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妲那恭順的秘書踮著腳尖走進來,在她麵前的桌上放下當天的信件時,萍小姐正為了讓呂克小姐有更多的時間批改試卷,而代她監考高年級的病理學期末考試。萍小姐大惑不解,皺著眉頭看著試卷,想不通像關節炎、淋病、膿瘡這樣的字眼,怎麽可能在夏日早餐過後出現呢?氣腫就好一些,拉丁文原名看起來比較像是園丁栽培的花。胸椎弧度有可能是大理花的某一部分;脊髓的拉丁原名有點像藍色攀爬的藤花,成熟後會變成粉紅色;脊髓癆看來就像是異國風味、昂貴迷人的百合。

舞蹈病。脊柱側彎。空凹足。

老天爺。這些年輕人全部都能懂嗎?如何依下列不同狀況,區分不同的治療:(1)先天(2)外傷(3)歇斯底裏。唉!她怎麽會犯下錯誤,同情起這些年輕人來了呢?

她從講台上同情地往下看,各個學生都在為生命而寫。一張張的臉孔表情沉重,但也非全然的焦慮。隻有魯絲看來相當擔憂,露西發現她憂慮的臉比裝模作樣時要好看一些,所以保持著同情的態度。戴克絲埋首試卷中,吐著舌頭,在看完每一行試題時歎口氣,每一行重複同樣的動作。寶兒信心十足,態度從容,好像提筆寫的是邀請函,“懷疑”是不存在她的生命中的,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她的日子絕不會受到任何困擾。史都華的臉龐映在紅發下更顯得蒼白,但在嘴角仍有一抹微笑,史都華的未來也有保障,她要回蘇格蘭老家任教於寇威學院,她已經邀請露西參加星期六晚上自己舉辦的慶祝會了。(“我們不邀請教職員參加私人派對,但你既然不算正式教職員,你就可以以朋友的身份來參加。”)四門徒分散地坐在前排,彼此不時拋著小團體間互相鼓勵的眼色,這是她們的拿手科目,顯然她們沒有什麽足以擔心的問題。曼徹斯特聘請她們過去,一分一毫都花得值得。坐在窗口的茵恩斯,頻頻抬頭望著窗外的花園,好像這樣可以提神,從她不疾不徐寫著試卷的方式看來,她並不需要尋找靈感;她看著花園隻是為了尋求精神上的慰藉,好像說著:“是啊,美麗的景色仍在,教室外另有一片桃花源。”茵恩斯的神情像是學校再也留不住她了。從鼻翼到嘴角那道深深的刻痕仍然存在。

露西從呂克小姐整齊的抽屜中拿出裁紙刀,準備開始看她的信件。三張賬單,這個不需要急急拆開。一張收據。一份報表。一個四四方方,看來昂貴,深藍色的硬質信封上拷凸著猩紅色的姓名:蜜珊·葛雷伊(這個女演員自我推銷的手法簡直毫無止境)。信中用粗筆寫著五行大字,感謝她對仁愛基金的貢獻。隻剩下毛莫斯太太的信了。於是她拿起裁紙刀,打開了這封信。

大人(除了“夫人”外,毛莫斯太太還寫了許多錯別字):

照你告訴我的,我由(郵)寄了緊急包果(裹)。有掛號。老福今天去工作的時候丟到威莫街的由(郵)筒裏去,收具(據)也放在一起。我也照分(吩)咐,把藍色的信和衣服一起包。你的粉紅針織上衣還沒洗回來,我放另一件,希望是對的。

大人,不要說我多嘴,但是這是好事。一個女人自己寫書又沒有年清(輕)人做伴不好。不要以為我多管事,我是為你好,你是我做事過的最好的女人,老福也說一樣。他說好女人到處跑看事情不好。不要說我多嘴。

毛莫斯太太竟(敬)上

又,硬刷子在戎(絨)鞋腳尖裏。

在接下來的15分鍾裏,露西沉溺在毛莫斯太太對她付出的一片關愛裏,毛莫斯太太為了洗衣店而憤怒,也為她讀太多書付太多學費而不平。公立學校並不能滿足每個人的需求,但是,初級學校的確應該提供小班編製的讀寫及算術課程,以確保那些“未來的毛莫斯太太們”能有良好的基礎教育。她家中的兼職園丁老麥12歲時就離開了學校,但是在寫的能力上,絕不輸給任何具有大學程度的人,原因何在呢?就是因為他來自小型的村莊學校,校內采用小班製,而且有著好老師。

