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紗閣戲人戲曲場景的選擇
紗閣戲人主要是以晉劇為主進行劇目場景的選擇與表現的。晉劇劇目種類豐富,“劇本內容既不單純是才子佳人,又不局限於帝王將相;既有出於經傳的,也有源於史書的;既有民間細故,也有軍國大事;既有文情的,也有武打的;有脫胎於傳奇小說的,有取材於民間傳說的;有短小精幹的,有規模宏大的;有的是文人遊戲之作,純屬虛構,有的是吸收了其他劇種,化為己有”。①這就為紗閣戲人的內容提供了多種題材的選擇,包括曆史題材劇如《八義圖》《反棠邑》《鴻門宴》《春秋筆》《斬黃袍》等,俠義公案劇如《司馬莊》《鄧家堡》《祥麟鏡》等,英雄傳奇劇如《佘塘關》《嶽飛北征》《困潼台》等,神怪故事劇如《鐵釘床》《狐狸緣》《借傘》等,家庭生活劇《三疑記》等。
戲曲是一門綜合性時空藝術,紗閣戲人則是將戲曲中的動態性、瞬間性轉換為了靜態性和永恒性的空間藝術。那麽,紗閣戲人是如何對一出戲進行場景的選擇的呢?
傳承人雷旺盛曾對這個問題做出了回答,他說:“看了一出戲,回來回想回想哪個地方是精彩的然後再做,以前也是(這麽做的),選精彩的(場景)做。”在手藝人眼裏,紗閣戲人所表現的戲曲場景是根據是否精彩來選擇的,隻有精彩的才是令觀眾印象深刻的。而所謂“精彩”的場景又是指什麽呢?通過梳理紗閣戲人閣中所表現的場景內容,可以發現這些“精彩”的場景往往是這出戲的關目所在。
關目是古典戲曲理論中的一個常用概念。《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中將其解釋為情節的安排和構思,後來隨著戲曲理論的發展,這個詞已很少使用了。著名戲曲理論學者王安葵先生認為一些傳世的作品之所以能傳世是因為它們有精彩的關目。“所謂好的關目不隻是一般地講事件、講故事,而是能夠體現生活的獨特性和藝術的獨創性的情節,既有豐富內涵又有精彩表演,能使人得到欣賞的愉悅又耐人尋味的一些關節。”①
根據王安葵先生對精彩關目的敘述,紗閣戲人所體現的關目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戲劇衝突集中的場景。如《金台將》一閣,齊湣王荒**無道,寵信鄒妃和太監倪離,相國侯義和王孫賈等大臣一同上朝苦奏,報告緊急軍情,卻得知齊王醉臥龍床,不設早朝。世子田法章試圖勸說父王,鄒妃借機勾引,未遂,便誣陷世子有意調戲她,敗壞人倫。齊王聽信讒言,賜倪離寶劍一把,要他務必於三更三點取回世子人頭。因閣內空間有限,閣中所展示的正是鄒妃和倪離在齊王麵前誣陷世子田法章的情形。這裏雖沒有田法章的出現,但在看似平和的氣氛中透露著殺機。又如《大鄭宮》一閣,秦始皇得知嫪毐與太後的私情後大怒,便去抓捕嫪毐,嫪毐自知酒後失言,慌忙稟告太後要得玉璽企圖搬救兵,最後還是被抓。而太後帶著兩個兒子逃跑時也被秦始皇搜出,秦始皇命令白起處死嫪毐及其二子,收回玉璽,囚禁太後於鹹陽宮。紗閣戲人所展示的則是處死嫪毐後“皇逼宮”的場麵,秦始皇手拿寶劍怒斥太後,白起在一旁站立,太後作驚厥狀。將一段驚心動魄的場麵在這裏描繪得惟妙惟肖。
表現動人感情的場景。王安葵先生認為,“西方戲劇理論強調衝突,認為‘沒有衝突就沒有戲劇’,但是反過來說,有了衝突並不一定能成為好的戲劇。中國戲曲也表現衝突,但表現衝突並不是目的,而是要著重表現人的感情。”①紗閣戲人中的好些場景正是對動人情感的再現。如《滿床笏》一閣表現《勸宮》,即唐代宗勸駙馬郭曖與升平公主和好的場景,人情味、趣味性都很強,深受觀眾喜愛。再比如《八義圖》一閣表現的是尾聲,韓厥找回趙氏孤兒趙武,程嬰向其說出自己忍辱負重的真相,趙武得知真相後十分憤怒,欲報仇雪恨。這一段情感表現十分複雜,堪稱悲痛又大快人心,所以這一關目也得到了精彩的展現。
紗閣戲人《飛虎山》武生李存武
