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澗泉、沐澗穎、王媽、吳千千四人一路日行夜宿。時而乘車,時而步行。幾經周轉,到達了各路人士雲集的中轉站廣西桂林。再經桂林到達陪都重慶時,已經是1941年十一月下旬。
由於幾人是通過香港來到陪都重慶的,軍統局設在警察局的反間諜調查小組很快就把幾人請到警察局。抗戰時期,很多難民以及各方麵的人士都相繼來到重慶,這其中自然會混進很多日偽間諜,從千千萬萬的人群當中甄別出這些隱藏的間諜就成為了一項複雜的工作。負責審訊沐澗泉、沐澗穎、王媽、吳千千四人的是一名美麗的女警官,這女警官顯得剛毅而冷峻,臉上卻又有一絲淡淡的哀愁,她就是有“民國第一女偵探”美譽的王劍雪,是軍統派駐在警察局的偵探,專門負責從普通的案件當中甄別出有間諜跡象的案件。
王劍雪例行公事地分別詢問了四人的情況後,將沐澗泉、王媽、吳千千三人帶到了重慶兩路口附近的一套別墅安頓下來。沐澗泉詢問有關沐澗穎的情況,王劍雪隻是笑著說:“鑒於令妹沐澗穎女士在日本留過學,與目前很多在華的日軍以前還是同學,所以我們還需要對她做進一步的審查。”沐澗泉著急地說:“我妹妹的曆史是清白的,我可以絕對保證。”王劍雪說:“請沐先生放心,我們會調查清楚的。因為是戰爭時期,我們也是履行我們的職責,請沐先生能夠理解。你們在這裏安心地住下就是,有什麽事可以到警察局來找我。”
沐澗泉雖然心裏焦急,卻也無可奈何。
卻不知道王劍雪回到警察局後,就再次在辦公室單獨接見了沐澗穎。王劍雪說:“沐小姐,考慮得怎麽樣了?如果你不願意,我也絕不勉強,馬上就放你走。因為通過對你的審查,我可以做出你的曆史是清白的結論。”沐澗穎說:“能為國家做點事,是我的榮幸,就隻怕我難以勝任,而且我也不願意加入任何黨派的。”王劍雪說:“你不需要加入國民黨,隻需協助我們破譯了這些日軍的密碼就夠了。”沐澗穎說:“那好吧,隻是我哥哥他們……”王劍雪說:“你放心好了,他們我已經安頓好了,你的工作是絕對保密的,對任何人都不能講。”
沐澗穎說:“可是對於破譯密碼我隻是業餘的,你就因為看了我的小說而如此相信我嗎?”王劍雪說:“你匯報的你所破譯的日本密電‘東風,雨’正好與軍委會密電研究組的池步洲先生所破譯的完全吻合,而且你當年寄給國防部的一封信我也看過,雖然沒有引起有關部門的重視,但是,我還是對你非常欽佩的。為了祖國的抗戰,想請你參與這次破譯工作,因為這段時間截獲的日本密碼電報非常多,聽說是一套全新的、難度特別大的密碼體係。這一跡象明顯表示日本人會有大的動作。另外我個人正在調查的一宗間諜案當中也遇到了麻煩,想向你請教。”
沐澗穎說:“請教不敢當,你說說是什麽樣的麻煩。”
王劍雪說:“我們抓捕了一名重要人物,但是此人已經成為了植物人,全身都不能動,不能說話,耳朵也聽不見,隻有眼睛能動,醫生說已經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我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麽辦法可以與他交流,問出我想問的問題。”沐澗穎說:“那這人的文化程度怎樣?會收發電報嗎?隻要識字,我就有辦法與他交流。”王劍雪興奮地說:“是嗎?那簡直太好了,他不會收發電報,但是識字,而且還在美國留過學。”沐澗穎說:“那就更簡單了,如果他隻認識中國字,那還會非常麻煩的,會外語就簡單多了。不過還要先教會他這種特殊的交流方式,之後的過程也會很費力的。如果他肯配合,可能需要一兩天的時間。”王劍雪說:“那你把方法告訴我就可以了,破譯日軍密碼才更重要。”沐澗穎說:“好的。”
王劍雪說:“目前在重慶破譯日軍密碼電報的有軍委會技術研究室和我們軍統局的軍統特種技術研究室,以前軍統特種技術研究室也曾合並在軍委會技術研究室,但是因為裏麵上層人物之間有矛盾,現在分開了。你想進哪個部門?由我來安排。”“那就去軍委會技術研究室好了,我不怎麽喜歡軍統。”沐澗穎難為情地笑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你這個人倒是很好的。”王劍雪笑說:“沐小姐心直口快,我也很喜歡你的。在哪裏都一樣,隻要是為了抗戰勝利就好。我這就送你去軍委會技術研究室。另外,我再送你一些有關我們軍統密電組以前破譯過的日軍的密碼電報文件,或許對你會有幫助。那大都是美國人赫伯特·亞德利幫助我們破譯的。”沐澗穎歡喜地說:“那敢情好,幾年前我在香港的時候和那位亞德利有過一麵之緣。”
“另外,你想看看我對你們幾位談話之後,以及我結合從其他渠道所收集到的相關資料所做的分析筆錄嗎?”王劍雪突然神秘地看著她笑了笑。沐澗穎何等聰明,“怎麽,難道有什麽問題嗎?”
