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
孫郎中證實掌櫃的是肺癆急死，下午還來看望過，雖然知道脫不了多久，但也沒有想到這麽快。
而他在客棧裏探病的時候，發現唯一剩下的夥計鬼鬼祟祟的領人進來了。
掌櫃患了肺癆，本來就要靜養，已經不讓人住店很久了，現在來的人肯定不大對勁。
先開始以為是夥計私自買賣店裏的東西，悄悄跟過去一看，手裏都拿著刀。
孫郎中驚慌之間差點被發現，趕緊逃走。
回到家裏，翻來覆去的害怕被夥計報複，但最終還是報了官。
沒有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既然是肺癆急死，官差避之不及，又沒有搜查到夥計，於是讓仵作檢查，確認了孫郎中的話之後，讓他明日去衙門裏畫個押，好早日發出夥計的懸賞令。
孫郎中好像和掌櫃的感情很好，知道他的很多事。
還說出他的小兒子送到了鄉下養病，明日便親自接回來，畢竟掌櫃的想要個兒子，就是為了在死的時候有人送殯摔盆。
官差當然不想管癆病人的事，生怕沾上，就讓孫郎中去辦。
孫郎中滿眼都是淚，把事情應下了。
看似這件事似乎就這麽結束了，但是第二天，孫郎中卻沒有出現。
隻是告訴孫娘子出城會診，要花兩天時間；恰好孫娘子要帶著孩子回娘家，兩人就分開各自行動。
等到孫娘子回來，家裏沒有孫郎中的活人。
因為他死了，毒殺。
死在城郊最荒涼的院子裏的樹下，這裏很久都沒有人住，院落裏都是塵土，就連無家可歸的流浪狗都不願意待在這裏。
但孫郎中，就死在了這裏。
屍體已經開始腐爛，或者說，喝下去的毒加速了他腐爛的速度。
烏鴉在樹上盤旋，卻隻是呱呱亂叫。
似乎很想衝下來，但又不敢。
院中的石桌上還壓著一份遺書，表達了他對自己醫術的失望，本以為可以救活客棧掌櫃，但還是讓人死了，他感到很羞愧，無顏見人。
孫娘子確認了筆跡，就是孫郎中親筆。
仵作驗屍，因為屍體幾乎是不能看了，但從屍體的姿勢來看，沒有掙紮的痕跡，應該是喝醉酒服毒自殺。
隻是這毒很刁鑽，隻知道是毒，但是什麽毒，仵作實在是看不出來。
人已死，再糾結是什麽毒又有什麽用呢？
隻是給活著的人徒增痛苦。
不過，從屍體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趁著孫娘子一走，就服毒自殺了，也就是死了三天。
孫郎中一向不說去何處坐診，孫娘子也從來不問，雖然大都是江湖人，但江湖人從不殺郎中。
所以看似危險，但其實很安全，大部分的江湖人都講道義，孫郎中也並不是沒有靠山的人。
官差問不出什麽東西來，加上仵作證實是自殺，隻能做出如下猜測：孫郎中非常的愧疚，於是托辭去坐診，其實是去買酒買毒藥，也是躲開家人的意思。
既然是這樣，官差也是匆匆結案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活人的事都顧不過來，更何況是死人的事，還不如喝喝酒去晦氣。
孫娘子受的打擊太大，昏了過去，眾人又急忙扶她回去。
孤兒寡母，總是要幫忙的，眾人商量了一陣，分了工，明早就開始。
鬧哄哄了半天，終於安靜了。
這群人裏，蘇素風和甘雲也在其中，跟著一起來看了孫郎中的屍體。
此刻人群已散，他們卻留了下來。
“你信他是自殺嗎？”
蘇素風手裏拿著幾張紙，上麵寫滿了字，正和那張藥方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甘雲站在發現孫郎中屍體的院子裏，一個幫著山賊踩點的郎中，怎麽可能突然良心發現，贖罪自殺？
還有掌櫃王城的兒子，現在又在哪裏？
“唐門的毒。”
蘇素風看著樹上準備散去的烏鴉，它們糾結了一天，吵了一天，最後隻能看著孫郎中的屍體被抬走，此刻也隻好作罷。
“唐門的毒，毒性又強又刁鑽，這群烏鴉聞風而來，卻又不敢接近。”
甘雲沒有說話，他看著地上的塵土，雖然今日來的人已經破壞了現場大部分痕跡，但幸好這裏實在是讓人嫌棄，幸存了一方。
是個廢棄的石凳。
“我記得，這兩天水城有風。”
甘雲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微微抖動的葉子。
