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維楨是個話癆,但他嘴巴太臭,多數時候講不了幾句就得跟人杠起來,往往一肚子話開個頭就沒了後麵。但今天情況完全不同,坐對麵的張婉婉實在是個頂好的聽眾。趙維楨從上小學的糗事兒講到工作上的吸血鬼領導,尖損又幽默的話把剛經曆過糟心事兒的姑娘逗得隔幾分鍾就笑出來,她抱著肚子,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能附和兩句。

“我跟你講,我以前那個公司啊,有個特別折磨人的加班傳統。所有人都是領導不走我不走,就非得耗著。勞動合同上寫著六點下班,實際上七點下班得給你算早退,八點是提前下班,九點是正常操作,十點屬於比較積極,十一點才稱得上有工作責任感,就算加班到十二點,辦公室裏還有人,比你能熬。我們就像卷餅一樣,什麽菜都能卷起來。”趙維楨說著撇了下嘴角,夾起塊博餅咬了一大口,粗略地嚼幾下,囫圇咽進肚子,接著說,“就這個情況下啊,我有一次實在想回去看場遊戲直播,於是六點準時拎包下班了。等電梯的時候我就想,千萬別讓組長看見啊,不然他得嘮叨我!等了一分多鍾吧,電梯來了,我正慶幸沒遇上組長,就見電梯門打開,裏麵是我們公司CEO。我倆剛好麵對麵,當時我拎著包,看著他的眼睛,迎麵而來的是那種霸道總裁式的強烈而炙熱的目光,充滿了想讓我扭頭回去再加兩個小時班的瘋狂欲望。”

形象的畫麵感讓張婉婉笑出來,她用手撐著下巴,問:“然後呢?你回去加班了嗎?”

“我當時其實是動心了,但男人的勝負欲告訴我,我不能輸。”趙維楨搖搖頭,聲音抑揚頓挫,“所以我就裝傻沒看懂他的心意,坦然下班了。第二天大早上我一來,就看見工位上多了個東西,他們說是CEO專門送我的禮物,你猜,是什麽?”

張婉婉搖頭:“不知道。”

“一本書,《競爭——成功企業的狼性文化》。”趙維楨皺起兩道淺眉,嘴巴一扁。

“哈哈哈!”張婉婉笑得眼角擠出來眼淚,肩膀抖個不停。

“就這,還能活嗎?幹活的時候強調狼性文化——競爭、努力,發錢的時候跟你玩儒家文化——禮讓、仁義……”趙維楨看著張婉婉笑得那麽開心,感覺之前的日子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了,至少還能當個段子,講出來逗人笑一笑。

他們統共點了三個菜,但圍在桌子前時,明顯話比菜多,這頓飯吃得極其慢。趙維楨等著張婉婉笑夠了,才接著說:“我跟你說,還有啊……”

“趙維楨!”

忽然被叫到名字,趙維楨剛出口的話被堵住,本能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他一看,就見十幾米的地方走過來三人。最前麵的男人隻穿了件工字背心,手裏拎著外套,後麵矮個子的姑娘幾乎半掛在藍襯衫的女人胳膊上。

“哎?你們怎麽回來的?”趙維楨驚訝地站起身。

“怎麽回來的?走三個半小時,走回來的!”吳喬陽大跨步上前,見到趙維楨先在後背給他一巴掌。

“你們幹嗎不打車?”趙維楨吃疼地聳聳肩膀。

“打了,一路上楞沒打著唄!”吳喬陽想到他們幾個這運氣,又看著趙維楨的慫樣,忍不住抱怨,“你丫跑哪兒去了?打十幾個電話沒人接,我以為你是唐僧被路上的妖怪抓走了!”

“什麽唐僧啊。”田甜拉拉江伊袖子,瞪著趙維楨翻了個大白眼,嘟噥道,“分明就是見色忘義的二師兄!”

