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冷風輕拂,天空中飄著蒙蒙細雨,寒氣襲人。在古城成都少城公園附近的一條狹窄的巷子裏更是寂靜,兩旁低矮的屋簷蓋住了一半的陋巷,斑駁的牆壁更使整條街都顯得沒有生氣,時而傳來犬吠聲,朦朧中依稀能看見滿地的白色紙錢隨風輕飄,這是白天有人抬死人路過時扔下的買路錢。即使是在和平年代的都市裏,夜間獨自走在這樣偏僻的陋巷裏也是不安全的。
沐澗泉提著一隻行李箱,正快步走在這條巷子裏。他走到一個岔路口,見一家妓院和一家客棧都還開著門,妓院的大門上方掛著個寫有“藏春閣”的匾額,兩名打扮妖豔的妓女站在門口向他招手,他微微一笑,向對麵那家掛著“吉祥客棧”的客棧走去。
沐澗泉一進客棧就見櫃台裏一名十七八歲的女孩在看書。這少女一頭長發,一張瓜子臉,皮膚潔白細膩,穿著一身學生裝,正專心地看著《金瓶梅》,沒注意到有人進來。沐澗泉伸手敲了幾下櫃台,那女孩不好意思地藏起手中的書,臉色微紅,笑著用四川話道:“對不起噢,先生,你是要吃飯還是要住店喃?”
沐澗泉道:“住店,我要一間打開窗戶能看到門外街道的上房。”那女孩拿出筆和本子,道:“要得嘛,那你就先登記交錢哈,現在可查得嚴得很喲,晚上一會兒警察、憲兵來檢查,一會兒中統、軍統來抓人,讓人瞌睡都睡不好。”沐澗泉登記交費後,那女孩向樓上叫道:“張全,你娃快點下來,帶這位先生上二樓的1號客房休息。”隔了一會兒還沒有人回答,她有些生氣,“你猴猴兒死到哪裏去了?你緊到得高頭摸啥子噢摸,聽到沒得?”
過了一會兒,一個留平頭的小夥子怪笑著從樓上跑了下來,幫沐澗泉提著行李,用四川話道:“先生請嘛。”
沐澗泉跟著他上了二樓,進了樓梯間的一間客房,沐澗泉聽到隔壁有女人的叫聲。店小二張全笑嘻嘻地道:“那裏頭那對男女都還是學生娃兒,這兩年這些年輕人可真夠風流大膽的喲。先生你對那玩意兒有興趣沒有喃?要不要我到對門邊藏春閣去幫你叫個小妞過來陪你?”
沐澗泉笑道:“我看你們那位小老板倒是挺漂亮的,她叫什麽名字啊?你能把她叫來陪我麽?”張全愁道:“哎喲!先生你不要開國際玩笑嘛。你有這個色心,我可沒得這個色膽。我家小姐叫歐陽秀清,你要是真的看上了她,那可得費點力氣才追得到,她說她非英雄不嫁。”
沐澗泉走去打開半邊窗戶,將濕透了的襯衣脫下,將水擰幹,掛在了窗戶上,又從皮箱裏取了件白色襯衣換上,拿了條毛巾擦著頭發,笑道:“這種事可不能久等的,等會兒有個穿黑裙子的女人來找一個從雲南歸來的人,就是找我的,你把她帶到我房間裏來。”說著掏出幾塊零錢給他。
張全接過錢笑道:“難怪不得喲,原來先生早就約好了女人唆,我也覺得像先生這樣高貴的人哪會看得上藏春閣裏頭的那些貨色喃。”沐澗泉轉身道:“行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等會兒你可別像偷聽隔壁房間那樣在我門外偷聽。”
張全道:“不會,不會的,那我先下去了,你有啥子事喊我就是了。”急忙關上房門退了出去。
