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說高考是人生一戰,回過頭去看,覺得不過是人生一站。各顯神通倒是真的——人生每一站都各顯神通。
靠天降大運的,發揮超常,比一本線多一分,亂塗了個第二誌願的同濟大學,居然被錄了——那年南開、同濟等名校在我們省的名額硬是沒招滿,隻要上了一本線,就連第二誌願的都全錄了。靠關係的也不少:有熟人是省招辦的,憑內部消息,第一時間改了誌願,貼著分數線進了京城一個名校;當然也有親戚是某大學院長的,沒到該校錄取線,直接點招進去;剩下的,便隻能靠真本事了。
命運就是這樣,它隻是在大局上絕對公平,其間諸多善惡失衡的細節,有待時間的調劑,抱怨亦沒有用。
平義康複之後花了一年時間複讀,次年考入京城名校;邱天考上一所著名醫科大學,讀德語班,本科學製五年,比我們多一年;我成績平平,考取了一所普普通通的學校,學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專業。父母勒緊了褲腰帶,供我上學。
發榜的時候,沒有歡呼雀躍,也沒有失落不堪。我靜靜站在沸騰的人群之外,隱隱感到一種不安:平凡不是沒有代價的,龍首和鼠尾各有各的混法,但中間的上不去又下不來,不好受。
踮起腳,好像夠得著什麽,希望貌似唾手可得,可踮久了,腿軟了,一鬆,一切又回到遙不可及——這就是“中等生”。
在火車站,父母送我。人多嘈雜,他們的神情平靜,略帶一絲掩藏不住的驕傲和希望,笑容羞澀。又以一種極為擔心的口吻,叮囑我要注意身體,殷殷切切。他們竟然老了那麽多,我幾乎不敢多看,一直點頭敷衍,匆匆拖著大行李箱上了火車。
坐在座位上,隔著玻璃窗,看著他們樸素的衣著,在喧嚷的月台,不時低頭讓人,但一直相互挽著胳膊,努力衝我揮手。
那一刻,那種小人物的殷切希望,那種樸素和卑微,千萬個平凡日子的酸酸甜甜,叫我差點掉下淚來。
這對平凡的百姓,是我的父親母親。
我捏緊了拳頭,目睹他們的老去,一股小小的雄心,膽怯又倔強地,像出土的新芽,猶猶豫豫地生長起來。
2
大學生活的新奇早已在前兩年磨損殆盡。文科生沒有什麽專業可選,我讀百無一用的英語專業。
如果說歲月如金,那麽我這一生再沒有比那時過得更奢侈的時候了。大把青春握在手裏,一擲千金,竟毫無知覺——那是上課得看心情的日子——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蟲冬有雪,整理書包待明年。
一些不冷不熱的好天氣裏,天藍如洗,晴得罪過,遠處飛著幾隻看不見線的風箏,草地是暖熱的。下午三四點就沒了課,成群結隊從教學樓擁出來,吃根冰棍,喝杯汽水,就這麽無所事事,坐在草坪邊上的石凳子上曬曬太陽,吹吹風,看著來來往往的青春。那些日子仿佛與外部世界的冷暖疾苦隔著一層結界,幾近不真實。
也許是太閑了,做夢都做得天馬行空。清晨起來覺得夢境波瀾壯闊,忘記了好可惜,於是提筆開始寫。就這樣漸漸寫成了一種勢頭,依稀看到除了上課和曬太陽之外,命運還有別的可能性——哪怕隻是在夢裏。我將奇幻作品在互聯網上貼出,剛開始掙不到錢,但漸漸有了一些看客。
大學裏我朋友不多,遊冬最鐵。他是富人家的孩子,父官,母商,生活優越,聰穎過人,長得一表人才,是天寵之命。
但極為罕見地,遊冬為人還算低調,有大家風範,沒什麽紈絝之氣,這是我們能交好的原因之一。讀書的時候,遊冬的父母經常邀請我到他家裏度周末,幾乎每個禮拜都去他們家,有時候和他女朋友一起。
遊冬的家庭溫文爾雅,有保姆負責做飯掃地洗衣。他的母親長發微卷,穿黑色高領羊絨衫,駝色大衣,端莊雅麗,好像她的生活中,從未有煙火。
