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義不喝酒,不抽煙,沒有什麽交際生活。除了看書,也沒什麽其他嗜好。我從未見過一個年輕人這樣老氣,往好裏說是舉止沉穩,堅如磐石。

聰明絕頂,卻不吹噓賣弄的男人是有魅力的。他自幼便是一副智福之相,如今更顯得大智若愚。李平義遵守著一個專業操盤手所必須具備的職業紀律,保持著極為規律和清淨的生活,情緒平靜,心理抗壓能力強大。

他每天清晨早起,跑步,早餐固定兩隻雞蛋,一杯牛奶。期市開盤之前,喝一杯茶。

一旦進入工作,他便聚精會神,有著極為專業的鎮定和理智。

平義的臥室枕頭邊永遠放著一本《股票作手回憶錄》。

那是投機家傑西·利弗莫爾的自傳。平義熟讀這本自傳的各個版本,對這個偉人一生的軌跡爛熟於心——身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紐約華爾街最傳奇的投機家,他的一生跌宕而瘋狂,偉大而失敗。傑西·利弗莫爾十四歲就開始在波士頓的對賭行裏麵充當記錄工,負責把股價的浮動記錄在黑板上。他天生對數字有極為罕見的敏感性,還在對賭行當小工的時候,就善於將股價熟記於心,抄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並從中摸索出規律。二十二歲,他懷揣幾千美元獨自一人闖**華爾街。沒人知道為什麽他會在聯盟太平洋鐵路公司漲勢正狂的時候選擇做空它,而且連續幾次建倉,看上去簡直瘋了。更沒人知道為什麽上帝如此偏愛他,讓兩天後的舊金山大地震,直接導致聯太鐵路大跳水,他贏得第一桶金。後來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他再次通過逆市操作賺得盆滿缽滿。一九二九年,他像神一樣預測到了大蕭條,在紐約股市崩盤中,做空盈利超過一億美元。

他最富裕的時候,曾極盡奢侈**,一舉一動都讓華爾街注目。當然,幸運沒有一直眷顧他,一如不曾一直眷顧任何人。他後來摔過幾次狠狠的跟頭,在漫長的下坡路上,有過幾次小小的反敗為勝,但終究難以東山再起。

到最後,這位大師陷入精神瘋狂,酗酒,用手槍自殺而亡。死時,負債一百多萬美元,而據說,當時他身上的財產隻有詭異的18.4美元。

他在遺書中寫道:“我的一生是個失敗。”

盡管如此,傑西·利弗莫爾創造了投機界最為經典的技術分析基本思路,其操盤理念經久不衰——實際上,他最後的失敗,恰好是敗在了他沒能嚴格遵循自己製定的投機紀律——情緒起伏,缺乏理性,判斷失誤,不肯止損。

我知道生活經曆的不同將會迅疾地拉開老朋友之間的距離,沒有例外。但有時候,沒想過有這麽快。

畢業後平義頭一次見我,匆匆忙忙。他剛剛入行,要學的東西太多,沒什麽空閑。曾幾何時,國內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的期貨市場還很混亂,純粹資金市,進去的人,做一個,虧一個,沒有什麽人能全身而退。到平義入行的時候已是二〇〇二年之後,國家正式大力發展期市,漸漸有了些眉目。一路虧過來的前輩,有了經驗積累。摸著石頭過河的,有的已經到了彼岸。

他在大學時讀計算機專業,班裏大小狀元,可以組一支足球隊,還有替補。原本他打算一直讀到博士,出來之後做教師,但命運打了一個響指,他極其偶然地參加了一個金融講座,就此改變了一生。

是替一個外校的朋友去的。快期末了,學術講座卡上蓋的章還不夠,很著急。平義替他去聽,補一個湊數。

主講人很年輕,不是什麽有分量的人物,但說話簡潔,快速。他說:“做金融,並非智商高就注定你會贏。當然,一定的智商是基礎,但隻有智商而沒有情商的,即使成了投資界明星,也不會成為壽星。你可以在某一年做到收益率四十倍,一百倍,成為神話,但那樣的人做不到永遠四十倍,永遠一百倍。相反,善於管理你的情緒,理性地做事,堅定地做事,那才是一個穩定的贏家。”

