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四十,江伊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告知母親的屍骨在曼拉鎮黑水潭附近被發現。父親在那邊沉默好半天後,才顫抖著聲音回了一句:“好,我馬上過去。”

“我下午會先去認領屍體以及母親的一些遺物。”江伊給父親打電話時,語氣非常平靜。

“我……你媽媽……她是怎麽去世的?”與江伊一樣,父親也在極力克製著自己,他開口後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便停下來頓了頓,等到情緒恢複後才會接著開口說話,“是失足嗎?還是因為其他的事兒?”

“我下午去警局聽下警察怎麽說,他們也是剛剛才打電話過來通知我,說是發現了屍骨。”江伊沒把自己那些猜測說給父親聽,她覺得,母親去世這件事,需要公安局給出一個確切的結果。

“好,我馬上買飛機票過去。”江伊的父親說。

父女倆的對話非常簡短,說完掛了電話,江伊又給吳喬陽發了一條信息,告知自己母親的屍骨被發現了。

微信發過去一分鍾,吳喬陽那邊立刻回了信息,接著,她的房門咚咚咚被敲響。

江伊起身給吳喬陽打開門,他進來後低頭看著江伊的眼睛,說:“你哭了?”

江伊點點頭:“畢竟是我母親,別說隻有十九年,就是三十九年、四十九年,等我都成了老太太,當我知道媽媽的屍骨身在何處,我想,我還是要哭的。”

“是在斷頭崖上?”吳喬陽問。

“嗯。”江伊說,“公安局讓下午再去認領屍骨和遺物。”

吳喬陽覺得自己真是個笨嘴拙舌的人,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慰江伊,傻愣愣地站在屋子裏,盯著人家好半天,才問了句廢話:“你沒事吧?”

“你瞧見了,我這不現在情緒挺穩定的?”江伊撐起嘴角輕笑道,“吃過早飯後,我們再去一次黑水潭吧!”

“好,我跟你一起去。”吳喬陽回答。

隨便應付兩口早飯後,吳喬陽開車與江伊再一次去了孔雀湖。隻是現在,他們更習慣管那裏叫黑水潭。這個沉著屍骨的地方,實在是有些配不上“孔雀湖”這樣美好的名字。

清晨的黑水潭濕氣總是很重,尤其是入了秋,一日比一日涼。江伊覺得今天早上比頭一次來的時候更加瘮人,高高的灌木下,腳底的落葉鬆軟腐爛,像是要把人陷進去一樣。

吳喬陽拉著江伊的胳膊,兩人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匆匆,慢悠悠地走了快三十分鍾,才走出林子。江伊看到斷頭崖下用黃色拉起了警戒線,此時那裏已經沒有警察了。

江伊向著黑水潭邊的那塊大石頭徑直走去,吳喬陽跟在他她的身後。

到石頭前,江伊扭頭對吳喬陽說:“我想站上去,你扶我一把,行嗎?”

早晨的石頭,表麵濕漉漉的。吳喬陽上前一步,用手摸了下,說:“蠻滑的,你胳膊沒好,我怕摔著你。”

“沒關係,不是有你在嗎,你扶著我,我不會摔倒的。”江伊對吳喬陽笑著說。

“那行吧。”吳喬陽猶豫了一下,先跳上石頭,然後伸手拉住江伊的胳膊,用力向上一扯,江伊便也跳到了石頭上。

江伊站直身體,抬頭仰望著四方形的狹小天空。斷頭崖還是那樣,筆直筆直地立在黑水潭前,凝在江伊的眼睛裏。她不知道母親到底是在哪裏發現的,隻覺得眼前的山頭更像一座墓碑,記錄著發生在這裏的每一樁命案。王堯、阿玉姐、母親,也許還有其他人,隻是時間太久,他們已經被徹底遺忘,埋沒在這山林裏。江伊從不認為黑水潭裏會有什麽索命的乃哈,但此刻,她卻恍惚能從這靜默的山林裏聽見一聲聲虛弱的呐喊,他們是死於此地的生靈,正在尋找著一條回家的路。

十九年了,媽媽在這裏等她十九年。今天,江伊終於可以把她帶回去了。

“媽媽……”江伊用盡渾身的力氣喊出來,“媽媽,我們回家了。媽媽,我帶你回家!”

山林裏回**著一聲連著一聲的“媽媽”,江伊靜靜地聽著,閉上眼睛。大概是清晨已經哭得夠多了,此時她的眼眶裏反而湧不出更多的淚水,稀有的兩滴順著臉頰滴下來。

“你別太難過。”吳喬陽穩穩地扶著江伊,輕聲說。

“我沒有難過,今天對我來說是個值得高興的日子,我終於能帶我媽媽回家了。”江伊笑著回答說,“她在這裏太久太久了,終於能回家了,我沒什麽好值得難過的。”

吳喬陽點點頭,想了片刻,看向江伊問:“我能吼一嗓子嗎?”