“即便是平常，也會有些微風。”
蘇素風順著他看的方向，心頭一跳。
“你是說，孫郎中有可能並不是三天前死的？”
甘雲點了點頭。
石凳前麵的塵土明顯要厚的多，如果孫郎中是三天前死的，那麽剛才的屍體上應該有塵土。
但孫郎中渾身上下都很幹淨，甚至衣服還像是剛剛新作一樣。
“我剛才注意到了他的頭發，如果是三天前死亡，頭發不應該還有光澤，而且非常幹淨。他應該是仔細的清洗過自己，然後又換了衣服……他應該見過了誰……可要是去見山賊的老大，……”
甘雲沉默了一下。
“在我的印象中，山賊好像並不講究這些……難道是個女人？”
蘇素風眉心一跳，想到了那個三姐。
如果三姐**任何一個男人，沒有理由不成功。
“你打算怎麽做？”
“確定他到底是什麽時候死的。”
甘雲突然向前走了幾步，從旁邊的雜草叢中撿起來一圈削的很整齊，已經變色的蘋果皮。
隻是這蘋果皮上有著濃重的香粉味。
蘋果皮削的很薄，精於刀工的一雙手。
甘雲心中一驚，現在正是初夏，如果這個蘋果皮是三天前扔在這裏，早應該腐爛。
此時蘋果皮邊緣博得部分發生了卷曲，內側麵顏色變得棕黃。
如果這是凶手扔下，說明孫郎中兩個時辰前，還是活著的，但凶手會如此大意嗎？
他閉上眼睛，回想剛才在院中的人，沒有一個人在吃蘋果。
或許真的是凶手大意了？
但甘雲更相信，這是凶手故意所為，是在誘他。
而且就在附近。
想到這裏，他轉身出門，正好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裙裾在巷尾閃過。
來不及反應，他迅速的追了過去。
蘇素風心中了然，甘雲已經發現了三姐，很快便會發現那晚在客棧她私放三姐的事實。
她已經警告過三姐，不許動甘雲，但三姐並沒有聽他的話。
是三姐在擅自行動，還是小石像已經不願意講和了？
如果是後者，她應該如何保護老羅？
蘇素風腦中閃過了這幾個問題，身子卻沒有停滯，已經跟在甘雲的身後追了上去。
甘雲不是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在引誘他，他應該立刻停下來。
但他卻忍不住。
如此赤果果的把線索擺在他眼前，絲毫不會在意會被發現，這個人隻會是莫暝。
這是引誘，也是挑釁。
甘雲最受不了這個。
蘇素風已經趕了上來，她必須阻止甘雲，無論是為了老羅，還是為了甘雲。
“你冷靜一點。”
甘雲不理，他早受夠了這些江湖人，也受夠了所謂的江湖規矩。
世界這麽糟糕，不就是這些人太多，太魚龍混雜了嗎？
沒有規矩，沒有秩序，甚至律法都拿他們無可奈何。
這是個什麽樣的世界？
這是個莫暝之流最愛的世界。
甘雲想不通，他也不想再想。
隻要能回到大理寺，能把所有的事情弄得清清楚楚，他就會讓整個世界重新回到秩序中去。
也是因為有這個想法，才讓他一直堅持到了現在。
“讓開！”
他甩開了蘇素風，鉚足了勁追了上去。
前方的女人速度也隨之加快了，三人在廢棄的院落巷道中間跳躍追蹤，很快便到了城郊處的密林。
蘇素風此刻真的急了，這裏易守難攻，最容易布下機關埋伏，她不想三姐被抓，當然更不想甘雲出事。
“別追了！”
既然勸不了，隻好用暴力帶走甘雲。
但她還是慢了一步，林中忽然發出了“嗖”的一聲，幾條鐵索飛了出來，一端的鐵鉤正正的勾出了甘雲的一條胳膊。
“噗呲”
血噴了出來，甘雲重重的摔倒在地。
林中的草叢忽然動了，幾個偽裝在此的人跳出來，一把抓住鐵索和甘雲，便往林中深處跑。
蘇素風氣急，邊追邊發出暗器。
她是下了狠心，暗器又快又準，但那幾人也是受了訓練，即便中了招也是一下不停的飛奔。
“你出來！你給我出來！我知道是你！”
蘇素風憤怒極了，要讓三姐現身。
“你找我啊。”
三姐出現了，笑意盈盈。
因為追趕了一路，臉上出現了淡淡的粉色，更加顯得千嬌百媚。
“我說過，甘雲的事，我自有分寸。”
三姐笑了。
“你大概不還知道，小石像已經拜倒莫知前門下，你我當然也是莫知前的門下走狗。他們讓我抓甘雲，我便抓。我勸你還是不要趟這渾水，就當做今天你什麽都不知道。該做個取舍了蘇素風，要不然小石像那裏，你又該如何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