沐澗泉又將濕褲子換了,躺在**,雙手抱著後腦勺。又回到這座城市,自然會想到與澗穎在這兒一起度過的日子,靜靜地發著呆,卻又被隔壁男女調情之聲打亂了心思,不禁搖了搖頭,他看了下表,心想與自己接頭的同誌快要來了。隔壁的聲音本來已經漸漸停止了,突然又聽到女人的一聲尖叫,接著又有一陣輕微的響動,他心煩意亂地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麵的夜景。雨下得小了,對麵的妓院已關了門。他看著掛在窗戶上的這件襯衣,認為這類信號極不高明,一個精明的反間諜人員從街上路過,若見到這種情形,必然會起疑。
隔壁沒有了聲音,沐澗泉正準備轉身回到**躺下,突然看見有一個人從隔壁窗戶上跳了下去,那人從地上爬起來後便向遠處跑去。他心中一陣驚疑,已經感到了隔壁發生了什麽事。他又側耳靠到牆邊去聽,再也聽不到絲毫的聲音。沐澗泉拔出了駁殼槍,開門來到隔壁客房門前,輕輕敲了幾下房門,沒有任何動靜,便用力一撞,破門而入。陡見**躺著兩具裸屍,是一男一女,女的側壓在男的身上,麵部都被用刀劃得稀爛,無法看清相貌。遍地亂扔著衣褲,床邊削了一堆水果皮。他慢慢靠近,仔細察看了屍體,見女的背心上中了一刀,而男的胸前和腹部所中的刀口亂七八糟,共有十幾處。沐澗泉正要伸手去搬動屍體,卻聽見有人衝了上來,他剛一轉身,兩名警察已持槍對準了他,齊道:“不許動,把槍放下。”
隨即客棧老板歐陽秀清和店小二張全也跟了進來。
沐澗泉心中一驚,暗暗叫苦,隻得將槍扔在了地上,舉起雙手。一名警察拾起了他的槍,道:“好大的膽子喲,敢得老子的地盤上持槍殺人。”沐澗泉道:“這是一場誤會。”另一名警察道:“少他媽的狡辯,先跟我們回警察局。”
沐澗泉見這情勢,任誰來了也未必能向他們解釋清楚,隻怪自己因為好奇竟卷入了一蹤刑事案,但還是冷靜地道:“好的,到了警察局我再慢慢向你們解釋。”
警察甲對警察乙道:“你先押他回警局,我留下看守現場。”警察乙興奮地回答道:“沒問題,這次咱哥倆功勞可不小。”
沐澗泉無奈地被那名警察拷上了手銬,用槍押著往外走,走到他房間的門口時,他向店小二張全道:“兄弟,麻煩你幫我把那件衣服收進來,晚上刮風會吹走的。”張全跑過去把衣服收了起來,道:“那我給你拿到樓下客廳裏頭去晾著起。”沐澗泉道:“有勞了。”
押他的警察催促道:“快走!少耍花招。”
沐澗泉被帶到了城南警察分局,已升為局長的孫虎連夜趕回了警局,親自審理此案。在他見到沐澗泉之前,沐澗泉已和負責審問他的警官吵了起來。孫虎趕來勸住後,把其餘人都支了出去,極難為情地和沐澗泉談起了案情。
沐澗泉深知此事絕非一朝一夕能弄明白,自己短時間內也脫不了身,他開始考慮是否要硬闖出去,他相信他有這個能力。
正在這時,一名警察匆匆跑進來道:“報告局長,現場還沒勘察清楚就被中統的人接替了。他們說這是一蹤特務案,讓我們不要插手。”
正當孫虎驚奇之際,又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兩名身穿軍裝的女人走進了審訊室。當先一個美豔絕倫的正是中統成都站敵偵處處長劉茜,後麵一個是她的副官,即前任處長唐建明的副官謝曉慧。
“劉處長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幹?”孫虎急忙站起來相迎。
劉茜嚴肅地道:“這個案子是我們正在查的一宗間諜案,你們必須馬上將此案移交給我處,並且對你們所知道的任何細節都要保密。”孫虎心中正暗喜這麽快就扔下了這塊燙手山芋,道:“這是應該的,一切都照劉處長的意思辦。”