“你想說什麽?”江伊問吳喬陽。

“你要是不嫌棄,讓你媽也瞧我一眼唄?”吳喬陽說。

江伊笑著點頭說:“好啊,那你來。”

吳喬陽清清嗓子道:“阿姨,我喜歡江伊!我想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從現在到七老八十,從活蹦亂跳到走不動道!你要是不反對,我就當您答應了。”

答應了……應了……

回聲在林子裏**來**去,吳喬陽朝江伊挑一下眉梢,說:“你聽,答應了。”

江伊撲哧笑出來,對吳喬陽說:“你也是個會耍滑頭的。”

江伊與吳喬陽在黑水潭磨磨蹭蹭地待了很久,直到快到中午才離開。兩人吃過米線後直接去了曼拉鎮公安局,負責人驗證江伊的身份後,將她帶入了一個小房間。

屋裏有兩位警察,其中一位女警是當時跟江伊錄證詞的那位,她看見江伊便招招手,說:“江女士,您母親曹淑萍的屍骨是在斷頭崖上一個山洞的碎石下發現的,確認死於十九年前,死因是腦部受到重擊導致顱腦骨折。這是屍骸旁邊找到了衣物和隨身皮包,包裏有工作本和身份證,我們也是通過這些信息最終確認了你母親的身份。”

江伊低頭看著台子上已經發黑發黃的白骨,她無法從這副骨骼上勾露出母親的樣子,但她認得屍骸旁邊的衣服——這是她夢裏經常出現的卡其色褲子和白底小碎花的上衣。

她應該就是母親了,江伊在心裏說。

女警說完,她旁邊的那位警察接過話說:“在發現您母親屍骸的山洞碎石內,我們還找到了另一位死者冉玉眺的部分個人物品。兩個人應該是被走私團夥用重物襲擊腦後導致的死亡,死後屍體被疊在一起,埋在斷頭崖山洞的碎石下麵。凶手想用這種方式來藏屍,但是沒想到當年夏季連續下了多次暴雨,山體積水將埋在上麵的冉玉眺的屍體從山洞衝了下去,造成了屍體墜入湖中、沉屍多日的假象。”

“為什麽當時沒有發現啊?”江觀聲音顫抖著問。

“爸爸,這不能怪警察,”江伊挽住了父親的胳膊:“阿玉姐屍體被發現時白家人走私的事情還沒有被發現,沒有人會想到他們能做出來這種事情。後來就算知道白家是個走私團夥,他們不是被警察擊斃就是逃去了國外,再加上田甜那時候又被老田抱走,沒有人知道阿玉還留下了一本日記。爸爸,如果不是田甜這次鬧出來這麽大動靜,我們可能也找不到母親。”

“哎……”江觀明白女兒說的道理,長歎口氣。

“找到了就好。”江伊低聲說,“我爸爸今天晚一些時候也會過來,我們會把屍骸和遺物帶走。”

“好的。”兩位警察同聲說。

江伊從小房間裏退了出來,她看見等在外麵的等吳喬陽,說:“晚些我爸爸會過來,你陪我在這裏等他吧。”

“好。”吳喬陽點頭答應。

在公安局的一整個下午,江伊沒有說其他的話,整個人異常平靜。晚飯是在公安局旁邊小店解決的,吃過飯後,他們又回到公安局裏,等著江伊的父親。

到了晚上快九點,江伊看了一眼手機,手背碰碰吳喬陽說:“我爸爸馬上就到了。”

“噢。”到了此時,吳喬陽忽然緊張起來,他想著這也算頭一次見家長,後背不自然地緊繃,從座椅上騰地站起來。

江伊正要說何必這麽緊張,就聽見外麵有熟悉的腳步聲。

江觀進來後看到了女兒,忙問:“伊伊,你這胳膊、腦袋是怎麽回事?”

“山上一不小心摔的。”江伊回答。

“有事沒有?”江觀關切地問。

“沒事。”江伊搖頭,“都是輕傷,快好了。”

江觀心疼地摸了摸江伊的頭發,見她臉色尚佳才鬆了口氣,問:“你媽媽呢?”

“她在裏麵。”江伊說著帶父親走到值班警察旁邊。簡單描述後,值班警察帶他們來到走廊盡頭的小房間,門打開,裏麵是黑漆漆的。

值班警察打開燈,正對著來人的是一張冰冷的台子,台子上放著整副骸骨。江觀立在門前沒有走進去,側頭看著江伊,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半個字。

江伊向父親點了點頭,說:“那是媽媽。”

江觀往前走了小半步,他盯著屍骨,雙肩微微顫抖,隨後轉頭看向女兒說:“我想與你媽媽單獨待一會兒。”

“爸爸,我就在門口。”江伊得到值班警察的允許之後,輕輕地關上了門。

停屍房的隔音很好,江伊站在門外,卻聽不見裏麵的半點動靜。吳喬陽站在她的身邊,問:“你要不要進去安慰安慰你爸爸?”

“不用,我了解我爸爸,我們父女的性格很像,讓他自己待一會兒吧。”江伊邊說邊搖頭。

吳喬陽未再說話,安靜陪著江伊站在外麵。大概四十分鍾後,停屍間的門從裏麵打開,除了眼眶是紅的,江觀已經恢複到以往的平靜溫和。

他看向吳喬陽,說:“請問,您是哪一位?”

該怎麽給江伊的父親介紹自己呢?吳喬陽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說自己是江伊的男朋友,但又怕江伊覺得兩人尚未到這樣親密的程度,可如果說他隻是江伊的夥伴或者普通朋友,他心中又不甘心。

吳喬陽正糾結著怎麽開口,就聽江伊說:“他叫吳喬陽,是我男朋友,這次能夠找到媽媽,他幫了許多忙。”

眼前的小夥子,看起來倒是一個真誠質樸的人。江觀上上下下地打量吳喬陽兩遍,說:“謝謝你。”

“不謝,我應該的。”吳喬陽連忙擺擺手。他在心中想,江伊和她爸爸果然很像,都是特別客氣,特別喜歡說謝謝的人。

江觀心裏放下了擔憂,對女兒說:“明天我去聯係殯儀館,火化後我們帶上你媽媽的骨灰就回家了。”

“帶媽媽回家前,我還要想再去一個地方。”江伊說。

“哪兒?”吳喬陽和江觀同時發問。

“在普洱有一顆老神樹,我在那裏欠了一塊許願牌,我得還回去。”江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