吃完飯,保姆洗碗打掃房間的工夫,她會和我們坐在客廳說說話,看幾分鍾電視新聞。他的父親則戴著眼鏡,在客廳一角看報紙。他們遞一杯茶,互相要說“謝謝”。
我沒有見過這樣相敬如賓的父母,在記憶中,婚姻是漫長的戰爭,瑣碎而暴躁,彼此毫不留情地中傷。我私下裏對遊冬說:“你父母真好,真和睦。”他說:“你是沒有見過他們劍拔弩張的時候。”
他父母好像總是不太喜歡遊冬帶回來的女朋友,對她們除了禮貌之外再沒有一絲親切,但對我卻特別熱情。我平時在食堂吃得很節省,不得不說,營養幾乎都是他們家給補上的。臨走的時候,必定還會給我塞上一大包水果、牛肉幹之類。
大三的那年十二月,遊冬休學即將出國,我陪他與各圈朋友吃了一頓又一頓餞行宴,還未曾單獨聚過。
他離開的前一天夜裏,我們找了一家清吧喝酒。已完全記不起來那家店叫什麽名字,依稀記得暗紅燈燭,仄仄長廊,門庭冷清。
頗有“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味道。
從此一別,各天各地,說什麽永遠的好朋友,都是假話。經曆的差別,必然拉開我們。想到這個,我覺得失落,便隻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半道上,有人呼叫他BP機好幾次,他起身走到吧台去回電話——是個女生,與他話別,得知他在外麵喝酒,說是要來。
她來了,坐下。那是我與柔山的第一次見麵。
遊冬向我介紹柔山的時候,是兄弟般的方式,拍著她肩膀,介紹說:“邵然,我好兄弟;這位,尹柔山,高中同學,老朋友。”
我故意上下打量他倆,眼光滿是狐疑。他知道我在想什麽,尷尬地大笑,直搖頭,說:“想什麽呢,真是普通朋友,真的。要真有什麽,能讓你見啊。”
我拍了他一把。
那天我們三個喝得很開心,講葷段子她也不避嫌,“咯咯”地笑。一個不小心,我的煙燙到了她的手。
多麽老套的橋段,好像爛俗電視劇——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說了一萬個,柔山很包涵地笑笑,沒說什麽,自己拿了一塊冰在手指上敷。
遊冬說:“這可不行,你得請人家吃飯。”
我說:“必須的,必須的。”
次日遊冬便走了,飛紐約。我送他去機場,臨上飛機之前,他還特意對我說:“柔山的事兒,別當真,昨晚就那麽說說而已。你千萬別搭進去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那時我還不懂他的意思。
作為道歉,約柔山吃飯,在學校附近一家餐廳。卡座已滿,我們兩人坐一張大圓桌。
本就不熟,無話可談,加上一張碩大的桌子,坐得相隔老遠,嘈雜大廳,交談幾乎靠喊。我分明感到一頓飯吃得彼此都很煎熬,借口去上廁所的時候,對著鏡子懊惱萬分——和女生交際方麵,我實在傻得可以。
二十歲以前,我從未有過感情生活,唯一深交的女性朋友,隻有邱天。從前父母怕我早戀,來硬的:“你敢交女朋友,打斷你的腿!”又來軟的:“翻過高考這座山,之後的天地,都是你的。人生海海,就缺這兩年?好好讀書,熬過去之後,天大地大。”
他們說得在情在理,但我後來才仔細想:人生的確不缺兩年時間,但人生再無第二次十七歲、十八歲……不是每一年都一樣。他們那是在偷換概念。
3
從前我隻知道讀書、掙錢、成家、立業,我以為這是人生全部,人人如此。在大學,生活寬廣了好些,感覺從黯淡中走出來,所有的日子都漸趨光明。