劉茜向沐澗泉道:“老同學,要委屈你隨我走一趟了。不過你放心,隻是簡單地向你了解一些情況,主要還是想借此機會和你這位老同學敘敘舊。”沐澗泉顯得一臉的無奈,“隻要你不像他們一樣也把我當成凶手,我就萬幸了。”
沐澗泉隨劉茜走出警局時,孫虎親自將他的駁殼槍還給了他,道:“這隻是一場誤會,還請賢侄不要見怪。”沐澗泉客氣地道:“這沒有什麽的,孫伯伯你也是公事公辦嘛。”
沐澗泉坐上了劉茜的車,見郭家良也坐在車上,心想他是不願與嶽父孫虎正麵交涉此事,所以沒下車,便和他寒暄了幾句。
謝曉慧駕車離開了警察局。
沐澗泉對坐在旁邊的劉茜道:“想不到幾年不見,昔日的‘複旦之花’今日已成了天下皆知的‘中統之花’,真是令人羨慕啊。”劉茜笑道:“你可是取笑我了,這些年你在什麽地方發財?”
沐澗泉歎道:“說來慚愧,我也是中統的人,而且還算是你的部下。”他沒有想到事情會如此巧合順利,便乘機展開了進攻。劉茜有些好奇地笑道:“哦,這麽說來咱們可都是在為黨國效力了,隻是我的部下我全認識,不知沐兄是……”
沐澗泉道:“此事說來話長,我是你們處前任處長唐建明給的中統專員,到雲南那邊去督運物資,其實隻掛了個空頭名,到了那邊去自己做生意方便些。”說著打量著謝曉慧,續道:“此事這位小姐也清楚吧。”
謝曉慧點頭嗯了一聲。
劉茜問道:“那你現在為何又回成都了?”沐澗泉長歎一聲道:“那邊太亂了,做生意風險太大,有時一連幾次的貨不是被炸就是被搶,實在賠不起了。”說著笑了笑,“聽說你這位老同學在成都官運亨通,威震一方,所以特地前來投靠,就是不知你肯不肯收容?”
劉茜道:“你這是說的哪裏的話,別說你本來就是中統的專員,即便你隻是一介平民,隻要有什麽需要我效勞的,我都責無旁貸,如果你不覺得委屈,不如就來做我的高參如何?”沐澗泉道:“能跟隨你左右,是我的榮幸,隻是我既不是軍校畢業,又沒半點功勞,就居要職,恐怕別人會說閑話的。”
劉茜淡淡地道:“我可是聽說當年你把日本的王牌女間諜川島芳子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和你同窗十幾年,讀書的時候我怎麽就沒發現你竟有如此才華。舉賢不避親仇,我可不是對任何同學都用,我相信你的能力。”沐澗泉道:“真不愧是情報處長,你過獎了。對了,今天這個案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件案子的起因還得從今天上午說起。上午一大早,劉茜就在副官謝曉慧、已由秘書升為偵察科長的郭家良的陪同下去了郵局視察郵檢工作。戰爭時期的間諜會利用各種手段來傳遞情報,公開的郵局也是間諜常常利用的一條途徑,所以各參戰國政府都派有專人小組負責郵電檢查工作。軍統和中統都在成都市的郵局設有特檢處。遍布全國各地的郵電檢查所和水陸空交通統一檢查站,均由特檢處直接領導。郵電檢查員事先都要學習郵電檢查常識、郵電檢查的重要性、世界郵電檢查概況、郵電檢查技術、剪拆郵件的方法及檢查人員應遵守的紀律等。
郵電檢查所的組織及其活動情況概述如下:
編製:設上校所長,下屬郵件、電報兩個檢查組各設中校組長一人,少校審查員一人,少尉至少校檢查員十五至二十人,少尉至少校總務、文書四至五人。