講座時間有限,主講人並沒有深入什麽實際操作方麵的技巧,但平義聽得眼睛都亮了——那是一個如此驚險、刺激的世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聽完講座,別人都打哈欠作鳥獸散,他卻在課下認認真真把講座者列出的著作,一本本看完了。《股票作手回憶錄》是他讀的第一本書。

畢業時,全班一半人出國,一半人讀研,隻有他和極個別人選擇工作。帶他的導師對他的選擇大跌眼鏡,一番惋惜,又不知怎麽勸說,就隻是重重地問:“你想好了嗎?”

平義說:“我想好了。”

平義捧著頂尖高校畢業的簡曆去投行應聘,直接被拒,主管冷冷地說:“我們不要新手,我們也不培訓。”

他頂著一盆冷水,失魂落魄地走回租住的筒子樓。

過道裏擺著汙黑而油膩的煤油爐子,鍋就蹾在地上,裏麵是幾個沒洗的碗。外麵下雨了,**胸罩被收進走廊晾著,滴著水。一股熟悉的混雜著鍋盆碗盞隔夜飯菜的味道,彌漫整個樓道。他站在走廊的盡頭,看著黑漆漆的筆直的過道,想:我不要人生就這樣,像這條走廊,一眼望到盡頭。

他進屋,坐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那個講座的主講人寫了一封電子郵件。

三天之後,那個人回複,說:“你可以來看看。晚上六點吧。不要早來,我工作時間不見客。”

去到他工作室,一排舊顯示器。房間很安靜,接近簡陋。那人坐一把木頭椅子,遞給平義一把皮的大轉椅。

那個人說:“轉椅坐著,身子不定,心是飄的。”

平義說:“付老師好,謝謝您見我。”

那人說:“別叫老師,你就叫我付斌吧。”又直接問,“你想入行是吧?說說你的經曆吧——對了,有女朋友沒?”

平義愣了一下,說:“沒有。”

“真沒有?”

“嗯,真沒有。”

“很好。”

付斌環視了一下房間,站起來,很大方地說:“走吧,出去吃晚飯。”

小飯館,人聲鼎沸,煙火熱鬧。他們點了幾個家常菜,廚師忙不過來,上菜很慢。兩個人被晾了半天,付斌故意看著他,抱怨說:“這菜上得也太慢了。”

平義低著頭,說:“嗯,就是好慢。人多的緣故吧,咱們等等吧。”

付斌樂了,說:“不錯,你這個性是個好苗子,有理性,有耐性。你要站起來催他們,我就不要你入行了。”

付斌喝了一口茶,說:“太多聰明人做這行了。聰明人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不太願意服從規則。但做這行,是要講規則的。我們團隊是做程式化交易的,純技術派。不做主觀交易,不看基本麵。這一點,我們得事先說好。如果你覺得枯燥,限製了你的發揮,那你一定不要來,來了我也會請你走。

“之前,我一個老朋友,我們一起入行的。他個性很強,大膽,一直做得不錯。先是在深圳做,後來就去了香港。他去了我就擔心,畢竟國內有漲跌停限製,會自動平倉。他去了那邊,雖然市場更健全,但依他的個性,凶多吉少。果不其然,他掙得多了,就管不好自己,背著老婆不幹淨,老婆鬧離婚。那段時間,行情也震**,他情緒很亂,業績開始走下坡路。他太急了,想一錘子買賣扳回來,就賭了一把恒指期貨,做多,結果押反了,恒指大跌。他簡直中邪了,堅決不肯認錯止損,Margin Call[10]來一次加一次,完全是賭徒心態,最後輸到底兒都沒了。

“一天下午,他從三十七樓的辦公室跳了下去。

“我其實不想一見新人就說這個事的,但又不得不說。他是我十幾年的老朋友了,就這麽沒了。

“所以你要想好,跟著我,是不允許有滿倉、重倉隔夜這種事的,尤其是新手。

“我們不是賭徒。我團隊裏麵的人,都是從股市入手,慢慢學著來,才進期市的。我是看你苗子特別好,所以讓你一上手就做期市。期市是杠杆遊戲,輸不起。你要從日內短線練起,慢慢來。”

