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雲有些手足無措。

好像所有的事有了頭緒，但好像什麽都沒有。

他能感到莫暝就在暗處看著，但他卻不知道該區如何尋找。

江湖，魚龍混雜的地方。

處處都是無序和隨意，與之前的生活大相徑庭，除非閉上眼睛，否則每一處、每一刻都能讓人煩躁到崩潰。

有些事情，若是不知道，便不會在意，一旦知道，便處處都無法忍受。

花小園和他的當鋪就是如此。

為了掩人耳目，甘雲假扮成當鋪的夥計。

想要藏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放在人群裏。

甘雲想要贏過莫暝，就要學會偽裝。

偽裝在人群裏，盡量讓自己活的長一些，這樣才會有機會。

甘雲並不是個真正的傻子，當然知道直來直往，硬碰硬不是對付莫暝的好方法。

但是，他依然覺得難耐。

當鋪，低收高賣就是他賺銀子的方式，天下所有的當鋪都是如此。

甘雲覺得無法忍受，但他走出門去，更加無法忍受。

賭坊、青樓、乞丐、茶樓酒肆下裏巴人，還有街邊因為銀子而賣自己或者兒女的人……

他原來在長安，衣食住行皆在大理寺，出門有馬車接送，去的最多的地方，除了案發現場，就是丞相府。

加上他深居簡出，從來沒有大麵積接觸形形色色的人。

況且畢竟有著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就是他的基本生活。

本以為在大理寺遇到的人已經足夠，但此刻在江湖，他才明白什麽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

對於花小園這個人，他知道心在需要幫忙，但他心裏還是一直在懷疑，之前要找的那個“俠客”就是花小園。

他懷疑的沒有錯。

花小園的確就是要找的人。

之前發給賞金獵人的通緝令，花小園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也聽說了。

大掌櫃很懂事的沒有說是從大理寺發出來的懸賞令，更沒有說是甘雲寫的，否則他肯定不會答應幫忙。

但是甘雲的到來，也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對。

因為，甘雲表現的實在是讓他吃驚，對於江湖俠客的偏見和抵觸，讓他懷疑甘雲到底是不是甘南的兒子。

因為甘南是一個很包容、很喜歡江湖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出身所限，肯定也會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俠客。

但從甘雲的隻言片語中得知，這對父子兩是真的不和，仿佛就是天生的仇人。

所以花小園有些懷疑那張懸賞令是不是甘雲所寫。

如果他隻是一個普通的當鋪老板，他可以直接問，但他偏偏卻有著其他身份。

已經有好幾天，盡管收到消息，他都無法外出，去好好拯救一下這個世界了。

甘雲感到難耐，花小園同樣很難耐。

但為了故人的兒子，他還是小心翼翼的選擇了一條很安全的信息線，讓他們去打聽莫暝的消息。

甘雲每次和他們接頭的地方，便是水城最熱鬧、最俗氣、最難喝的酒肆。

還有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名字：風雅老酒。

來這裏喝酒的人，至少從打扮和言行上都和風雅兩字毫無關係，有時候前一秒還在聊天，後一秒已經打了起來，再後一秒有抱在一起痛快的喝著這難喝到吐的酒。

這酒肆裏唯一能和風雅有關係的，便是牆上掛著的一副寫著“風雅”兩字的字幅，落款是自在山人。

這個風雅老酒，本來就是老板為了江湖各色人士交流信息而建立，當然不是因為熱心，而是因為老板也在聽令於他的主人——唐門。

唐門，一個醉心於毒藥和暗器的門派，盡管遠在川西，可是時時刻刻都在關注著江湖的動作。

可以不參與，但是必須要了解。

這是唐門的一貫做法，他們總是做好要進擊江湖的準備。

甘雲第一次來，差點被酒肆裏的糟糕的味道衝的直接吐出來。

看著滿屋的端著大碗熱熱鬧鬧灌酒的大漢，因為他的到來而集體轉頭注視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絲恐懼。

但旁邊的蘇素風卻很坦然的找了位置坐下，衝著滿屋的大漢一笑，大聲的讓小二上酒上菜。

看著她的動作，大家都知道，這是江湖人。

既然都是同類人，大漢們又恢複之前的熱鬧。

“坐啊！”

蘇素風看著甘雲，笑道。

“怎麽，想到阿勇了？”

甘雲臉色變了，他有些憤怒的漲紅了臉。

“這沒什麽好笑的。”

蘇素風還是笑了，她的笑聲淹沒在了酒肆的熱鬧中。

“虧你還是大理寺少卿，居然一點世麵都沒有見過，看來我很必要帶你去開開眼了，這水城應該也不缺這種地方。”

“我不是因為他的性別，而是因為他這個人。”

甘雲看著蘇素風。

“我……沒有那些愛好，也沒有什麽偏見。”

蘇素風喝了一口酒，難喝到吐，但她還是咽了下去。

“還是因為他長得不好看……”

甘雲更加憤怒，想要站起來就走，但被蘇素風扣住手腕，把他又拽回了長凳。

“你這人，總是這麽開不起玩笑。”

甘雲抽回手腕，低頭沉默不語。

突然眼前一暗，一個聲影落座，正是來給他們消息的人。

像是趕了很久的路，端起麵前的酒就灌了下去。

灌了一碗還不夠，又端起酒壇喝了幾口。

然後才擦了擦嘴，看了看甘雲，又看了看蘇素風。

江湖人認人都很犀利，這個人除了個高之外，一切都很平常，但他隻需要掃過甘雲一眼，就知道甘雲根本不是江湖人。

雖然神色略帶憔悴和煩悶，穿著也很普通，甚至有些灰撲撲的，但從他的坐姿還有透出的氣質，就知道和官府有關。

江湖人最忌諱同官中人打交道，這本是兩條涇渭分明的路，比官和商更加分明。

他的眼神帶了警惕和戒備。

蘇素風看出他的擔心，扣起食指輕輕的敲了敲桌沿。

這是他們用來代替說話的一種暗號，能用這種暗號的人，都是老江湖，懂規矩。

果然，這個人的眼神變了。

他沒有想到蘇素風如此年輕，居然還懂這個。

這世上的人，都喜歡年輕人，對於這種又年輕又懂的很多，還能說上話的人，就更加的喜歡了。

他也扣起食指，在桌沿敲了幾下，大概問了問甘雲的情況，放心之後，便把消息告訴了他們。

水城，有人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