遊冬一到假期便出去旅行,我原來不知道生活還可以用來旅行。他訂閱好多旅行雜誌、電影雜誌、體育雜誌,上課時候“嘩嘩”地在桌下翻看。我試探性問他:“你想周遊世界嗎?”遊冬蹺著二郎腿翻著書頁,眼皮都未抬,搖搖頭說:“那都是做夢啦。好麻煩的,沒有錢……處處都要簽證也煩死你。”
我忽然想起幼年時那次爬山。在峰頂,風煙俱淨,天山共色……我聽到遙遠而恍惚的廣播喇叭聲傳來,那一定來自遠處的學校。
大約旅行的魅力就是這一陣遙遠而恍惚的喇叭聲。原本也是風景的地方,屬於了你,就不再成為風景。風景都在遠處,在遙遠的、恍惚的、哪怕醜陋的、別人的生活中。
我給自己報了個電腦培訓班,又在學校申請了勤工儉學的活兒,按時到機房值班,天天待在機房寫奇幻小說,熬更守夜。夏天天熱,宿舍如蒸籠,難以入睡,我索性常常待在機房裏徹夜寫東西,順便蹭冷氣。
盯著屏幕看久了,眼睛刺痛,好像針紮,一年換一副眼鏡。有時候是淩晨四五點,寫到筋疲力盡,宿舍已門禁又回不去了,就一個人出去跑步。一圈一圈,跑跑走走,四下隻剩自己的喘息聲。天邊微明,色清如洗,像有一隻手將黑暗慢慢席卷,收藏起來。
那天清晨,我還在鬼一樣地走圈,四下剛剛有“沙沙”的掃地聲徐徐傳來,提醒我城市即將蘇醒。柔山突然呼我的BP機,叫我頗感意外。回電過去,是她電腦壞了,要我去幫她看看。
天剛亮,人影疏疏,我騎車去她的住處。
一夜未睡,從城東穿到城西,我已累得頭重腳輕、頭痛欲裂。幫她處理完電腦問題,我眼睛發脹,好像眼球快要蹦出來了。柔山看著我,說:“怎麽眼睛紅得像兔子?臉色又青?”
我說:“昨晚一宿沒睡。”
她說:“不如你就在我這裏好好休息,這裏沒有別人,吵不到你。”
我看了看表,十點半的光景。
她說:“就這樣了,你睡吧,我出門去了。冰箱裏麵有吃的。”
我說:“好的,那我躺會兒。”
她幫我拉上了窗簾,頓時房間裏有如黑夜。我和衣躺上她的床,聞到被褥枕頭中的氣味……一種她的身體與生活的氣味。好像突然與一個陌生人赤身相對,令人想入非非。
我閉上眼,努力進入睡眠。
也許是太累,我一睡睡到下午五點。醒來的時候,一看黑暗的房間,一下子想不起來自己在哪兒,驚慌了好一陣。
終於想起來,我在她的家裏。是家嗎?還是一個住處?我環顧四周,一無所得,慢慢起身來,揉揉眼睛,聞到濃濃的當歸雞湯味。順著氣味走過去,房子很小,我一眼看到廚房,柔山已經在那兒煲湯。穿一身家居服,頭發挽起,露出頎長的脖頸。
我下意識地走過去,她抬頭看看我,很隨意地說:“醒了啊?睡得好嗎?”
我點頭,斜靠在廚房門的邊上看著她煲湯。
她也什麽都不說,隻是靜靜在那裏攪拌,舀了一勺起來品嚐味道。我一時間覺得相濡以沫也不過如此了,有種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錯覺。
她說:“晚上喝雞湯吧。”
我去客廳布置了一下桌子,環顧這個租來的住處,一間小廳,一間臥室,一廚一衛,小巧玲瓏,五髒俱全,也算幹幹淨淨,富有生活氣息。我想象著一個人在此生活的富足與孤獨,想象著兩個人在此生活的瑣碎和甜蜜……不由得愣在桌前許久。
窗簾沉重,很暗。燈光像一滴融化的黃油那樣溫厚。我忽然喜歡上這種溫暖與黑暗。
我們就著一張靠牆的小方桌子,相對而坐,安安靜靜地喝雞湯。從未這樣與她接近,我看著她瘦削的臉,細眉細眼,險些入迷,撞上她也抬頭看我的目光,頓時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又為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而感到好笑,於是又笑了一次。
她看著我,好像憐憫我的天真似的,像個母親一樣溫柔地問我:“好喝嗎?”