王劍雪給她的分析筆錄如下:
(一)
姓名:沐澗泉
年齡:二十六歲
籍貫:上海
為情而從複旦大學退學,思想上還不成熟,還不理智。因為江婉萍而離開家去了北平,可見對家裏財富並不感興趣,是一個感性的人。在北平的幾年裏無論是在生活上還是工作上都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回到上海後突然之間參與到了複雜的間諜戰當中,並且成功地全身而退。按照原本那樣性格的他是不可能完成這一係列的工作的。隻有一種可能,他是在身體上接受過某種訓練或者在思想上接受過教育,調查材料顯示他在時間上沒有空白,應該沒有機會接受過訓練,那就肯定是在思想上接受過特殊的教育,軍統和中統都沒有他的名冊,他們的洗腦水平也達不到能將他培養得像現在這樣精明的程度。那結論隻有一個,他是被共產黨人洗腦了,他是共產黨的人。
(二)
姓名:王玉蓉
年齡:五十歲
籍貫:北平
會識別少量簡單的文字,雙手老繭特別厚,言語遲鈍,行動卻還算利索,全家已經隻剩下自己一人,沐正英在世的時候就一直在沐家做傭人。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女傭,但是在我與她對視的時候,在一刹那間發現她閃過一絲怪異的目光,我常常用犀利的目光觀察所要甄別的人的眼光,我相信觀察人的眼光是最能看清一個人的內心世界的,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很難掩飾眼睛裏所含的真實感情。憑著我多年的經驗和直覺,我完全能夠意識到這一絲眼光肯定不是一個普通傭人所應該有的,是警覺,防範,還是隱瞞什麽?就因為這一絲奇怪的眼光,我就能感到她的身份應該不僅僅隻是一個傭人,可究竟有什麽特殊的身份呢?日本間諜的眼光不會是那樣的,共產黨也不可能,雖然這都是憑我的直覺所做的推斷,但是我相信這樣的推斷。那她到底有什麽特殊的身份或者目的呢?
(三)
姓名:吳千千
年齡:二十歲
籍貫:湖北
眉清目秀,有點羞澀。在廣州大學讀書,回答問題思路非常清晰,思維敏捷,記憶力特別強,對於我所詢問的從她進大學、在學校期間和同學一起上街遊行,宣傳抗戰,為抗戰募捐,以及後來的逃亡經曆都講述得非常詳細。我用一些看起來非常普通的問題和她閑談,其實那些問題都是我們用來考察一個人的邏輯思維和心理素質的問題,尋常人是很難不出錯的,可是她居然回答得非常完美。按照慣例,我詢問了她大學時的所有老師的名字和所有同學的名字,以及其他一些非常詳細的問題。隻有通過那些人才能了解她這樣優秀的學生,這樣優秀的學生在思想上想加入共產黨的特別多,但是也不可能具備她這樣縝密的思維能力。
沐澗穎看完後驚奇地看著王劍雪,她從來沒有對人做出過如此細膩的分析,但是她的邏輯觀念和分析能力也不差,心裏不禁深深地佩服起這位反間諜的女偵探來。問道:“怎麽沒有我的呢?對於他們那你打算怎麽做呀?”