當然,更因為在他的時代,基礎教育比免費牛奶來得重要。受過教育之後,他便有能力應付其他的一切。他隻吃白麵粉製成的圓餅,配著濃茶,在92歲高齡時駕鶴西去,結束他精力充沛的一生。

魯絲小姐讓她自冥想中驚醒。魯絲小姐臉上有一種新的表情,而露西一點兒也不喜歡。她看過魯絲小姐失望、奉承、裝模作樣及擔憂的表情,但是她從來沒看過魯絲小姐鬼鬼祟祟的樣子。

為什麽她要鬼鬼祟祟呢?

有好一陣子,露西好奇地看著她。

魯絲抬起眼睛,看到露西盯著她看,急急忙忙又轉開了視線。鬼鬼祟祟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歸類為“有意識地無憂無慮”。露西很清楚這個表情。她擔任小學教師時,沒有白白受訓。每個偷吃糖的小孩都有這種表情。在上法文課時偷做算術習題的學生也一樣。

考試作弊的學生也不例外。

涵妲是怎麽說的?“對她來說,理論科目比較困難。”

原來如此。

氣腫和其他那些聽來與花朵類似的奇怪名詞,對魯絲小姐而言顯然負擔過大了,所以她必須借助一些東西來增強記憶。問題是,她借助什麽東西?東西又在哪裏?不會是在膝蓋上。書桌是開放式的,前麵沒有隔板,所以不是藏小抄的好地方。手指甲太小,也寫不下病理學的參考資料,指甲通常隻夠抄寫方程式而已。比較有可能的,是寫在袖子上,袖口有沒有縫上鬆緊帶都沒有關係。可是,這些女孩子們穿的是短袖的上衣。所以啦,會在哪裏呢?還是說,她隻是偷瞄了前座歐唐娜的試卷,或是右側湯瑪絲的考卷呢?

露西轉向自己的信件,讀了好一會兒,等待著好時機。所有的學校老師都懂這一招策略。她抬起眼來,隨意地看著所有的學生,然後再低下頭去讀信。再一次抬頭時,她直接看向魯絲。魯絲埋頭試卷中,左手握著一條手帕。即使是用一整條手帕,也寫不下像病理學這樣一門沉重科目的小抄,再說,也未免太不容易使用了;再想想,手帕在賴氏學院並不是常用品,除了魯絲外,沒有人拿著手帕,用來擤鼻涕用。露西斷定,不管魯絲用的是什麽資料,一定就在她的左手上。她的座位在靠窗一排的最後頭,所以她的左側是一堵牆壁,沒有人可以看到她左手的動作。

露西思忖著,這時候該做什麽呢?

走到教室後頭,要她把手帕交出來,然後發現那不過是一條九英寸見方的白麻布,角上端正地繡著主人名字的縮寫字母,就像是剛剛從洗衣鋪拿回來一樣的潔白?

要她交出手帕,在高年級學生最不穩定的一刻,像颶風一般地引爆一樁醜聞嗎?

還是應該盯著魯絲,讓她絕無機會偷看小抄,什麽話也不說呢?

最後這個方法最不會引起注意。到目前為止,她不可能有機會作弊;隻因為一件小事,便將一個人定罪是不公平的。

露西信步走下講桌,踱向教室的後頭,倚牆而立,站在魯絲與湯瑪絲兩人中間。湯瑪絲停筆,抬頭朝她微笑了一下。魯絲沒有抬頭。稍後,她把手帕——以及藏在裏麵不知名的東西——放到上衣的口袋裏。

好啦,她現在已經打破邪惡的計謀,然而卻毫無成就感可言。她第一次察覺,一個發生在小學時可說是沒規沒矩的伎倆,在高年級的期末考試上出現卻是令人生厭。她慶幸這件事是發生在魯絲身上,而與其他學生無關。不一會兒,她踱回講桌旁,即使遠遠地離開魯絲,也無法讓她專心於眼前的文件。露西激憤地發現自己竟然為魯絲感到難過。沒錯,難過。為魯絲感到難過。再怎麽說,這個女孩也是下了工夫的。如果所有的說法都沒錯,她是發瘋般的認真。她並不是為了偷懶,才想出這個方法。她隻是發現想在學科上得到好成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才會不顧一切地屈服於**之下。