檢查人員,每人發一把約十五公分長的小角刀,一支一頭圓、一頭扁平的骨扡,作為開拆信封的工具。此外,每人還發給一枚金屬小印章,上麵有三位數號碼,作為檢查員的代號。誰拆檢的信件,要選擇不易發現的地方蓋上自己的代號印章,以示負責。如果該檢扣的信不拆、扣,或信內夾帶的現金、物品被竊取,要根據印章追查責任。特別是掛號信件,手續更為嚴格。交掛號台的待檢信件,由檢查員根據郵電局的收發登記表冊,清點簽字,發還時,郵電局也要清點簽字。被查扣的信件,也必須詳細登記,誰查扣,由誰簽字蓋章。被拆查的信,要使收信人覺察不出來,所以如何開拆、封信,成了檢查員的首要技術,必須細心謹慎。信的封口種類很多,糨糊封口的較容易拆,火漆、機紮、封條等封口的較難拆,得挖空心思,采用多種手段。經處理過的郵件,收件人一般很難發覺。
郵電局每天收的郵件很多,不能一一進行檢查,其檢查方法,概括起來可分三種:
(1)普查。對來自敵占區(淪陷區)、陝甘寧邊區的落地或過路郵件,要普遍進行檢查,一件也不能放過。
(2)抽查。一般郵件,檢查員根據情況進行抽查。
(3)重點檢查。當時被列為重點檢查的郵件,除蔣介石中央派駐寧夏的軍統“緝私處”、中統“調統室”的郵件外,還有中央銀行、農民銀行、直接稅局、鹽務局、航空站等的郵件。此外,有時還對某些可疑人的來往信件,密令為重點檢查。其目的是防止向外擴散內部機密。
電報檢查,隻抄寫一些重要電報內容,存案備查。
劉茜等人進入檢查室,見郵檢特工們正忙碌著檢查各類包裹、信件,每一封信件都要用刀片劃開,仔細閱讀信件內容,先看有沒有有意或無意傳遞情報的話語,或者別扭的表達方式。再觀察信文中有無特殊的字,如某些字寫得略大或略小,或字體不同,或在某些字的周圍做了記號。還要將寄往國外和特殊地區的信件以及信紙看上去有烤幹或刮過的痕跡的一類做進一步的處理:信件、信封、郵票都要分開用顯微鏡、紫外線、清水、酸堿之類的隱顯藥水擦拭有無密寫,以及某個標點符號是否暗藏有微型膠卷。檢查完後再將信件還原。可能有人會認為這些做法侵犯了個人的隱私,是不道德甚至是違法的行為,會厭惡這種做法。但大家應該更清楚戰爭時期一份情報對於國家來說是多麽重要,它甚至關係到千千萬萬條生命。每一個人的生命和個人隱私對於自己的國家的安危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個人秘密必須服從國家機密。這是一項戰時必須的神聖的工作,應該受到人們的尊重。
日軍潛伏在成都的間諜曾利用“時裝模特畫”來隱藏軍事機密。日本特工在一幅素描畫上運用點、線來表示摩爾斯代碼,以描述軍事信息,然後將這幅素描畫寄出,期望這樣可以蒙騙過關。一份隱藏在素描畫中模特穿著的長袍、帽子和裙子之間的摩爾斯代碼就表示著:成都近日天氣晴朗,能見度高,預計將持續一月左右,利於轟炸。但是這樣一份潛藏巧妙的軍事機密還是被郵電檢查員識破了。隨後日本間諜仍然多次使用此方法被查獲,直到意識到此方法已經失效後才放棄。
劉茜一邊視察,一邊對這些人做了些指示。隨後又來到了電信局的民用收發報處,這裏的每一封來往電報內容也要經過反複審查後才能通過。劉茜從一名檢查員手中接過幾份正要交給報務員發的電文,見第一份電文內容是:爸爸病重,請速回。便對郵檢人員道:“將這份電文的內容改一下,改為‘父病危,盼歸來’。”