王劍雪說:“讓你見笑了,對於你我無需多做任何分析了。既然你們很快就要離開重慶了,對於他們那我也就不必再多做調查。”說著打燃打火機將沐澗穎還給她的分析材料點燃,說,“這件事就到此結束吧,別讓其他人知道有人可能是共黨身份就是,尤其是在重慶這裏。”沐澗穎說:“很高興能認識你這樣好的軍統特工。”王劍雪說:“認識你更是我的榮幸。什麽身份並不重要,畢竟大家都是中國人。我這就先給你看一些有關亞德利和他的破譯小組所破譯的日軍密碼材料。”
王劍雪提供的資料如下:
1939年一月十二日到十五日,在重慶的亞德利和他的破譯小組已連續幾天截獲了一組密碼,這組密碼在每天早上六點、中午和晚上六點從重慶某個秘密地點發出。
由於當時找不到日文打字機,亞德利利用手抄的方式抄寫這些密碼,也就是在抄寫的過程中,亞德利突然發現這些密碼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亞德利發現,這些密碼電報隻使用了十個日語字母,可是日語有四十八個字母,那麽,為什麽日軍隻用十個字母並且讓這幾個字母反複出現呢?
亞德利忽然想起,日本人曾經為了提高發報速度,使用十個帶有縮寫符號的字母來表示十個數字,那麽這一次日軍會不會也采用這種方式呢?亞德利將截獲的電報全部換成了數字。
亞德利開始仔細研究這些有規律的數字。通過觀察,亞德利發現,這些同樣僅使用了日文四十八個字母中的十個字母的密碼電報也屬於這一類型。他把字母轉換為數字,對已有的電報進行了初步破譯。亞德利憑借自己的經驗斷定,這是向日軍反映重慶的雲高、能見度、風向、風速的氣象密碼電報,相同的數字如每份中均有出現的“027”代表重慶,“231”代表早六時,“248”則為正午。但是,由於缺少之前重慶的氣象資料,從第三組密碼開始,每組數字代表的具體意義無法推測出來。
1939年一月十二至十五日,機會來了。亞德利小組分別在每日早六時、正午以及傍晚六時連續截獲八份密碼電報。第一、二組數字的規律和亞德利之前的推斷並無二致。大部分電報的第三組密碼為“459”,唯獨第六份為“401”。這些都各自代表什麽呢?無意間,他的目光落在“401”下方的密碼截獲日期上。這份密碼是當天中午截獲的。那時,連霧多日的重慶市區突然晴空萬裏。下午,日軍派出二十七架轟炸機,炸死炸傷百姓二百餘人。是的,“459”代表著天氣不佳,“401”則通知敵方:可以轟炸。密碼終於解開了!
終於發現這是氣象密碼電報,亞德利推測八份密碼電報的內容很可能是關於重慶的雲高、能見度、風向、風速等的。
到底是誰把重慶方麵的信息準確而又及時地泄露給日軍的呢?他通過測向儀發現,密碼電報是從重慶南岸發出的,於是亞德利派出他的學員帶著測向儀,秘密潛入南岸區。一天中午的十二點,測向儀果然又一次捕捉到了信號,這次信號的發射源距離搜索人員不過幾百米遠。亞德利命令搜索人員包抄過去,一舉抓獲了這個發氣象電報的日本間諜。
可是就在日本間諜被處決後,亞德利截獲了一份更為隱秘、深奧的密碼電報……這時的亞德利才明白,他們抓獲的間諜並不是密碼高手,真正的密碼間諜仍然隱藏在這座山城之中。
他發誓一定要抓住隱藏在幕後的神秘間諜。
然而,有一件事情使亞德利百思不得其解,日軍轟炸機是如何躲過國民黨防空部隊的密集火力的呢?
隻有破譯了那份神秘密碼,才能知道答案。亞德利發現,截獲的密碼全是四個數字為一組,如:1349,5727,7234,而且密碼沒有太大的變化,不僅如此,截獲的密碼電報還有另外的特點:每份電報第一組都是由5個英語字母組成的:mifto lofed,接著才是數字。
這五個不同的字母究竟代表著什麽呢?
