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雪月
我幾乎一氣嗬成,僅用短短的時間就讀完了一本回憶六七十年代的短篇小說集。雖然書隻是由許多的短篇組成,雖然隻有每個人那些支離破碎的回憶,可將這些斷斷續續的記憶與零零散散的碎片拚合起來卻構成了我兒時所走過的曆程。風風雨雨、坎坎坷坷,盡管步履維艱可沒有人能為我攙扶,就像我記憶中的那個大個子叔叔一樣,在他最需要人們的理解、最需要曾經同舟共濟的親人陪他一起度過人生磨難的時候,他沒有得到,而回報他的卻是那些不明是非的人們無情的誣陷、仇視的目光、羞辱的唾液、憤怒的鞭撻;麵對的是被那個特殊時代的風雨衝刷後扭曲的心態及變形的麵孔。他完全沒有了希望,沒有了一個人最起碼對生的渴望,他感到了無助,他把最後的眼淚流給了我……人們總說,童年的記憶是最真實最清晰最深刻的。也許發生在昨天的事情會變得模糊,會失去諸多細節,而對孩童時的記憶卻是完整的,每段時間、每個地點、每位人物和每個情節。
記得那是在一九六九年的秋天,我跟著母親,就著席卷遍地的落葉和掀起滿天塵埃的秋風,隨著滾滾的下放洪流,登上了開往寧夏的火車,奔赴寧夏平羅國務院直屬口“五七”幹部學校。寧夏平羅東臨黃河、西環賀蘭山,雖說是守著黃河,但那時的黃河卻是掀著塊塊幹裂的黃土皮,全然不見波濤翻滾、直撲蒼穹那種宏偉壯觀的氣勢,更找不到清代詩人法海名句中“若說良田無限好,風光誰亞小江南”所描述的秀麗的景色。而我們要去的幹校又正好坐落在一個灌區的邊緣,真可謂是一片貧瘠的不毛之地。下了火車,轉乘幹校派來的卡車穿過片片的沙丘,寥寥的濕地,來到了我們的住所。
幹校專為第二批下放幹部及家屬增蓋了兩排平房,母親與我被分到最邊上一間不足六平米的屋子。當時在下放的學員中流傳著這樣一個順口溜:“新蓋的房,雪白的牆,油炸饅頭蘸白糖。”聽起來像一曲共產主義頌歌,直到住進去我才理解了這其中的含義:一幢用土坯壘起的新房,牆上浮滿了白花花的鹽堿。可那時怎麽也想象不出這與油炸饅頭有什麽關聯,也許是內容描寫與政治形勢的需要吧。離住處不遠,有間破舊的小屋,四周圍著粗細不一的枝條,枝條上密密麻麻地纏著鐵絲,屋子的門窗全用木板封得嚴嚴實實。聽隔壁的阿姨對她的孩子們說,那個屋子裏死過人,是用來關壓“牛鬼蛇神”的地方,每天早晚都會出來放風,所以千萬別到那玩兒,離得越遠越好。幼小的我哪裏懂得“牛鬼蛇神”真正的意義,但對鬼神卻生出極大的好奇。於是,第二天我趁著早晨出去拾樹枝撿煤塊兒的時機,遠遠地站在那個小屋旁邊,默默地等候著鬼神的出現。太陽懶洋洋地爬了上來,盡管還未進入冬季,但是寒風已經打透了我身上的棉衣,兩隻被凍僵的小手插進袖管裏立刻涼透了全身,凍木的小腳早就沒有了知覺,而我還是癡呆呆地望著那間鬼神出沒的屋子。門終於打開了,我全身不由打了個寒戰,側身躲到了樹後偷偷窺視。從屋裏最先走出來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叔叔,後麵緊跟著一個身著發白藍布製服、低垂著腦袋的大個子叔叔,脖子上還掛著一個沉甸甸的牌子,上麵寫著:“我是牛鬼蛇神,我該死。”兩人走到院子,年輕叔叔便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抽煙,大個子叔叔開始圍著柵欄走,他胸前的那枚毛主席像章在太陽下一閃一閃地發著耀眼的光茫。不一會兒走過來幾個男男女女,有的向他啐唾沫,有的衝他扔石頭,還有的用木棍狠狠地打他,嘴裏喊著:“打死你這狗東西!”隻見他用雙手緊緊地捂著毛主席像章,不停地說:“是,是,是;我有罪,我有罪;我該死,我該死。”
