
他們這副樣子小絮見過,瞳仁縮小,黑筋四起,和喝了露華後沒什麽兩樣。
但是她心裏一點害怕也沒有。
小絮想法簡單,從不想前想後,她隻是想著,眼前是要對付的壞人,身後屋裏躺著的阿娘,是她最後的親人。她要將所有力量拿出來對付壞人,一絲一毫都不能分給其他事,她若是害怕,身後阿娘便會有危險。
隻能向前。
可縱然小絮有千鈞的決心,她的力量與眼前的人群相比,也太過單薄。
蚍蜉撼樹,談何容易?
小絮揮刀劈向前方,試圖將黑氣斬滅。
“刺啦”一聲響,猶如冰水撲向烈火,籠罩在人群中的黑氣竟然被小絮劈開成了兩半!
她睜大了眼睛,揮手又是一刀。
黑影在她的刀刃下漸漸變淡,隨即消失了。
方才逃命時的場景忽然與眼前的畫麵連在了一起,小絮豁然開朗——原來那些黑氣無法靠近她!
她若是能夠一直站在院中守著,黑氣就進不了屋子,阿娘就會一直安然無恙。
天色從由灰暗變得幽黑,又轉為透亮,天邊第一縷陽光照在地上,照出了女孩持刀在手的輪廓,她孤身一人,在暗夜中麵對著千百隻可怖的傀儡,竟也不見一絲怯懦——她已經和門外梵業的傀儡僵持了一整夜。
小絮是肉體凡胎,還是個不大的姑娘,縱然有再大的力氣,此時也耗得差不多了。她雙臂酸痛不已,手腕被彎刀的重量帶得微微抖動,實在是有些撐不住了。
一不留神,彎刀將她的手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刀刃倒流到刀尖。
門外傀儡們看見小絮受傷,都躁動起來,開始尋找是否有機可乘,好將小絮帶回去向梵業邀功。
小絮看到傀儡們有靠近的意圖,再次努力打起精神來,攥緊了彎刀向前揮動。
當帶著鮮血的刀刃劃過黑氣時,小絮清楚地聽見一陣“嗞嗞”的聲響,觸到的那一塊黑霧瞬間蒸發在空氣當中。
原來她的血還可以驅散黑氣!
小絮已經來不及考慮太多,她振奮起來,將更多的鮮血抹在刀刃上,一頭紮進了傀儡群中,手中的彎刀毫無章法,但從始至終,落下時沒有一絲猶豫。
老夏不在了,宋平身陷囹圄,她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看著這些傀儡不拿住她不罷休的氣勢便可以猜到,她多半是要葬身在這裏了。
凡是世上的千百種奇跡,有九成都是話本裏編來讓人熱血沸騰的,剩下的那一成,還需要前世修得千萬種造化,才能福報在身上。
如若是山外的說書人,為了引得更多人來聽故事,便會醒木一拍,大度地給這故事添上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例如小絮遇上了幾十年前的道人,道人駕鶴而來,幫她解了圍,又幫她除掉了梵業,最終救出宋平,最終風波落定。
可世上若是遍地奇跡,又怎麽會有不甘與眼淚?
道人沒有回來,奇跡也沒有降臨。
東方大亮時,小絮流幹了最後一滴血,她終於倒在院中,手上還握著那柄彎刀。
黎明的光亮照在她的臉龐上麵,院中已經滿是血跡,這些血跡將所有環繞在草屋周圍的黑氣隔絕開來,就像一頂堅固的屏障將草屋罩在裏頭。
小絮死了。
輕微的爆破聲響起,江烜和林青恒已經看完了所有來龍去脈,他們從阿婆——小絮阿娘的幻境中走了出來。
阿婆還未轉醒,可是二人已經知曉了全部。
小絮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於是在臨死前與梵業操控的傀儡搏鬥,將自己的鮮血化為屏障,將阿婆保護起來以免遭受黑氣的侵蝕。
聯想到道人井旁看到的景象,恐怕村中人全部遭了梵業的毒手,隻剩下阿婆一個人了。
黑氣無法靠近草屋,阿婆年邁體弱,也對梵業造不成什麽威脅,於是相安無事,直到他們二人在山外注意到了異狀,進山查看。
“阿烜,你以前見過類似梵業這樣的妖物嗎?”林青恒疑惑起來,她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看著越過重重房屋飛掠而去的黑氣,問江烜道:“尋常妖物多半靠修煉或是吞噬同類變強,這個梵業怎麽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變得這麽強大?”
妖物同魔物不一樣,魔物生自鴻蒙時期,從地獄血池中化形,天生帶著屬於自己的魔氣,魔物的魔氣隻能靠自身提升,不能通過吸食其他人來增強。
妖物則可以通過打鬥爭奪來吞噬同類的妖氣,好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可是若說梵業是魔,他周身沒有絲毫魔氣,若說他是妖,也不盡然。他吸食的黑氣都是從傀儡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些人即使被他控製,但也還是貨真價實的人,不是妖。
非魔非妖,梵業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我也從沒見過梵業這類妖物,他最初侵占這具軀殼的時候還連表情都不會控製,”江烜回憶起幻境當中的場景,分析起來,“可是隨著他將露華給村民之後,隨著眾人的情緒波動,他的力量好像越來越強了。”
林青恒點頭表示讚同,她記得,在老夏去找他質問的時候,梵業已經有了微笑這個表情。
可是連江烜都沒有見過的東西,林青恒還是第一次聽聞,她不由得皺起眉頭。
林青恒總覺得這次的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不必擔心,”江烜看著林青恒的臉色,知道小姑娘又開始擔心起來,於是寬慰道:“不要糾結他是什麽東西,無論他是什麽東西,最後總歸都一樣。”
林青恒沒跟得上他的思路,愁眉不展之餘還給他投去了一個“你又在說什麽我聽不懂的東西”的眼神。
江烜認真地補充道:“我的意思是,最後都要變成寒霜劍下的亡魂。”
隻這一句話,立刻就撫平了她的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