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景洪像一個碩大的花籃子,道路兩邊是望不到頭的高樹,豔紅、粉嫩、乳白、嫩黃色的小花零散地點綴在深深淺淺的綠色裏,樹冠托著鋼鐵水泥壘起來的高樓,有四四方方的簡約現代樣式,也有極具傣族特色的飛簷、寶頂建築。
城鄉山裏顛簸在十天,終於回到了現代化的城市,趙維楨興奮得不行,他側頭看著兩邊,嘴裏直念叨:“這才像樣嘛!到這才是出來玩的,前麵咱們都去的是啥地方呀?沒意思,還是城裏有意思!”
“鄉下有鄉下的好,”吳喬陽反駁道,“要是沒白晗那檔子事,其實我看曼拉鎮的環境就不錯。山好水好,實在適合養老。”
“你多大,就想著養老?”趙維楨說著話,可剛一側頭,就被旁邊的田甜揪住了脖領子,她指著前麵的路急聲說,“看路!看路!別光顧著說話了。”
“人總有老的時候,我先挑個地兒。”吳喬陽頓了下說。
趙維楨搖頭道:“挑地兒重要,還是挑人重要啊?我看你是挑好了人吧?”
“趙哥,你又胡說!”田甜沒等吳喬陽開口,先一步插進來,口氣很是不耐煩,“我姐在曼拉鎮差點被瘋婆子砸死!哪裏好?我看晦氣死了,我姐這輩子最好都不要再去第二次!”
田甜這話是衝著趙維楨說的,但是說給誰聽,四個人都心裏清楚。吳喬陽默默地側頭看向江伊眨了眨眼睛,隻動嘴皮子,用口型說:“田甜對我有點意見。”
田甜對吳喬陽到底哪來的脾氣?江伊也不清楚,隻能搖搖頭。
“先去植物園。”江伊對趙維楨說。
“嗯,知道。”趙維楨說,“江博士,路上你就講過一次了,我記著呢。”
吳喬陽說:“我和江伊去植物園,你和田甜到酒店先安頓下來,晚上我們找好店吃頓好的。”
“難得說句人話。”趙維楨說,“老趙師傅我晚上可得敞開肚皮吃頓好的,什麽特色都得各樣來一份!我之前在網上攻略看的有什麽火燒幹巴、傣族檸檬雞、香茅草烤魚、茴香鴨、五香烤傣鯉、酸筍燉雞……”
趙維楨嘴裏正喋喋不休地報菜單,忽然一腳刹車踩到底,車子停在了一個丁字路口。他手指戳著窗外的一個上坡說:“就那裏!我不開上去了,要不然掉頭麻煩,你們走上去就到了植物研究院。”
江伊順著趙維楨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植物研究院距離他們目測大約有二三十米的距離。
“看著不遠,那我們走過去吧!”江伊對吳喬陽說。
“行。”吳喬陽說著打開了車門。
外麵剛下過雨,地麵濕漉漉的。江伊兩腳尖一落地,吳喬陽趕忙抓住她的胳膊說:“我扶著你走吧,免得再摔一跤。”
“我又不是個紙片人,遇水就要化了。”江伊搖搖頭笑。
吳喬陽卻不肯鬆開手,他直指江伊的腦袋說:“你本來就容易重心不穩,現在還是個腦震**。你要是忽然兩條腿一軟摔倒,剛接好的胳膊‘哢’又裂開,還得再去醫院一趟。”
田甜透過車窗看著吳喬陽扶江伊往植物研究院方向走,她緊繃著嘴角,一臉的不痛快。
趙維楨側頭看了一眼,說:“我之前看過一個電影叫《大話西遊》,不知道你看過沒?”
“當然看過,怎麽了?”田甜簇著眉頭問。
“那你肯定知道裏麵有一句台詞兒,”趙維楨對田甜笑道,“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哪裏輪到你這個妖怪來反對?”
“你懂個什麽?”田甜垮著臉,白了趙維楨一眼。
“我其實很好奇,你是覺得誰配不上誰啊?”趙維楨抱著胳膊,“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我瞅著挺好的。”
“誰是閬苑仙葩,誰是美玉無瑕?配什麽配,你一天到晚就瞎配!我看著壓根就是沒一毛錢的關係!你看著我姐跟吳哥關係好,那是因為我姐人家有素質,跟誰都這樣,頂多了就是個朋友!趙哥,你一天到晚想太多,有空胡思亂想別人,倒不如把精力多放在張婉婉身上一點,搞不好還能先解決自己的問題呢。”田甜一通話說完頓了幾秒,又補充句,“我姐是長得好、性格好、人品好、腦子又聰明,百裏挑一……不對,是萬裏無一!”