晚上,媽媽很晚很晚才能回來,可是那個時候我一點也不想睡,就想等著媽媽回來問個明白。媽媽進屋後,我把熱好的飯端到土台上,一邊看著她吃一邊問道:“媽媽,他們為什麽叫那個大個子叔叔‘鬼’?他們為什麽要打他?他沒有親人嗎?”媽媽明白了我在問什麽,眼眶漸漸紅了起來,摸著我的臉說道:“孩子,你太小,還不懂這些事。那個大個子叔叔不是‘鬼’,他的親人全都跟他劃清了界線,他是好人。你爸爸現在也被打成‘牛鬼蛇神’,也被關在小黑屋裏,唉!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媽媽的話我多一半沒有聽懂,但我知道了那個叔叔跟爸爸一樣,都是好人。從那個時候起,我每天都在那個時刻站在柵欄邊等他。
平羅的風沙很大,到處都是鹽堿地,那裏種不了果樹,隻有長在水渠兩邊的沙棗樹。那沙棗樹粗粗的高高的,沙棗在皮鮮肉嫩的時候是不會自然掉落的,隻有在熟透幹透時才會掉下來。我常常在樹下撿些熟透的沙棗。野酸棗大小的沙棗幹幹的一層皮兒,皮下裹著一個硬硬的核,皮與核之間是一層薄薄的沙肉,在幹校的那些日子裏這就是我唯一的最奢侈的零食了。我每次都要撿好多,回家後擱在媽媽縫製的紗布袋裏,攢到看電影時抓一把邊吃邊看。一天早晨,我裝了一口袋沙棗來到大個子叔叔的房前,等著他出來。我望啊盼啊,可把他等了出來,等人們罵夠打夠散開後,我慢慢走過去,輕輕地叫了聲:“叔叔。”他奇怪地看著我,我趕緊從口袋中掏出沙棗連掉帶揣地放到他的兜裏。他低著頭把手伸進兜裏,當他抬眼再看我的時候眼裏已經是充滿了淚水。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成年人在我麵前流淚,他摸了摸我那凍紅的臉蛋兒,扭過身子低著頭走了。雖然他隻是摸了一下我的臉,什麽都沒說就走了,但我卻感覺像是爸爸的撫摸一樣的親切,我想他一定很喜歡我送給他的沙棗。那天起我每天都裝滿一口袋沙棗來等他,可再也沒找到給他的機會,因為那個小小的院子已經改成了批鬥他的會場。以後的那些日子他幾乎天天都要挨鬥挨打,我驚奇地發現他從沒流過一滴眼淚,嘴中還是那幾句:“是,是,是;我有罪,我有罪;我該死,我該死。”
寒風卷著塵沙瘋狂地抽在人們的臉上,水渠裏的水已經開始上凍,那年的冬天就這樣早早地到來了。可革命的熱潮卻是一浪高於一浪,如火如荼、轟轟烈烈,人們的熱情有增無減,越來越多隱藏在革命隊伍中的“五一六”和“現行反革命”被挖了出來,批鬥舞台越搭越大,很多的人都不知不覺地被推向了人民的對立麵,成為了人民的敵人。十歲的我也沒逃脫幹係,媽媽在台上挨鬥,我在台下被老師揪著辮子仰頭陪鬥。那時在我心中總會出現大個子叔叔的影子,他都沒哭,我也不哭。散會之後,我又來到大個子叔叔的小院前想看看他,我覺得我也是他隊伍中的一員了。可是沒有見到他出來,也就是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出來過。我回家問媽媽他到哪兒去了,媽媽告訴我:“他死了,有人說他上吊了,有人說他病死了,誰也說不清楚他是怎麽死的。”聽到這裏,我連哭帶拽地非要去找他。我無法忘記撫在我臉上那親切的手,永遠也忘不掉他在我麵前流下的眼淚。此刻我感覺我的淚和他的淚一點一點地在凝固,漸漸生出一份恨來,可又不知道該去恨誰,心裏備感委屈可不知道為何委屈,我狠狠地抓起那袋沙棗一把扔了出去……一九七六年的秋季,我們一家來到八寶山革命烈士公墓安放爸爸的骨灰時,我意外地見到了大個子叔叔的墓牌,是一個沒有骨灰的墓牌。是啊,他什麽也沒有留下,也許在他走前連句話也沒有留下,而在我心裏卻留下了他的眼淚,一直珍藏到今天。
孤旅天涯
增哲是個詩人。
