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員外的府中彩燈高掛鼓樂喧天,今日是郭員外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原是郭員外的義女。一年前郭夫人臨終之時將自己的丈夫和義女孟秋花的手拉在一起,並且對著郭員外艱難地說了一句“老爺,娶孟秋花!”,然後盍然長逝。家裏的傭人們對這位中年早逝寬厚仁慈的郭夫人無不悲痛欲絕,更為這對舉案齊眉的夫婦的生離死別感到深深的惋惜。

郭員外是富甲本地的大財主,是十年以前從外地搬來居住的,至於他以前是做什麽的便無人知曉,現在他則做著茶葉和藥材生意。新娘子孟秋花今年十九歲,她是五年前的冬天郭夫人在去上清觀上香回來的路上,見她昏倒在雪地裏將她救回家的。郭員外夫婦也著實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孟秋花也對郭氏夫婦的救命之恩深表感激,兩相情願,沒有女孩的郭氏夫婦便認下了這幹女兒。

今日,郭府可謂是高朋滿座。華燈初上,跳動的燭光晃映著滿堂的紅色,歡聲笑語伴著酒肉的香氣飛出了郭府高高的院牆。“郭大哥,能否讓新嫂子出來,大夥也好敬她碗酒喝?”坐在右邊首席的金利源何掌櫃的高聲問到:“是嗎!讓嫂子出來跟大家樂一樂嗎?”“對,以前雖然經常見麵,但今日的身份卻與從前大不一樣了呀,哈哈……”郭員外禁不住大家的慫恿,吩咐丫鬟將新娘子請了出來。今日的孟秋花,並沒有滿身的珠光寶氣,上身穿著粉色的夾襖,下麵穿著粉色的羅裙,在燭光的映襯下更顯的嫵媚動人。眾人見到今日的孟秋花唏噓聲一片。孟秋花穩穩地端起一杯酒,“秋花是個命苦之人,夫人老爺對我天高地厚,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他們的恩德!”眼裏閃動著淚花,說完一飲而盡。“嫂子,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還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幹什麽呢?”“是呀!還客氣什麽!”郭員外聽完哈哈大笑,他剛要說什麽,卻見秋花渾身一顫,杯子摔碎在地上。“哈哈,嫂子累了,還是趕緊回洞房休息吧!”郭員外也關心地說道:“秋花,這幾天你也受累了還是休息去吧。”早有丫鬟攙扶著她往回走,孟秋花向大家深表歉意而又不失風範地向回走去。眾人非但沒有因此掃興,反而對秋花的知恩圖報深表敬重,大家繼續暢飲。酒席上的氣氛又活躍起來。

很快,年輕的郭夫人以她的精明仁慈,贏得了郭府上上下下的敬重,郭員外也將家裏的事情交給孟氏,將外邊的買賣交給兒子,自己則整日下棋會友好不愜意!

時光荏苒,一年後的中秋,原本早就應該回來的兒子卻杳無音信,郭員外便整日的派人打聽,孟氏也整日陪伴在員外身邊,好生安慰。這一天,外出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郭員外迫不及待的問:“怎麽樣?”,孟秋花也關切地看著回來的人,“少爺的船在蕪湖被當地的鋼刀會截了,少爺生死不明,隻有跟隨少爺的李瘤子逃了出來,一路上討飯回來的。”郭員外聽罷老淚縱橫,連聲說道“作孽!作孽”,孟秋花連忙勸慰,讓來人退下。

第二天的晚上,孟秋花讓人在內房擺下一桌酒席,然後吩咐道:“今天晚上我有事要跟老爺商議,任何人沒有我的吩咐不得進入房間。”郭員外與孟秋花對坐,孟氏今天穿著一身素裝,如帶雨梨花楚楚動人,郭員外還沉寂在喪子之痛中,人也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畢竟晚年喪子是人生中的一大不幸!