我說:“好喝。”
她說:“以後經常來,我燉湯給你喝。”
我點頭,聞見無所不在的當歸之香。那種氣味如此強烈、古典、濃鬱,像一個作家筆下所寫的,猶如“冬蟬夏艾——靜與苦”。
我開始戀愛,在二十歲的時候。
封存了二十年的心,像一壇濃酒,就要打開,急於和人一飲而盡,醉己醉人。那般舍身投入,以後竟然再沒有過——也許也是因為,那時的我除了感情之外一無所有。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輕言傾其所有,何等容易。
戀愛幾乎叫我精神失常,因為來得突然,沒想到柔山會接受我,興奮得常常睡不著覺。半夜一兩點睡著,一則夢的工夫,淩晨四點鍾醒來,在**輾轉反側,吵得下鋪不耐煩地用腳蹬我的床板,憤怒抗議。
深夜的宿舍,出不去又進不來,於是我常常在睡不著的時候起身去走廊打IC卡電話,半夜給尋呼台的小姐留言,留給柔山,又不知道說什麽,留一個530,掛掉,一個人去廁所蹲著。折騰來回,天就亮了。
柔山在不久之後就告訴我說,要搬家了。
我問,為什麽?她說,房子是前男友和她一起租的,已經分手,房租交到本月底,可能需要搬回宿舍,要我幫忙。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來看看你再說吧。”
我們一個城東一個城西,見麵太不方便。我放棄騎車,坐公交一兩個小時,晃啊晃,到了她那裏,已是傍晚,跟著她進了屋子。
她已經收拾了一袋子東西,雜七雜八。我站在小屋裏麵,忽然幻想起我們一起生活的場麵,種種朝朝暮暮,不由得對她說:“我們一起住吧。”
她溫馴得像一隻鹿,隻是小聲說:“隔得這麽遠,怎麽住啊……”
我說:“找一個中間點吧,再租個房子。”
她說:“就住這裏不行嗎?”
我說:“住這裏,全是你和前任的曆史。”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我開始積極張羅我們倆的中間點,市中心的房子。真是貴得離譜,咬咬牙,看中了一套老房子,我呼她叫她去看,一直沒有回音。
什麽事都做不進去,一遍遍打電話呼她,守在公共電話機旁邊,像個神經病一樣一直不肯走。電話終於響起,我顧不上別人,跳上去搶過來,她回我,說:“上課呢!什麽事這麽急?”
我說:“看中一間房子,約你去看看。”
她說:“什麽時候?”
我們見麵,像小夫小妻一般,挽著手去看房子。
房子很舊,老式的實木地板,牆壁上有曾經的沙發、櫃子、床留下的痕跡,從前被遮住的部分發白,露出的已暗黃,一條明顯的分水嶺,痕跡清晰。
我突然覺得這間房子一定很傷心,好像與所有家具都戀愛過,全都離開了它,隻在房子心裏留下一道道痕跡。
我們一邊逡巡,中介就跟在後麵亦步亦趨,什麽都不便說。
她牽著我走到外麵,說:“這裏太亮,我不喜歡。”
“亮可以安窗簾啊……”
“太遠了,我沒法過來天天住……”
“……”
“而且太貴了。何況,搬家太麻煩了……我們還沒有家具,一樣樣添置下來想想都頭疼……”
“……”
我實在無話可說,走回去看看,一套空屋,毫無情感曆史,家徒四壁。原來,家的最初模樣,就是這樣的。需要經年累月,一張床單、一個枕頭、一件衣服、一本書、一隻碗地添加,才具有生活的形象。
我放棄爭辯,乖乖去銀行取出存款,和她續租了以前那間公寓。
她眉開眼笑,我卻暗暗吐酸水——不知道怎麽就幫她租了一套城西的房子,距離自己的學校十萬八千裏,用的是父母的血汗錢——我突然想起他們在車站送別我時的情景,一股內疚像刀子一樣剜著我。
任何事都有成本,戀愛毫不例外。我拚命掙錢,東幹西幹,寫稿、家教、翻譯,什麽都做,賺來的極其微薄,周末逛一次街就沒了,但我勁頭十足,不覺得累。
為了多和她在一起,我周五的那節課就翹掉,周四晚上便提上換洗衣物,去她那裏。度過周五、周末,周一上午再回來。如此來回,心甘情願。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沒法做事,我都憋足了勁在平時幹活兒。生活突然被填塞得爆滿,我頭一次覺得時間不夠。