郵檢員道:“是。”
劉茜又看第二封電報,道:“將這封的‘老師明日抵達昆明,望開車接待’改為‘恩師明天到達,請迎接’。”又看第三封電報,續道,“將這封的‘我已有新的女朋友,我們是否分手’改成‘我已找到新的戀人,我們分手吧’。”
郵檢員用筆全記了下來,道:“謝處座指點。”
劉茜指示道:“以後無論任何來往電報,在不改變大意的情況下,都要這樣改動字詞。因為情報往往是一個字都不能亂改的。如果這些電文中暗藏機密,這樣做就可以打亂敵人的情報。”
郵檢員道:“是。”
劉茜又問道:“今天發了多少封電報?”郵檢員道:“就一封。”隨即將那份電報底稿找出來遞給她。
劉茜接過一看,電文內容是:萬水千山也隔不斷我對你和風兒的思念,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備受貧窮折磨的我為了榮華富貴而拋棄了你們,隻盼你能重新為風兒找到一個更好的後媽,欠你們的已太多,東西我一樣也沒帶走,風兒長大後千萬別告訴他有我這麽一個不盡責任的母親。
劉茜扔掉手中的電報稿,一巴掌打在郵檢員的臉上,怒道:“在學校裏你們是怎麽學的?這樣一份明顯的情報居然從你們眼皮底下發了出去。發報人、收報人的姓名、地址、發報時間?”
這名郵檢員被嚇得驚慌失措,急忙從登記表中查了出來,報告道:“發報人是剛從外地來的一個女人,是一個四川大學的叫曾小兵的男學生以表弟的身份出示證件為她擔保發的報,收報人是越南河內的阮錦明,已經發出近兩個小時了。”劉茜從他手中接過登記表,訓道:“你們統統給我好好檢討,如果以後再出現這樣的錯誤,軍法難容。”轉身對兩名隨從道,“馬上回處裏。”
在返回的途中,郭家良也好奇地問道:“處座,那封電報到底有什麽問題?讓你發這麽大的火?”劉茜道:“那封電報的每一句話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能組成一句話。”郭家良思索片刻,驚道:“萬事都備,隻欠東風。這……太可怕了。”
劉茜一回到處裏便下命令道:“馬上向重慶總部發報,將此事詳情上報,請求國際科越南站密切監視阮錦明。如果他要到郵局發報,等他填寫了所有手續後再抓捕。抓捕之後派人用飛機直接押送入川,一定要抓活的。行動科立即到四川大學抓捕曾小兵。”
但是行動隊在四川大學裏查找了一天也沒能找到曾小兵。幾經調查,才知道他和一個叫朱豔靈的女同學在吉祥客棧開了房間,但當趕到那裏時,見到的已是兩具屍體。
劉茜簡略地向沐澗泉講述了此案的由來,問道:“你是第一個到現場的人,你看到了些什麽情況?”沐澗泉道:“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我想你說的那個曾小兵沒有死,那兩具屍體應該是他的女友朱豔靈和前去刺殺他們的殺手的。”
劉茜奇道:“這又從何說起?”沐澗泉道:“從我對屍體傷口的情形看,那女的是一刀斃命,是專業的殺手所為,而男屍卻是身中十幾刀,是死於普通人的亂刀之下。可以這樣假設當時的情形:曾小兵和朱豔靈正在發生性關係,朱豔靈在上麵,殺手進入房間後先是一刀殺死了朱豔靈。曾小兵順手抓起床邊的水果刀,因為床邊削有一堆水果皮,應該有一把水果刀。他用水果刀瘋狂地刺向殺手,殺死了殺手之後,再用刀劃破了兩具屍體的臉,造成自己已經被殺的假象。由此還可以推斷出曾小兵是一個沒有受過訓練的間諜,應該是屬於那種拿別人錢財替別人傳遞情報的外圍人員,隻是一個小角色,但此人非常狡猾。而且,想要殺他的人情報也夠靈通的……”