1989年6月17日,劉增哲踏上了清冷的列車,開始了已準備了一年的旅行。第一站是內蒙的赤峰,這是他在地圖上找到的第一個目標,他想從那裏進入內蒙大草原。臨行前他在給我的信中說:“因為幾千元是借的,也許要乞討為生呢,或打打工,好點想法是到各地作協給作者們講講課賺點錢。”“這段路的艱難是難想像的,生死難卜,此信就作為告別了。但願再見!”現在看來,增哲的起程並不悲壯,他當時也許隻是有些興奮和茫然,一種即將進入一種陌生的生活當中的興奮與茫然。
靠在火車上認識的一位朋友介紹,他順利地進入了大草原。摔跤、騎馬、喝酒,是豪爽的蒙古族牧民接待遠方來客的儀式。第一次走上跤場,增哲心中直怵,與他對陣的是當地那達慕大會上的摔跤第二名,劉增哲哪是對手?但不摔不行,牧民最看不起的是膽小的男人。劉增哲對一位會漢話的翻譯說:“我隻會點中國式摔跤……”沒等翻譯說完,那大漢揮了揮手說:“來吧!”於是二人開始轉圈,增哲沉住氣,他不能讓對方抓住,否則他會被從頭上掄出去。突然,他在大漢麵前虛晃一下,然後猛地下蹲,一下子抄起大漢一條大腿,接著迅速用力一撞,大漢便重重地摔倒在地。劉增哲贏了,可他剛剛抬起頭,就發現四周的牧民在憤怒的盯著他,有的小夥子已經拔出了腰刀!翻譯大聲質問他為什麽用這種“陰著”。劉增哲趕緊一翻解釋,大漢才怒氣稍消,說“再來!”再來,劉增哲當然被掄得在草地上打滾。輸贏不重要,敢拚就是好漢。摔跤完了是騎馬,牧民們給他牽來了一匹三歲的黃驃馬,從未騎過馬的劉增哲腳一沾馬蹬就被摔倒在地,一個跟頭,激起了他的性子,幾次摔倒後,他終於跨上了馬背,還沒有坐穩,那馬便狂奔起來,耳邊狂風呼呼,馬蹄下草地象江河般向後奔流,一陣飛奔,劉增哲興奮起來,他拉轉馬頭,從呼喊著縱馬追趕他的牧民們身邊一閃而過,劉增哲開心之極!
“我騎上了駿馬,草原就寬闊了許多,我睡在氈包裏,夢中淌著乳白的香河……”
劉增哲成為蒙古包的客人,那從下午一直喝到第二天淩晨的二鍋頭酒和草原清爽的氣息使他心神沉醉,最醉人的是蒙族朋友的熱情與豪邁。
這時他感覺到的是草原的壯美,藍天白雲,綠綠的大草地上轉場的牧民騎在馬上悠悠地走,白色古老的勒勒車慢慢地行進。他參加了牧民的婚禮,迎親的馬車從草原深處貼著白雲急馳而來,新郎新娘圍著蒙古包縱馬追逐。從紅日東升到滿天星鬥,劉增哲醉意難消。
還有一種感受,那便是對死亡的感受。這是他此次流浪一直在不停地追求的一種感受。他一人來到了蒙族牧民的一個墳地,那是一個山穀,按當地牧民的風俗,人去世後便被脫去衣服放置在山坡上,如同剛來到這個世界一樣。劉增哲在墓地慢慢地走著,一地的白骨和裸屍使他陷入了沉思,沉思使他忍不住與躺在地上的屍骨交談起來,仿佛他麵對的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我在墓地、裸屍的山穀裏孤獨地沉思了一個世紀,山丹丹盛開著鮮紅的花朵。頌經的敖包在她胸中燃祭著火紅的太陽……這座山穀是死亡的生命的部落。
從此我說出一句哲人的話語:死亡和生命沒有隔膜。”
沉寂的墓地與充滿活力的草原、生與死之間似乎無比和諧,這種感覺在後來他吊在通天河畔懸崖邊上的時候又得到了清晰的體驗。那次是在青海玉樹州,他騎著馬跟在向導後麵到一處藏民居住地去考察,走到通天河畔懸崖邊上的一個大斜坡上,馬的一個趔趄把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於是他頭衝下迅速向懸崖邊滑去,滑到一半時,他的手臂和頭撞在一塊石頭上,身體便改變了方向,腳朝下一直滑到懸崖邊上,在雙腿已懸空時,他抓住了一束帶刺的荊棘……劉增哲此時心情意外地平靜,他向下看,懸崖深處的通天河如一線細水閃著幽藍的光。走在前麵的向導半天才發現後麵的劉增哲趴在懸崖邊上,嚇得大叫起來,他解下捆背包的繩子把劉增哲拉了上來,大聲問:“你為什麽不喊?”劉增哲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麽沒有呼救,他隻覺得生與死之間的距離是那麽短,甚至模糊不清,那區別隻在他是否輕輕地鬆一下手。