4
其實想來,平常的戀愛不過就是和人看電影、吃飯、散步、聊天、接吻、上床,若說有什麽新意,大約隻是身邊人不同而已。也許是因為平時太累,睡太少,我漸漸發現自己有一逛街就犯困的毛病,陪她逛街逛到昏昏欲睡的時候,哈欠打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不想讓她掃興,隻能背過身忍回去。她還興高采烈地東瞧西看,而我隻想找個長凳睡上一覺。
我與柔山之間,甜蜜必然有過,可是短短不過幾年,我竟然完全想不起來了。錐心的都是難過的事情,曆曆在目。少年時我可以出去打打球就忘記和邱天的不愉快,回來安安靜靜陪她,但現在我已經做不到了——又或許,邱天和柔山,那是不一樣的。
柔山的異性緣極好,身邊都是男性朋友,我不知道我的口味這麽俗氣。她那麽多朋友,卻像一道道牆,我一個都走不進去,靠近都不能。是什麽時候開始,貧窮而乏味的戀愛令感情急速退潮,我能感到她鬆開了手,漸漸走遠了。
手機在那時還是稀罕的東西,為了時時都能找到她,我省錢給她買了一個黑白屏的諾基亞,連自己都沒舍得。
周末淩晨四點的時候,我們正睡著,有人給她打電話,她竟然接了。之後,窸窸窣窣地開始穿衣服。我背著身子,模模糊糊問她:“你要去哪兒?”
她說:“朋友喝醉了,難過,要我去陪陪他。”
我問:“男的女的?”
她說:“男的。”
我咬了咬牙,翻過身,說:“你有病?”
她也咬著牙,說:“那是我哥。”
我冷冷地說:“你哥?我最煩你這樣到處認哥認弟的!你別這樣好不好?我給你買手機,不是為了讓你和別的男人約會!”
她淡然地說:“還你還不行嗎?”
我自知再多說一句,就要再失去她一分,好像一個被掐住了軟肋的賭徒,再不敢說一句話。看著她兀自搖頭,一副雞同鴨講的表情,毅然起身出門。
我一個人躺在**,想著,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我們曾經很好。
她曾經說:“你經常來,我給你燉湯喝。”
她曾經對我眉開眼笑。我們每周見麵……我們擁抱,咫尺相親。
愛如嗎啡,能止痛,可使人舒暢,但要上癮,也能殺人。那時我對愛的劑量不能把握,一針下去,傷人傷己。
相處的日子,我發覺我簡直有了一種疼愛女兒的心情:經常燉湯給她喝,像個家庭婦男那樣提著保溫桶給她送去學校,送去實習的公司。她格外愛美,嫌棄羽絨服臃腫醜陋,在寒冷冬天隻穿一件薄毛衫,薄外套,絲襪,單靴,寧肯生病也不願添一件衣服。
我說,我知道你美,但我隻要你不凍生病。好說歹說,給她買了兩件修身的毛呢大衣,輪換穿。抱著她站在風裏,為這一點點綿薄的愛,自我感動到無以複加,以為一切都很完滿,以為一切都可以這樣下去,天長地久。
她體寒,加之吃得少又穿得少,經常感冒,犯鼻炎。我給她買藥,一天三次打電話叫她吃藥。柔山痛經,每次都不得不臥床,痛得呻吟,翻來覆去。我便給她用溫水熱敷小腹,按摩,按摩到她不知不覺完全熟睡過去,像個嬰兒。
夜深了,我也困得懨懨欲睡,眼都閉上了,還是麻木地給她按摩。她做完了一場夢,醒來,看著我,突然眼角濕潤。她躺著看我,哽咽說:“邵然,這輩子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連爸媽都沒有。從小到大,什麽都是忍忍就過去了。我習慣了,也沒覺得這些是個事兒。隻有你把我當回事。”
她坐起來,突然地,抱著我哭。我也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以為我們永遠會這樣。
時間久了,各自需求不一樣的,終歸還是不一樣。柔山心裏最想要的,並不是一個給她熬湯、生病時端茶送水、痛經時給她按摩的人。這些東西,有了也不錯,但不重要。
而她認為重要的,我確實給不起。