“老爺,這麽多年,您不想知道我的身世?”孟秋花問道。“有什麽可問的。”郭員外低頭說道,說完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孟秋花從容說道:“老爺不必為連兒的事情難過,興許他的命大沒有死!”郭員外瞪大了眼睛看著妻子,仿佛眼前坐著的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兒子,問到:“你知道連兒的消息?”“不知道,不過老爺可以靜下心來聽一個故事,或許能夠猜測到連兒的處境”“秋花,今天你是怎麽了,怎麽轉著圈子跟我說話?以前你可不是這樣!”郭員外不滿的說道。“是的,以前的我不是這樣!”孟秋花仿佛是在自言自語,慢慢地抬起頭來盯著郭員外的眼睛說道:“老爺,還是讓我把這個故事說下去吧!”她也沒有理會郭員外的意思便說了起來:“有個女孩,她的父親是原來的柳州知府,在她十歲那年,父親被提升為刑部侍郎,他們全家高高興興地乘船北上隨父親上任,就在蕪湖碰上了當地的水賊船閻王,父母被殺。”秋花看了看郭員外,問到:“老爺聽說過這件事嗎?”郭員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聽說過,隻是當時還有個女孩因為是個瞎子,所以那些水寇沒有殺她!”“是的,”孟秋花說道,“那個女孩後來被一個打漁人救起,問明了女孩的來由便說孩子的命真苦,好在孩子的眼睛是嶺南瘴氣所傷,是能夠治好的。果然經過一年多的調養,女孩的眼睛好了。”“那後來呢?”郭員外顯然對這個故事有著濃厚的興趣。“後來,女孩沒有在漁民家住下,因為她要拜師學藝,給死去的父母報仇!”“但是,她沒有看見那個水賊的麵目,怎麽找到他呢?”郭員外問到。“他的笑聲,我記住了他的笑聲!在母親向他哀求是他那悚人的笑聲!”“單憑那笑聲你就能找到凶手?”郭員外顯然還沉寂在故事中,孟秋花並不回答郭員外的問題:“後來,女孩饑寒交迫暈倒在雪地裏,被一對好心的夫婦救起,這對夫婦帶她如同自己的親女兒,女孩又重新找回了那份親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也不再去想給父母報仇的事情!並且打算用自己的一生來報答這對好心的夫婦!”“那個女孩就是你?”郭員外將嘴張得大大地,眼睛透出無限的驚奇!“是的,郭員外,那個船閻王就是你!”孟秋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眼睛緊緊地盯著對方,刹那間郭員外仿佛得到了某種解脫,平靜地問到:“你怎麽判斷那個水賊就是我”,“拜堂那天你的笑聲,還記得嗎?你的大笑讓我驚掉了手中的杯子!”“記得!”郭員外若有所思。“我說過那悚人的笑聲我是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郭員外仿佛是在跟妻子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很有興致:“僅憑這一點就斷定我是你的殺父仇人未免太過草率了吧!”“是的,還有一個關鍵的證據就是你自己承認你就是船閻王!”孟秋花說道,“我自己說過!?”郭員外原本平靜的麵孔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不可能!我什麽時候說過?”“是你昨天晚上說夢話時說的!”“這怎麽能作為證據呢?”郭員外嗤之以鼻,孟秋花冷冷地說道:“當然可以作為證據,第一連兒遇難恰巧是在蕪湖,這給了你一定刺激,這些年來你不遠千裏來到這裏,企圖洗心革麵,但往日的種種罪惡行徑仍然時時在譴責你的良心!這也正是你在得到連兒出事的消息說‘作孽’的原因!正可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晚上你在睡夢中說你船閻王不該如何如何,可謂是惡貫滿盈!”“那第二呢?”郭員外問到。“第二就是,夫人去世時曾經雙手緊握著你的手說了一句‘老爺,說孟秋花’,當時,你我都認為夫人有意讓我做你的小妾,其實,知夫莫若妻,夫人是在告戒你‘老爺,說夢話’,可是我們都聽錯了!”“說完了嗎?”郭員外問到,“酒裏用的是鶴頂紅嗎?”“老爺不愧是江湖中人。我要感謝老爺對我的救命之恩,可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所以,今天我完成了作為女兒給父母報仇的使命,我又要作為您的妻子與您共赴黃泉!”孟秋花早已淚眼婆娑,“在與您相處的日子裏,我覺得你確實是一位寬厚的長者,為什麽我的命會如此的苦!”郭員外也潸然淚下:“秋花,天做孽猶可違,人作孽不可活,十幾年來,憑心而論,我確實在自責,但這樣又有什麽用呢?能死在仇人的手下對我到是解脫,可是你為什麽也喝下毒酒?”郭員外的手緊緊握住孟秋花已經有些冰涼的手。

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對平日舉案齊眉的老夫少妻為何雙雙飲毒酒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