平義認認真真點頭。

那天他們說到八點四十五,付斌看表,說:“好了,不早了,我九點之前必須回家。你也回去。以後必須生活規律,清淨。頭幾年,你先好好做事,別忙著談戀愛什麽的,費神費心。工作時間女朋友一個電話就把你陣腳搞亂,不搞亂也讓你受打擾。等你掙夠了,慢慢去戀愛吧。聽我的,不害你。”

2

我和平義的幾次約見,都在同一家餐廳。他變胖了些,生活的穩定與富足,使他看上去更加沉著,踏實。自從畢業後跟著付斌,他一做就做了七年多,業績優秀、穩定。

聊起生活,平義笑笑,說:“我們做交易員,其實沒什麽好得意的,日子過得很清淡,替別人掙錢而已。”他很謙虛地笑,在飯桌上,從不願談起專業話題,隻是愛和我敘敘舊。

他比以前愛笑了,鋒芒都收了起來。他說:“高中時候,老師總勸我答題多寫一點步驟,否則一錯就一分都不得,多寫一點總能多得些分。那時候我還小,心裏有傲氣,不聽。現在才知道,那是對的。我現在的職業也是這樣。人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變成穩妥型的了,想犯錯的膽量都沒了。”

平義一個人在什麽都昂貴的城市裏,有了自己的房子、車子。他開一輛灰色的路虎,每天按時工作,按時結束。剛開始的時候,手裏的頭寸大一點,夜裏都會緊張得睡不著覺。到後來,已經心如止水,收放自如。空閑的時候自己做飯、洗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看球賽;夜裏躺上床,看幾頁書就睡。

我問他:“你對象呢?”

他突然很靦腆,說:“還沒呢。”

我說:“你不寂寞嗎?”

“戀愛就不寂寞了嗎?”他很認真地問我,沒有反問的意思,卻問得我接不上話來。

在市場上,他總是能敏銳地捕捉到信號,像一切高手那樣,建倉是因為知道這次能賺錢才去建倉。平義天資極高,做到第三年的時候,已經很順了。國內期市的手續費很貴,程式化的日內短線交易固然穩妥,但沒有更大的盈利空間。平義開始做中長線,收益大幅增加。

第三年開始,付斌要求他每年定期出去休息。付斌說:“自己整理好手裏的單子,該平的平掉,該了結的了結,然後什麽都不要想,去空曠的沒有人的地方,去看看山,看看海。”

他一開始不理解,但很聽話地,處理完手裏的單子,開著車就出去了。一走三個月,手機每天白天關機,夜裏打開看一次短信,什麽都不關注,什麽都不想。

那一天,他獨自開到川滇交界的無人野外,天漸漸黑了,放眼望去一盞燈火都看不到,一戶人煙都沒有。無懈可擊的寂靜與廣袤,像世界盡頭。

他突然覺得心裏一震,有種說不出的敬畏感,慢慢靠邊停下車來,鼓起勇氣,徒步走進荒野。

黑漆漆的大地,什麽聲音都沒有。空氣凜冽、清透、寒冷,每一絲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天蒼地茫,因為過於空曠,風沒有聲音,隻猛烈地刮著他的頭臉。頭頂上,星星那麽多,那麽密,近得簡直不可思議,好像伸手就摘得下來。

這天地森然,無聲無形,卻儼然向每一個來訪者都宣告了它的亙古。他站在一片漆黑之中,感覺自己渺小得和這荒原上一隻螞蟻,或一棵隨風搖動的野草,沒有任何區別。

那個瞬間,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付斌要他去看看空曠的地方。

他想著,眼前這麽空曠的森嚴的大地,也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就像抬頭所見的塵埃一樣的繁星。一個星球尚如一粒塵埃,何況區區一個人?一生幾度榮辱,幾場悲歡,那簡直是塵埃中的塵埃。

