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殺回A點

稍稍冷靜之後,我發現方才衝出門的那一刻,自己完全是慌亂狀態,因為手裏的手槍隻有左手那支還剩下兩顆子彈,幸好昨天繳獲了兩支,如此,還剩下一支滿彈匣的。我把這剩下的兩顆子彈卸下來裝在身上,把兩支空槍丟在了草叢裏。接下來又是叢山峻林的跋涉,能不帶的分量堅決不帶。

不過有一點值得肯定,那就是我任何行動之前都會把必須的物品帶齊,比如狙擊槍、幹糧、水壺之類的,一樣不少。

一個人趕路似乎要快很多,也或許是沒有明確的方向,走過一段就感覺又是全新的地盤了。但我還是提醒自己不要逗留,須遠遠的離開這裏才行。

如果說完全沒有目標,這也不對,走著走著,我就發現自己還是在朝邊境的方向去的。至於到了那裏之後能幹什麽?誰知道呢?走著瞧吧。

情況並非我想象的那麽急迫,很長的路都沒有再遇上有關軍隊的人或設施。一直走到心頭砰砰直跳,直覺突然跳出來:天哪,快到A點了。

如何能不激動?我繞了多大的圈子才回到了故事開始的地方?能夠抵達這裏,說明祖國近在咫尺,甚至已經置身國內了,隻是現在邊境被越軍肆意更改,原本就犬牙交錯的邊線根本無從判斷。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邊境是完全陌生的。

其實也沒什麽區別,一樣的山,一樣的樹。隻是硬生生劃出了一道並不真實存在的界線,而士兵則可能為這邊界附近的幾十米山地廝殺、流血。

我沒有直接去A點,他們既然炮轟了我們的哨所,很可能會建立他們自己的據點,我才不會在這緊要關頭去招惹他們。如果可以,我寧願丟棄全身裝備,像耗子一樣潛回國去。至於那無法消融的仇恨,咱們可以留道戰場上再見。到那時候,可就不僅僅是怒火,還有那不可動搖的決心和天賦使命。

我從一道山溝往之前的那個炮兵陣地摸去。臨近了才發現:該死的,他們又恢複了以前的樣子,因為上回的大爆炸,場地更大了,而且似乎沒有殘留下任何痕跡,地麵上也都是淺綠的草芽。

趴著等,等天黑!

這營地似乎並沒有什麽人,一切都是這樣寧靜和安詳,但是很抱歉,我又回來了!

天黑之後,長條形的磚房裏透出了燈光。我開始靠近,摸到一個黑暗的牆角,把耳朵貼在牆上仔細聆聽裏邊的動靜。半天才有一兩聲響動,似乎也沒有說話,應該人不多。

房子沒有門,隻有一道布簾垂著。我用手輕輕撩開一道縫隙往裏邊瞧去。

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軍裝。圍在一個火盆邊,並不是沒有說話,而是聲音很低。

我猶豫了,猛然想起和蜘蛛一起為摸情況趴在路邊時見到過的那一幕,似乎眼前這倆人就是那雨夜裏緊緊相擁過的。一種複雜的感覺讓我不忍動手。

那個女兵突然轉過了頭,看了我這邊一眼,我正擔心她會察覺,就看見了那張我曾經見過的臉。

就是那個眼睜睜看著戰友被害,而被我放過了的女兵。我還遐想過她會怎樣和別人講述那段經過,可不曾料到她依舊會在這裏。

詫異間,她很快的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茶缸。

我想要躲開,但已經有些遲了,隻好站直了身子,等她撩開門簾的時候把槍口指向了她的額頭。

她怔住了,然後就如同見了鬼似地跌坐在地上。那個男的尚不清楚情況,走過來要扶她,待走近了,才發現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樣。然而,我已經不會給他反應的時間。

槍響了,他倒下了,那個女兵抱著頭在地上翻滾,好像子彈擊中的不是別人的身體,而是鑽進了她的腦袋。

我怔怔的看著這一幕,似乎能夠理解她的痛苦。戰友在眼前被殺,還不是第一次了,竟然還是同一個人幹的,怎麽不難受?情人被殺,剛才還坐在一起不著邊際的敘說著兒女情長,此刻就倒在了身邊,陰陽兩隔了,又怎能不心碎?把這兩種情感放在同一個人身上,一瞬間裏怎能不叫人崩潰?

她已經完全失控,叫喊、哭泣,甚至還把手裏的水缸砸過來。宛若一個被強搶了玩具的孩童在以這種人類最基礎的方式進行抗爭。

我不會殺她。對於她,我的出現就是人生最大的不幸,這已經足夠了,實在沒有殺她的理由,既然放過她一次,為何不能再來一回?我正在盤算要怎樣把她綁起來,我可不想任由她跑去報信給我帶來麻煩。

然而,這一次,我的考慮純屬多餘,很多道手電的光突然從我身後照了過來。這讓我大吃一驚,才發現距離方才開槍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

麵對敵人有備而來,選擇就隻是一個字:逃!

