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暝跳進了水裏，但並沒有順流而下，反而拚了命的逆流而上；他這一夜，損失了阿勇，有損失了小黑蛇，自認沒有資格放任昏迷。
在水裏，傷口的疼痛感少了一些，但毒性並沒有解。
他遊了一會便上了岸，看中了一戶人家，院子裏曬著衣服，有男有女；他輕輕的跳進院子裏，撿了一個幹淨地方，咬著牙把那些衣服扯成布條包紮傷口；然後又運了一下氣，把毒液慢慢的逼出體內，做完這一切，他已經虛弱至極。
天快亮了，他沒有多少時間。
打散頭發，又換了一身女裝，莫暝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必須要盡快趕回水城，這裏太過危險。
捂住傷口，他又急匆匆的上路。
判斷了一下地形，知道自己在水城的東邊，還要穿過一個村落才行。
他或許可以先休息一下，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甘雲一定會猜出來他沒有順流而下，也一定會追著血跡到這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他必須要向前，不能落到甘雲的手裏。
天亮了，太陽漸漸升了起來，莫暝又饑又渴，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但他還是咬著牙，憋著氣不讓自己鬆勁。
雖然神誌開始模糊，但他還是隱隱約約的聞到了空氣中米粥的味道，他明白，這裏有人家，大概在百米開外。
他的身上還有武器，得到補給之後還能殺一兩個人，這樣至少能保證安全； 身體已經麻木，憑著慣性還有意誌力他居然還在向前挪動，盡管賣出去的每一步都越來越小。
在力氣耗盡的最後一刻，他終於栽倒在地，陷入黑暗時他還在鼓勵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黑暗並沒有讓他睡得安穩，或許也是因為這些年他從未安睡。
一天一夜之後，莫暝還在昏昏沉沉的睡著，感覺自己就像是海浪中翻滾的一葉扁舟，被巨浪旋渦卷起，拽下，卻無能為力。
身體是酸的，傷口卻是火辣的疼。
有人給他喂了水，又把一隻溫熱的手放在自己額頭上。
很溫柔，很溫暖。
“娘……”
莫暝忍不住喃喃，但下一秒，他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娘早就死了。
眼前有個男裝的人正在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詢問和關切。
但莫暝知道，這是個女人，因為這是蘇素風。
房間裏還有一隻翠綠的鸚鵡正歪著頭看他。
“你醒了。”
蘇素風有些驚訝又有些欣喜，在院外發現了昏倒的莫暝，以為他會昏迷好幾天。
莫暝看著她，又看了看房間裏，沒有別人。
但蘇素風在這裏，甘雲難道還會遠嗎？
他由不得握緊了手，但很快發現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武器，衣服也被換過了。
蘇素風看出了他的緊張，笑了。
“放心，這裏安全得很，如果有人來殺你，我會保護你的。”
莫暝緩緩點了點頭，他認得蘇素風，但很顯然蘇素風並不知道他是誰。
“是你救了我？”
蘇素風點了點頭。
莫暝緩緩坐起身，摸了摸腰，已經包紮好傷口。
“這傷口……也是你……”
他說著，眼圈紅了，臉也紅了，像極了一個害羞的姑娘。
蘇素風趕緊解釋。
“你別誤會，我也是女的！隻是為了方便才穿男裝。”
莫暝看著她，點了點頭，乖巧而溫順。
蘇素風又看了看他，說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蘇素風。”
莫暝看了看房間，小、簡陋、有些淩亂隨意，但不見男人的氣息，但並不代表著就隻有蘇素風一個人。
“我該走了，不能給你家人帶來麻煩。”
他一邊慢慢往下挪，一邊強壓住心裏的驚濤駭浪，蘇素風為什麽會在這裏停留？難道是為了等甘雲？難道他們在水城分開是有別的目的？
他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裏碰到蘇素風，難道甘雲這次真的能算計到這個地步？提前在這裏布下了蘇素風這個埋伏？
如果是，他現在根本對付不了兩個人。
蘇素風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你別動！”
莫暝抬眼看著她，眼神純淨，但他已經準備好了拚盡全力。
“你的身體還很虛弱，還不能亂跑；你放心，這裏就我一個人，即便有麻煩也很好跑，我可是逃跑的高手。”
莫暝心裏還是不大信，但知道硬來不可能成功，他摸了摸頭發，笑了一下。
