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柔心救主

一路上跟著那黑家夥狂奔不止,足足三、四十裏地之後,我發現雪鴛已經體力透支了,額頭上連汗珠子都沒有。長時間的消耗體力不怕汗如雨下,就怕汗珠子都幹了,等再次冒汗就是虛脫的冷汗了。我趕緊示意停下休息。

“商量下怎麽個做法再趕路”,我說道,卻發現黑家夥也已經喘不上氣了。隻好等大家都緩過一會兒再說。

“你跟他說情況,怎麽做全聽他的”,雪鴛歇了口氣之後對黑家夥說道。

在他的描述裏,那個倒黴的阿布被關在一個院子裏,是當地政府的辦公處,他得信去看的時候還關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裏,隻有一個人看守,整個院子大概有十多個治安的人,都有槍。也就是說:我們四個人要麽幹掉三、四倍於我們的人,要麽設法躲過他們的眼睛才可能救人出來。

躲過是不現實的,既然是要犯,看守自然不會疏忽。強行攻擊也極其困難,對方人多不說,等我們趕到,部隊的人也早到了,也就得再加上兩、三個專業的戰鬥人員。就算經過槍戰把人搶了出來,這也隻是給更大的災難開了個頭,殺死治安人員和軍人搶走了軍隊的要犯,那軍隊還會善擺甘休?我們的覆滅也就是緊隨其後的事了。

一時也沒有主意,好在還有充裕的時間。休整一會兒之後,黑家夥就蠢蠢欲動了,又不好意思太過迫切的催我們,隻好以動作表示焦慮。其實我很理解他的心態,心裏很佩服這家夥的忠心。換一個沒有原則的衰人,這會兒隻會忙著為自己尋出路,哪會對落難了的人如此上心。

因為我們都全副武裝,有近些的大路也不能走,隻能沿著山路翻過一個接著一個的山頭。直到天黑了,才放慢了腳步,但並沒有停下,借著微弱的光摸索著前行。

“這路真難走”,魁子在後麵嘀咕道。樹叢掩蓋之下,山路根本分辨不清,隻能根據路兩旁隱約成排的草叢來區分大概。

但他這一句嘀咕,卻讓我閃現出一個念頭來:路上截殺!他們不是要把人運部隊去嗎?那可不就是一輛車加兩、三個士兵?半路殺出可比強攻政府重地要容易得多。

腦海裏反複權衡了一番之後,我在一處稍稍平坦些的地方喊住了大家。

“把那地方周圍的地形告訴我,哪裏有山、哪裏有路?”,我對黑家夥說道。

“不遠就有山,搶到人就往山上跑,不遠的”,他答道,顯然還以為是要強攻的,把我的問題當做對撤退時的安全擔憂了。

“我要知道具體的,尤其是路,畫給我看”,我說完,折了一根樹枝遞給他。

等到他在地上畫完了,我才明白:目的地四周都是山,隻有一條勉強能走汽車的路從鎮子上穿過,路的一頭就延伸到我們所在的山腳下。

“他們會押著人往哪邊走?”,我指著圖上的路問他。

“這邊!”,我一看,正是往我們這個方向來的。

“那還有多遠?”我接著問道。

“來得及,我們走得快,大概還有六、七十裏的樣子”,他說道。

“從我們這裏到軍隊有多遠?”我很急迫的問著,雪鴛和魁子一聲不吭的等著他一一回答。

“那可遠了,得有一百好幾十,差不多兩百裏吧”,他似乎不太明確,但已經是我理想的答案了。

“你仔細聽我說,注意聽仔細啊:我們不去了……”,話一出口就被他打斷了,他猛然跳了起來,轉向雪鴛說道:“這,這怎麽行,不是都來了,你們救救他啊……”。這個性急的家夥,完全等不得我把話說完,一聽到說不去,就按捺不住、神態慌張了。

“不好做嗎?”雪鴛靠近我問道。

“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我扭頭看著那黑家夥。

“你趕緊趕回去,去和他們說,東西中午送不到就要等另外一個人回來找了,讓他們等到中午就別等了。你還要留神看看他們來的車是什麽樣子的,然後趕緊回來和我們碰頭,我們就埋伏在路邊上,等車子來就動手,明白了沒?”我一口氣說完了計劃。

“好辦法!”雪鴛立即同意了我的計劃,魁子也同意了,直說:太好了,不用走那麽多路了。

黑家夥終於明白了過來,但又似乎有所顧忌,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欲言又止。

“你去吧,我們既然來了就不會半路不做”,雪鴛對他說道。

“那好,求你們,拜托你們了!”他邊說邊開始往路上退。

“千萬記住啊:要看什麽車子,要讓他們最少等到中午,你沒趕回來之前,什麽車過去我們都不管的啊”,我對他強調道,一來是計劃需要,二來也讓他路上安心點,別過分擔心我們撒手不管了。

“帶上這個”,魁子把手槍遞給了他,這家夥是沒有裝備的,儼然一個老百姓的樣子。

我正要去製止,因為他此行是不需要帶槍的,他拿著槍反而容易出現意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他說:我不會用槍。

他拒絕了,開始趕路,走了幾步還嘀咕了一句:要是會用槍,我昨天就和他們拚了……。

這讓我很意外,吃這行飯的居然不會用槍,而且又能夠為了老大去拚命。這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莫非是家裏人?