表現趣味、機趣、韻味的場景,這在戲曲中是極為重要的。紗閣戲人中的《溪皇莊》一閣,就表現了一個“過場戲”——眾人廝殺中,褚彪拉彭公走圓場,“尹追上,舉刀砍彭,褚將彭拉過一旁,尹撲空,褚一足踢尹倒”,這一場景表現了你追我趕的緊張氣氛,紗閣中的三個人物戲劇動作幅度大,使得觀眾覺得有趣且生動。
紗閣中還有許多對於其他精彩關目的描繪,比如《嶽飛北征》中的“說書”場景、《佘塘關》中的“金杯斃命”一幕、《斬黃袍》中的“打朝戲”、《白蛇傳》中的“借傘”場景等,這些關目體現了戲曲獨特的構思和主題意義,不僅為劇情的發展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還造就了戲曲的傳奇,使得觀眾深深地記在了心裏。紗閣戲人正是選取精彩的關目作為場景的表現內容,通過在有限的空間選擇三到四個關鍵人物,對人物動作神態進行形象生動的刻畫,表現出無限的戲曲魅力與韻味。
二、紗閣戲人戲曲道德教化意義
遍布村落社火、鄉鎮廟會和民俗節令的時空裏,不僅有情意綿綿的愛情戲、行俠仗義的英雄傳奇,還有慷慨悲壯的曆史大戲、引人入勝的神怪故事等。紗閣戲人借助這些濃縮世態百相的戲曲,將世間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進行了全景式的展現,並道出了人生的真諦。
有學者將戲曲描摹世相方麵的一些傾向總結為男女情緣、家庭是非、帝王將相以及其他各色的小人物和怪力亂神等,並認為戲劇具有娛樂性、人情味、倫理規範、圓夢與“夢覺”的社會精神,這便是戲曲所具有的精神內涵,也正是紗閣戲人依托戲曲所承擔的道德教化意義。
《打金枝》,也就是紗閣戲人所表現的《滿床笏》一閣,是山西人民最喜愛也是最熟知的晉劇劇目之一,體現了帝王之家的人情世故。唐汾陽王郭子儀壽誕之日,子婿都來拜壽,唯獨三子郭曖之妻升平公主仗著是皇家之女,拒絕前往。郭曖怒而回宮,爭吵之間打了公主,公主便回宮向父皇、母後哭訴,唐代宗和皇後批評了女兒不懂事理,郭子儀也綁子上殿請罪。唐代宗不在上朝之地解決此事,而是將郭曖帶入後宮,將一場發生在皇家和功臣家的衝突化解為一場家庭糾紛來處理,最後皇後向女兒女婿二人講述道理,郭曖主動道歉,夫妻二人和好如初。對於觀眾來說,《打金枝》極具人情味與勸解性,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觀眾在看到身份地位如帝王家尊貴都會有吵鬧,何況尋常家庭呢?內心得到少許安撫,再聽到皇後一番勸解的話,這何止是唱給台上公主、駙馬二人聽的。更是唱給台下有著大小人家的百姓聽的。一句“手壓胸,想情理,你何不將人比自己?”唱出了換位思考的處世之道,大到國家小到家庭,和諧是最為重要的。
紗閣戲人的劇目集中體現了忠、孝、節、義四方麵的道德倫理。“忠”表現在忠臣良將與奸人的鬥爭中,如《八義圖》《趕龍船》《斬黃袍》等,猛烈抨擊了奸臣昏君的行為,熱情歌頌了忠臣良將;“孝”表現在家庭矛盾的解決中,如上文提到的《滿床笏》等;“節”表現在男女之情與倫理的關係,如《三疑記》中講述唐寅冤枉王先生與其妻有染,隨後矛盾解開又重歸於好的故事,以及《狐狸緣》等神怪故事所表現的男女情愛;“義”有忠臣為救主的國家大義如《八義圖》等,也有維護公平的世間正義如俠義公案劇《司馬莊》《祥麟鏡》等。
湯顯祖《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曾這樣形容戲曲的社會功能:“可以合君臣之節,可以浹父子之恩,可以增長幼之睦,可以動夫婦之歡,可以發賓友之儀,可以釋怨毒之結……豈非以人情之大竇,為名教之至樂也哉!”①紗閣戲人表麵是對戲曲的模仿,實際是作為一種媒介傳遞戲曲的社會功能,在潛移默化中對民眾產生積極的道德教化意義。
①郭誠:《平遙古城勵進齋詩文詩遺》,山西經濟出版社,2017。
①王安葵:《論戲曲“關目”》,《藝術百家》2011年第3期。
①王安葵:《論戲曲“關目”》,《藝術百家》2011年第3期。
①湯顯祖、徐朔方校注:《湯顯祖集》,中華書局,19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