“叫我敏敏好了。”
“敏敏……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蘇素風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你為什麽會受傷？”
在幫莫暝處理傷口的時候，她發現這個姑娘不但是個練家子，還有著深厚的內力，但身上既沒有任何武器，也沒有任何暗器。
還有傷口，一看就是幾位鋒利的刀所致，從顏色上看應該還有著毒。
她已經聽說了望月樓的事情，也知道阿勇折在那裏，莫暝脫逃不見。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這的確是個姑娘，她都要懷疑這就是莫暝。
她在懷疑，莫暝也在懷疑。
蘇素風為什麽會在這裏停留？難道是為了等甘雲？難道他們在水城分開是有別的目的？
莫暝心中湧上了一股濃濃的嫉妒，他想到了臨死前的阿勇，那個被紮成刺蝟的阿勇，還有被一刀兩斷的小黑蛇。
現在隻剩下阿智還有龍鳶，還遠在天邊。
而甘雲身邊還有花小園和蘇素風，現在又踩著他的身體獲得了一點點的武林力量。
既然在這裏遇到蘇素風，那就是上天給他的運氣。
莫暝忽然紅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放在被子外的手緊握成拳，閉了閉眼睛，然後慢慢的說道。
“因為……莫家……”
蘇素風一驚，著急發問。
“你難道在望月樓？”
莫暝搖了搖頭。
“我獨自一人闖**江湖，是為了找到我的妹妹……我萬般打聽才知道可能和莫家有關……也知道他會去望月樓……我在半路上碰到他，沒想到武功不及他，被他所傷……”
說完後，他猛烈的咳嗽起來，似乎是因為仇恨，又像是因為技不如人的痛苦。
蘇素風有些發呆，她沒有想到麵前的這個敏敏居然還有這麽一段心事，她拍著莫暝的背，幫他順氣。
等到莫暝重新閉上眼睛，蘇素風便走了出去。
莫暝剛才說的話，又讓她想起了阿盧，這世上到底還有多少被拐被綁不能同家人團聚的女人呢？
她已經信了莫暝的話，相似的心事讓她內心柔軟。
屋外的蘇素風正在傷感，屋裏的莫暝卻悄悄下床，仔細的檢查了房間，確定這裏隻有蘇素風一個人。
但他還是不能冒險，除了甘雲，還有阿智。
現在阿智應該知道了望月樓的事情，已經派人四處尋找，也許很快就會找到這裏。
如果讓阿智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那麽至今所有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莫暝運了下氣，還是虛弱，需要兩到三天來修複，但他等不及了。
他並不想殺蘇素風，否則在水城早就下手了，對於強悍的女人，他心裏總是有一份好感，但此刻這份好感不能繼續了。
誰見過他的女裝，誰就得死。
現在他先要找一把趁手的工具，出其不備，一次致命。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剛邁出去一步，忽然眼前一黑，又栽倒在地。
莫暝從未休息過這麽長的時間，也從未如此虛弱過，更從未做過這麽多的夢，夢中他又見到了那個早逝的母親。
母親的臉在記憶中已經模糊，夢裏也隻是個影子，但莫暝知道那就是娘親。
“我很累。”
母親沒有說話，隻是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臉，眼睛裏都是無奈和哀傷。
莫暝抱住了母親的腿，聞到了淡淡的香味，像是記憶中的味道。
“我可以休息嗎？”
母親搖了搖頭。
“你得活下去。”
莫暝流下了眼淚，他覺得很委屈。
母親撥開了他的手，轉身走了，很是決絕，似乎不想給他留下任何幻想。
莫暝想要追上去，卻一動不能動，像是被焊在了地上。
有人正在輕輕的搖晃著他，還在輕聲呼喚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他心裏湧上來一股即為暴躁的情緒，伸手便要扣住那人的手腕。
但那人也很靈敏，不但躲過，反而抓住了他的手。
“敏敏！”
莫暝猛然一震，從夢中醒來。
麵前的人是蘇素風。
“你夢到娘親了？一直在喊她。”
莫暝的神色變了，他不允許自己表現出軟弱，可是今天已經兩次這麽做了，他垂下眼睛，掩蓋了眼神中的殺意。
蘇素風用帕子給他擦了臉，輕輕地歎了下氣。
“我了解這種感覺，我也常常在夢裏見到娘親，如果不是她鼓勵我，我也沒有機會學武功。”
她的眼睛很亮，因為有眼淚。
“可惜在我出外的第二年，她就病死了。”
莫暝抬起眼睛，看了她很久，慢慢的說道。
“我的娘親死的很早，不是她的話，我也不會學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