亞德利相信,如果能破譯這些字母,就能夠找到破譯正文的辦法。亞德利將破譯的字母按單音依次寫下去,又重新排列,結果讓他大吃一驚,竟然出現了her light grain 三個有實際意義的單詞。為什麽結果是這樣?這些單詞從何而來,又有什麽意義呢?一份密碼中出現的“he said(他說)”引起了亞德利的思考:這樣引起對話的詞組最常見的地方就是在小說中。亞德利認為這種新密碼的來源很可能是一本英文小說,如果能夠找出這本小說就能夠順藤摸瓜,找到隱藏在幕後的間諜。可是,上哪裏去找這本小說呢?
這時,軍事委員會技術室告訴他一個消息,卻讓他目瞪口呆:軍事委員會技術室在調查的過程中,有一個人引起了他們的懷疑,那就是亞德利的好友,國民黨高炮部隊的軍官“獨臂大盜”。
難道“獨臂大盜”就是隱藏幕後的間諜?亞德利決定等待時機去試探一下“獨臂大盜”。
亞德利利用“獨臂大盜”請客的時機,讓一位英文極好的朋友事先記下在電報中出現過的單詞,再潛入“大盜”的書房,試試能否找到包含這些單詞的英文小說。經過緊張的搜尋之後,在美國女作家賽珍珠那本著名小說《大地》的內頁,他找到了這些用筆畫過的單詞。
從《大地》入手,亞德利開始破譯上百份從“獨臂大盜”那裏發出的密碼電報,亞德利和他的小組破譯了新的密碼。根據密碼看來,“獨臂大盜”是汪精衛安插在重慶的耳目。他曾密電日軍,告其轟炸機保持三千六百六十米的飛行高度,以避開射程僅達三千零五十米的國民黨軍高射炮的射擊。
“獨臂大盜”的密碼其實非常簡單,他把密碼隱藏在《大地》的書中,收發雙方都有這本書,解密時隻要接密碼電報的人拿著這本書就能解開密碼,他把發報日期的月數加上天數,再加上10就能找到密碼所在的頁數。
辦理好證件的沐澗穎換上了一件國民黨製式軍裝,佩上校軍銜,其實軍委會技術研究室裏眾多的密碼專家雖無實權,軍銜卻都特別高,少將中將級的就有好多。在這特殊的屋子裏,聚集著池步洲、賈秉文、吳玉良、朱少先、張傳德等無數中國密碼專家。
王劍雪親自向池步洲介紹了沐澗穎,三十多歲的池步洲看起來特別溫和熱情,書生氣特別重。池步洲說:“非常歡迎沐小姐的到來,如此小小年紀,居然和我們同一時期破譯了日本‘東風,雨’的密碼隱語,真是了不起。”沐澗穎說:“久仰大名,請多多指教。”王劍雪對池步洲說:“你不怕她是我們軍統局安插進來的奸細?”池步洲說:“你可不是魏大銘,我相信王探長。”王劍雪笑說:“就因為我審查過你的曆史?”池步洲說:“你是負責防諜工作的,我們有留日曆史,應該審查的。這不,我們這裏這麽多留學過日本的同胞,就因為都是經過你審查的,所以我才完全放心。”王劍雪說:“那我就先告辭了,希望你們能盡快破譯出日軍目前這一係列密碼電報的內容來。”池步洲說:“那是應該的。”王劍雪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說:“告辭。”
破譯密碼的工作開始了。監聽小組在高效率地工作著,將聽到的一份份密碼電報抄錄下來,沐澗穎與池步洲等人一起開始了密碼分析對比研討工作。沐澗穎非常佩服池步洲對密碼的敏感與破譯才華。在一起工作的日日夜夜,她主要是負責協助池步洲整理淩亂的資料。
在翻閱日密過程中,看到的依然是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東西,還是無數的數字或者字母一個接一個地連綴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亂,茫然無知。數學家和語言學家們都運用自己的知識對這套密碼的係列電文展開了瘋狂的攻擊。