當我以為我傾其所有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懷裏的人,也許,需要的那種愛,完全不一樣。好似我掏心掏肺為她,但她卻是一個吃素的人,對著心肺做的葷菜作嘔,礙於麵子不敢直說,甚至還為此長期忍受——兩個人都覺得自己委屈。
相形之下,我在每次吵架中,孜孜不倦地列舉自己愛她的功績,數落她的冷漠。這何嚐不是一種自私:對於付出的不甘心。
年輕時,愛是占有,愛是自私。永無止息的,占有和自私。無可回避地,嫉妒,自誇,張狂……
必須,也必然經曆過這樣一種愛,才能抵達最終的衰老之愛。所謂恒久忍耐,恩慈……所謂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盼望,忍耐。
到那時,這還是不是愛,或是一種世間炎涼冷暖俱已看盡的懨然,我不知道。
起碼,那時的我,不知道。
柔山急於掙錢,比我還急。白天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實習,晚上在夜店做暖場,其實也就是酒水銷售。每個月底,完不成酒水指標的時候,就急得四處打電話約人來喝酒。冤大頭哪有那麽好找,誰都不是傻子。完不成任務,提成沒有不說,月底被倒扣工資,整個月都白幹。她心情很壞,責怪我說:“同事們完不成任務的時候,男朋友都來捧場,輕輕鬆鬆就達標了,隻有我一個人被經理罵。”
我看著她,無言以對。一夜上千的酒水消費,為了充數銷售額,我承認我不願意。我對她說:“柔山,如果是治病,一夜上萬我賣腎也幹,但是買酒,我不願意。”
她看了我一眼,什麽也沒說。
每天夜裏,騎著一輛自行車去接她。柔山好麵子,不讓我靠近夜店,所以我隻好停在夜店前麵一個路口,等她出來。賣燒烤夜宵的一對下崗夫婦,夜夜在那裏擺攤兒,我把車子停在他們的攤子旁邊,有時候還和他們聊聊天。
貧賤夫妻,手腳勤快,男的烤東西,女的做招待,生意極好。來吃燒烤的酒客,東呼西喚,一會兒要紙巾,一會兒要加菜,一會兒要啤酒,一會兒要埋單。忙碌至此,從未見他們不耐煩。夫婦兩人笑容殷勤,奔前跑後,在客人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中,甜甜地應著,好嘞好嘞,馬上馬上。
冬日裏寒風刮得人頭痛,夏日裏炭火旁邊熱得人大汗如雨。我怎麽也沒想到他們會有那麽辛勤的笑容,在看上去這麽辛苦和卑微的生活裏。
我常常買上幾根烤串,在夜店門口等著接她。都是淩晨三四點光景,見到她和“客戶”們有說有笑地走出來,被人攬著腰身摸著肩膀——那些個粘在她身上的巴掌,一隻隻像狼蛛爬在我心上,叫我渾身汗毛豎起、血液倒流,而後又似被狼蛛腿上的毒毛給紮了一樣,萬箭穿心。
我就這麽站在寒風或暑熱裏,手裏拎著塑料袋裹著的幾根肉串,眼巴巴望著,等著接她,卻連她的目光也接不到——為了討客戶喜歡,她從來都聲稱自己單身,也在那樣的場合保持對我視而不見。
運氣壞的時候,客戶還要拉她去吃夜宵,她竟可以徑直走過我身邊而不理會我,和客人們去飯館。運氣好的時候不吃夜宵,客戶走了,她才朝我走過來,一臉疲倦。那疲倦讓我心疼得足以原諒她。她並不吃我買的烤串,隻是默默坐上我的自行車後座,我“吱嘎吱嘎”地載她回家。她靠我靠得好緊,到了家才看到,原來她都已經在我的自行車後座上睡著了。
我輕輕鎖了車,把她的鞋子脫下來拎在手裏,然後蹲下去背她起來,上樓。柔山極瘦,約莫七十斤。我拎著她的鞋子,背著她一步一步爬上樓梯。樓梯真長,又黑又高,我背著她,真願意就是一生。這等天真,也隻那一回了。
時間長了,各有各的不甘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等在街角,等著那份萬箭穿心,是不是自虐上癮。
騎著車載她回家,我求她:“可不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可不可以不要再做這份工?”