“生命背過臉去就是死亡,它本來在時空中就沒有根本的界定。”
這是他在新疆塔克拉瑪幹沙漠中體驗了死亡的恐怖之後寫下的感受。茫茫大漠,與它相聯的詞匯是荒涼,沉寂,是死亡,劉增哲要尋找的正是這些。朋友與他告別時哭了,可他執意前往。他從且末進入了號稱“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瑪幹沙漠。這時是十月份,是沙漠中風最小的時候,劉增哲背了一大捆蘆葦,在一群餓狼的跟隨下走進沙漠,他一路走一路插下葦杆,以做返回的路標。他在沙漠之中走了四天,不知走了多遠。大漠的沉寂叫人無法忍受,寂靜地如聽到遠處有海潮之聲,遠方灰藍色的地平線箍成一個恐怖的圓圈,仿佛隨時會扼住生命的咽喉。孤煙如繩,彎彎地升上天空。大漠上在夜晚常有神秘的藍光。這一切讓他驚悸,讓他在死寂中體驗了生命的蓬勃。夜晚他在餓狼的嚎叫聲中點燃葦杆,望著夜空等待黎明,中午他平躺在沙漠上接受太陽的沐浴(劉增哲說這叫“曬蛋”)。那溫暖的感覺難以用語言來形容。他看到一具幹枯的屍體,他想問問它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為何流落至此,就象問自己,問這茫茫大漠。
“是因為你的廣垠?是因為你的恐懼?是因為你悲愴的孤煙大繩,拉響了陰森的天鍾?不知道。我並不想征服你。我知道,我也征服不了你。我隻想走近你,貼在你寬闊的胸脯上,讓我們交換一下心靈。”
劉增哲似乎開始進入一個新境界,他在給我的信中說:“我隻想自己掌握一下自己的命運,自己完成自己。隨意地將自己的肉體和靈魂拋擲在這塊雖然貧窮但樸實的土地上,接受狂風,接受嚴寒,接受死亡,這是我自己的抉擇,所以我感到無比的灑脫。”
34歲,劉增哲已接近走完了人生的一半旅程,這時他似乎發現了一個重大的遺憾,那就是他認為自己對生命還沒有刻骨銘心的感受。於是他去尋找,把自己拋進一個陌生的,充滿危險的境地,以檢驗生命真實的內容。
在準備起程時,他有一個念頭:一定要一個人走。他也想搞一些讚助,但最後還是決定自費去,這樣才會有更多的收獲。如果兜裏有上萬元本來不屬於自己卻可以由自己支配的錢,他就無法進入困境。於是他靠賣東西和向朋友借,辦了一張有三千多元的信用卡便上路了。
劉增哲很快就陷入困境。在內蒙古的賽汗塔拉,他的錢丟了,必須到呼和浩特才可以用信用卡支取現金,可他卻無力買一張7元錢的車票。劉增哲束手無策,一直到傍晚,饑腸轆轆,最後他決定去要飯。他猶猶豫豫地走了幾家飯館,最後停在一位看樣子已快吃完的中年婦女旁邊,他鼓足勇氣問:“你還吃不吃?不吃我就吃了。”這時他有一種被人抽了嘴巴的感覺,臉上火辣辣發燙。那位婦女看了他一眼,便把一個隻剩菜湯的盤子端起倒在剩飯裏推給他,劉增哲端起碗便吞了起來,這時他勇氣倍增,又指指另一盤還有不少菜的盤子問:“這盤還吃不吃,不吃也給我吧。”於是他又得到一盤菜。晚上,劉增哲露天睡在了火車站台上,第二天中午依然要解決吃飯問題,他便又進入一家飯館,見一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已吃完了,他上前對他說:“我是要飯的,能不能給我點飯吃?”那人看了看他,問:“你是要飯的?”“是。”“你是要飯的?”“是。”於是那人指指寫著菜名的黑板說:“你隨便點吧。”“你隻給我來一碗飯和一碗肉湯就行。”那人大叫:“你這要飯的真他媽的賤!”劉增哲說:“我吃飽就行。”吃完飯,那人說:“跟我走吧。”劉增哲一愣,心說壞了,我碰上什麽人了?走就走!他跟那人來到一個旅館,那人說:“你還沒地方住吧?我包了一間房,你住我這吧。”於是二人聊了起來,原來那人是呼市的一個建築工程師,劉增哲也講了自己的情況,那人非常高興,趁著熱乎勁,劉增哲說:“我的錢丟了,你能不能借我十塊錢,我好買張車票。”那人說:“你這話怎麽跟車站上的騙子說的一樣呀?”劉增哲說:“那就當我騙你一次吧。”於是兩人大笑。