這裏的工作是沒日沒夜地忙碌,沐澗穎每次下班不是王劍雪親自來接就是她派的人來將她接回住所。王劍雪這天告訴她自己已經用她所教的方法成功地與那名隻有眼睛能動的植物人進行了對話,但是隨著案件深入卻顯得越來越複雜。在與沐澗穎的閑談中,兩人都大致了解到各自的工作都陷入了艱難的困境中。
密碼專家當中雖然很多都是留學日本的,對日語非常熟悉,但是具體運用到密碼破譯當中時還是感到語言上的障礙也不小,比如日語的漢字發音,往往一音多字。例如上述“長”的發音為チョウ,然而“調”“張”“丁”“町”“腸”“朝”“徵”“蝶”等字發音亦同之。這樣就可以引發其他詞匯來,例如“調查”(チョウサ)、“長期”(チョウキ)等,從而破譯サキ兩個日文字母。
然而,單憑這樣零敲碎打,仍難從根本上解決破譯日密問題。要想全部破譯這幾份日密,必須將已破譯出的若幹雙字組應用到陸續偵收到的同類日密上去,擴大破譯雙字組的範圍和數量,相互觸發,以求縮減未知數,增進已知數。除此之外,還要謀求一種穩妥可靠、暢行無阻,任何日密都可以突破的技術秘訣。
日文有十個格助詞,為造句遣詞所不可或缺。它們是ガ,ノ,ニ,ヲ,デ,ヘ,ト,ヵラ,マデ,ョリ。其中尤以前麵四者最為重要。基本說來,此十個格助詞一方麵要永遠接在名詞後麵,以確定該名詞在句中所處的地位,但另一方麵又永遠獨立於所依附的名詞之外,絕不沆瀣一氣。因此,在日密電文中,它們各自獨立成一個雙字組。ガ是主格助詞,每一句凡有主語者就必有它追隨其後。ヲ是賓格助詞,每一句凡有賓語者,它必緊跟其尾。這兩者出現的頻率特高。每隔十字八字(指電文的雙字組)就見它倆先後出現,往往可以目測手指,這是ガ,那是ヲ,十中八九。特別是電文末尾,必附“返電ヲ乞ゥ”一語(請回電之意,日文是ヘン、デン、ヲ、コゥ)。
於是,他們利用所想出的各種方法,對每天繼續偵收來的同類日密,以已知咬出未知,終於大功告成,不僅譯出那幾份帶數字的日密,前後所偵收到手的幾百份日密也都迎刃而解了。
破譯成功後,一直處於沉寂之中的密碼專家們無不歡喜若狂,這是凝聚了無數智慧的辛勤勞動的結果,破譯出來的一份份密碼內容也非常有價值。
沐澗穎整理出已經翻譯好的這套密碼的係列電報:
電報一:
美國已於八月一日突然通過對我國禁運法案,這給我帝國海軍計劃已久的南進政策無異火上添油。因為我國海軍石油貯藏量隻夠一年之用,一旦禁運實行,則從美國、荷蘭將無法購進一滴石油。於是大本營決心南進,以求石油資源,軍部並即派員進駐新加坡、夏威夷、巴塔菲亞(Batsvia),配合行動。
電報二:
截至目前為止,我派軍已進駐北部安南(即現在北越)。七月二日天皇陛下“召開禦前會議,做出重大決定:不惜與英美作戰,進駐南部安南(即現在南越)。我軍已經成功進駐西貢(即現在胡誌明市),海軍進駐卡蒙蘭灣(CAM-RANH灣)”(見富永謙吾編《定本太平洋戰爭》,以下簡稱《太平洋戰爭》)。
電報三:
統帥部與內閣於九月六日召開禦前會議,決定:“如在十月上旬之前,日美交涉不成功便決意開戰。你們務必要盡快著手這方麵的準備工作。”
電報四:
夏威夷州有人口六十萬,其中百分七十五集住於奧阿夫島,珍珠港即位於該島南岸,為美海軍根據地。檀香山市人口約三十萬。日係市民在夏威夷州有十五萬,其中八萬三千人即在奧阿夫島上,這就為我們情報人員的活動提供了有利條件。