換了這個角度來看這件事,讓露西好過了一些,於是,在接下來的監考時間裏,她能夠以放鬆的態度來麵對這個小抄事件。她再度埋首研究試卷,折服於試題涵括的廣大範圍,並好奇地想知道魯絲如何能把這麽多資料整理成有效又不占體積的小抄。她實在想開口問她。

最有可能的推論是,魯絲擔心的是一科或兩科特定的科目,然後才將小抄做在小紙條上。

茵恩斯首先將試卷攏齊,在上緣以紙夾夾住。她從頭再讀過一次,偶爾做些更正修改,整疊後放在桌上,稍坐一陣子,欣賞窗外的美景之後,安靜地站起來走向講台,將試卷放在萍小姐麵前的講桌上。

“噢!天大的災難!”戴克絲哀鳴,“有人寫完了嗎?我還有一題半要答呢!”

“噓,戴克絲小姐。”露西盡責地說。

戴克絲回給她一個燦爛的笑臉,繼續埋首苦幹。

史都華與寶兒·納什緊接在茵恩斯後交卷,不一會兒,萍小姐眼前的試卷便越堆越高了。離結束時間還有五分鍾時,教室內隻剩下三個學生了:一是湯瑪絲,膚色較深的威爾士人,想來是睡得太多而沒有好好念書;一是處變不驚、埋首苦幹的戴克絲;最後便是臉色潮紅,不高興的魯絲了,顯然是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最後兩分鍾時隻剩下魯絲了;她看來既困惑又絕望,前前後後不停地翻看著試卷,刪減,添加,修改著試卷。

遠處傳來的鈴聲結束了她的猶豫不決,也澆滅了最後的機會,她必須接受自己所作的答案。她急急忙忙把考卷堆在一起,交到露西麵前;她清楚地知道鈴聲代表著她在一會兒之後到體育館集合,也知道馥若無法接受試題太難為借口而容許她的遲到。露西本以為她至少會避開眼神的接觸,或是表現出一些自覺的舉動。但是,魯絲以一個直接的微笑,和一個直接的感歎讓露西大大地吃了一驚。

“呼!”魯絲吹了一口氣,“真是可怕。”說完後,跑步上前加入其他人的行列。

露西懊惱地看著眼前的試卷。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想象。魯絲畢竟沒有作弊。至少不是經常性的作弊。現在想來,她臉上鬼鬼祟祟的表情有可能隻是因為自己沒辦法好好作答;或者最糟也不過是想偷瞄鄰座同學的答案。她脖子上的紅暈也不過是知道自己被懷疑作弊;露西記得從前自己在學校的時候,即使無辜,也會因為自己被懷疑,而整張臉被無稽的罪惡感染紅。真的,她必須向魯絲表示歉意。她必須想辦法補償她。

她將試卷整齊地疊放在一起,舊習難改地將它們以姓氏筆畫排列,仔細數過張數後,帶上樓到呂克小姐房裏,暗自慶幸不會輪到自己來改考卷。房裏沒人,她把考卷留在桌上後站了一下,想著午飯前有一小時的空檔,不知要做什麽事。她思忖,也許可以去看體操,但是自己絕不能把整個節目看得太過熟悉,以免在觀摩教學日觀看時失去新鮮感。好容易說服了涵妲讓她留到那一天——事實上倒也沒費太多口舌來勸說——她可不想因為事前貪看而減少了當天的樂趣。她下樓,在樓梯轉角平台的大窗戶前漫步——18世紀的建築師真懂得如何設計房子,現代房屋的樓梯轉角平台根本無處可漫步,隻有狹窄危險的轉角,加上一扇小得像船隻舷窗的窗戶以供照明——從這裏看出去,穿過庭院,在另一麵的側翼那頭,她可以看到草地上的榆樹和相接的小溪。她想走進金鳳花圃待上一會兒。美好的夏日裏,沒有比凝視一片金鳳花海更令人陶醉的了。於是她走了下去,順著側翼,走向通往體育館的遮蔭走廊,好前往體育館後的金鳳花圃。

行經遮蔭走廊時,她的目光被兩側草皮中的一抹顏色所吸引。起初她以為那是一株小花的花瓣而不以為意,但後來她發現那是一塊方形的物體,絕不可能是花瓣。那是一本小型的地址簿,封麵是褪了色的紅色皮革。看來像是與皮包配成套的配件。應該是舊式的皮包吧,因為皮革處理的方式不太像新近流行的。她懶懶地想著舊式的女用皮包和其他小小的配件,當然,還應該要有小香水瓶、金筆、象牙製的小寫字板等等;打開記事本,看看上麵寫些什麽,內頁記滿密密麻麻的小字:“病理·解剖·外傷改變·關節膜纖維素·纖控組織·毛細·折疊·及骨·關節僵硬·發燒。”