生活,工作,文憑,車子,房子,交易,K線圖,牛熊市,新歡,舊愛,歡愉,失落,盈,虧……這一切放到更大的視野中去看,不過雲煙,何足掛齒。

他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久久站立,直到被風吹得手腳冰涼。他終於如釋重負,感覺心有山海,靜而無邊。

就是在那個荒野中的夜晚,平義想起少年時的霧江,想起陳父朝他砸下去的那個瞬間。

得失之心,一念之間的事,又不過是圍繞一些比塵埃還渺小的東西。一個人作為一粒塵埃的俘虜,其實是很可憐的。

在那一刻,他才終於徹底原諒了陳父,也原諒了陳臣。

3

旅行之後,平義回去,稍作整頓,再次投入工作。他比以前更加沉穩。因為業績不凡,許多投行紛紛挖牆腳,高薪請他走,但他不為所動。

他一直管付斌叫師傅。不管團隊裏的人如何來來去去,他始終踏踏實實,忠心耿耿。付斌拍著他的肩膀,說:“平義,我沒看走眼。你是塊好料子。”

“沒看走眼的感覺真不錯。”付斌低頭喝一口咖啡,補了一句。

工作的第三年,付斌給他介紹了一個女朋友,Nina[11]。付斌安排他倆見麵,說:“平義,我以前叫你不要處對象,隻不過是怕你分了心。現在看來我想多了,生活還是要過的,你再不處對象,大家都該覺得你不正常了。”

平義紅著臉幹笑,搖搖頭。

Nina是留學英國回來的,父親是付斌的老客戶。人不漂亮,也不難看,一白遮百醜,她隻要略精心打扮一番,也就無懈可擊了。畢竟是家世優越的孩子,個性活潑,話也比較多,生活的主要內容是喝咖啡,做美容保養,練瑜伽,參加聚會,找一個結婚對象。

她開一輛寶藍色Z4。兩個人約會,相約一個地點碰頭;約會儀式結束之後,再各開自己車回家。

他們相識,無外乎吃飯,打高爾夫,短途郊遊。第一次約會,在高球球場,她父親也來了。平義球技並不好,也不喜愛這項運動。她父親看得出來,所以也不為難他,隻是開著高爾夫球車,偶爾下來和平義在草地上走走,權當散步,聊天。從一些男人的宏大話題聊起——曆史、政局、金融市場現狀等,圈子繞得差不多了,彼此心裏都對對方有了底,然後就直奔主題。

Nina父親開門見山說話:“平義,我們也聊了一上午了,你知道別人要約我打一場球有多難嗎?我肯花時間和你溝通,是因為這件事事關我女兒的終身幸福,我不得不花心思。”

他意圖鮮明,皺著眉頭往遠處看去,繼續說:“我不看重你的錢,我也知道你不看重我的。我隻是想找個好人,托付女兒。但現在好人太少啊……”他歎著氣,頓了頓,接著說,“付斌告訴我,你非常穩健,為人地道,年紀輕輕事業有為。通過聊天,我也很欣賞你,很看好你。出身沒有什麽,我出生的時候,家裏父母都不識字,一家五口人,冬天隻有兩條棉褲,誰出門誰穿。但你看我現在呢?人生啊,機遇很多的,關鍵在於把握。希望你們相互珍惜,共同走好一生路。”

平義點頭,一言不發,皺著眉頭望著遠處正在開球的Nina,心情複雜。

一個人話稍微多一點,就更顯得另一個人沉默。約會之中,Nina主動問問題,找話題,平義老老實實回答,多幾個來回,就成了擠牙膏,查戶口。兩個人都尷尬了。

一次兩次,總這樣,Nina火了,把咖啡勺子一扔,“哐啷”一聲,問他:“我說你是看我不順眼嗎?還是我招你惹你了?!什麽人我沒見過,還真沒見過你這麽傲慢的!”

平義還在走神,生生被她的聲音給拉了回來。他苦笑一下,做出一個安撫她的手勢,忙說:“對不起,你別生氣。這幾天工作上的事情有點煩,抱歉。”

“工作是理由嗎?你不覺得你這是缺乏基本的尊重嗎?”