劉茜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我身邊多了你這樣的人才,真是如魚得水。”
郭家良道:“處座,我懷疑我們內部有日本間諜,從你一發現那封電報開始,我們就秘密地尋找曾小兵,可敵人還是在我們之前找到了他。”
劉茜道:“澗泉兄剛才也想說這一節吧?既然那個曾小兵隻是一個外圍角色,那即便我們抓到了他,也不會有多大的收獲,潛伏在我們身邊的這個日本間諜也應該明白這一點。他應該很清楚他讓人對曾小兵下手,就會引起我對身邊人的懷疑,看來他是自信我找不出來他,又讓我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能信任,或者說他已經在我身邊的人當中找到替死鬼了。還有可能就是那個曾小兵也夠狡猾的,可能在幫日本人傳遞情報的過程當中掌握了他們的一些秘密。如果曾小兵落到我們手中會對他們極為不利,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他們不惜暴露在我身邊有他們的人也要殺曾小兵滅口。”
沐澗泉聽了她對郵檢工作謹小慎微的調查和對案情的分析,不由得暗自佩服她的聰明才智。這秘密戰線本就是一個最為艱險的領域,既要有勇氣,更需要過人的智慧,同場較量的都是諜報精英,一個細微的失誤都會造成重大的失誤。敵中有我,我中有敵的兩派較量都夠複雜的了。而這還牽連到幾個派係之間的相互鬥爭,就更顯得迷霧重重,撲朔迷離了。沐澗泉更感到工作的艱難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自己是來調查叛徒的,而劉茜又要調查隱藏在內部的日本間諜。他側眼看了看劉茜,見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不禁感到有些怯意。他以前雖然和有“帝國之花”之稱的日本王牌女間諜川島芳子正麵較量過,但從沒有過這樣的心理。那是因為當時和她是敵我分明,而此時這位有“中統之花”之稱的老同學卻不知是敵是友。他從她身上卻又感覺到了某種親切,這並不是因為和她是老同學,而是因為她身上有許多沐澗穎的影子——美麗、聰明、敏感、自信以及那種超凡脫俗的氣質和對那種隱藏於表麵的秘密一眼就能看出的慧眼。又想到要是澗穎在他身邊,以她的智慧必定能輕易地幫他解開這些謎團。沐澗穎的離去在他心中本來就是一個難解之謎,又是一件一直折磨他的心事。
劉茜又說道:“在我們內部除了我們三個以外,還有秘書吳千千、行動隊隊長裴文彪、保密主任袁家勤、敵偵參謀鄒平,你說誰會是日本間諜?”郭家良為難地道:“這個……很難弄清楚的。”謝曉慧道:“反正我和處座不是。”她從小習武,身材高大,性格孤僻,平時很少說話,昔日服侍唐建明時,心中眼中隻有一個唐處座;如今服侍劉茜,心中眼中又隻有一個劉處座。郭家良對她的回答很不以為然,心說:他媽的!誰不會說自己不是日本間諜啊?