這些資料對露西來說毫無意義,但是用途卻是很明顯。她繼續翻閱,發現每一頁都依照字母順序,記滿了簡潔的資料。即使在X為字首的一頁——這一頁通常用來寫雜記,或是拿來記些演講資料——也寫著關於X射線的隱密小抄。讓露西大感挫敗的,是這件事明顯的是件預謀。這不可能是事到臨頭,驚慌失措下的產物,這是經過冷靜思考後,用來對抗失敗的手段。資料搜集的方法及抄寫的方式,都是針對所學過的科目依序編纂而成的。如果筆記本的大小是正常的尺寸,這有可能是一般課堂上的筆記摘要。但是沒有人做筆記時,會選擇一本比郵票大不了多少的小本子,再說,一本正常大小的筆記也不會要多少錢。這樣一本隻能用極細繪圖筆來記事的小冊子,隻可能會有一種用途。

露西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魯絲在奔跑時掏出了手帕。她過去從來沒有在口袋裏夾帶過小冊子,而且她的心思一方麵停在剛才答得一塌糊塗的試卷上,一方麵又怕上體育課遲到,所以才會在掏出手帕時沒有稍加注意。這本小冊子也才會如此地掉在走道旁的草地上。

她穿越體育館,走出有著五道鐵欄的柵門,進到田野中,對整片金鳳花視而不見。她慢慢地走向垂柳下的綠蔭,朝著安靜的流水踱去。她靠在小橋的欄杆上,看著一片草地和偶有的小魚跳躍,心裏想著魯絲。在那本小冊子的頁首,沒有記著魯絲的名字,冊子本身也沒有任何記號可以找到物主。現在幾乎所有的學校也都教學生正楷及草書,而且草書本身也比正楷難以辨認字跡。筆跡專家當然可以毫無困難地找出寫字的人,但終究又能如何呢?就算有再有力的推論,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有人用小冊子來作弊;甚至沒有人可以證明小冊子裏的資料是用來做不合規定的用途。如果她把小冊子當成撿到的失物交給涵妲,結果又會如何呢?沒有人會來認領,而涵妲則必須麵對這個事實:她的高年級學生中,有人準備了一本考試時可以放在手掌中使用的小抄。

如果她什麽也不說,那麽對魯絲的懲罰將會是一輩子都得猜想這本小冊子的下落。露西覺得這樣的懲罰最適合這樣的罪行。她再次翻閱小冊子薄薄的內頁,想不出設計冊子的年代,身子略往前彎,將它丟到水中。

在走回學校的路上,露西不禁懷疑魯絲是如何通過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試的。病理學並不比其他深奧科目,如運動機能學,來得容易。魯絲對學科若有困難,那麽她是如何克服的呢?這本紅色的小冊子,是否隻是五六本冊子中的一本呢?投資買了一支超細的繪圖用筆,難道隻為了一門科目嗎?露西思考著,如果認真找,就算找不到像紅色小冊子一樣小的,一個人還是有可能買到許多小冊子的。也許魯絲是因為手上先有了這本紅色小冊子,才會想出保證自己考試不會失敗的方法。

她想到,前幾個科目的考試成績會公布在學生出入口的布告欄上,於是便打消了繞路到前門的計劃,她轉到中庭的入口。綠呢底的布告欄上釘有好幾張低年級的成績單,還有三張高年級的成績單。露西興致勃勃地看著。