Nina脾氣上來了。

平義心平氣和地喝了一口茶,一個字一個字地說:“Nina,抱歉,你別生氣。”

他按捺煩躁,繼續道:“這樣吧,也不想再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了,我確實覺得我們不合適。我正想要和你談談呢,正好你也提起了,那就恕我直言了吧。怎麽說呢,咱們都是成年人了,中國老話講門當戶對,不是沒道理的——兩個人生長環境不同,怎麽可能有共同語言呢?可這生活是實實在在的,是需要共同語言的。窮人富人都要遇到考驗,有感情基礎的都常常經不起考驗,更別提我們這樣沒有感情基礎的了。對不起,這麽說難聽了一點,但畢竟是事實,你懂的。”

Nina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側臉望向窗外。

平義帶著無奈的表情,開口道:“坦白說,Nina,我奮鬥一輩子得來的一切,你輕輕鬆鬆與生俱來。你叫我怎麽跟你合得來呢?你的起點,已經幾乎是我的終點。好像我已經跑完了馬拉鬆,來到了你的起點上,累到不行了,你卻請我一起再衝刺一百米。你覺得我做得到嗎?我們怎麽能理解彼此經曆過什麽、付出過什麽,在價值觀上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呢?”

他繼續道:“我倒不是覺得這個有什麽不公平,畢竟每個人命不一樣。我自認為我是個很知足的人,但我希望的是,有一個能懂我的人和我一起生活,分享我的辛苦和幸福。你也需要一個能懂你的人,對吧?你是個很好的姑娘,相信你很快可以找到合適的伴侶的。”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約會,連晚飯都沒吃,Nina就說要回去了。平義也沒有挽留,默默送她到車子跟前。姑娘坐上駕駛座,情緒越發煩躁,重重地摔上車門,發動,轟了一腳油門兒,頭也沒回地走了。

平義站在地下停車場,聽著引擎怒嘯而去,站在原地苦苦一笑,獨自雙手插兜兒,不緊不慢地走到自己的車位去。

從此兩邊就都沒動靜了。

付斌聽聞他們之間沒成,著急起來,責問平義怎麽回事。

平義正在專心看著圖表,心不在焉地瞟了付斌一眼:“什麽怎麽回事?”

付斌知道現在沒法找他說話,就說:“得得得,你先忙,下班別走,好好兒聊聊!”

還是在那個小餐廳,付斌隨便點了幾個菜,雙手像彈琴一樣敲著桌麵,左看右看,有些焦躁。

平義安安靜靜等菜,低頭扯了一張餐巾紙反反複複擦桌麵,什麽話也沒說。

兩個人太熟了,什麽話不說也不覺絲毫尷尬。但付斌憋不住了,看著平義,說:“怎麽回事啊你,想一輩子打光棍呢?”

平義一臉無辜:“一個人過習慣了,沒什麽不好。”

付斌說:“這怎麽行呢?”

平義撇撇嘴,沒說話。

付斌苦口婆心,開了話匣:“我說平義,掙錢歸掙錢,日子歸日子。你掙這麽多錢幹什麽呢?你有地方花錢嗎?有時間花錢嗎?你看你,穿也沒穿什麽,吃也沒吃什麽,你留著錢等著它們下崽子呢?立業還要成家嘛,對不對?”

平義看著他,笑著說:“師傅,我都知道,您就別著急了,我是真的對她沒有感覺。”

付斌很著急,說:“感覺?什麽年紀了,還談感覺?你這是為了結婚好不好,感覺可以慢慢培養的嘛!敢情你從小到大就沒有喜歡過哪個妹子呐?”

平義強忍著笑,沒有搭腔。

付斌說:“這事兒都不能說啦?信不信我今晚灌醉你,要你給我坦白個清清楚楚?”說完他就叫店夥計要啤酒。

平義嚇到了,說:“別別別別,我真不喝啤酒,我對啤酒過敏。”

“對啤酒過敏?虧你說得出來。那你對什麽酒不過敏?咱們來紅的還是白的?”