“他是阿布的什麽人?”我問雪鴛。

“看馬的,他們有十幾匹馬,都歸他養”,雪鴛慢慢的說道。

我的心頭又是一陣凜然。這個阿布還真不是一般的黑幫頭目,能讓一個小角色為自己如此上心,甚至不顧自身安危,決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假若雪鴛遇事,我自認為會盡量幫忙,因為受人照料這麽長的時間,而且她還在四處幫我打聽大姐的消息,怎麽說都有些恩情。但我絕不會賠上性命,除非對手是越軍。這似乎是我的行為準則,可以死,也可以為別人去死,條件是:對手必須是越軍!

“活該,他找我們麻煩,把手下弟兄都害死了,這會兒跑腿的人都沒了”,魁子有點幸災樂禍的說道。

我們沒再說什麽,找了個相對避風處開始休息,因為計劃的調整,我們的時間突然變得很富餘,完全可以休息到天亮之後再考慮具體怎麽執行。然而,我們此行的準備明顯不足,原以為會一直趕路,所以衣服都很單薄,這會兒停了下來,才體會到這夜裏的山風竟然很刺骨,草地也冰涼似鐵,所有的精力都在試圖抗拒寒冷,根本無法休息。

我讓魁子生個火堆,他早迫不及待了,得到允許之後很快就找來了一些枯樹枝,我看了看四周的山巒,確定與山下的公路隔了很遠,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三個人圍坐在火堆邊,等到身體暖和了過來,大半天的緊急越野產生的疲憊就奔襲而來,沒過一會兒,魁子就哈欠連連了。我讓他睡覺,自己來照看火堆,等下半夜再換他。

雪鴛似乎並不疲勞,挨近了些,靜靜的坐著。火光照在她臉上,跳躍出柔美的光亮。她沉淪在某段故事裏去了,石雕一般,紋絲不動。

“雪鴛”,我輕輕的喚她。

她猛然回過神來,一雙眸子跳著火光看著我。

“你真想救他的命嗎?”我低聲的問道。

這並非沒事找事故意搭訕,等真的行動起來,很多危險是難以預料的,我得根據她救人意願的強烈程度來做臨時的應對。假如隻是象征性的幫忙,那可簡單,等車子來了,丟個手榴彈下去就算完事,死活就看他的造化。

“不知道”,她沉思了片刻,帶著幽怨的語氣說道。

這樣的回答讓我無從判斷,也無法再問,隻好沉默了。

“我希望他死,隻是,隻是以前,我被婆家賣到妓院的時候,想好不活了,是他放過了我,換做別人,怕是活不到現在,他一直糾纏著我,但也沒有強迫我,直到現在,他看我死了心的不願意,才可恨起來”,她慢悠悠的像是自言自語。

“那就幫他這一次”,我說道,繼續試探著她的態度。

然而她又打住了,不再說什麽。

“婆家為什麽要賣你?”我不得不主動打破沉默。

“我過門的時候,他們家兒子已經躺在**不能動了,一咳嗽就吐血,沒幾天就成死鬼了。兒子死了,要媳婦有什麽用?就賣了。我一知道是妓院,就從樓上跳了下來,阿布看到了,就讓我做了別的”。她解釋道。

很顯然,她對那個沒有成為實質丈夫的男人還有些怨恨,說他是死鬼。這不難理解,某種程度上,他的不幸也帶給了她不幸。這也意味著他和她並非兩心相悅的結合。

“你家裏人不管嗎?”我接著問道。

“不說了,都是死鬼”,她很斷然的說道。

我大概猜出了她的不幸,這也從另一麵很好的解釋了她為何要“落草為寇”了。在這舉國烽火不息的國度裏,這樣的身世除了殺人不眨眼的硬闖一條路,或者像阿媚那樣用身體換生存,還能怎樣?都說眾生平等,可命運卻不是簡單的差異。在強調精神的學說裏,幸福是件隨處可得的簡單事,似乎隻要你願意就行,我倒是想問一句:三天不吃飯還行不行?

人們對幸福、美滿之類的意念都不過是生存之後的奢望,尤其是置身於不安定的社會裏,生存的艱難足以摧毀人的尊嚴,所謂的精神財富怕隻剩下那些不屑再落下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