生理學期末考

特優

瑪莉·茵恩斯 93

優等

葳瑪·哈賽特 87

寶兒·納什 86

辛娜·史都華 82

寶玲·盧卡斯 79

珍妮·蓋林琦 79

芭芭拉·魯絲 77

甲等

朵喜·賴托薔 74

碧翠絲·艾佩亞 71

瓊恩·戴克絲 69

愛琳·歐唐娜 68

瑪嘉麗·坎培爾 67

露露·威麥 66

莉安·瑪修斯 65

其餘學生皆及格通過。

好啊,魯絲好像成功地擠進前兩個等級。

露西接著看下一張名單。

醫學期末考

優等

寶玲·盧卡斯 89

寶兒·納什 89

瑪莉·茵恩斯 89

朵喜·賴托薔 87

露露·威麥 85

葳瑪·哈賽特 82

辛娜·史都華 80

莉安·瑪修斯 79

芭芭拉·魯絲 79

甲等

珍妮·蓋林琦 72

愛琳·歐唐娜 71

瓊恩·戴克絲 69

其餘學生皆及格通過。魯絲再度成功擠進優等。

運動機能學期末考

特優

瑪麗·茵恩斯 96

優等

寶玲·盧卡斯 89

寶兒·納什 88

辛娜·史都華 87

葳瑪·哈賽特 85

露露·威麥 80

珍妮·蓋林琦 79

瓊恩·戴克絲 78

芭芭拉·魯絲 78

又是個優等。三次考試三次優等。這個女孩真的覺得學科困難嗎?其他小冊子存在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了。

也好,今天不過是禮拜五,明天就可以知道其他的成績了,經過今天早上的經驗後,魯絲在明天早上的考試時,恐怕不敢再借助外來的幫助了。如果還要替明天的考試準備小冊子的話,計劃也應會泡湯了。

當她研究著成績榜時(很高興看到戴克絲至少有一科拿到優等),呂克小姐拿著昨天考試的成績走了過來。

“謝謝你幫我把病理學的考卷帶上來。”她說著,“也謝謝你幫我監考。這段時間讓我把昨天的考卷改了出來。”

衛生學期末考

特優

瑪莉·茵恩斯 9l

優等

寶兒·納什 88

葳瑪·哈賽特 87

辛娜·史都華 86

寶玲·盧卡斯 81

芭芭拉·魯絲 81

“芭芭拉·魯絲,81分。”露西未經思考,脫口而出。

“是啊,頗令人吃驚,不是嗎?”呂克小姐平靜地表示,“她非常勤奮。她的技術科目表現傑出,若是在其他學科排榜尾,她可能會瘋掉。”

“茵恩斯好像是習慣性地拿榜首。”

“噢!把茵恩斯留在這裏真是太浪費了。”

“為什麽呢?越是聰明的學生,越是能有傑出的事業表現,不是嗎?”

“是沒錯,但是以茵恩斯的聰明才智,她可以有比名列這些排行榜首更優異的表現,真是太浪費了。”

“不知怎麽著,我覺得魯絲今天的考試不會得81分。”當兩人離開成績榜時,露西說著。

“為什麽呢?她答卷有困難嗎?”

“簡直是陷入絕境,”露西暗自希望自己的語氣不要太顯歡喜,“這真是人生啊!”她加上一句話。五分鍾的預備鈴聲響起,高年級學生紛紛從體育館中衝了出來,在鈴聲響完前,跑進浴室脫下外衣,好淋浴更衣,“想想我們自己的求學方式,那是要輕鬆多了。我是指在大學時代。如果我們參加期末考試,當天除了考試外,其他的時間都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可以用來好好休息。但是對這些年輕的學生們來說,考試就像是時間表安排裏的一部分。”

浴室裏傳來混亂的咒罵聲。“噢!歐唐娜你這隻豬,那是我的淋浴間!”“小麥,你這個粗魯的東西,不要踩我的腳。”“不不,不可以,好女孩,這是我的緊身衣!”“老天爺,瞧瞧我的水泡!”“把我的鞋踢過來,蓋林琦,地板上有肥皂!”“你一定要把冷水到處亂衝嗎?真是個大笨蛋!”

“你知道嗎?她們就喜歡這樣。”呂克小姐說著,“在她們心裏,其實就喜歡衝鋒陷陣和過度的工作。這讓她們覺得自己重要。她們隻有少數人能有正當的理由覺得自己重要,所以這對她們而言,至少算是一種安慰。”

“憤世嫉俗的心理。”露西發表意見。

“不,心理學家。”漸行漸遠時,她傾頭聽著吵鬧聲,“聽起來像一場亂戰,你不覺得嗎?每個人的聲音都既絕望又憤怒。但這些都隻是戲劇效果。五分鍾之內,她們全部都會像乖寶寶一樣,頭發一絲不紊,端坐在餐室裏了。”