“明天還要上班呢,別鬧了。”

付斌嗤了一口氣,說:“出息!你怎麽這麽木呢!不就一妹子嗎,我都是千挑萬選才給你介紹這個的。人家論長相,論家世,論教育,沒的挑啊!”

平義說:“師傅,我謝謝你,真的,我知道你為我好。慢慢來吧,這事兒,急不得。”

付斌眼神變了,賊賊地說:“你不會喜歡男的吧……”

平義喝一口水,差點噴出來,說:“你想哪兒去了,這還真沒有啊。”

“那你老實交代——”付斌大叫一聲,指著平義鼻子,服務生剛好端上來一盤菜,差點給掀翻了,“——你喜歡過哪個姑娘?!別說我不認識,不認識也得說!”

平義拿他沒辦法,笑著說:“你還真不認識。”

付斌追問:“磨嘰什麽!快說名字!”

平義說:“邱天。”

“秋天?”付斌眼睛亮了。

“姓邱的邱。”平義糾正道。

付斌又問:“什麽時候的事兒?”

“高三。”

“高三你還有心思談戀愛呐?姑娘什麽樣子的?”付斌興趣濃厚。

平義搖搖頭,認認真真地想著:“……沒說開過吧。我們高三那會兒同桌,她……挺好看的,隻是她和平常人不一樣。”

付斌接著說:“我就知道你口味重,喜歡的都跟正常人不一樣。”

平義有點生氣:“你怎麽說話呢!”

付斌不開腔了。

那晚付斌硬灌了平義一瓶啤酒,平義果然不行了,滿臉通紅,很難受的樣子。付斌氣得把瓶子一撂,說:“祖宗欸,你一個大小夥子,一瓶啤酒就倒下啦?”

平義肚子痛得蜷縮起來,說:“跟你說了我對啤酒過敏……明天要是上不了班,你替我負責啊?我手上還有一堆單子呢!”

付斌一臉歉意,說:“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你是真的過敏。”

付斌趕緊攔了一輛車,把平義送回他家裏。

平義坐在地上休息了半天,進衛生間衝澡。付斌在房間裏逡巡,東瞧瞧西看看。等平義出來,他第一句話就說:“我還以為你家裏是個豬窩呢,結果這麽幹淨!你都沒掛一張美女照片啊,不寂寞啊?”

平義一臉不屑,牙齒縫裏憋出幾個字來還擊他:“你俗不俗!”

付斌說:“這有什麽俗不俗的,這是人的正常生理需求。你長此以往下去啊……不是你心理不正常,就是你身體不正常……”

平義有點兒生氣了,說:“你才不正常!”

付斌重重地唉了一聲:“你啊,就沒長大!一路順風順水,戀愛都沒談過。”

平義一邊擦頭發,一邊摸到頭皮上榔頭留下的傷。他想反駁什麽,但話到嘴邊,自己笑了一下,也就什麽也沒說。

付斌走後,他一個人頹坐在**,閉上眼睛,右手支在膝蓋上,按了按睛明穴。

往事的影子那麽淡,好像由鮮紅褪成粉白的春聯,字跡在陽光下衰老,模糊。他突然感覺再也捉摸不到了。

4

平義工作的第四年,付斌為了簽一個大客戶,很是頭疼了一段時間。客戶喜歡釣魚,付斌不會釣魚,想到平義比較有耐性,就派他去陪客戶活動活動,溝通溝通。

兩人驅車來到鄉下的水塘,風日正好。給漁民交涉好費用,然後拿出用具,一樣一樣準備好,拋了幾次線,終於坐下來開始釣了。

漁民走過來聊天,問:“兩位老板做什麽的啊?”

平義不開腔,那個客戶也笑嗬嗬沒說話。

漁民說:“我看兩位大老板都是有實力的啊!小夥子還這麽年輕,做什麽生意呢?”

平義淡淡地說:“我們做金融的。”

漁民說:“哎喲,這可好,那我現在該買哪隻股票啊?”