我掉頭就往房子後邊跑去,槍身在我身後響起。有點麻煩:房子後麵也是一塊不小的空地。

不能停,我竭盡全力的朝樹叢跑去,隻有鑽進叢林才可能擺脫那些槍口。

剛剛一腳邁進草叢,腰間猛然一震,像是挨了結結實實的一拳頭,金屬撞擊的聲音震得耳朵一陣刺痛,應該是子彈擊中了我身上的水壺。回頭看去,正是那個女兵,她完全不像一個戰士,如同一個潑婦在追趕偷了她家母雞的偷兒。踉踉蹌蹌卻跑得很快,雙手把槍舉在身前,不斷射出子彈,身體往前傾斜得讓人不敢相信她居然不倒下。

我開槍了!這不是我的選擇,因為她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餘地。

她倒地後還往前滾了好幾米,牆角那邊接著出現了別的人。我不再糾纏,在叢林裏亡命穿梭起來。

祈禱神靈不要責怪一個士兵的深重罪孽,槍聲響起之後,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意願去做。我不殺她,本就基於某種沒有邏輯的怪異感覺,要是蜘蛛在身邊,一定會就此批駁我一番的。這一回,是她自己選擇了死,她為什麽不在地上再哭上一會兒呢?

事後,我還想到:興許,對於她,或者還真不如死了。生命就像一個水杯,喜怒哀樂交織成的生活體驗宛若杯中的水,正是因為這種複雜的成分,生命才顯得神奇。也正是因為這其中有不少的苦澀,人們才更加期待、向往美好的一切。然而對於她,這杯子中哪裏還容得下別的味道?盡是淚水罷了。如此,生命隻是痛苦的容器,不如就此罷了,還能盡早試著在黃泉路上找找那些刻在心裏的人。

兩個原因使我沒有逃竄太遠,第一是夜色已經能給我足夠的掩護,這迫使他們不敢太過放肆的追殺,第二是好不容易靠近了邊境,我又怎麽舍得掉頭往回跑?離開這個不祥的國度畢竟是我日思夜想的夢。

在確認沒有追兵之後,我發現自己離蜘蛛的墳堆已經很近了。既然如此,是該去看看他了。

因為剛才的事由,盡管帶著繳獲來的手電筒,還是不敢使用。隻在漆黑一片裏盡可能睜大眼睛去辨識周圍的一切。

終於找到了那個墳堆,當初堆砌得太過草率,若不是那幾塊石頭尚且眼熟,真的很難確定位置了。我在墳堆前坐了下來,離開太久了,橫豎一算,大半年過去了。是該和戰友說說話的,可我能說什麽?我的那些經曆能說得出口嗎?

“蜘蛛,就和你說一句:我在報仇”,靜坐了很久,我才說出這麽一句。

絕對是費心想過的,因為換個說法就都不合適。我能說替他在報仇嗎?這不對,我殺的人當中有一部分與這相關,也有很大部分和別人相關。再說,我自己不也對這個國家和這裏的軍人心懷仇恨嗎?另外,也不能說“已經報了仇”,因為這件事還沒有結束,或許到了戰爭徹底結束之後,我才能夠好好總結一番,那時候如果能夠下此定論,自然會是一件能夠令自己心安的事。

還得繼續,我站起來環顧四周,那個被炸了的石頭房子依舊還是淩亂的慘象。越軍並沒有在此建什麽據點。

我可以沿著當初來這裏的路線摸回國去,至於路線,完全不是問題。因為我每一次想到回國,幾乎都會對這山路回憶一遍。但是,還有一個問題:那個讓我成為俘虜的營地幾乎是橫在我回頭的路上。

最後的決定是:闖它一回。

理由很簡單,此刻的我已經完全不在乎暴露身份,再說,縱然在此被俘,我依舊不會說出身份的。另外,身上的狙擊步帶給我莫大的信心,使我深信計劃能行。

興許,這是我在敵後的最後一次行動了,我知道對方人員不少,這並非太大的問題,因為我一向采用偷襲的方式,隻要找到炮彈、炸藥包或者手榴彈之類的家夥,端了這個據點也是可能的。

我壓根沒有想過偷偷溜過去,似乎被俘的經曆在暗暗提醒自己需要為此出一口氣。

喝水、吃幹糧、找個地方休息一小會兒,我先給計劃確定了第一步,整理了裝備,把鞋子脫下來倒出泥沙再穿好。因為行動一開始,我必須為之傾盡全力才行。

時間選在黎明,越黑暗的時候才最能讓單兵偷襲如魚得水。一旦有所變故,逃離一段時間後天色就將微亮,正好照亮我狂奔歸國的路。還有比這更合適的時機嗎?更何況那是哨兵最容易鬆懈的時間點。

後半夜,月亮突然冒了出來,像我們在宿舍裏八個人平分一個橘子時切成的薄片,但卻讓我聯想起眼睛,不是人的,是死神的,它或許很想看著我怎樣來一次最後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