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血浸任務
我和大眼退出了很遠,在一個草叢裏開始商量。
大眼的意見是等到下半夜,悄悄摸進去,放好炸藥包,點燃導火索之後就跑。
但是我很擔心,不是擔心炸不掉這堆軍火,而是擔心來不及撤離。因為不清楚這裏堆放的都有什麽,萬一有炮彈和炸藥包、手榴彈之類的,那將會是一場規模巨大的爆炸,會殃及四周的居民不說,我們也跑不掉。
大眼也很擔心,但很快就很堅決的說沒問題,說他帶的導火索足夠長,能夠拖延比較長的時間。
於是,我們決定等,不是下半夜,是黎明,那時候才是值守的士兵最困頓的時候。
夜裏很冷,我們緊挨在一起靜靜的等候著,心裏想著任務即將完成的喜悅,連同著我對即將到來的大爆炸的擔憂,擔憂會毀掉附近的很多人家,更擔心這其中就有雪鴛、有我的孩子。
怎麽會選這樣一個地方充當軍火庫?我開始感覺納悶。
碼頭那邊突然傳來了馬達的聲音,我和大眼找了個高處去查看,有幾艘船在靠近碼頭。
“班長,可能是他們派兵來了”,大眼焦慮的說道。
“別急,看看再說”,我說。
還真給大眼說中了,第一艘船很快靠了岸,從上麵跳下很多士兵來,借著碼頭的亮光,我發現這些人全是軍裝卻似乎沒有武器。極有可能就是派來取這些軍火的,或者就在這裏完成武裝然後開赴前線,也或者就在邊緣地區開展襲擾行動。
不能等了,必須馬上行動。
我讓大眼趕緊去安放炸藥包,自己去山坡上開槍吸引看守軍火庫的士兵注意,也拖延碼頭的士兵靠近軍火庫的時間。
大眼隻帶著炸藥包和他的56,剩下的裝備全交給了我,臨走,我拿了一顆手榴彈給他以防萬一。
一口氣衝到山坡上,胡亂選了個位置架好槍,我就扣下了扳機。剛剛抵達碼頭的士兵尚未抖落旅途的疲憊就倒下了一個。還沒下船的趕緊鑽回了船艙,沙灘上的就趕緊散開找地方躲。那幾艘還沒靠岸的船晃**了幾下就調轉了船頭再度離開了岸邊。
我調轉槍口去尋找大眼的方向,希望能夠給予他掩護,然而那邊卻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為了爭取更好的角度,我再度往山頂上爬去,一直到了山梁,還是看不清倉庫的具體位置,隻好又調轉槍口來狙殺碼頭附近的士兵。
似乎是一道驚雷,整片海灘連同兩邊的山坡在一瞬間如同被照相機的閃光燈照住了,白花花的刺眼,從地麵騰起的火焰通紅通紅的直衝半空,然後從上而下的擴散開來,儼然又是蘑菇雲。
我知道大眼得手了,心卻刺痛起來,這麽短的時間,他應該很難逃離這樣的大爆炸。
無數燃燒的物件從火焰中被拋射出來,甚至有飛到我的頭頂的,隻是強烈的衝擊波很快將我推下了山梁,熾熱的氣浪似乎能在瞬間將人烤熟。
等我再度爬上山梁,眼前全然是一片火海,無論是山坡還是碼頭,沒有一處不跳動的著火苗,連同方才靠了岸的那艘船,所有的一切都在熊熊燃燒。
大眼完了!
這個念頭清晰過來之後,我趴在地上根本不想再站起來。這叫什麽事?每次出任務都要犧牲戰友,可偏偏自己安然無恙。
惟一能夠祈求的就是希望雪鴛不在這裏,希望夏漁村還有別的角落,若不然,這一次不但丟了戰友,還毀了雪鴛和孩子,來這的路上又親手殺了阿媚,叫我怎麽去麵對?
盡管前一日還下過雨,但山坡還是架不住烈焰的烘烤,草木全都開始燃燒起來,我不得不轉移,再留下去就隻能燒死在這裏了。
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下到山溝,無數介於真實和虛幻之間的景象在眼前晃動:
燒焦的房屋、哭泣的孩子、熟悉的淚眼……。
仿佛逃離惡魔的利爪,我一口氣奔出了幾裏地,黑暗裏摔倒無數次,也被草木荊棘劃破了無數的口子,意識清醒,但感覺麻木。
任務完成了,九班又沒了。
回到連隊該怎麽向連長報告?我無法考慮這個問題,也根本不可能考慮出什麽結果。
或者,我不用再回連隊!
心頭猛然一動,既然自己已經殺死了所有認識的人,丟失了九班所有的戰友,隻剩下一個李大偉也是和我一起才受了傷的,我又何必再回連隊?