平義沉默了一下,說:“我不做股市。”

漁民還在嘮嘮叨叨,見他們兩個人都沒說話,也就悻悻地走了。

他走後,平義就對客戶說:“連賣菜打魚的都在買股票了,您要是有資金在股市的話,撤出來吧。”

客戶說:“這話怎麽講啊?”

平義笑笑說:“很簡單的,當所有人都認定某一件事情有利可圖的時候,它就快到頭了。真正賺錢的時候,是隻有一部分先驅首先察覺的時候。

“好多散戶……挺可憐的其實。漲勢剛起頭的時候,他們不懂信號,觀望啊觀望,股價一路攀升,直到看著周圍所有人都進去了,終於坐不住了,急得一跺腳,操,然後砸鍋賣鐵在最高點撲進去了,可那會兒早都強弩之末了。進去了之後就開始跌,跌起來他們又完全不懂得及時止損,舍不得割肉,一直傻等它再漲回來,等等等,最後啥都沒了,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任由它去。這還是心態算好的……心態不好的……更難說了。”

客戶聽他說,眼睛看著水麵,臉上有賞色,但默不作聲。

他們釣上來許多小魚,都放回去了。正要收工回去的時候,客戶專心致誌地感覺水麵,叫:“是個大的!”

慢慢收線,猛地拉上來,客戶好高興,像個孩子似的喊:“好大一條!”他喜笑顏開。

回去後,付斌急急地問平義:“聊得怎麽樣?”

平義還是一張撲克臉,說:“沒聊什麽,挺好的啊。”

付斌拿他這杯溫開水沒辦法,也就不說了。

釣魚之後不久,五月三十日,國家財政部宣布證券交易印花稅提高到千分之三,平義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那位客戶,說:“股市裏的趕緊撤出來。”

一夜過去,上證指數狂瀉,多隻股票跌停板,散戶們大都血本無歸。

客戶幸而全身而退,嚇出一身冷汗。想到都虧了平義,感激涕零,就立馬簽了付斌的公司,委托交易。正要當麵酬謝他,卻聽付斌說:“他已經去德國了,休假。”

5

平義飛到法蘭克福,再坐了一趟巴士,順著美麗的Romantic Road[12],經過幾座小鎮,去往慕尼黑。這是邱天推薦他一定要走的路線。

巴士早上七點出發,車上的乘客中有兩對安安靜靜的日本情侶,一個白人女孩兒,還有他。

國內也不乏好山好水,有的美至天下無雙,然而為了抵達那樣一處勝景,往往需要經過太長太爛的路,經過無數的三線小城市、四線小鄉鎮,看盡貧窮與肮髒,才能到達。

然而在德國,一路都是風景。可能目的地本身,還不如路途中美麗。

從早晨出發,南下,經過維爾茨堡、羅滕堡、奧格斯堡、萊希河畔蘭茨貝格、慕尼黑,最後到達菲森。每到一個地方,司機有短暫停留,乘客可以下車兜轉一圈,然後在規定時間上車。

雖然停留時間都很短,但因為小鎮也都很小,所以倒沒什麽不夠的。

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田園風光。天空藍得如同是孩子們用蠟筆塗上去的,大朵大朵的白雲,像假的一樣,靜靜掛在頭頂;翠綠的田野,隨著丘陵的曲線微微起伏,柔軟地鋪到天邊;小小教堂的尖頂,帽子一樣高出一個頭來,鍾樓上停著幾隻鴿子。

眼前如一幅幅簡筆畫,色彩明麗,上帝在這裏似乎顯得倍有童心。平義看得入了神——這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如此的寧靜、祥和,讓人覺得就此停下來,在這裏做一個農夫,開著拖拉機耕種小麥,收割苜蓿,是世上最幸運的生活。

他感覺自己像個掀開了一角幕簾的孩子,窺見了天下之大。

晚上七點,到達慕尼黑。平義下了車,巴士繼續開往菲森。

打了車,趕去酒店。酒店在一條安安靜靜的小街上,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楊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房間幹淨、整潔,他推開窗,呼吸到一口很清新的夜晚的空氣。