劉增哲說:“我的命不錯。”在困境中解決生存的課題,要飯似乎僅僅是一個小插曲。而從新疆進入西藏,劉增哲又一次走到了死亡的邊緣。
從南疆到北疆,劉增哲風餐露宿,獨來獨往,在孤獨和寂寞中盡情領略著天山南北的壯麗。
“河裏的溪水在嘩嘩流著天山的聲韻,雪雞的冠紅,一點點,一點點。
哈薩克的馬騎,叩響築乃斯十月堅實的胸脯。”
但是西南神奇的土地還在召喚著他,劉增哲要翻越昆侖山,走完這次漂泊的後一半旅程。他來到了葉城,決定從這裏上昆侖山。他在巴紮(集市)討價還價地花十塊錢買了一件可以套在棉大衣外麵的破皮襖,30元買了一雙白氈靴,一番打扮模樣怪怪的,劉增哲非常高興。可這時雪已封山,上山的車輛已寥寥無幾,一連找了三天,終於花80元搭上一輛運麵的卡車。前兩個晚上,劉增哲為了省下兩元錢的住宿費,便忍著寒冷在駕駛室過夜。車開到第三天距紅柳灘還有100多裏的時候壞了,無法修複,隻有等待其它車輛來拖。可是這一等就是五天五夜,莽莽昆侖,寒冷寂寞,劉增哲和司機五天裏隻吃了兩個饢餅,鋁壺裏的水凍成了冰坨。在昆侖山,死人之事並不新鮮。劉增哲和司機餓得要昏過去,連說話的勁也快沒了。他們隻有在中午時睡上一覺,而在昆侖山中的漫漫長夜隻能蜷縮在寒冷中望著明月發呆。劉增哲看夠了月亮,這時他想到死,這種一點點逼近的死亡與通天河畔那突如其來的威脅的感覺不一樣,但他卻不恐懼,心情依然平靜。他打開日記本,在扉頁上給妻子寫下了簡單的遺書:如果別人把這本日記交到你手中,那就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我的一萬元人身保險費希望你替我保存好,當咱們兒子十八歲生日時你替我交給他,相信我的兒子會理解他的父親……兩個月後,我收到劉增哲從四川寫來的信,第一句就是:“我很高興地告訴你,我活過來了。”後來我知道了,這種高興還不僅僅是因為,他用了九天時間,翻過昆侖山海拔7000米的界山大阪,進入了西藏。
劉增哲到達了西藏阿裏,從獅泉河他背著背包徒步走入藏北草原。他計劃用一天時間到達第一個目的地。可是一直走到天黑,他才發覺迷路了,他身上己無可充饑之物,荒蕪寒冷的草原之夜又一次開始威脅他的生命。但這時他充滿了一種挑戰的情緒,他想看看怎麽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在遠處,他發現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走過去一看,是一段用土坯壘成的斷牆,牆角有一堆牛糞,他點燃了牛糞,依偎在牆下度過了漫漫長夜。當太陽升起時,他感到了內心的激動,他看到了自己的生存能力。於是他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前行,走過一個個草灘,翻過一個個山坡,可以吃的隻有草原上的積雪,有時他真想吃地上的牛糞。到了下午,他終於摔倒在一個雪坡上。天又要黑了,四周見不到人煙,他有了一種絕望的感覺,腦子中出現了一陣陣空白。正當他迷迷糊糊之際,忽然遠處傳來了狗的叫聲,這使他一下子精神振奮,仿佛好長時間,他終於看到一隻狗和一個騎馬的藏族姑娘走了過來。他鼓起全身的力氣喊道:“阿佳,恰通!”(大姐,我要喝茶!)說完便又癱在地上。藏族姑娘跳下馬,看了看他,便連他和背包一起背起來就走,繞過一個山包,便到了她家的帳篷,帳篷中隻有一個老媽媽,她給他端來了香香的酥油茶、酸奶和糌粑……盡管語言不通,劉增哲在阿佳和阿媽的帳篷裏度過了溫暖的三天,她們用厥麻給他補養身體。他白天到水磨房看阿佳勞作,生命之火又重新燃燒起來。