珍珠港前門警戒森嚴,而後門卻是敝開的。因為我發現後門有一家小茶館,是一對日本老夫妻開的,出售可口可樂、糖果等,顧客多是艦艇上的水手。這裏雖亦屬於禁區,但外人前來小茶館吃茶,卻不加禁止。
以下是我所搜集到的夏威夷的常駐兵力,海軍計有戰艦八艘,重巡洋艦十艘,輕巡洋艦十二艘,航空母艦三艘,連同其他約有百艘;陸軍計有一師,空軍計有飛機約三百架;設施方麵有乾渠、修理工廠、埋設油池等。
電報五:
十一日停泊在珍珠港的艦艇如下:
一、戰艦十一艘,重巡洋艦五艘,輕巡洋艦十艘,驅逐艦三十五艘,驅逐母艦二艘,潛水母艦二艘,潛水艇十二艘,另有輸送船十餘隻。
二、航空母艦由兩艘驅逐艦護航,在太平洋航行中。
電報六:
二十四、二十五日在珍珠港停泊的艦艇:
戰艦六艘,輕巡洋艦六艘,驅逐母艦一艘,驅逐艦四艘,潛水艇六艘,航空母艦三艘。
電報七:
一九四一、九、二十四
絕密
今後你必須盡量按下列所示,報告艦隻活動情況。
一、珍珠港分為五個水域:
甲水域(佛德島與武器庫之間)、乙水域(佛德島之南及西)、丙水域(東流之江麵)、丁水域(中央流之江麵)、戊水域(西流之江麵及其通路)。
二、軍艦與航空母艦隻須報告其在港停泊者。
三、扼要說明艦型、艦種。
四、凡有兩艘以上的軍艦靠港時,盼照實登記。
類似上舉幾份來往密電報,約有六七十份。這些電報所講述的內容歸類如下:
第一,停泊於珍珠港的美國艦艇的總數,同類艦種的艦數及艦名,要求詳細列報。檀香山總領事館先後多次電告日本外務省。
第二,關於戰艦及航空母艦在珍珠港內停泊的位置及出港的時間等來往電報的重點內容,反複查詢及匯報。
第三,日本外務省多次電詢每周中是星期幾有最多的美國艦艇停泊於珍珠港。檀香山總領事館經過多次觀察調查,回電答稱:“是星期日。”(這一點很重要,成為後來日本選擇十二月八日[星期日]偷襲珍珠港的依據。)
第四,官兵上岸下海規律,特別是星期天官兵休假起迄時間,也是來往密電報的主要內容之一。
第五,夏威夷天氣氣象如何問題,竟亦出現於來往密電報。當時日本和美國都還沒有今天所日日常見的天氣預報措施,據說氣象還是作為軍事機密來對待,這就難住了檀香山總領事館。後來經過向日本僑民中一個業餘天文學家請教,他三十年來一直觀測天空流星。他說三十年來夏威夷地區未曾發生過暴風雨,東西橫斷奧阿夫島的山脈,其北麵多陰,南麵則常晴。亦即說,任何時候飛機都可航行。(事後才恍然大悟,這是為著空襲珍珠港所做的氣象調查。)
以上五項隻是池步洲對破譯出的密電報內容的粗略概括。在大家對所有內容做出分析後,都隱隱地感覺到了日本很可能會對美國下手,於是迅速向上級做了匯報。沐澗穎也將這些事情告訴了王劍雪。
這是截獲後破譯出的最後一份密碼:
(一)立即燒毀各種特殊密碼電報本,隻留普通密碼本。同時燒毀一切機密文件。
(二)盡可能通知有關存款人轉存於中立國家銀行。
(三)帝國政府決定照禦前會議采取斷然措施。
池步洲破譯之後,深感該密電碼的重要性,立即送交當時組長霍實子先生。根據以前所譯出的有關珍珠港的軍事情報,對霍說日美之間也許要“東風,雨”了。霍實子先生點頭稱是,並提起筆加注意見:“查八·一三前夕,日本駐華大使川越曾向日本駐華各領事館發出密電說,經我駐滬陸、海、外三方乘了出雲旗艦到吳淞口開會,已經作出決定,飭令在華各領事館立刻燒毀各種密碼電報本子。這就說明日寇已經決定對我國快要發動全麵戰爭。現在日本大東亞省(注:這是日本外務省之誤)又同樣密電飭令日本駐美使館立刻燒毀各種密碼本子,這就可以判明日本已經決定對美快要發動戰爭了。”池步洲在旁插話說:“日期可能就是這個星期天。”霍先生點頭同意,並說:“我即當麵報告毛慶祥代主任。”