安頓下來,他打了一個電話給邱天,說:“我到酒店了。”邱天說:“今天很晚了,你先好好睡吧,明天我去找你。”

平義洗漱完畢,天還沒黑透,但他已經很困了。算來應該是國內的淩晨一點了。他躺在**,閉上眼睛。在一種孤獨而興奮的交替困擾中,努力進入睡眠。

第二天早晨,醒來,睜開眼睛,窗外是夾道白楊的樹影,窸窸窣窣在風中搖晃,晨光如甘泉那樣,源源流淌進來。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在哪裏,有種格外奇妙的疏離感。於是他又閉上了眼,緩了一下,想起這是在旅途中,在另一個大洲,離家千萬裏的慕尼黑。

這一趟,其一,是略作休息,散散心;其二,是為了見見邱天。

工作好幾年了的李平義,業績優秀,衣食無憂。聰慧,沉默,對任何事情都鎮定而理性。他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樣的,八九條牛仔褲,深深淺淺,款式都是中規中矩的;二十幾件格子襯衣,各種深淺,格子有大有小,長袖短袖;休閑鞋款式雷同,顏色相似。若不仔細看,仿佛他一年四季都沒有換過衣褲。

生活的平靜、穩定,好像一條看不見的力量強大的洋流,裹挾著他一圈又一圈地環繞人生。貌似每一天都不同,其實不過是在畫著重複的圈。

此刻,在離家千萬裏的慕尼黑,在酒店裏,他站在衛生間的鏡子麵前,認認真真洗臉,刷牙,整理衣裝,準備見舊日朋友。

打通了電話,邱天說,她還有兩站地鐵就到了。

平義下樓吃了簡簡單單的早餐,其實沒有吃飽,但他沒有什麽胃口。吃完,在酒店門口,窸窸窣窣的白楊樹葉低語之聲中,來回走了幾趟,再回到酒店大堂,就看見了邱天。

多年未見,邱天朝他笑,那個笑容陌生而熟悉,像一隻古瓷器,埋藏在土地裏,被後世挖掘出來,一切都依稀可辨,但畢竟有了時間的痕跡。

那一瞬間,平義覺得心突然變成一根絲弦,被什麽東西撥動,顫振不止。就這樣看著她坐著輪椅,漸漸靠近自己。平義無意識地,用家鄉話和她打招呼,喊她的名字。

在異鄉求學並工作多年的平義,早已經習慣了使用普通話。這一刻為什麽突然說家鄉話,他自己也很困惑。

邱天還是笑著,問他:“怎麽樣?浪漫之路?”

他說:“太美了。”

他們的重逢,是一個很美好的開始。

在慕尼黑的英國公園,溪流潺潺,樹林蔭翳,風聞上去是香的。盛夏時節,樹蔭下卻涼得需要穿外套。人們躺在草地上曬太陽,讀書,野餐,狗在旁邊睡覺。樹林中的橋洞,突然收窄,溪水到此匯成幾股湍急水流,人們就紛紛抱著衝浪板,站在岸邊排著隊挨個兒練習衝浪。

陽光如此溫柔,原諒一切。他感覺非常放鬆,長時間沉默,真希望如此沉默到天荒地老,就這樣永遠停留在這個美好而閑適的下午,再不用起來,再不用麵對生命的料峭與詭譎。

平義坐在草地上,靠著她的輪椅,懨懨欲睡。一陣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高大橡樹的斑駁影子,投在她的身上。他抬起頭看著她,因了殘疾,她的麵容美麗得格外殘忍:命運賜以她這樣姣好的容顏,背後又有這樣險惡的用心,令人歎息。

這麽多年,歲月撫平了多少心的皺褶。

他依稀想起童年春遊的時候,她在草地上,極其羞澀地唱起《小小少年》的那個下午。

生命的折與遠,令人驚歎。在那個唱歌的下午,誰會想到,十多年後的另一個下午,他們真的在德國相見。回首來看,這個下午和那個下午,猶如群巒雙巔,遙遙相望,其間的千山萬水,冥冥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