“好啦好啦。”江伊拍拍田甜的頭頂,輕笑道,“沒出事兒就行了,估計也是沒注意吧。”

趙維楨見三人滿臉汗津津的樣子確實是有些狼狽,他難得地感覺到不好意思,渾身摸了遍手機,心虛地笑:“呦!給忘車上了。”

“你怎麽不把自己落車上呢?”吳喬陽懟了趙維楨一句,然後拉過來三把椅子,朝江伊招招手,“咱們點幾個菜吧,先吃一頓,我要餓死了。”

“哥,姐。”張婉婉看見來人也立刻站起來,笑得局促僵硬,“剛才多虧了趙哥幫忙解圍,我來請你們吃飯吧。”

“你是?”江伊看向她,問。

“姐,你叫我婉婉就行。”張婉婉連忙說。

“婉婉?”這個名字讓江伊心髒猛地收緊,隻覺得血液在一瞬間上湧。

她期待著那個名字出現,但又覺得這概率太小。想到這裏,她不禁側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吳喬陽。此時,江伊心中忽然冒出中一絲僥幸——或許他真的就是福星,能給自己帶來中頭獎的好運氣。

江伊的情緒感染到了趙維楨,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完全不用感到抱歉了,取而代之的是冒頭的得意神色。他轉身對張婉婉說:“來來,坐下坐下!你不用請他們,反過來,這頓飯必須得咱們江博士請。”

“什麽意思?”張婉婉沒反應過來。但其他人可聽出來了,四個人的目光全聚在她身上。

“你姓張?張婉婉!”吳喬陽驚訝地說。

張婉婉依舊是發蒙的,她沒太明白周圍人的反應,問:“怎麽了?”

“白晗和容驍是你的高中同學?”江伊問。

提到這兩個人,張婉婉臉色一白。她緊張地看了眼趙維楨,見他笑著擺手說“沒關係”,這才情緒放鬆了些,點點頭,說:“你們怎麽知道他倆的?”

沒等江伊回答,吳喬陽興奮地拍著大腿,湊熱鬧似的搶著說:“江伊,你看我說的吧,咱這運氣向來好得不行!”

“我想請你吃飯,”江伊看著張婉婉的眼睛,身體向她探出去,語速很快,語調有意壓著,“我一會兒能問你幾個問題嗎?關於白晗和容驍的。”

“姐,吳哥,我去點菜。”田甜很有眼色地站起來,“你們說話吧。”

“謝謝!”江伊說完,看向張婉婉,問,“白晗真的是容驍的女朋友嗎?”

“反正她說自己是,那就是唄。”張婉婉提到白晗,立刻垮了臉,對她的厭惡連掩飾都不想掩飾,隻是看在趙維楨的麵子上對江伊保留了一點客氣。

“容驍呢?他有說過自己有女朋友或者喜歡的人嗎?”江伊問。

張婉婉輕搖了下頭說:“學校裏不讓早戀的,就算有,他也不會跟我說。”

“這倒是,很少有男生會跟異性聊這種事兒。”吳喬陽點頭說,“除非是他喜歡你。”

“沒有!我跟他是同桌,但不是傳言的那樣!”張婉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情緒激動地用力擺手,說,“容驍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更沒有用巫蠱害過他!你們不能信白晗說的那些,她就是個神經病,這些年沒完沒了地騷擾我!”

“她騷擾你?”江伊說。

“早上出鎮子的時候,咱們不是看著了一夥神棍圍著輛婚車跳大神驅鬼嗎?”趙維楨搶著說,“那就是白晗找來的人,後來他們還跑人家婚禮上去鬧,攪得男方家裏跟張婉婉吵翻了。”

想到過去的事兒,張婉婉實在是心裏堵得慌。她咬著嘴唇悶了好半天,才長歎出來一口氣,接著說:“容驍出事後,白晗就一直跟我過不去。她在班裏傳謠言,被老師勸回家之後,她又來學校門口堵過我兩次。我本來成績挺好的,但考前被她三番五次地搞,就沒發揮好。家裏人都勸我複讀,但是我真怕了白晗,再也不想被她繼續纏著,就隨便報了個昆明的學校。離開曼拉後,我終於過了兩年安生日子,還在學校找了個男朋友,就是……就是我老公。”張婉婉說到她老公抿抿嘴角,臉上露出慍色,緩了幾秒後,才繼續說,“我們是學校老鄉會認識的。我的事兒他都知道,一開始說得可好了,他不會信的,他爸爸媽媽也都是明事理的人,怎麽可能被一個瘋女人幾句話騙得團團轉!結果真遇上了,嗬……”張婉婉冷笑一聲,端起手邊的茶杯潤了潤嗓子,“他爸媽跟我吵,那語氣就像是我真用巫蠱術害過人一樣。他們也不想想,我如果有那個本事,犯得著跟他們吵架嗎?”

“說白了就是欺負人唄。”趙維楨說。

“就是!”張婉婉用力點點頭,“我看他們也未必信我會巫蠱,純粹是今天那些人鬧了婚禮,讓他們覺得丟麵子,現在來我這裏找補呢!當我軟柿子好欺負?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