當時霍即親拿這份剛譯出的日帝密碼情報飛跑送到主任辦公室交給毛慶祥主任。毛閱後也馬上親自將這份密電情報送到蔣介石手裏。事後毛慶祥對霍說,蔣也立刻把密電內容通知駐渝美方。可惜的是美方低估了當時中國研究日本密碼電報的技術,不相信國民黨已破譯日本密碼電報。同時還因為日本政府事先設置的一個騙局,派特使到華盛頓佯搞談判。美國信以為真,把中國交給他們的那份重要情報,不予理會。日本人更狡猾的是在準備這次襲擊的同時卻派遣特使匆匆赴華盛頓搞假談判,用以迷惑美方。
被譽為“日本軍魂”的日本戰略家、聯合艦隊總司令山本五十六大將經過數月的精心策劃,終於在1941年十二月七日這天,南雲忠一中將親自率隊,日軍在赤城號(旗艦)、加賀號、蒼龍號、飛龍號、翔鶴號和瑞鶴號六艘航空母艦為主力的長途奔襲下,對美國海軍太平洋司令部在檀香山的基地進行了猛烈的襲擊,製造了舉世震驚的“珍珠港事件”。
在偷襲剛剛成功時,負責飛行轟炸的日軍空中第一梯隊領隊淵田美津雄中佐便發出了表示“已與美國進入交戰狀態”的“東風,雨”(或許確實是“虎,虎,虎”)這一隱語代號。這一隱語代號迅速由日本本土的無線電廣播電台播放,要求各領事館立即采取相應措施。
次日,日本空軍又轟炸了九龍啟德機場,陸軍開始襲擊新界和九龍半島。太平洋戰爭全麵爆發。駐守九龍的英軍兵力有限,而且又無實戰經驗,戰鬥力極差,根本抵擋不住武士道精神的日本陸軍的猛烈攻擊,隻是做了象征性的還擊。很快九龍陷落,香港也危在旦夕,九龍的大批難民也逃到了香港島上。
香港在日軍飛機大炮的狂轟濫炸之下停電停水,一片慌亂。昔日的世外桃源轉眼間變成了人間地獄。在這座孤島上聚集著中國大批的知名左派人士、文化名人、秘密共產黨以及他們的家屬,如茅盾、鄒韜奮、丁聰、柳亞子、何香凝、劉清揚、沙千裏、胡風、範長江、夏衍、喬冠華、金仲持、廖沫沙、胡考、鄧文田、葉方、藍馬、風子、特偉、鬱風、戈寶叔、黎澎、暉逸群、楊潮、俞頌華、楊剛、胡蝶等。對於這些情況,日本情報部門早已偵悉,準備一網打盡。
中共中央密切關懷著這些進步人士,周恩來指示中共南方工作委員會香港分局負責人廖承誌負責,將這些人營救出香港,決不能讓祖國的這些精英落入日本人之手。
日軍在香港登陸後,隨即封鎖了香港和九龍之間的交通。在街道建築物上到處貼滿了日軍的布告,限令“抗日分子”前往日本行政部報到,否則格殺勿論,並同時進行分區、分段挨家挨戶搜查。
在情況萬分危急之際,在中共廣東省委、中共地下黨香港站、八路軍駐港辦事處、中共東江遊擊隊的策劃幫助下,中國曆史上一次大規模的民族進步人士撤退行動開始了。大部分人經東江遊擊區進入廣東省國統區,再分散赴各地,一部分人經澳門、肇慶到廣西再到大後方。這次撤退行程逾萬裏,轉移八百多人。茅盾後來說道:“這是抗戰以來最偉大的搶救工作。”
沐澗穎隨後就離開了軍技室,但是這段特殊的經曆是她一生都難以忘懷的,也將是她永遠的秘密。但是與王劍雪關於此事的談論更是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珍珠港事件後,馬上就流傳開了很多說法,有人說美國總統羅斯福早就想參戰了,而且在日本對珍珠港進攻前羅斯福就通過一些渠道知道了日本人的這一計劃。但是由於美國法律規定參戰必須要得到國會的同意,而美國大眾並不想卷入這場戰爭,所以羅斯福使用了一場苦肉計,以珍珠港的慘重損失作為代價贏得國人的支持,以達到參戰的目的。因為大家感到奇怪的是,在珍珠港的美國航母居然恰恰在日軍偷襲的時候一艘都沒有停泊在基地,因此代表海軍主力的航母沒有受到任何損失。