沐澗泉隨同劉茜等人到了中統敵偵處大樓裏。
雖然此時已是深夜,但處裏的重要人物都已齊聚在這裏。沐澗泉隨劉茜等人進入會議室,裏麵這幾個人正是敵偵參謀鄒平、保密主任袁家勤、行動隊隊長裴文彪、秘書吳千千。
劉茜向眾人介紹沐澗泉道:“這位是剛從雲南調來的高參沐澗泉。”又向沐澗泉介紹了幾人,說道,“今後希望大家精誠團結,共同為黨國效力。”
沐澗泉道:“今後還望諸位同人多多指教。”
幾人都流露出謙虛的神情客氣了幾句。
劉茜問道:“今天此案的詳情如何?”敵偵參謀鄒平道:“越南站來電,阮錦明是在向曾小兵發出一份電報後才被抓捕,明天先押送到重慶,後天才能轉送到成都。”秘書吳千千道:“另外,重慶來電,總部明天要派特派員來我們處。”
行動隊隊長裴文彪道:“根據法醫對兩具屍體做的屍檢結果看,女的是背部一刀致命,從傷口的大小和深度分析,是軍用匕首所刺,部位既準又狠,是專業特工所殺;而男屍腹部、胸部中了十四刀,部位淩亂,凶器是客棧為每個房間所配的同一型號的水果刀,是普通人的手法。經過對兩具屍體被劃爛的臉部進行修複整容後所拍下的照片,與我們在四川大學學生檔案提取的曾小兵和朱豔靈的照片做了仔細的對比。女的完全吻合,男的麵部骨骼輪廓差異太大,也就可以斷定死的男人並不是曾小兵,應該是那個殺手。”
保密主任袁家勤道:“從電信局所查的記錄看,曾小兵在這兩個月內先後收過四封電報;發過三封,從表麵上看是普通電報,但全都是將第一個字取出來就能組成有價值的情報。他這次發報是將朱豔靈帶去的,那是因為電文的內容是女人發給男人的,而且還是剛到中國的越南女人發的國際長途電報,按規定這類電報得有當地人擔保,所以記錄表是他填寫的,而今天中午越南的阮錦明在被捕前就給曾小兵回了電,內容是暗語——你所需之書本已購齊,近日送到,請查收。這裏的‘書本’明顯就是去電中所指的欠的‘東風’。”
劉茜道:“那個曾小兵既然沒死,也肯定不會回學校了。此人極為狡猾,我們想要找到他並不容易。而且日本人肯定也知道了他沒死,也會繼續追殺他。日本間諜既然要殺他,那就證明這人多少對我們是有用的。”裴文彪道:“處座言之有理,我們一定會盡快抓住他。”
劉茜道:“那諸位再談談‘萬事都備,隻欠東風’是何意思?”
鄒平道:“從郵局記錄的曾小兵為日本間諜所收發的幾份電文內容來看,雖然沒有明確指出要做什麽,但很明顯所談論的是同一件事。自從我們兩月前破譯了日本間諜的密電,知道了一個代號為‘太子’的王牌間諜要領導一批日本間諜在成都實施‘銀狐行動’後,他們就再也沒有使用過秘密電台了。我想肯定是我們內部有敵特,我們破譯出他們那份密電的消息被他們知道了,他們怕他們的密電會再次被我們攔截破譯,所以就找人到電信局用民用電報傳遞情報,通過國外的情報中轉站中轉。所以我認為這一係列的電文都是在談論‘銀狐行動’。而‘萬事都備,隻欠東風’根據表麵意思來分析,當然就是指這邊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隻差一樣東西就可以成功實施‘銀狐行動’。”
吳千千道:“可我們現在還無法知道‘銀狐行動’是什麽?那個‘太子’又是誰?我們當中誰會是敵特?”
劉茜雙目如電地掃視了下眾人,冷冷地道:“狐狸隱藏得再深,終究會露出尾巴來的。如果露不出來,我就讓他長一條出來。他們所欠的‘東風’我想日本人很快就會送到,‘銀狐行動’也很快就會實施。我們的時間很緊,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仗,諸位都是黨國精英,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定要毀滅日本人的‘銀狐行動’,你們有沒有信心完成這項任務?”
眾人起身立正,大聲說:“有。”
沐澗泉聽了這些人的分析,不由得暗暗佩服這些人的反間諜才華和工作效率。
劉茜又向眾人道:“今天已經很晚了,諸位都忙了一天,早點休息吧。”待眾人先後離開後,她又對沐澗泉道:“澗泉兄,就搬到我家去吧,住客棧可不安全。”沐澗泉道:“這……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劉茜並不理會,向謝曉慧道:“你去吉祥客棧把沐先生的行李搬到我家去。”謝曉慧道:“是。”
劉茜又對沐澗泉道:“請吧,澗泉兄。”