果真是如此。五分鍾後,當教職員依序進入餐室坐在首桌時,那一群吵鬧鬼們規規矩矩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前麵,安靜,梳理妥當,幹幹淨淨。她們的心思全放在食物上頭了。沒錯,她們真的是孩子。今天就算有刺骨之痛,到了第二天,隻要有個新玩具,一切便會被拋到腦後了。很難拿她們與瀕臨崩潰、心情煩亂的成年人相比較。她們是一群快活的年輕人,悲傷不過是口頭的埋怨,轉眼即逝。從騷核桃站在杉木下賣弄知識的那個禮拜六下午起,到現在有五天了,她一直在找尋一些脫離常軌或精神錯亂病例的蛛絲馬跡。而她找到了些什麽呢?一件常見且經過仔細考慮策劃的不誠實案例;除了幹淨利落之外,別無可取之處。

“這不是很好嗎?”涵妲幫忙分派著一塊看來像是奶酪蔬菜派的東西,“我幫湯瑪絲小姐在威爾士找到了個工作。離愛貝斯不遠,真是令我高興。”

“威爾士死氣沉沉的。”雷弗夫人深思著說,一句話便澆熄了涵妲話中的熱情。

“是啊,”呂克小姐說,“到時候要靠誰來讓她保持清醒?”

“不是誰來讓她‘保持清醒’,而是要誰來叫醒她。”瓦格小姐的眼睛仍然貪心地看著派餅。瓦格小姐離學生時代不太遙遠,到現在仍然保持著好胃口,對美食毫無判斷能力。

“威爾士是她的故鄉,”涵妲壓抑地說,“我相信她絕對能適應。反正,她在威爾士之外的其他地方,恐怕是沒辦法成功的。威爾士還是個保守的鄉下地方,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注意到,威爾士人總是不自覺地被吸引回故鄉。如果有機會讓他們回老家工作,也是相當好的。這個工作機會正巧得宜,湯小姐也很適合擔任三年級的體操老師。畢竟她的自發性也不夠強。”

“湯瑪絲小姐這個工作是唯一的新工作機會嗎?”瓦格小姐猛吃著派餅。

“不,有個新職缺,我想和各位討論人。”

啊哈!露西心想,終於要說到阿靈葛的事了。

“靈格修道院需要人專職照顧小朋友,同時要教授學校的舞蹈課程。也就是說,舞蹈專修要有高水準的表現才行。我想分派這個工作給戴克絲小姐,她對小孩子相當有一套,但是,茉莉,有關她的舞蹈程度,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她簡直是一頭母牛。”雷弗夫人評論。

“但是她對小孩子真的很行。”瓦格小姐說。

“笨重的母牛。”雷弗夫人繼續說。

“重要的不在於她的個人表現,”涵妲說,“而是在於她啟發他人表現的能力。問題在於她是否能夠掌握這個課程。”

“噢,她當然知道四三拍與四四拍的不同。”

“去年聖誕節,我看過戴克絲小姐在西拉博鎮教小孩子跳舞,”瓦格小姐說著,“她棒極了。我本來是要去做教評的,但是最後竟然被她迷住,什麽評語都忘了說。我覺得她適合擔任這個工作。”

“那麽,茉莉,你說呢?”

“我實在不懂這有什麽好煩惱的,”雷弗夫人說,“反正靈格修道院的舞蹈課程糟得一塌糊塗。”

這句話讓缺點成了優點。看來戴克絲是去定了靈格修道院。如果每個人都得上學的話,靈格修道院也可以算是個好地方,露西很是替戴克絲高興。她看著下頭,盡管在一片吵鬧聲中,仍聽得到瓊恩·戴克絲以她高亢的聲音發表對病理學試卷的看法:“我的回答是關節處黏著,親愛的,我敢肯定這個不是專業用語。”

“我要先警告她們兩個嗎,賀莒小姐?”一會兒之後,瓦格小姐問。

(警告?)

“不用,我想今天先告訴湯瑪絲小姐就好了。我明天再告訴戴克絲小姐。最好讓她們分散注意力,不要一下子興奮過頭。”

教職員起身依序離去,瓦格小姐轉身向安靜肅立的學生們宣布:“午餐後,請湯瑪絲小姐到賀莒小姐辦公室談話。”

這顯然是慣用儀式,因為教職員們尚未走出門口,學生們就傳出一陣低語聲。“小湯,有工作了!”“恭喜,小湯!”“好噯!老湯!”“向威爾士人致敬!”“希望你年入百萬,小湯!”“太幸運了!”“小湯,幹杯!”

然而,還是沒有人提到阿靈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