王劍雪和沐澗穎對於這一說法的看法卻是驚人的相似,她們的觀點是:如果羅斯福真的已經確定日本人襲擊珍珠港的這一計劃,那麽為何不命令珍珠港的守軍提前進行戒備,迎接到來的日軍呢?那麽美日雙方將可能打成平局,即使是這樣,參戰的要求也是完全能夠得到議會和國人的支持的。哪怕珍珠港的美軍損失非常小,也具備了參戰的條件。沒有必要以重大的犧牲來達到這一目的。更重要的是,既然日本襲擊珍珠港的消息能夠到達總統那裏,那一定已經經過了很多部門,有很多重要官員也知道了這一消息,他們也全都會支持總統這樣的決定的,有必要做出這樣的犧牲以達到參戰的目的嗎?這樣的決定還能掩蓋得了嗎?航母不在也許恰恰是巧合,像王劍雪這樣不相信有巧合存在的人都說是巧合了。戰爭遺留下的謎太多太多了。
作者按:
1.此回有關破譯密碼的情節大都摘自密碼專家池步洲先生寫的《抗戰回憶錄》和日本負責珍珠港地區情報偵察的間諜吉川猛夫所著《珍珠港間諜的回憶》,以及美國的密碼專家赫伯特·亞德利寫的《中國黑室——諜海奇遇》。
2.有關日軍偷襲珍珠港的密碼被破譯的說法特別多,有的出入還很大。
1941年下半年,特技室偵譯到日本空軍在太平洋方麵進行轟炸的準備情況,有密謀策劃偷襲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所在戰略要地珍珠港的部署密電。戴笠便把這一消息電告國民政府駐美副武官兼軍統站長蕭勃,要蕭勃告知駐美武官郭法權,立即轉告美國各有關部門注意。但那時的美國將軍是很看不起中國的,認為中國根本不可能獲此消息,並懷疑中國人是想以此破壞美日關係。(注:此事傳聞甚廣,請參閱邱沈鈞、丁緒曾撰寫的《抗戰期間成都對日防空情報工作》。)
抗戰期間,在戴笠主掌的軍統局裏,當時三十歲的薑毅英在最機密的部門譯電組,負責破解敵方的密碼,攔截到日本的偷襲計劃,戴笠馬上通過管道讓美國知道,沒想到對方不但不領情,還輕視地以為這是挑撥美日的伎倆,但噩夢如期發生了。
而很多影視作品對中國人破譯日軍偷襲珍珠港密碼更是表現得特別亂套。在這裏筆者隻是選擇了其中的一種說法。小說為了增加趣味性,虛構的情節當然更多,讀者不能當做曆史來讀。筆者是懷著對為祖國抗戰做出重要貢獻的密碼專家池步洲先生深深的敬意而寫的這段情節。摘錄了一些池先生寫的《抗戰回憶錄》的細節,並做了部分修改,是為了情節需要。特此說明。
3.再說點與珍珠港有關的一個最特殊的人和密碼的故事。
山本五十六策劃的偷襲珍珠港可說是他軍事生涯中最得意的一件事。他後來策劃的聲東擊西的襲擊中途島的軍事行動,企圖一舉殲滅美國在太平洋的海軍主力。這個計劃其實也是十分高明的,但是不幸的是通訊密碼卻被美國海軍的密碼專家破譯了,中途島海戰以日軍大敗而成為曆史。後來山本五十六要乘飛機前去巡視前線島嶼的官兵時,在途中被前來伏擊的美國空軍襲擊殲滅。這也是密碼電報被破譯的結果。但是到底是誰破譯的這份導致山本五十六機毀人亡的密碼電報的呢?池步洲在《抗戰回憶錄》中說是他破譯的,並轉告美國。而很多文章卻說是美國人自己破譯的。曆史上的很多事情往往都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