她說:“我本來就不想要正常的生活。你覺得我夜裏做暖場,白天再上班很累嗎?我是很累,但你要我像普通女生那樣待在家裏,還不如殺了我。”
在我的沉默中,她又砸下來一句話:“你以後都不要來接我了。算我求你,這樣我們誰也不欠誰。”
夜色盡頭與黎明之前,相隔一段深不可測的罅隙。我一腳跌進去,爬不起來。
不讓我去接,我隻能待在家裏。睡不著,坐著上網,無意間看到她在一個交友網站上發布求偶信息。公布照片,年齡,喜好,居住城市,呼機,移動電話號碼。情感狀況,單身。
我心裏一沉,怒火中燒。坐立難安挨到淩晨,她終於回來了。濃妝未卸,麵容經過酒精發酵,紅頰輕俏,笑容好像罌粟花。她抱著一大束香檳色的玫瑰,整整一百九十九朵,“嘩啦”撲到我懷裏來。我問:“誰送你的?”
她笑:“客人啊。”
“哪個客人?”
她一臉不屑,不再理我,扯掉鞋子,直接走進衛生間,卸妝,洗漱。敷上一張白色麵膜,好像一張極為直白的麵具,表示不想再談。
我強行把她拉到電腦麵前,指著網站上發布的求偶信息,顫抖著質問她:“為什麽?”
她說:“我們廣告公司要開一個婚介平台,我在做測試,看看這個網站效果好不好。”
我想痛罵,不知怎麽卻罵不出口,手捏著桌子一角,捏得關節作響。我低聲說:“柔山,求求你了。我不該被這樣對待。”
我勒令她刪除網上的信息,她悶聲應了。各退一步,彼此都好受。我當夜收拾了全部個人物品,搬回宿舍。走時,我本以為我要說句什麽動情話,到嘴邊,隻是說:“我知道你煩我了。半年的房租,還差一個月到期。我以後不租了。”
回去之後,想了很久,和她說了分手。那是我們第一次分手。
我不知道,後來還有多少次分手,多得我記不清。我像一個決心戒毒的癮君子,第一次戒毒,完全不知周折還在後麵,不斷複吸不斷戒掉……長路漫漫。
搬回宿舍,舍友們好像看戲一樣,調侃我:“哎喲喂,跟馬子混得不好?回我們狗窩啦?”我苦著臉賠笑,他們拍我肩膀,說:“咳,一場酒的事兒,不就一妞兒嘛。走,你一聲不吭回來也該表示下,請我們撮一頓唄?”
那晚我們吃燒烤,我估計辣椒裏麵放了堿,辣得我直想割舌頭,眼淚都掉出來了。他們喝了三打啤酒,猜拳,輸的不準上廁所。青春如此熱鬧,沸騰,我居然有種格外悲壯的也算愛過的感覺,感覺酒都脹到了喉嚨,醉到不省人事。
次日頭痛,在**睡了一天。醒來的時候,空虛像空氣一樣包圍著我。
我昏沉沉地爬下床,臉都沒洗,看到BP機裏有一條留言。簡簡單單一句話,貌似說了點兒什麽,其實什麽都沒說,但我反複盯著看,看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當即妥協,給她打電話回去。
聽到她聲音,我覺得一切都值了。騎車從城東穿到城西,隻為擁抱她一下。
我想起我們曾經最好的時候,去遊樂場玩。很多甩來甩去的遊戲項目,失重感強烈,我興致很高,但她玩到第二個,就開始吐。我很擔心,說:“要不我們回去吧?”