“卓瑪踏著彩靴,搖著長袖,草灘就傾斜了,溪水就驚動嘩嘩的水磨,糞火燒起來了,酥油茶就更香了,青稞酒就更醇了。”
第四天中午,劉增哲又要上路了。阿佳用頭巾包了一包他最愛吃的炒青稞放進他的背包。走出帳篷時,他心中溢起留戀之情,不由自主地跪在了阿佳麵前。阿佳彎腰用一塊紅布紮起他長長的亂發,這時他淚流滿麵。劉增哲站起後轉身走去,他強忍著不再回頭,走過一個山口,他還是轉過身來,這時他看到阿佳跑上另一個山坡,向他唱起了送別的歌……劉增哲淚眼模糊,一咬牙,轉身走下山坡,任憑淚水湧流,放聲如唱歌般的一路大哭……這之後,是從獅泉河到日喀則,蜷縮在沒有篷子的卡車上,七天七夜忍饑挨餓,隻靠一把水果糖充饑的艱苦行程,是冒著塌方危險,搭卡車從西藏進入四川的五天五夜,然後他喊一聲:“我活過來了。”我才體會出那喜悅中,他對自己強勁的生命力的自豪。
從四川到雲南到貴州到廣西,劉增哲披頭散發,破衣爛衫,翻山越嶺,饑餐渴飲的四處漂泊,1990年8月17日,他終於結束了曆時14個月426天旅程。當他回到北京走進擁擠的人群時,他卻感到了一種失落,一種痛苦生活結束後的失落。
他曾經尋找到了什麽?
當他在巴顏喀拉山海拔5000米的高山上,與長年在此工作的三個小夥子一起度過中秋之夜,他們剛咬了一口他帶來的月餅,便又狠狠摔在雪地上而放聲大哭時;當他踩在賀蘭山風化而即將脫落的山石上時;當他沒命地奔跑逃避哈熊的追擊時;當他淚流滿麵跪在老活佛麵前,接受那珍貴的佛珠時;當他與佤族朋友一起插秧,坐在篝火旁聽彝族朋友為他唱著祝福的歌,在侗族人家吃著手抓飯時;當他在原始森林麵對毒蛇的襲擊時;當流氓的尖刀紮進他的臀部,他強忍著腿的痛抖拿出煙來點燃時……他發現了什麽?與艱險的抗爭給了他不逃避生活的勇氣,而在那些給了他無數溫暖和愛的人民麵前,他開始一層層地看清自己。在彝族寨子裏,阿嫫煨好家中最後一塊砣砣肉,阿達殺了家中最後一隻下蛋雞,說為他補養;臨睡時,彝族大姐把自己的被子搭在他的被子上,她卻一宿蜷縮在披氈裏……劉增哲喃喃自語:“我憑什麽?我憑什麽!”他們說,你從北京來到這窮地方,和我們一起吃苦,是為了我們彝族。天上下著鵝毛大雪,坐在熊熊篝火旁的劉增哲聽著這些話,感到了真正的羞澀,心咯噔咯噔如同從台階上跌下來。捫心自問:“從北京出來到如今,我曾想到為這些人民服務過嗎?是的,為這些純樸且還艱辛的人民服務,應該是我一生為之努力的。”這是他真實而無法忘懷的體驗。
當他在西藏,隨著朝拜雪山的藏民一起長途叩拜後,在給我的信中寫道:“那眾多的藏族人的匍匐、奉獻,讓我感到羞愧,我完全被震住了。我累了,我在新疆還給我老婆寫信說,這一路太苦了,回去後我可以寫上十年二十年,再也不出來了。然而在藏民族麵前,我感到自己惡心,我打算以後還要重返,彌補遺憾同時再發現遺憾,再去彌補。這明明是我一生的追求。”
至此,我也許可以明白,這位北京市朝陽區文化館的普通幹部,為何要做此遠行了。走之前,增哲計劃回來寫一本書,朋友們說:“你的經曆足以讓你寫出精彩的文字。”增哲卻輕輕地說:“書我要寫,可我早已覺得這不是我流浪的目的了,我隻是去體驗一下生命。”
體驗生命,這話太簡單,也太意味無窮。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