“那你說說吳喬陽呢?”趙維楨輕哼了一聲,故意問。
對於這個問題,田甜沒有吭聲,但她不耐煩地緊抿著嘴角,就已經流露出她的情緒。
趙維楨歎了口氣道:“一口一個我姐我姐,說得人家江博士真跟你有點什麽關係似的。”
這句話砸過來,田甜白了趙維楨一眼,依舊沒有吭聲。直到兩人開車到了金地大酒店,田甜才對趙維楨說:“我今晚有幾個高中同學要聚一聚,是高中時候和我關係很好的同學,你們吃飯我就不去了,到時候記得幫我跟吳哥和我姐說一聲。”
“自己不會發微信啊?”趙維楨說。
“我怕到時候忘了,提前跟你也說一聲。”田甜話說完,拎著包氣呼呼地開門下去,徑直走進金地大酒店。
那邊田甜和趙維楨才爭鋒相對地擠兌了對方一番,這頭吳喬陽和江伊的工作也十分不順利。兩人走到植物研究院門前敲了半天門,才看見一個大爺從園子裏走出來,隔著鐵門問他們:“找誰呀?”
“我們有點事,想進去找一下研究院的老師。”江伊笑著對門衛大爺說。
“明天再來吧,”大爺擺了擺手,“你們也不挑點時間,周日過來找人,誰能上班啊?”
“周日?”江伊聽到這話後也一愣,她拿出手機仔細看了眼,還真是周日!這陣子每天過得忙忙碌碌的,已經忘了眼下是星期幾。
“明天幾點上班?”吳喬陽看著大爺要走,趕忙問。
“九點上班,找人的話,九點半再來吧。”門衛大爺說,“你們最好提前確定找哪個老師,到時候我好方便給你們聯係。”
“好的,謝謝。”江伊嘴裏說著,眼睛看向植物園裏麵。兩棟嶄新的白色科研樓將原本的老樓夾在中間,低矮的灰色小樓像個小老太太一般佝僂著背,顯得幾分可憐。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江伊對吳喬陽說:“在我記憶裏,科研舊樓很高很大,但剛才再看見時,才記起來它隻有四層高,灰撲撲的,完全不是從前記憶的樣子。”
“看建築風格,應該是幾十年前的老樓,肯定沒法跟近兩年新蓋的比。”吳喬陽說,“再說你那時候歲數小,有這種感覺其實也正常啊!就像記憶裏,我爸總是特別高大威猛,但等我長大了之後才發現,其實他連一米八都不到,但我小時候就覺得我爸跟珠穆朗瑪峰一樣高。他背著我的時候,我覺得他的後背就像是寬廣的大草原,容得下我隨便胡鬧。他托著我的時候,我就覺得我能隨時飛起來。後來我長大了,我爸卻被歲月壓彎了腰,他身高隻到我的鼻子,臉上有皺紋,兩個鬢角還有白頭發。”
“我記憶裏,我媽媽很年輕,沒有皺紋,沒有白發,有時候做夢夢見她,她年輕得都讓我感覺不真實。”江伊說,“十九年了,我媽媽已經失蹤十九年了!時間越長,我就覺得找到她的希望越渺茫,最壞的可能就是我也到了她那個歲數,我依舊沒有辦法找到她。也許再過幾十年,我臉上也長出皺紋,兩鬢角斑白,成了老太太,可我記憶裏的我媽卻隻有三十多歲,甚至比我的孩子還要年輕。我不想這樣。”江伊搖搖頭看向吳喬陽,“我想找到她,我真的太想太想找到她了。”
“我陪著你。”吳喬陽向江伊用力地點點頭,他的眼神總是那樣清澈而真摯,每句話每個字都敲著胸膛,擲地有聲,“隻要你願意,我就陪你繼續找下去。一年兩年,或者三年、五年、十年,隻要沒找到,我們就可以每年都抽出來一兩個月來這邊繼續找人,直到找到為止,直到我們老得找不動了為止。”
吳喬陽的話讓江伊一時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語言去回應,她思考良久,也隻能說:“謝謝你,謝謝你……”
江伊連說了兩遍謝謝,每一遍,都讓她的心往下更沉淪一分。她像是在茫茫荒原裏見到了綠洲,像徹骨寒夜中等來了火種。江伊在吳喬陽的眼眸中看到了希望,覺得隻要與他共同走下去,他們就是在無限地接近地真相,終有一日會達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