是啊,不回去了,等到這場火過了,我要回頭去找,去找大眼的屍體,去找雪鴛的痕跡,去麵對我該麵對的慘象。
我在渾渾噩噩中睡去了,直到天色微亮。
出發前,大眼還擔心幹糧不夠,可如今,他用不上了,留下的卻還有很多,我下意識的去摸幹糧,指尖碰到一張紙條,拿出來一瞧,是那張地圖,但卻發現地圖後邊多了一行小字。
捧到眼前一看,心頭又是一緊,嗓子眼立馬僵硬了,腦袋裏嗡嗡直響,是大眼寫的:“班長,導火索不夠,你別難過。讓連長再給九班配滿人,你是個好班長”。
這一回沒有眼淚,隻是覺得這薄薄的紙片奇重無比,雙手都難以托住,瑟瑟的顫抖著,每一個字都清晰一陣模糊一陣的,看得我感覺到眩暈。
我隻當是個意外,卻不料他早已心知肚明,戰士為了任務舍棄生命是無需多言的,可這後半部分的關於九班、關於我的內容,就實在讓人慟容了。我就那麽簡單的派他去安放炸藥包,他卻沒有多說一句話,早早的把遺言留在了幹糧袋裏了。
九班應該配滿員,因為九班實在都是錚錚鐵骨築成的,隻是不該有我,更不該把我當班長。
往回走了一陣,終於看見了昨夜誕生的慘象,整片海灘連著兩邊的山坡全是焦黑一片,連原本灰白的海邊沙灘都散落著無數未燒盡的殘渣,可能是是木屋的碎片也可能是屍體的部分。軍火庫再也看不出半點原本的影子,隻剩下一個足球場那麽大的凹坑,也是烏黑一片。附近堆積成的灰燼還冒著縷縷白煙。
再看那些民房,視野裏最遠的小木屋都不複存在了,隻剩下白的灰、黑的炭。
也許有人來看過了,也或者這偏僻之地根本無人過問,或許他們的軍隊正疲於應付我們的全線推進,遭遇這等變故,也就無心細查了。留給我一片毫無生氣的淒慘,讓我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的去查看。
大眼的屍體是不可能找到了,他距離爆炸中心太近了。我隻在邊緣地方循著房屋的痕跡一點一點的搜著,前後看到了十多具尚未燒盡的屍體,但都不會是雪鴛。這些屍體手腳和腦袋全都燒沒了,隻剩下一截肚子,半埋在灰燼中,但我還是深信自己能夠區分出是不是雪鴛。
各種焦糊的味道交織在一起,我用衣服捂著鼻子,胃裏還是一陣一陣的**。一邊找一邊祈禱,希望不要讓我發現任何出現過在我夢裏的東西,希望找不到雪鴛。
人就是這樣,明明是一場誰都躲不過去的浩劫,但隻要沒見到屍體,總還能編個希望騙自己。
我終究什麽都沒能找到,也終於有一些人前來這個地方查看,我隻好悄悄離開。
根據地圖,我略略估計了一個可能是雙方前沿的位置,就開始出發了。這種任務是用不著報告的,我不回連隊,其他消息途徑也會讓部隊知道這裏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決然不能回去,我隻有遠遠的離開這些與戰友們有所關聯的一切,不再回六連了,我選擇獨自一個人去雙方前沿,去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直到生命終結。
生命在某種情況下會成為一種負擔,比如現在的我,但凡我在乎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一個沒有任何東西需要惦記的生命是沒有存在必要的,更別提珍惜了。隻是我身上還有槍,還能為死去的戰友們多索回一點血債。
再沒有比前線更適合我的地方了。
那將是死神恣意妄為的樂園。我應該去那裏,毫無顧忌的去廝殺,倒下了也無需別的戰友來惦記。
但在此前,我還需要回頭走很長一段路,我想去看看阿媚,如果她的屍體還在那裏,就可以為她壘座墳,她來這肮髒淩亂的世道走過一遭,怎麽著也該有個安息之所。
然而這個願望終究還是落了空,兩天之後,我抵達了那個事發現場,除了手榴彈炸開的痕跡,再沒有別的殘留,雨水早將這裏的血汙衝刷殆盡,隻剩我心底隱隱的失落。
我開始沿著來時的方向橫行,按照估計,我們的部隊應該已經推進了一百多公裏,如果估計沒錯,我從這個方向趕去正好可以出現在雙方對決的區域。
又將近走了一整天,我開始覺得疲憊,眼看也快黃昏了,就找了個山腰間的岩洞,打算休整半天。
我是在紛亂的噩夢中被驚醒的,夢裏槍聲不斷,四處都尋不著藏身之處,醒來才發現自己原來貓在岩洞之中,天色尚亮著,但是很快就又發現這夢並非全無來由,至少,槍聲是真的。
槍聲不時從山穀傳來,我趕緊拿起槍,摸到洞口,從瞄準鏡裏仔細尋找開槍的人。
五個越南士兵正沿著山穀裏的一條小道,朝我的正下方趕來,最前邊的那個不時扣動扳機朝前麵胡亂的開槍。沿著他們追趕的方向,我終於發現了他們的目標:一個士兵正在瘋狂奔跑,瞄準鏡艱難的定在他身上的一瞬間,我的血液就開始發燙了,是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