她說:“不用,你玩得這麽高興,一定要陪你。”
就這樣她吐了三次,為了陪我玩那些遊戲項目。我看她吐得臉青麵黑,那麽可憐,我執意要回去。她堅持不肯,說:“沒有大礙,不要掃了你的興。”
折中一番,她不再乘坐器械,隻是拿著我們的包,和一大票守著小孩玩的母親和外婆一起,坐在下麵等我,為我排隊。我一遍遍地玩,整整一天。
我坐在雲霄飛車上,閉著眼俯衝來去,“嗷嗷”地痛快大叫,想象柔山在下麵等著我看我的樣子,覺得全世界都這麽美好,再無他求。
我相信她愛過我。
但人是會變的。多麽簡單的道理,人,是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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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複合時的風平浪靜,不過是曇花一現。她上班,給我BP機留言說:“發燒了,真難受。”我立刻一顆心倒提起來,急得團團轉。外麵是下著薄雪的天氣,冷得骨頭都痛。我趕緊買了中西藥,連衝劑都加開水衝好,心切切地端著送去她公司,到頭來卻發現她不在。
打電話問她在哪裏,她說她在機場,接老板出差回來。
她素來和那個老板曖昧,深夜裏短信、電話仍然不斷,推說是工作,我不好說什麽。此番情形,我氣得快要暈過去,心裏打翻了一盆火,忍無可忍,跟她針鋒相對地吵:“你都病成這樣了,還接老板,你到底有沒有珍惜一下你自己?連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我還這麽心疼你……還有沒有一點意義?換作是我現在要你來接我,你肯來嗎?!”
她提高聲音,說:“他是我老板,什麽叫老板你懂不懂?老板讓你去接你不接嗎?我不像你,沒有老板,自由來去。等你有了老板再來和我吃醋!等你當了老板,有本事養我了再來管我接不接誰!”
我被傷到骨子裏,大吼一聲:“你這是什麽話!你可是我女朋友!”
她不甘示弱:“你也好意思,你堂堂男朋友不是最應該理解我、包容我嗎?何況我還是為了工作!我自己工作是因為什麽?你要是夠強,我還用得著工作嗎?我還不夠累嗎?老板、客戶和你我一樣嗎?客戶、老板,今天錯過了,以後就永遠見不著了!今天不來,以後就永遠別來了!你我是這樣嗎?你我今天非見不可嗎?你我今天不見就沒有下回了嗎?!”
我被她掐著痛處說話,感覺身心像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折成兩段,隻能放低聲音,挽救說:“柔山,老板、客戶是真心疼你、為你好的人嗎?你全心全意都給了場麵上的人,留給我的,什麽都沒了。可我才是真心真意疼你,為你好,你覺得這樣公平嗎?你把最好的留給並不在乎你的人,把最壞的留給最在乎你的人,你覺得自己這樣做,劃算嗎?”
她長久沉默,然後冷冷地說:“我就是討厭你這種幼稚。”
話已至此,無言以對。吵架最怕的就是,每個人都有一半對,每個人都不相讓。
我默默站在發臭發灰的河邊,人們騎著自行車麵無表情地從我身邊經過,時間流動照舊: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演分分合合、生生死死,一個人的事,算什麽。
我黯然,將藥全倒進河裏,再次一個人回到學校。
說起來,不過是兩個人彼此價值觀不一樣。柔山以為,最愛她的,就應當做她生活序列之中的最後一個,為她墊底。老板,家人,朋友,最後才是愛人。愛人應當理解這個序列,愛人是不爭朝夕的。
而我以為的序列,恰恰與她相反。老板、客戶之類,沒了就沒了,還有下一個。最愛的人,錯過這個,也許就真的再也見不著了。
沒有一朝一夕,哪來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